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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1848年12月5日詹姆斯·K.波尔克总统（James K. Polk）第4次也是最后一次向国会宣读国情咨文之际，他的发言里看似没有什么值得欢呼雀跃的事情。虽说波尔克当时是历任美国总统中最年轻的一位，但是总统任期的工作影响了他的健康。波尔克气色委顿，此后不久就因霍乱离开了人世。刚结束的美墨战争造成数千人死亡，带来当时高达1亿美元的巨额损耗。这场战争和强硬外交的呼声虽然给这个年轻的美国带来了一些好处，然而它加剧了因是否要废除奴隶制而造成的紧张局势，并在不久的将来导致南北战争的爆发。亚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宣称南北战争的发起“毫无必要并且违背宪法”，他的观点得到了数百万美国人的赞同。
波尔克演讲中倒是有一处亮点令他的政治盟友和敌人都激动不已。美国从美墨战争中赢得的战利品之中有加利福尼亚，这是一块离俄罗斯、中国和南美都不远的宝地，波尔克预言它将成为“伟大的商业中心”。波尔克对观众宣称，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那就是据报道加利福尼亚拥有大量的贵金属矿。“最近的发现表明矿藏可能比预期的分布更广、更有价值，”他抑扬顿挫地说，“关于该地区蕴含丰富黄金的记载非比寻常，令人难以相信，然而公职人员亲临矿区观察，他们基于第一手资料提交的真实报告证实了这些记载。”此次演讲中，波尔克还宣读了美国战争部的报告，并宣布将在旧金山开一家新的铸币厂，以便于“更快地、更充分地利用这些矿区未开发的财富”。
在美国建国六十多年来的历史中，还从未有任何总统的演说像此番话语那样一石激起千层浪。地下蕴藏着无限财富，这个驱使着西班牙殖民者科尔特斯和皮萨罗去征服新大陆的梦想，现在看起来成真了，现实甚至比梦想更美好。《奥尔巴尼阿古斯报》报道：根据美国政府的记载，“与上加利福尼亚的黄金区一比较，传说中的埃尔多拉多就毫无价值了”。对加利福尼亚黄金的狂热不仅唤起许多美国人的宗教热情，且更甚之：某家周报报道，“无论是弥赛亚的到来或千禧年的曙光，它们带来的激动都比不上波尔克总统的声明”。的确，19世纪的美国刚刚步入第三次大觉醒，将世事解释为神旨是很平常的事，因而黄金的发现在许多人看来证实了上帝已为美国制订了宏伟的计划。《美国评论》写道：“在即将来临的时代，我们的国家似乎注定要成为地球上新的历史中心。”《美国评论》是与埃德加·爱伦·坡和辉格党有关联的月刊。（辉格党是波尔克的竞争对手，于1849年入主白宫。）“上帝打算在此，就在北美大陆上，给人类思想和意志提供自大洪水以来未曾见过的巨大能量……来克服和消除人类努力的旧有局限、开发地球的物质资源、创造无限的财富和供人自由驰骋的活动空间和收获无尽的愉悦。”仿佛黄金已经扭转了伊甸园的诅咒，使人类恢复到无须劳苦就能获得财富的状态，至少在美国是如此。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认为加利福尼亚的金矿是件好事。“拜金狂”和“拜金病”的提法颇为常见，美国各地的宗教机构都宣讲要警惕奢靡、拜金以及传统价值观的丧失。现实似乎证实了他们的担忧，加利福尼亚迅速成为吸引边缘人、行骗者、违法者和亡命徒的地方。两位历史学家得出这样的结论：“淘金热是大规模狂热情绪的产物，它给加利福尼亚定下了基调，造成了一种以贪婪、混乱暴力频现的不良风气。”
无论是好是坏，加州淘金热清楚地表明，彼时美国所谓的天命与自人类文明以来一直令人着迷的黄金交织在了一起。当然，在19世纪黄金并没有被突然神化，但对黄金的庇护在美国宪法中已经得到了体现。美国宪法第1条第10款规定，各州不得“使用金银币以外的任何物品作为偿还债务的货币”，尽管如本书所示，这条规定看似简单，但它的含义在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备受争议。从美国制宪会议时期到最近的总统竞选活动，黄金一直是美国政治辩论的中心议题。例如，2012年和2016年的共和党纲领均提到“美国货币的金属基础”，且不合时宜地呼吁建立一个委员会来“研究为美元设定固定价值的可行途径”。2016年，唐纳德·特朗普成为半个多世纪以来第一个提倡回归金本位制的总统候选人。“回归金本位将十分困难，但是，这会非常棒。”特朗普说，“我们会有一个标准可以作为货币基础。”在世界主要经济体转向浮动货币几十年后，没有其他发达国家的主要政党建议将本国的货币退回金本位制。
显然，黄金具有一些普遍吸引力，而且它的吸引力并不局限于美国。黄金将人们与古老的文明和宗教联系在一起，它将人们与无数的文化指标联系起来，从圣经到莎士比亚到坎耶·维斯特。黄金在人类的语言和生活中随处可见：最好的运动员赢得金牌；最畅销的音乐唱片用黄金铸造（现在只是象征性地这样做）；人们提到同类产品中最好的东西就称它具有“黄金品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谈资都离不开黄金，无论是《绿野仙踪》中奥兹国的“金砖路”还是嘻哈明星青睐的金牙套。就算我们能在一夜之间抹去国际货币体系中黄金的作用——这是许多经济学家和20世纪后期美国决策者的目标，黄金仍然会在我们的语言中随处可见，我们在用完美、不可磨灭的符号进行思考时也离不开黄金。
不过对于美国人来说，黄金的吸引力更为具体且深深根植于美国人的体验之中。黄金带给美国人一种民族自豪感和与生俱来的权利。美洲大陆的金矿开采至少可以追溯到4 000年前，来自欧洲的探险家和征服者在美洲首次接触到黄金就对它着了迷，想要占有它。1492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登陆巴哈马群岛后注意到，当地居民打着鼻洞，佩戴着金鼻环，他早期与当地人进行交流就是试图打听哪里可能找到更多的黄金。这个发现似乎自然而然，因为哥伦布航行就是想要寻找一条路线，通往遍地黄金的亚洲。哥伦布的发现掀起了16世纪初西班牙和葡萄牙寻找黄金和其他财富的探险浪潮。例如，庞塞·德莱·昂报告说他于1513年在佛罗里达找到了黄金宝藏。
美国独立后不久，在1799年意外地发现了黄金。北卡罗来纳州卡巴鲁斯县的一名12岁男孩在一个星期天下午用弓箭猎鱼时发现了一块特别的岩石。这块17磅重（约7.7千克）的岩石“跟小的烫斗那么大”。男孩把它带回家用作农舍的门挡。3年后，美国阿肯色州费耶特维尔的一位珠宝商鉴定这块岩石是黄金，于是北卡罗来纳州的黄金开采开始了。不久后，佐治亚州发掘出了黄金，真正的淘金热到来。成千上万的人在矿山工作，19世纪初在这个地区开采和提炼了价值数千万美元的黄金。1829年之前，所有在美国开采并在费城铸币厂铸造的金币都来自北卡罗来纳州。卡罗来纳淘金热预示了19世纪40年代末开始的遍及加利福尼亚州和其他西部各州的“黄金热”。
美国人把拥有黄金作为与生俱来的权利，这种感受不仅仅是象征层面的。蓬勃发展的黄金产业导致了大规模的人口西迁以及矿业城镇的发展，加利福尼亚成为真正影响全球经济的地区。黄金也是经济扩张和创新的源泉。自加州淘金热的早期开始，金矿开采业就成为人们寻求技术和商业模式得以突破的实验场所。此外，运输黄金的需求是造成铁路扩张及其过度扩张的主要原因。这项创新并未止步于19世纪；从早期的晶体管一直到太空计划，黄金将继续在代表20世纪下半叶的许多高科技产业中发挥关键作用。
在当时，许多美国人——从美国最高层的政府人员到采矿者和工人——都坚定地将黄金视为财富的创造者和保护者。在美国的大部分历史时期，公共和私人储备的黄金一直是美国实力和繁荣的有力象征（即使有时是欺骗性的）。19世纪美国突然拥有了大量的黄金——19世纪早期北卡罗来纳州发现金矿、加利福尼亚淘金热、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时在克朗代克河发现金矿，它们就是一级级台阶，引领美国经济走向全球经济的顶峰。可是令人羡慕的大堆黄金却从未像政府和银行家所期望的那样保护经济、防止经济紧缩。不过就美国大部分历史时期来说，积累大量黄金并非一种非理性的策略，在19世纪动荡的全球财政状况下，黄金确实有助于一个刚起步的美国成为信誉良好的国家。
同样，在美国大部分历史时期，黄金的的确确是货币，于是它点燃了美国有史以来最具争议的一些政治斗争。美元的金属基础是19世纪政治的热点之一。例如，依赖货币黄金是以安德鲁·杰克逊为首的民主党的基石。在北方各州需要为南北战争提供资金之时，首次发行了美国政府批准的与金银价值脱钩的货币；直到如今，一些美国人还认为这些“绿背美钞”有违宪法。在20世纪，黄金作为美国货币基础的作用已经减弱，到了1971年美元对其他货币的汇率采用“浮动”制。尽管如此，如今仍有数百万美国人认为，如果恢复金本位制，美国的经济状况会更好。
经济依赖于黄金产生了严重的后果，其一就是所有主要的美国战争都与美国的黄金供给挂钩，并且战争经常迫使美国果断地改变货币现状。事实上，美国并没有为了金矿开战，19世纪末波尔人和英国人倒是为争夺金矿在南非打过仗。尽管如此，美国的战争与黄金之间的关系依然深刻而复杂，这种纽带有时会同时让美国既分裂又团结。1848年在加州发现黄金之际，恰是美墨战争接近尾声、美国刚刚获得这块土地之时。美国南北战争及各州自治权与联邦权力之争有一点很相似，即这些斗争均围绕货币的地位展开。实际上，北方各州通过首次发行与黄金脱钩的法定纸币来资助战争，随之而来的黄金市场因战争得以存在，密切观察投资状况的黄金投机者有时比白宫更了解战场形势。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为应对美国参战发行的自由债券以黄金为支撑。美国最终在1971年脱离金本位的关键因素是越南战争的消耗貌似一个无底洞。
所有这些对黄金的依恋都是很久远的事了。除了最富有的美国人之外，最近大部分美国人又兴起一种强烈迷恋黄金的风尚：黄金投资。倘若不去追溯美国成立时期的政治历史力量，就无法理解当代美国人购买黄金的经济因素。到了19世纪末，绝大多数美国人仍然没钱进行任何形式的投资，而且由于多年来日常所用的钱币是由黄金制成或可以与黄金兑换的，所以即使是有钱投资的人，也显然不可能将黄金作为首选的投资。后来，自1933年以后的40年，美国人拥有任何数目的黄金都是非法的。即使在今天，美国的黄金投资者貌似比例也很小，同时投资黄金的附加费用也相当高，高得让人望而却步。
尽管如此，想拥有黄金的美国人或许还是占有相当大的比例。盖洛普民意测验每年都会调查美国人对投资的看法。2011年，当黄金价格相对较高时，黄金被认为是最佳的长期投资，民意测验结果显示，有34%的人看好黄金（紧随其后的是房地产投资，有19%的受访者选择此项）。但随着黄金价格下跌，认为黄金是最佳的长期投资的人数占比低于看好房地产投资的人数占比。2014年看好黄金投资的人数与看好股票和共同基金的人数持平。值得注意的是，与民主党人相比，共和党人和无党派人士更相信黄金的投资功能。此外，美国家庭收入越高，他们选择黄金作为最佳长期投资的可能性就越小，高收入家庭更有可能选择房地产、股票和共同基金。黄金似乎是那些买不起黄金者的首选投资工具。
不可否认的事实是，理论上黄金可以让你变得富有，即使是——尤其是——没什么其他可行的投资选择时，但这是任何民意调查都难以测出来的。从2008年开始，随着房地产市场的崩溃和金融危机的开始，美国人的投资坐上了过山车——大多是下坡路。接下来的几年里，几乎所有曾经被认为是谨慎可靠的个人投资策略都显示出不足之处，这让无数的美国人即便没觉得是彻底的上当受骗，亦是感到了迷惑不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唯有黄金投资者一直喜笑颜开。2001年至2011年黄金的价格增长了6倍。在此期间，实际上没有其他合法的、投资性资产类别能比得上黄金的表现——石油、股票、债券、其他大综商品、“新兴市场”都不行。
当然，与任何投资一样，有涨总会有跌。那些在2011年或2012年购买黄金的人5年后发现他们投资的黄金价值下跌了。然而，无论好坏，投资取决于择时这个不幸的现实似乎并没有阻挡人们投资黄金（或房地产或股票），并且没有理由认为当代人的后一辈会有什么不同的举止。
20世纪五六十年代，那些主张允许个人持有黄金的美国人就像是离经叛道者那样，行走于法律的灰色地带，其中一些人一直担惊受怕。虽然自美国法律允许私人持有黄金以来，时间已经过去数十年了，但人们的担忧并未完全消失；一些人担心经济崩溃将导致美国政府没收黄金或禁止对黄金的投资。正如20世纪30年代所发生的那样，虽然年代已远，但这仍然是一种真实的可能性。这些观点可能代表极端的少数，但它们在美国黄金投资界却不仅仅停留于表面，有时这些观点被融入推销宣传。因此，虽然只有极少数美国人真正拥有黄金，但拥有黄金的自由就像拥有枪支的自由那样具有强烈的政治共鸣。
把私人拥有黄金比作允许私人拥有枪支并不像看起来那么风马牛不相及；别忘了并非所有美国人对于黄金的联想都是积极的。在19世纪中叶的许多基督徒眼里，那些去淘金的人引起了大规模人口迁移，这代表了混乱，是大灾难即将来临的标志。1849年《纽约先驱报》发出呐喊：“这是对黄金永不满足的欲望！它注定会带来不可预测的痛苦啊！”报纸声称那些涌向加州淘金的人并非寻求安分守己的日子。“他们是为了攫取金灿灿的黄金。在过去的岁月中，黄金玷污了普天之下那些曾经拥有金矿的国家，带给它们一桩桩谋杀、杀戮和其他罪孽。”这可能听起来过于夸张，但其中基本的观点在当今经济学家和政治科学家谈及的“资源诅咒”中得到了呼应。
尽管加州金矿毫无疑问地增强了美国经济，但黄金的支配地位却并非人人赞赏。在加州淘金热之后的半个世纪，美国南部和西部的民粹主义者谴责黄金是经济压迫的主要手段。自然主义作家弗兰克·诺里斯在他的小说《麦克提格》中讲述了一个凄凉的寓言故事：一个活人与一个死人被手铐铐在了一起，他最终拥有了黄金却无福消受，对黄金的欲望以死亡谷中的僵局而告终。对黄金病态的、疯狂的迷恋甚至令掌握最先进技术的美国政府官员在20世纪摈弃了常识去研究炼金术。
无论黄金对美国而言是国家的救赎还是诅咒，它始终都是现代性抗争的表征。黄金是永恒力量的象征，也是经济进步的促进因素。它还象征着进步所带来的分化，这些分化存在于城市与农场之间、技术与传统之间、富人与穷人之间。这种现代性的斗争导致许多国家陷入政治极端和内战。在大多数情况下，美国的政治体制已经能够抵制这种严重的后果。但是，如果不了解黄金如何塑造了美国的政治体制，以及美国的政治体制如何继续塑造黄金，人们就无法充分理解美国的政治体制。
1848年1美元的购买力相当于2018年32.8美元的购买力。——编者注
James K. Polk: “Fourth Annual Message,” December 5, 1848, Gerhard Peters and John T. Woolley, The American Presidency Project, http://www.presidency.ucsb.edu/ws/?pid=29489.
“Mineral Wealth of California,” Albany Argus, reprinted in Pittsfield Su, December 7, 1848.
“California,”The American Review, no. 16（April 1849）: 335.
James Rawls and Walton Bean,California: An Interpretive History（Boston: McGraw Hill, 2011）, 113.
2014年瑞士一群金本位的提倡者发起全民公投，意欲将瑞士央行用于支撑瑞士法郎的黄金储备从7%提高到20%。公投最终以78%的反对票告终。
美国知名说唱歌手。——编者注
Peter Blakewell, “Gold and the Discovery of America,” in Gold in History, Geology and Culture: Collected Essays（Raleigh, NC: North Carolina Department of Cultural Resources, 2001）, 83.
Fletcher Melvin Green, “Gold Mining: A Forgotten Industry of Ante-Bellum North Carolina,”The North Carolina Historical Review 14, no. 1（January 1937）: 3.
货币黄金指政府依据其实际拥有的黄金总量的价值确定其所有发行货币的价值，这些黄金仅可在各国央行机构之间进行交易。——编者注
Gallup Poll Social Series: Economy and Personal Finance .Interviews conducted April 3–6, 2014.
“A Man Who Is Not Going to California,”New York Herald,February 19, 1849,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