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频交易员

至少对于宾夕法尼亚州森特县的女性冒险俱乐部的几位成员来说，天气从来就不是个大问题。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行政人员莉萨·汪戴尔（Lisa Wandel）发现很多女性害怕独自在丛林中远足之后，于是创立了该俱乐部。俱乐部现在已经有700多名成员，其对于“冒险”的理解也远远超过了丛林远足。她们之中有4个人曾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一条路上骑自行车时碰到了。她们学会了“空中飞人”，游过了切萨皮克湾，获得了山地自行车下坡世界锦标赛的亚军；她们完成了一项名为“铁人三项马拉松”的公路自行车比赛、一项名为“泥巴硬汉”的徒步比赛以及三项不同的24小时山地自行车比赛；她们已经从赛车驾驶学校毕业，并冒着严寒在当地的河流中完成了13次“北极熊跳”（类似于冬泳）。在研究过女性冒险俱乐部的网站后，瑞安说道：“这群疯狂的女人喜欢聚在一起做一些危险的事情，我得把我妻子送进去。”

迎着一月里阴冷的阳光，我们在宾夕法尼亚州波欧斯堡外的45号公路上骑自行车，沿着原来从费城到伊利的驿马车路线一路向东。当时是上午9点，气温低于零摄氏度，强风让风寒指数达到11级。路边的“风景”只有农场和荒芜的土地，路上除了带着怨气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的皮卡车外，别的什么也没有。“他们不喜欢骑手，”其中一个女性冒险俱乐部成员平静地说，“他们想试试能靠我们多近。”

这些女性经常沿着这条道路骑行，因此她们注意到了2010年光纤线路开始在这条路上铺设。时不时地，一边的车道就会被线路施工方封闭。这时你就能看到一条混杂着自行车、轿车、皮卡车、马拉车和农用设备的队伍在等待相向车辆驶过。施工方在平整的道路和农场之间挖了很多沟渠，于是赶着马车的阿米什人很难回家——有时你会看到阿米什孩子——穿着漂亮紫色裙子的女孩子跳下马车，越过沟渠。女性冒险俱乐部的成员被当地政府官员告知，铺设这条光纤线路是项政府工程，用于为当地高校提供高速网络。而当听说这实际上是一项为高频交易员提供3毫秒速度优势的私人项目后，她们对此产生了很多新问题。一位成员问道：“一条私人线路是怎么得到公路使用权的呢？我真的很好奇。”

“我们正在转型。”当你问高盛的员工一个问题，确切地说，是如何平息美国检方对阿列尼科夫将高盛的高频交易计算机代码电邮给自己的愤怒，以帮助胜山改变美国股市而高盛的高频交易电脑代码将因此失效时，高盛的人就会这么回答你。

阿列尼科夫事件和高盛2013年12月19日的行为是有联系的。审判和公开报道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高盛高频交易代码的价值。高频交易有赢家通吃的一面：最快的捕猎者可以把最肥美的猎物带回家。截至2013年，负责制定高盛股市策略的人已经知道，高盛并不太擅长这一新的领域，也永远不可能在这一领域如鱼得水。高频交易员总是比高盛或者其他任何一家华尔街大银行行动快。高盛股市部门的运营人员已经认识到阿列尼科夫拿走的代码根本不值一偷，至少对主要需要速度的人而言毫无价值。

华尔街大银行的问题不仅在于其庞大繁杂的官僚机构跟不上技术的快速变化，而且在于其作为大型华尔街银行通常所拥有的竞争优势无法在高频交易领域发挥出来。华尔街大银行最大的优势是可以获得大量廉价的风险资本，从而可以经受住风险业务的沉浮。而当业务本身没有风险也不需要大量资本时，这一优势就没有效用了。高频交易员每晚回家时都已平仓。他们在市场中使用像赌博者在赌场中玩21点那样的手段：他们只在有优势时才交易。而这也就是他们为什么可以交易5年却没有一天出现亏损的原因。

华尔街大银行在日益迅速的金融市场中真的只剩下了一个优势：先动用客户的股票交易。只要客户还停留在暗池中、在黑暗中，银行就可以用他们的钱来获利。但即使这么做了，银行也还是没有高频交易员迅捷而细致。银行很难避免为了使捕猎完成得迅速、谨慎而将猎物拱手让给更有技巧的捕猎手的焦虑感。在捕猎结束后，银行只能以类似于初级帮手（“初级”的意味多于“帮手”）的身份分一杯羹，而且分得极少。在IEX集团发现的暗池套利中，举例来说，高频交易员拿走了85%的所得，只把15%留给了华尔街银行。

美国股市的新格局已经使华尔街大银行失去了其作为有利可图的金融中介的历史地位。与此同时，新格局还为大银行带来了一些不愉快的风险：客户可能会发现银行对他们的订单所做的事情，银行本身也可能出现各种技术故障。如果市场崩塌，或者说如果再出现一次“闪跌”，那么高频交易公司不会承担85%的责任，或者承受85%的因诉讼带来的成本。相反，银行会承担所有责难和开销。仔细想想，华尔街大银行和高频交易员的关系有点儿像社会和华尔街银行的关系一样。情况好的时候，高频交易员会拿走大部分利润；而当情况不好的时候，高频交易员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完全由银行承担损失。

从对IEX集团的判断来看，高盛或许是华尔街大银行中最先想清楚这个问题的。截至2013年12月19日，高盛股票交易部门的新任负责人罗恩·摩根和布赖恩·莱文试图改变市场运营的方式。他们的态度很真诚，认为这个世界最大经济体的核心——股市发展得过于复杂了，很可能会经历灾难性的崩盘。他们也试图了结一个他们根本无法打赢或者控制的游戏。因此，他们开始了转变，把许多客户订单都送到了IEX集团。当他们开始该进程且被允许完成时，华尔街会将数十亿美元的收益返还给投资者，这一行为也会帮助构建市场的公平。

华尔街大银行拥有很复杂的环境。高盛内部就有人对莱文和摩根的行为不满。12月19日之后，高盛撤回了一部分订单，就连胜山都很难弄清楚原因。是高盛的集体意识变了吗？还是它错误估计了成为先行者的成本？要求高盛放弃短期利益，关注长远是不是太过分了？其实连高盛也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不论答案为何，莱文的话都大有意义：“肯定会有很多阻力的，因为这一切的周围已经建立起了庞大繁杂的系统结构。”

从上述系统结构所反映的经济视角来看，用高盛式的成本最小路线分析它是值得一试的。收益：股价对新信息的反应比原来快了几毫秒。成本的内容更多一些。一个明显的成本就是当系统主要目标不再是稳定性而是速度时所带来的不稳定性，另一个成本是金融中介赚取的不可计数的美元。这笔钱是对投资所征的税，由整个经济体共同承担。产能越高的企业为资本所付的钱越多，产能较低的企业所需付的钱较少。另一个难以衡量的成本是这些钱所带来的影响，不仅有对政治进程的影响，也有对人们关于他们应该做什么决策的影响。更多的钱被放进金融市场中做赌注，就会有更多的人决定在金融市场下注——他们会以浪漫的话语解释为什么一生都游戏于金融市场会很有意义。最大的成本在于：一旦精明的人被以高薪雇来利用金融系统的缺陷，他们就有惊人的破坏性动机去进一步毁坏金融系统，或者默默地注视他们的同行毁坏它。

最后一项成本就是紊乱、纷杂的金融系统。解开它需要商业英雄主义情怀，而且很可能无法成功。假如系统运行糟糕而不是健康，精英们可以有太多轻松获利的方式。整个文化必须想要接受改变。如胜山所说：“我们知道怎么治愈病人，可难题在于他是不是愿意接受治疗。”

沿着美国延展网络公司铺设线路的道路前行，基本没有可供骑行者停下来休息的好地点。路肩很窄，而旁边的玉米地又立着“禁止非法侵入”的标志牌。除了塑料苏打水瓶和被飞驰而过的皮卡车撞翻的鹿的尸体，以及一两家店铺，这景色看上去和作为其前身的费城至伊利驿马车道周边的景色没什么区别。路上最显眼的现代化标志是三年半前被设置于此的橙色圆顶的白色电线杆，每隔几百码就有一根。走过了大约10英里后，我们找到了一块没有标志牌的空地，把车停在一根白黄相间的电线杆旁休息。电线杆向两个方向一直延伸。一个有雄心壮志的徒步者或骑行者可以一路顺着来到新泽西纳斯达克交易所边的一栋建筑，或者调头向西来到芝加哥商品交易所。

道路另一侧竖立着当地的地标：红色圆形谷仓（Red Round Barn）。冒险俱乐部的一位女成员复述了当地的一个传说：红色谷仓之所以修成圆形，是为了让老鼠找不到可以躲藏的角落。“人们不知道如何在透明的世界里生存。”胜山这样说着，恐怕老鼠也不能做得更好。谷仓的后面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微波发射塔——实际上有一排相同的发射塔坐落在有光纤线路埋设在其山谷中的山上。

通过微波发射塔，信号在芝加哥和纽约之间来回传递差不多需要8毫秒，比光纤电缆传递快了约4.5毫秒。美国延展网络公司在铺设线路的时候，凭平时积累的明智经验确信微波传递无法取代光纤传递。微波传递可能更快，但纽约和芝加哥之间发生的事情需要来回传递很多复杂的数据，而微波信号不能像光纤电缆那样能传递那么多的信号。微波信号还需要直线传递，不能有任何阻隔物，而且天气恶劣时传递效果不佳。

但如果微波技术改进了呢？如果使高频交易员较投资者更具优势的必要数据实际上没有那么复杂呢？如果遥远的金融市场之间可以通过山顶直线传递微波信号呢？

与那些试图坐在市场中间从卖家手中买股票而向买家卖出股票的中介商不同，高频交易所承担的风险往往更大。他们不会承担买一大笔股价下降的股票或者卖一大笔股价上升的股票的风险。他们非常活跃且消息灵通，只有一个明显的例外：他们很大程度上暴露在承担整个股市一起变动的风险中。一位高级高频交易员可能会在新泽西为几只个股“做市”。这些买卖订单的最终目的并不是真的要买卖股票，而是要从中获取股市信息，因此这些订单数额一般都很小：买100股或者卖100股。对于单次交易来说，风险很小；但总体来看，风险就很大。如果市场受某条坏消息冲击而整体下跌，那么所有的个股都会一起下跌。而没有提前收到警报的高频交易员就会持有几千只他们不想要的个股，每只都持有100股，每只都会带来巨大损失。

但在只愿意在拥有优势时才交易的交易员看来，美国的股票市场却显示出偶然之美。市场的大幅变动首先会在涌入单只股票的芝加哥期货市场发生。如果你能事先发现这种变动，并对你在新泽西的计算机就芝加哥方面的价格变动做出警告的话，你就可以在整个市场完全意识到股市下跌之前撤回买单。这也就是为什么高频交易员比其他人都想更早地在芝加哥期货市场和新泽西股票市场之间传递信息的重要原因：为了赶在其他人之前逃离市场。这一速度竞赛不仅是为了领先普通投资者和华尔街银行，也是为了领先于其他高频交易员。第一个将消息传到新泽西的高频交易员可以将数千只个股、每只100股的订单卖给其他交易员。

在紧盯着红色圆形谷仓看了一会儿后，我们跳上自行车继续前行。沿路走了几英里后，我们来到一座顶上有微波信号发射塔的山脚下。曾经在山地自行车下坡世界锦标赛中获得亚军的女人叹了口气：“相比下山路，我更喜欢上山路。”接着她就开始加速骑行，把其他人都甩在了身后。很快，我就只能看到她们快速上山的背影了。更糟糕的是：阿巴拉契亚山脉平静地躺在这里，年迈却又有些老旧。眼下这座属于阿巴拉契亚山脉的山峰本和瑞士阿尔卑斯山的山体相近，却被恶劣天气冲刷了数亿年，缩小了不少。以它现在的大小，这些女性冒险俱乐部成员拿下它根本不在话下。

我花了大概20分钟才来到了道路的尽头，赶上了正站着等我的女冒险家们。之后，我们转入了一条丛林中的小路，继续向山顶进发。我们顺着丛林中的这条小路骑行了几百码，直到道路被一个金属门阻断。在那里，我们扔下自行车，翻过了提示多种危险的警告牌，沿着一条碎石子路继续往山顶走去。那些女冒险家们根本不会多想想这到底有多危险，只将这一切当作她们的另一次冒险而已。几分钟后，我们看到了那座微波发射塔。

“我曾经爬上过一座这样的塔。”其中一个女人带着渴望这样说道。

这座塔足有180英尺高，没有任何梯子，并且布满了电力设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问道。

“我当时还在怀孕，爬起来真费了不少功夫。”她答非所问。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的宝宝生下来有7个脚趾！”另一个女人笑骂道，她们一起哄笑了起来。

如果这个女人真的爬到了塔顶的话，那她肯定能在上面看到前方另一座相似的塔。眼前的塔只是38座中的一座，它们传递着芝加哥和新泽西之间各种各样的股市信息：上涨或下跌；买或者卖；进或者退。我们绕着塔走了一圈，发现它已经有些年月了。它应该是以前为了某些其他目的修建的。但它的一些外围设备——一个发电机，一个不知道存放什么的混凝土贮仓——仍然是新的，还闪闪发光。用于放大信号的中继器长得和定音鼓一样，被拴在塔的一边，也是新的。发射塔传输信号的速度，以及这些信号传递终端的计算机将信号转换为金融市场行为的速度依然很难被理解，就像人们曾经难以理解自然的力量一样。在金融市场上，人力已不再为市场中所发生的事情负责，因为所有的决策都由计算机做出。在自然中，起初，神创造天地。

在我们离开之前，我注意到了挂在塔周围围墙上的一块铁牌，上面是一串联邦通信委员会牌照的序列号：1215095。对于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来说，有了这个数字，便可以上网查到塔背后的故事。允许使用这座塔传递微波信号始于2012年7月，批准单位为……这样下去，任何秘密都将被揭开。对于一个想要深入了解的人来说，上一天网就足以了解华尔街那令人震惊又足够真实的另一面：虚伪、秘密以及对在不确定领域获得确定优势的无休止欲求。想要挖掘塔背后的真相，需要的只是对真理的探求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