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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话说:“华尔街一头挨着河,另一头挨着坟墓。”

    未知 我是一名债券推销员,曾供职于华尔街和伦敦。我相信,同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交易师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使我有幸在那些以其影响塑造了一个时代的事件发生时,恰好位于旋涡中心的位置。交易师是制造快速死亡的杀手,而过去的10年里,这类快速死亡实在为数不少。另一方面,所罗门兄弟公司又是无可争辩的交易师之王。我在本书中所要做的则是,从我在所罗门公司交易厅座席上的所见所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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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恩·罗森堡。”实习生回答道。

    未知 在整个培训项目中,我们见识了来自三大债券集团(政府债券、公司债券和抵押债券)的几十名推销员和交易师,但我还能想得起来的不过寥寥数人。“食人鱼”来自政府债券集团,但他之所以给我留下印象与其说是因为他的部门,不如说因为他是风靡所罗门兄弟公司交易厅的脏话运动的代表人物。另一个家伙是公司债券部的,他的口语表达则颇有新意。他试图别出新裁,用更加赤裸裸的威胁来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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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华尔街上别的公司绝不会容许所罗门兄弟公司保持它在抵押市场上的垄断地位。最终别人也都能悟出其中的计谋,抵押业务的利润太丰厚了,谁也不能不动心。

    未知 这是公司管理层第一次在闹着要走的抵押交易师面前竖白旗,也是最后一次。1985年年底,公司内风传安迪·斯通拿到900万美元,这么多的钱付给一个只有4年资历的所罗门交易师可谓闻所未闻,因此公司债券部和政府债券部表现了极度的不悦。因为斯通的缘故,别的抵押交易师也得到了好处,多拿到好几十万。但是,公司债券部和政府债券部被排除在外。所罗门的规矩被打破了。可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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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交易?“你这个白痴,”我想大喊,“你被骗了。”可事实上,我却不得不还以微笑,还说“谢谢”。

    未知 这种混淆视听的手段具有惊人的效果。外行人听起来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无论是纽约的还是伦敦的老板,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透彻地理解我们的做法。内行的人都知道,这是很自然的。由于争取到了解释权,机会主义者的表现似乎证明了他才是整个项目的负责人。 这种把戏太过火了,这样拙劣的手段也亏他用得出来。他骗得了谁?下一步又打算怎么做?这太滑稽了,我本该哭出来的。但在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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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华尔街一头挨着河,另一头挨着坟墓。”

未知

我是一名债券推销员,曾供职于华尔街和伦敦。我相信,同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交易师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使我有幸在那些以其影响塑造了一个时代的事件发生时,恰好位于旋涡中心的位置。交易师是制造快速死亡的杀手,而过去的10年里,这类快速死亡实在为数不少。另一方面,所罗门兄弟公司又是无可争辩的交易师之王。我在本书中所要做的则是,从我在所罗门公司交易厅座席上的所见所闻开始,描绘和解释那些赋予这个时代的个性的种种事件和心态。有些情节取材于我本人,但是整个故事并不是我自己的经验。只能说由于我所处的位置,使得我对那些自己没有赚到的钱和没有说过的谎话有一种感同身受之慨。

当时,一场现代淘金热正在形成之中。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这么多24岁的毛头小伙子们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赚到这么多钱,这一切都是在华尔街和伦敦在10年的时间里完成的。它使市场经济关于投入产出的规律成为笑料。应当声明的是,我绝不讨厌钞票。相反,一般来说,我希望钞票越多越好。可是我再也不会像在那些年里一样,屏息期待奇迹的降临。这段经历只能算是一个惊人的例外,并不能威胁到久为人类历史所验证的关于投入与产出的预期规律。

应当承认,按照通行的标准,我是一个成功者。我赚了很多钱。公司里的头头们经常说我总有一天会升到顶层与他们为伍。可我无意于此,很早的时候即已如此。讲这些是为了告诉读者,我的前雇主既不曾迫害我也无意疏远我。而我之所以动笔写这本书只是因为自己一直有这样的想法:或许我应该做讲故事的人,而不是依旧生活在故事当中。

玩家的规则如同西部牛仔决斗一样。交易师必须面对各种挑战,绝不能退缩。约翰·梅利韦瑟现在别无选择,恰恰就是因为这一规则——他自己订就的规则。他很清楚,这一切愚蠢至极。对他来说,眼前根本就不存在胜局。如果他赢了,古特弗伦德不会高兴,这绝不是值得庆幸的结果。但是,如果他输了,100万美元也就飞走了。

俗话说:“华尔街一头挨着河,另一头挨着坟墓。”

这句话很精辟却并不完善,它遗漏了位于二者之间的幼儿园。

——小弗雷德·施维德,《客户的游艇在哪里?》

那还是在1986年年初的某个时期,正是我所在的所罗门兄弟公司开始走下坡路的头一个年份。我们的董事长约翰·古特弗伦德走出了位于交易厅顶头的办公室,开始做他的巡视。在交易厅里,每时每刻都有数十亿美元在交易师的手中面临风险,而古特弗伦德只要在交易厅里走走,向交易师问上几个问题,就能够摸准此地的脉搏。他有一种邪了门的第六感,可以在危机尚未出现时找到它。古特弗伦德仿佛可以闻出正在赔掉的金钱。

他是神经饱受折磨的交易师最怕看见的人。古特弗伦德喜欢悄悄从背后让你大吃一惊。这让他觉得很开心,但你恐怕不会觉得好玩。在夹住两只听筒手忙脚乱试图挽回灾难的当口,你当然不会有工夫转过身去看他。你本来就无须如此。你可以感觉到他来了。你周围的那帮人突然像得了癫痫病似的忙活了起来。人人都作出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个个都把眼睛盯着你头顶的正上方。你会有一种冷彻骨髓的感觉,就好像知道有一头灰熊正在悄无声息地走近。头脑中骤然警铃大作:古特弗伦德!古特弗伦德!古特弗伦德!

在多数情况下,我们的董事长只是安静地停留片刻,然后就走开了。你可能根本看不到他的人。有两回我唯一的线索就是在我椅子边的地板上留下的粪块似的烟灰,我猜想,留下它就好像名片一样。古特弗伦德的雪茄烟灰比所罗门公司别的老板留下的都要长,而且成形特好。我一向认为他用的牌子比别人的贵得多,这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毛毛雨,他从1981年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出售中获益4000万美元;1986年,作为公司董事长,他又给自己发了310万美元的年薪,比华尔街上任何一位CEO都要高。

不过,在1986年里的这一天,古特弗伦德好像有点儿古怪。一扫往常那种使大家人人自危的架势,这一次他径直走向约翰·梅利韦瑟的桌子,梅利韦瑟是所罗门公司的董事,也是公司里最优秀的债券交易员。他低声讲了几句。近处的几个交易员都竖起了耳朵。当时古特弗伦德所说的话在所罗门兄弟公司被演绎为一个传奇故事,成为它的内在标志的一部分。他说的是:“一手,100万美元,不反悔。”

一手,100万美元,不反悔。梅利韦瑟立刻就品出了其中的意味。这位“华尔街之王”(《商业周刊》曾经这样恭维过古特弗伦德)想玩一手“说谎者的扑克牌”游戏,赌注是100万美元。他总是在下午同梅利韦瑟和后者手下的6名年轻的债券套利交易员玩这种游戏,并且常常输得一塌糊涂。有些交易员说古特弗伦德简直不堪一击。另一些人也大有人在,他们无法想象无所不能的古特弗伦德也会出局,辩解说输掉游戏正是他的本意。真相究竟如何只能是一个谜了。

这一次,古特弗伦德的挑衅中最惹人注意的是赌注的额度。一般来说他的下注不会超过几百美元。100万美元?闻所未闻。最后三个字“不反悔”意味着输家将要忍受极大的痛苦,但又不能嘀咕、呻吟和怨天尤人,只能一屁股坐下,独自品尝亏空的滋味。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要达到什么目的?为什么单挑上梅利韦瑟而不是别的级别稍低的经理?这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吗?要知道,梅利韦瑟可是“游戏之王”,是所罗门兄弟公司交易厅里玩“说谎者的扑克牌”游戏的顶级高手。

可是另一方面,你在交易厅里将会学到的一手就是,像古特弗伦德这样的赢家总是有理由的,虽然这些理由有点强词夺理,但至少他们在心里头有一个想法。我不是古特弗伦德肚里的蛔虫,不知道他骨子里的想法,但我知道在交易厅里每个人都玩赌博游戏,他也知道,而且死气白赖想跻身其间。我想古特弗伦德当时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勇气,就像从高高的台子上向下跳水那样。还会有人比梅利韦瑟更合适的吗?此外,梅利韦瑟恐怕也是整个交易厅里唯一的既有胆量也有本钱放手一搏的人。

为了说清当时的情景,有必要再提示一些背景资料。约翰·梅利韦瑟在他的职业生涯里已经为所罗门兄弟公司赚了几个亿。他有一种不露声色的超常本领,这种能力在普通人身上极为罕见,但对交易员而言则至为宝贵。绝大多数交易师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就可以看出赢钱或者是亏钱——时而趾高气扬,时而垂头丧气。但是,你永远也猜不透梅利韦瑟的心思。我想,他拥有不可思议的控制力,能够压制住两种往往会摧毁交易师的脆弱情感——恐惧和贪婪。在狂热追求私利的人群中,这一点尤为可贵。所罗门内部许多人认为他是华尔街上最优秀的交易师,在谈到他时,人们一贯用的都是敬畏的口气,“他是这里最出色的”,“最了不起的风险承担者”,或者“玩说谎者的扑克牌的老手”。

梅利韦瑟被他手下的年轻交易师们奉若神明。他们的年龄从25岁到32岁不等(梅利韦瑟自己已经接近40岁了)。绝大多数拥有数学、经济学或物理学的博士学位。可是,一旦加入了梅利韦瑟的交易小组,他们好像就忘掉了自己的独立知识分子的身份,全都变成了小学生,沉溺在“说谎者的扑克牌”里不能自拔。他们把它看成“咱们的”游戏,从而把它提升为一项严肃的活动。

在这种游戏中,约翰·古特弗伦德向来都是局外人。虽说《商业周刊》将他列入封面人物并且赠以“华尔街之王”的封号,但对他们来说却不值一钱。在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全部症结的所在。古特弗伦德是“华尔街之王”,而梅利韦瑟却是“游戏之王”。当古特弗伦德欣然接受媒体诸君的加冕时,你几乎可以听见交易师们脑子里的想法:蠢货们就喜欢抛头露面。公平地说,古特弗伦德也是交易师出身,但这样讲就好比一个老妇人吹嘘自己年轻时如何靓丽迷人一样。

有时连古特弗伦德自己似乎也无意否认。他热爱交易。同管理相比,交易行为的直截了当令人艳羡。你自己下赌,输赢乐居其一。如果赢了,从交易师直至公司最上层的头头脑脑都会羡慕你、妒忌你和惧怕你。这是顺理成章的,因为你控制着金钱。而管理人员,尽管同样有人羡慕、妒忌和惧怕,但却不免心虚。你并没有为所罗门公司赚到一分钱,你自己从未在市场上承担过风险,你只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人质。承担风险的是他们。每天他们都在工作中验证他们的优越感,因为他们在风险世界中比别人更高明。公司的收入来自像梅利韦瑟这样的风险承受者,而他们能否赚到钱则并不取决于古特弗伦德之流的意志。许多人认为,古特弗伦德之所以向这位套利大师叫板,100万美元一手,无非是为了显示他也是圈子里的玩家。如果你打算炫耀自己,“说谎者的扑克牌”是唯一的选择。对交易员来说,这个游戏的意义非同一般。约翰·梅利韦瑟相信,“说谎者的扑克牌”同债券交易颇有异曲同工之处。它可以检验交易员的性格。它泄露了交易师的直觉。好的玩家也就是优秀的交易师,反之亦然。对此,我们全无异议。

游戏的玩法:一群人——少则两人,多则10人,围成一圈。每人拿一张美钞在手上。这有点儿类似于“猜牌”游戏。每个人都竭力欺骗别人,让他们相信自己报出的美钞上的流水号。某个人开始“叫牌”。例如,他会说“3个6”。意思是说,每张美钞上的流水号里,包括他自己的在内,加起来至少包括3个6。一旦开叫,游戏就按顺时针次序往下进行。比如说开叫为“3个6”,那么叫牌者左手的玩家就可以有两种选择。他可以追加[有两种形式:牌序升高(3个7,3个8,或3个9)或任何数字增加(比如4个5)],或者选择“异议”。

叫牌逐渐上升,直至全体同意对最后一个叫牌的人表示“异议”。只有这时,玩家才能公开各自的流水号,也才能知道谁胜谁负。在这一过程中,玩家脑子里考虑的是概率。在一串(比如说总共40个)随机选择的流水号中出现“3个6”的统计概率会有多少?不过,对高手来说,数学问题倒不在话下,难点在于识破别的玩家的伪装。当每个玩家都学会欺骗和双向欺骗之后,游戏就变得格外复杂了。

这感觉有点儿像真刀真枪的交易,犹如比武之于战争。“说谎者游戏”中的玩家自问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债券交易师在交易过程中的自问。冒这样的风险是否明智?我为自己感到庆幸吗?我的对手的狡猾表现在哪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如何利用他的疏忽?他为什么高叫,究竟是讹诈,还是真的有强手牌?是为了引诱我开出一手愚蠢的叫牌,还是他自己真的就有4个同号?每个玩家都在猜测别人的弱点、预见性和行为模式,力图避免令自己重蹈覆辙。高盛公司、第一波士顿、摩根士丹利、美林,还有华尔街上其他的公司里都在玩这种游戏,只是略有不同。但是,赌注下得最高的则是所罗门兄弟公司纽约债券交易厅,这要归功于约翰·梅利韦瑟。

玩家的规则如同西部牛仔决斗一样。交易师必须面对各种挑战,绝不能退缩。约翰·梅利韦瑟现在别无选择,恰恰就是因为这一规则——他自己订就的规则。他很清楚,这一切愚蠢至极。对他来说,眼前根本就不存在胜局。如果他赢了,古特弗伦德不会高兴,这绝不是值得庆幸的结果。但是,如果他输了,100万美元也就飞走了。这恐怕要比惹恼老板更糟。虽说梅利韦瑟的成绩一向很好,但这次只玩一手牌,谁也没有把握,完全取决于运气。在交易厅里,梅利韦瑟的工作本来就是避开犯傻的下注,这次他也不例外。

“不,约翰,”他说,“要玩就玩真能让人心跳的。1000万美元,不反悔。”

1000万美元!谁听了都要咋舌。这回梅利韦瑟在游戏开始之前就玩上了“说谎者的扑克牌”的手法。显然,他是在使诈。古特弗伦德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一反建议。看上去他可能会乐于接受这一挑战。这毕竟是一场奢侈的豪赌,仅此一端即足以令他心满意足。(有钱真好!)

话说回来,1000万美元在当时可是个大数目,即使在今天也还是。如果古特弗伦德输了,他的财产将会减少到只有3000万左右的水平。而他的太太,苏珊,这时正忙于装修他们在曼哈顿的公寓,开支可能高达1500万美元(梅利韦瑟对此一清二楚)。此外,古特弗伦德是老板,他自然不必理睬梅利韦瑟订下的规则。再说,也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有梅利韦瑟规则这回事。也许他的挑衅只不过是要试试梅利韦瑟的反应(结果把自己吓了一大跳)。谁知道?不管怎样,古特弗伦德看来不敢再玩了。他堆出堪称古氏专有的假笑说:“你疯了。”

“恰恰相反,”梅利韦瑟心想,“我的感觉从未这么好过。”

投资银行家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群体,他们是高人一等的交易制造者。他拥有巨大的、几乎无法想象的才能和抱负,连他的狗也比人家的叫得响。他已经有了两部小巧的红色跑车,但还想再有两部。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虽然是穿西服套装上班的一族,但却总是亲手制造麻烦。

我想当一名投资银行家。如果你手上有1万只股票,我就来帮你卖掉它们。我可以赚好多钱,我会非常、非常地喜欢我的工作,我会帮助别人,我会变成百万富翁,我会买一所大房子。这会让我快乐。

——一个7岁的明尼苏达小学生的作文,

题为《我长大了做什么?》,写于1985年3月

1984年,我即将结束在伦敦经济学院的经济学硕士课程。就在这时,我接到了与王太后共进晚餐的邀请函,是我的一位远房表亲帮忙弄到的。她几年前不知道在哪里找了一个德国巨商结了婚。尽管一般来说我不属于那种经常有幸受邀在圣詹姆斯宫进晚餐的人士,但是大亨的太太则绝不缺少这种机会。为了赴宴,我专门租了一条黑领带,然后坐上地铁欣然前往。正是这次意外的插曲开启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件,最终促使所罗门兄弟公司同意给我一份工作。

邀请函上讲的是同英国王室进行一次近距离交往,这显然是夸大的不实之词。有七八百名保险推销员参加了这次筹款大会。我们在大厅里四散开来,脚踩腥红色的地毯穿行在乌黑色的木椅中间,墙上挂着年深月久的王族肖像,好像走进了“杰作陈列室”。就在大厅里的这群人中有两位来自所罗门兄弟公司的董事经理。而我之所以知道,只是因为我凑巧被安排在他们两位夫人中间就座。

两位董事中级别较高的那位的太太是个美国人,她牢牢地掌控着这张桌子的话局,一待我们不再伸长脖子追着王族看,她就把我们的注意力拉回来谈话。得知我打算找份活儿干并且有意于进入投资银行业,她干脆把那晚余下的时间变成了一次面试。经过将近1个小时的刺激、考验、挑衅等等让我坐立不安的折腾之后,她终于满意地歇了手。在核查了我24年生涯中所表现出的全部优点之后,她问我为什么不去所罗门兄弟公司交易厅工作。

我试图保持冷静。我担心自己表现得过于热心,这个女人也许会醒悟自己犯了个错误。我最近刚好读了古特弗伦德那句后来相当出名的话。他说,在所罗门兄弟公司交易厅里干,你必须充满自信,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准备“一口咬掉熊屁股”。我对她说,这听上去不怎么有趣。我还描述了我对在投资银行里工作情景的想象:宽敞的玻璃办公室,秘书,充裕的费用账户,经常同工商业领导人在一起举行会议。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内部,的确有这样的工作岗位,但它们不受人尊敬。这就是公司金融部。尽管它同证券交易与销售一起被称为投资银行业务,但却是两类不同的业务。股票和债券在古特弗伦德的交易厅里买进卖出,这个乱糟糟的所在才是赚钱和承受风险的中心。交易员们既没有秘书也没有办公室,他们也没有机会和企业家们一起开会。公司金融部负责为借钱的公司和政府部门提供服务,后者被称为“客户”。比较而言,公司金融部是一个更为雅致、远离人间烟火的地方,因为他们不用拿钱去冒险,在交易师眼里他们是软骨头。但是,如果以华尔街以外的标准来看,在公司金融部上班仍不失为一个体面的工作。

我把自己的意思讲了出来,这位所罗门来的女士听后便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只有那些整天打扮得油头粉面的软脚蟹才会屈居公司金融部,拿那么一点可怜的工资。

这可真是当头一棒,我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难道我愿意整天都待在办公室里吗?我成了什么人了?傻瓜吗?

从谈话中我知道她不喜欢别人自作聪明,她喜欢别人向她讨教。于是我问她是否有权向我提供一份工作。这个问题把我从尴尬中解救出来,她向我保证回家后会让她丈夫操办此事。

晚宴结束后,84岁高龄的王太后蹒跚步出房间。我们——800名保险推销员,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两位董事和他们的太太,还有我,肃立目送她出门。我一直以为那个门是后门,这时才醒悟道,我们这些筹款人才是从后门进来的,就像送货的小弟。不管怎么说,王太后到底还是朝我们这边走来了。她的身后跟着男仆,身板笔直,像扫帚一样裹在燕尾服里,颈系白色领结,手拿一个银色托盘。在男仆身后是一个狗的队列,它们身形矮小,活像是大老鼠,据说叫做Corgis狗。英国人认为Corgis很聪明,有人告诉我,英国王室走到哪里都离不开这种狗。

圣詹姆斯宫大厅里一片沉寂。当王太后走近时,保险推销员们弯身鞠躬,仿佛虔诚的教徒。经过训练,Corgis狗学会了每隔15秒行一次屈膝礼,它们后腿交叉,老鼠样的肚子掉在地上。这个队列终于走到了终点。所罗门兄弟公司来的太太激动得面红耳赤,我也一样,但她肯定更激动一些。她希望别人注意自己,这很明显。在800名沉默的万全保险公司经纪人面前,固然可以有很多种办法吸引王室的注意,但大叫大嚷始终不失为最可靠的手段。这正是她打算做的。具体地说,她是这样喊的:“嗨,女王,你的狗可真不赖!”

我看到一大批保险推销员的脸色骤然发白。实际上他们的脸早就发白了,所以我可能是有点夸张。但接着就响起一片清喉咙的声音,他们都把头低下看自己的鞋子。只有王太后一个人仍然镇定自若,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她沉着地走出房间,一步都没有走错。

在圣詹姆斯宫发生的这一幕里,来自两大骄傲机构的代表互相给以颜色:王太后不露声色地化解了尴尬的场面,她的策略是视而不见;所罗门公司的这位太太则在直觉和紧张感的驱使下,以高声叫嚷的方式挽回了权力的平衡。在内心深处,我一向对王室倾慕有加,尤其是王太后。但是在这一刻,我发现所罗门公司,这个圣詹姆斯宫大看台上的浪荡子,同样对我产生了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我说的是实话。在某些人眼里,他们低俗而又粗鲁,不值得交往,但却颇合我意。他们正是我属意的那类投资银行家。同时我也确信,在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文化氛围中熏陶出来的这位女士一定能够说服她的丈夫来雇用我。

很快我接到她丈夫的邀请前往所罗门伦敦分公司,结识了在那里的交易厅工作的交易员和推销员。我喜欢这些人,我喜欢那种嘈杂的环境,但我还没有收到正式的录用通知,而且也没有参加复杂的面试考核。毫无疑问,我能够避开烦人的交叉考核程序,完全是那位太太信守诺言的结果,看来所罗门公司真的有意雇用我。但是,事实却是没有人邀请我再来。

过了几天,我接到一个电话,问我能不能在早上6点30分到伦敦的伯克利酒店与列奥·柯伯特先生共进早餐,后者是所罗门公司人事部的头头,从纽约赶来。我自然回答说可以。于是我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在早上5点30分爬起来,穿上一身蓝色西服套装去赶赴商务约会。但是柯伯特先生同样也没有给我工作许诺,他只是请我吃了一盘稀软的煎蛋。我们谈得不坏,但却一直没有劲头,这位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人事首脑看来是有意要同我作对。很明显,柯伯特打算聘用我,但这话他从未说出口。会面之后,我回到家里,脱下套服,躺到床上继续睡觉。

这一切让我困惑不已,直到我同伦敦经济学院的一位同学谈起此事后才算弄明白。此人渴望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谋个职业,他告诉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据他说,所罗门兄弟公司从来不主动向别人提供工作邀请,万一被人拒绝,那岂不是太失面子了。所罗门公司只做暗示。如果它暗示我可能获得一份工作,那么我最好还是给纽约的列奥·柯伯特打电话,从他手里要来这份工作。

我依计而行,给柯伯特打了个电话,再次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说:“我想告诉你我愿意干。”“欢迎你入伙。”他说,然后笑了起来。

这一招还真灵。下面该干什么了?他告诉我,我将在“公司”里举办的培训项目中开始自己的职业生涯,培训将于7月底开始。他说至少会有120名学员参加,其中绝大多数是从大学和商学院里招来的。然后他挂了电话。他没有告诉我薪水有多少,投资银行家们不喜欢谈钱,其理由我以后很快就会知道。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对证券交易还是一窍不通,也就是说,我对公司知之甚少,因为所罗门兄弟是华尔街交易师权势最大的公司。我的知识全都来自书本,那上面只说所罗门兄弟公司是世界上最赚钱的投资银行。就算这是真的,可要在这种公司里谋个职位也真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在经历了初期的兴奋之后,我又有点儿怀疑我是否渴望交易厅里的生活。我犹豫着是不是应该考虑去公司金融部工作。如果不是环境所迫,我可能早就给列奥(我们两人之间已经到了直呼其名的程度)写信了,我要告诉他自己不希望加入一个这么快就决定吸纳我的俱乐部。而所谓环境所迫,就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我决定咽下心中的这份不快,一份轻慢你的工作总比失业强。此外,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申请加入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交易师队伍还会遇到许多别的障碍,如没完没了的面试(那一年共有6000名申请者)。在后来与我一起共事的那批申请人中,绝大多数在面试过程中受到过粗暴的对待,一肚子苦水,而在我的身上却找不出一块伤疤。与他们相比,我对自己的顺利不由得怀有一种负罪的感觉,唯一可讲的故事就是在圣詹姆斯宫目睹所罗门的人骚扰英国王室。

好吧,我承认。我之所以紧紧抓住所罗门公司抛来的彩球不放,实在是因为我早已见识过华尔街上求职的黑暗面,再也不想重演噩梦了。

1981年,也就是在圣詹姆斯宫那一幕发生之前3年,我还是大四学生,那年我曾向一家银行求职。在华尔街,我还从未见过人们像在看我的简历时那样高度一致。事实上,有些人干脆笑出了声。有几家大银行的代表说我缺乏商业直觉,我猜想,这不过是我注定将一生清贫的一个委婉说法。我的反应一向不够敏捷,而这次则是最敏捷的。我还回忆起我无法想象自己穿上西服套装的样子,同样,我也从未见过一个金发的银行家。我见过的有钱人不是黑头发就是秃头,而我两者都不是,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后来与我同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共事的人里边,有1/4是直接从大学中选出来的,他们都通过了考试,而我却失败了,我心里一直为此纳闷。

在那个时候,我对证券交易几乎一无所知。像我这样的人并不是个特别的例外。如果说大四学生们曾听过交易厅这个字眼,他们也只是想当然地以为那只不过是拘束困兽的牢笼。在20世纪80年代,社会上出现的最大变化就是饱学之士放下自己的架子,改变了以往对待这类工作的傲慢态度,这一变化不仅发生在美国,也同样出现在英国。而普林斯顿大学1982届毕业生则是最后一批死抱着老观念不放的人。因此,我们都没有去申请交易厅里的工作。相反,我们却一味想在低收入的公司金融部争位子。这份工作的起薪是每年2.5万美元,外加奖金。统算起来,大约是每小时6美元。它的头衔叫做“投资银行业分析员”。

“分析员”其实不做任何分析。他们只是一组公司金融专家的奴隶,后者负责美国公司新发行的股票和债券的谈判和文案事宜(注意,不是交易和销售)。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他们是底层里的最底层,从任何一种意义上,他们干的都是一种可怕的工作。每个星期花在复印、校对和收集无聊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文件上的时间要超过90个小时。如果他们做得很出色,就会成为老板眼里的红人。

但这份荣幸可是不轻松的。老板们给他们欣赏的分析员配上寻呼机,以便随时随地就能找到他们。一些最优秀的分析员上班后不过几个月就失去了正常生活的意愿。他们把全部身心都奉献给老板,自己忙得团团转。他们睡眠不足,面有菜色。他们工作得越出色,自己距离死神也就越近。1983年,迪恩·韦特公司里一位极其成功的分析员(那时我曾嫉妒他的风光)曾经虚弱到这种地步,大白天他去上厕所,竟然在洗手间里睡着了。他整夜地工作,周末也不休息,而且还因为没有做更多而内疚。事后他解释说自己便秘——他以为有人注意到他去了那么久。从定义上说,分析员的工作不会持续两年以上,然后他就该去读商学院。许多分析员后来承认,从大学毕业到进商学院之间的两年是他们一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分析员是他自己的狭隘野心的囚犯。他渴望金钱,循规蹈矩。他渴望在同事们眼里树立成功者的形象。(我之所以告诉你们,只是因为我自己刚好幸免于难,而且不是出于自己的选择。如果我没有逃出来,今天肯定就不会在这里了。现在恐怕正像许多老朋友一样沿着晋升台阶奋力攀爬。)有一条可靠的发达之路,而且也只有这一条路,在1982年人人都看得出来:经济学专业出身,利用你的经济学学位在华尔街上谋个分析员的工作,再以分析员的职位为跳板考进哈佛或斯坦福商学院,然后又要开始为今后的生活担心了。

从1981年秋到1982年春,我和同学们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怎样才能当上华尔街的分析员?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问题产生了惊人的后果。首先碰到的就是难过入门关。可以举出一连串严峻的数字来说明。例如,在耶鲁大学1986年的1300名毕业生中,有40%的人向同一家投资银行——第一波士顿银行——递交了求职申请。我想,数据中也许包含着一种安全感。参加进去的人越多,他们越容易相信自己作出了聪明的选择。而在交易厅里,你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果有一大批人在追逐同一种商品,不论它是股票、债券还是一份工作,那么很快就会发生估价过高的现象。不幸的是,在那个时候我连交易厅在哪里都不知道。

对我来说,另一个不幸的因素是令人困惑的经济学热。1987年,在哈佛大学选修经济学原理这门课的人数多达1000人,分成40个班,10年来,注册人数增加了3倍。我大四那年,在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破天荒地成了最受欢迎的科目。学经济学的人越多,经济学学位对于在华尔街找工作的重要性也就越大。

理由当然是很充分的。经济学满足了对投资银行家的两个最基本的要求:首先,投资银行家需要务实的人,愿意将他们的所学服从于工作的需要。

经济学如今已经变得越来越深奥,它的论文精雕细琢,数学色彩越来越浓,很难看出明确的用途。它的教学方法激发不起一丝想象力。我的意思是说,没有人会声称他们真的喜欢研究经济学,这里面找不到一丝忘我的热情。研究经济学像一种牺牲仪式。当然,我无法证明这一点。这只是一个大胆的断言,经济学称之为基于偶然性的经验主义。它来自我本人的观察,我的朋友们在研究经济学的过程中逐渐失去了生活的乐趣。我经常问那些打算进入银行业发展的同学为什么要学经济学,他们总是解释说经济学是最实用的学科,但他们所做的却是把时间花在画那些滑稽的图表上。当然,他们是对的,但那就更滑稽了。经济学确实是有用的,它能帮你找到工作。而它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只是因为这样可以证明他们是经济优先最狂热的信仰者。

投资银行家们还希望确认自己招募新人员的程序天衣无缝,这也是任何一个排他性俱乐部的心愿。他们要确保只有合格的人选才能被吸收。这种极端的自负源于投资银行家们有能力掌握自己命运的信念。但是,我们将会看到,他们实际上却做不到。经济学背景让投资银行的人事官员得以比较申请人的学术记录。唯一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是,经济学理论(无论如何,这也正是人们指望经济系学生们应该知道的东西)在投资银行里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事实上,这些银行家们是把经济学作为一般智力水平的考核标准。

在这样一种歇斯底里的气氛中,我却产生了反方向的偏执。我在普林斯顿大学有意不选经济学,部分原因是所有那些选经济学的人都是出于一些错误的理由。不要误会,我当然知道有一天自己也要谋生。可是,如果不抓住这段难得的时间让那些真正令你激动的东西开阔一下自己的眼界,那也太可惜了。同样,不利用学校里其他专业的条件也是一种浪费。所以我选择了校园里最没有用的专业。艺术史是经济学的反面,没有谁想看到这门课程出现在自己的简历上。经济学专业的人告诉我,艺术史是“为那些从康涅狄格来的预科生开设的”。在他们看来,艺术史课程的主要作用是帮助经济系学生提高平均学分。他们到我们系里听上一个学期的课,然后就把它变成简历上平均分里的一个成分。于就业前途无补的艺术史课程作为提高自我修养的训练本来应该成为教育的法定目标,可惜大多数人认为这种想法是过于天真了。而到了快要大学毕业时,后者更似乎成了先见之明。一些同学对我明显表现出同情心,仿佛我是个残废或稀里糊涂许下了一辈子受穷之愿。当修道士可以有很多好处,但华尔街的通行证肯定不在其列。

选修艺术并不是我遇到的唯一问题。在我的课程表里还有一门叫做“诗歌物理学”的科目。此外,我把调酒和高空延迟跳伞也当做一技之长写进了自己的简历。我是在美国南部乡村长大的,去面试之前几乎从来没有听说过投资银行家。我想在我家乡根本就不会有这些职业。

不过,从当时的情况看,华尔街似乎是个挺不错的地方。律师已经够多的了,想当医生又没那个本事,想办公司又没有资本。(我曾打算生产一种白布兜绑在狗屁股上,以防它们在曼哈顿大街上拉屎,连广告词都想好了——“扑通声没有了”。)更坦白地说,我是害怕错过那班快车,别人好像都已经占好了自己的位置,而我又担心再也没有下一趟了。大学毕业之后该干什么,我心中本来也没有定见,而华尔街却肯出最高的价钱,即使我什么也不会干。我的动机并不光彩,可我不在乎。只要我能有希望找到一份工作,这种动机反而可以使我有心理上的优势。不幸的是我毫无希望。我的同学们为了进入华尔街牺牲了自己正规教育中最宝贵的时段,而我却没有作出任何牺牲。我变成了一知半解的艺术爱好者,一个穿白亚麻布套装的南方孩子误入了东北部预课学校毕业生们玩的打斗游戏里。

简短地讲,我对当一名投资银行家缺乏任何准备。这一点在我1982年第一次面试时暴露无遗,那回的招聘单位是莱曼兄弟公司。为了争取面试的机会,我同大约50个学生一起在6英寸深的雪地里等着普林斯顿大学就业办公室开门。整个冬天里,就业办公室门口就像迈克尔·杰克逊演唱会售票处一样热闹,各色学生整夜站在那里排队,希望能先拔头筹。开门之后,大家奋力冲了进去,把自己的名字挤到莱曼的面试时间表里。

可笑的是,虽说我对投资银行一窍不通,但我还是按自己的想象为面试做了一番准备。我记住了被普林斯顿大学在校生视为救命稻草的投资银行面试必背资料。首先,申请者不能是文盲。例如,在1982年,他们至少要知道这些词汇的意思:商业银行业、投资银行业、抱负、苦干、股票、债券、私募、合伙制,还有《格拉斯——斯蒂格尔法》(Glass-Steagall Act)。

《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是美国国会颁布的。就像上帝把人类分为两性一样,这个法案把投资银行从商业银行之中分离出来。现在,投资银行的业务是承销证券,如股票和债券。而商业银行,比方说花旗银行,则经营存贷款业务。事实上,这一法令创造了整个投资银行业。据说这是世界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至少别人是这样告诉我的。

《格拉斯——斯蒂格尔法》同样把从业人员划入两个阵营。绝大多数人成了商业银行家。其实我对商业银行家同样一无所知,但人们告诉我商业银行家只不过是普通的美国商人,抱负也非常有限。他每天都要借给拉美国家几亿美元的款项。但是,他从不惹祸,对自己的上级言听计从,上级还有上级,最后是一个看不到头的等级制度。商业银行家与世无争。他们一般是已婚人士,开旅行轿车,平均有2.2个小孩,还养一条狗,每天6点下班回家时会把他的拖鞋叨给他。我们都知道,千万不要告诉一位投资银行家我们也向商业银行递交了求职申请,虽说有很多人已经这样做了。商业银行至少比较令人有安全感。

投资银行家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群体,他是高人一等的交易制造者。他拥有巨大的、令人几乎无法想象的才能和抱负,连他的狗也比人家的叫得响。他已经有了两部小巧的红色跑车,但还想再有两部。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虽然是穿西服套装上班的一族,但却总是亲手制造麻烦。比如说,捉弄像我这样的大四学生就是他们的爱好。投资银行家称之为紧张的面试。当你应邀进入莱曼公司在纽约的办公室后,面试的第一道考题也许是要你打开窗户。办公室高踞43层之上,俯瞰华尔街,窗户都被封死了。这种难题当然是有意而为之,主考官就想看看你按他的要求又拉又拽,大汗淋漓,直到最后瘫软下来,承认自己不行。或者,像传说中一个绝望的申请者那样,把椅子摔向窗户。

另一种制造紧张的手段是沉默法。你走进面试的房间,坐在椅子上的人一言不发。你跟他打招呼,他还是瞪眼。你说你是来求职的,他报以更长时间的盯视。你讲一个愚蠢的笑话,他摇了摇头继续盯着你。你开始心神不定。他却拎起一张报纸(如果拿起来的是你的简历,那就更糟了)从容不迫地读了起来。他在测试你控制会谈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也许把椅子掷向窗户是一个可以接受的做法。

我想当投资银行家,而莱曼兄弟是最好的公司。我想发财。

约见的日子到了,约见的时间也到了,我在面试房间的外面绞着两只汗湿的手,试图只想该想的事情(半真半假)。我匆忙点验了一遍装备清单,就像宇航员升空前一样。我的强项:我是一个不断自我挑战的人,具有团队精神,有人缘等等,不管它们是什么意思。我的弱点:工作过于卖力,在新组织中我将比以前更加卖力。

终于轮到我了。莱曼公司的面试是由两个人主持的。即使由一个来考我也未必通得过,更不用说两个了。

令人庆幸的是,莱曼派到普林斯顿来的是一男一女,我不认识那个男的,但那女的可是普林斯顿毕业的,我认识她。我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老朋友,也许我还有戏。

令人丧气的是,当我走进这个方箱子时,她既没有微笑也没有作出任何她认出我的表示。她后来告诉我说那些动作是非职业性的。我们握了手,她的表情冷得就像开场前的拳击手。然后她走回自己的角落,仿佛等着钟声响起。她穿着蓝色的套装,打着小领结,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的同伴,一个年约22岁的方肩小伙子,手上拿着一份我的简历复印件。

他们两个人在投资银行业里的经历加在一起也不过两年。投资银行校园面试中最荒谬的地方就在于他们派来主持面试的人员。这些人中有许多在华尔街的工作年限还不足1年,但他们倒是学会了华尔街的派头。他们最喜欢用的字眼就是职业化。坐直身子、用力握手、讲话干净利落、啜饮着一杯冰水,这就是他们所说的职业化。大笑和搔腋窝则是没有达到职业化水准的表现。

我这位朋友和她的同伴可谓是职业化的标兵。在华尔街干了1年之后,他们已经面目全非了。7个月前我还看见她在校园里穿着蓝色牛仔裤和T恤衫,满嘴粗话,狂饮啤酒。也就是说,她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学生妹。可今天她却成了另一个世界里的人,非我族类。

年轻男人在冰冷的金属桌子后面就座,开始考我。描述我们双方会面的最好方法就是尽我的记忆力所及复述我们之间的对话:

方肩小伙:你能说一下商业银行业和投资银行业的不同之处在哪里吗?

我:(在此时犯下了第一个错误,没有抓住机会吹捧投资银行家,尽情奚落商业银行家工作时间短、抱负心太小。)投资银行家承销证券,也就是股票和债券;而商业银行家只管发放贷款。

方肩小伙:简历上写着你的专业是艺术史。你为什么选了这样一个专业,你考虑过毕业后的工作吗?

我:(坚决站在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史系的立场上。)呃,艺术史最令我感兴趣,本校的艺术史系是一流的。由于普林斯顿大学并不提供任何职业培训,我想我的专业选择对找工作不会有什么影响。

方肩小伙:你知道美国GNP的规模吗?

我:我不能肯定,大概是5000亿美元吧。

方肩小伙:(和那位我自以为是朋友的女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应该是大约30000亿美元。你知道,公司职位的每一个名额都有数百人应试。你要同许多经济学专业出身的人竞争。你为什么想做投资银行家?

我:(显然,诚实的回答应该是我不知道,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东拉西扯一番之后,我说出了自以为他会愿意听的话。)好吧,说真的,如果你穷追到底,那么我想当投资银行家是为了钱。

方肩小伙: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回答。干这份工作意味着长时间的加班,除了金钱之外,你还得有更强有力的动机。不错,我们的报酬与我们的贡献成正比,但是坦率地说,我们不鼓励唯钱是图的人加入这个行业。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言犹在耳,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我穿着汗湿的衣服走出房间,眼看着下一个候选人又走进那架“绞肉机”。我从未想到投资银行家对金钱抱有职业性的热爱居然是不被允许的。我一向以为当投资银行家也无非是赚钱谋生,这就像福特公司造汽车一样自然。只不过投资银行家拿的钱比分析家多,而这正说明他们更加贪婪。为什么这个莱曼公司来的家伙却因此而勃然大怒?

一个最终考进莱曼公司的朋友后来跟我解释了这一点。“这是禁忌,”他说,“如果他们问你为什么想当投资银行家,他们其实是希望你大谈诸如挑战、做大单的狂喜以及同高智商人物一起工作的兴奋等等,但是永远、永远别提钱。”

再学一个谎言不会费什么力气,相信它则是另一码事。从那以后,每当有投资银行家再问我申请的动机时,我总是恰到好处地交上正确的答案:挑战、高智商同事和做大单的喜悦。我花了几年时间才说服自己,这一套不见得就是花言巧语(我想我甚至向所罗门兄弟公司董事的太太献上了这番说辞的某一种)。说什么钱不是唯一重要的,这是彻头彻尾的屁话。但是在1982年的普林斯顿大学就业办公室里,你总不能让真理挡住你的工作机会。我一边奉承银行家,一边对他们的伪善暗暗称奇。即使是在那段天真的日子里,又有谁会想到,在华尔街上,金钱的重要性固然是众所周知的,而当华尔街上的人同别处的人讲起时,金钱又成了另一回事。

激动是一种安慰。我需要安慰。从普林斯顿毕业后,我失了业(所罗门公司连面试的机会也没有给我)。第二年,我换了3个工作,似乎是证明当初银行家们拒绝雇用我是有理由的。我甚至毫不怀疑自己是自作自受。我只是不喜欢被捉弄。华尔街给我发来成堆的谢绝用工函,我从中只学到了一点,那就是投资银行家们要么不喜欢诚实,要么就是用不着像我这样的人(不是说这两样相互排斥)。问题是事先定好的,答案也不能出轨。对毕业生来说,成功的投资银行面试就像是在教堂里唱赞美诗。而面试失败就像是唱错了调子。莱曼公司的这次面试经验并不是我的个人体验,在1981年后数十所举行过投资银行面试的大学里,上千名学子也都深有体会。

不过,故事结局倒是令人开心。莱曼兄弟公司最后到底完蛋了。1984年年初,交易师和公司金融专家之间的纷争弄垮了这家公司。交易师一方获胜,但庄严的莱曼大厦经此一劫后元气大伤。高级合伙人们不得不拿着自己的帽子走进华尔街的老对手希尔森公司,后者买下了莱曼公司。莱曼兄弟的名字从华尔街的公司名单上永远消失了。在《纽约时报》上读到这个新闻时,我心想这可真是太好了。应该承认,这不像地道的基督徒的行为。至于莱曼的垮台是不是因为它不愿意承认赚钱的重要性,我不得而知。

华尔街已经快被股票和债券淹没了。在20世纪70年代末期,也就是美国政治史和现代金融史上最放纵的年代刚刚开始的时候,所罗门兄弟公司是华尔街上最精通债券生意的一家:懂得怎样给证券评估价值,如何交易,应该向哪些客户兜售。

把自己变成野兽,也就摆脱了做人的痛苦。

——萨缪尔·约翰逊

我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天在所罗门兄弟公司上班时的情景。那天早晨,我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长期养尊处优的学生生活已经令我难于适应谋职的艰苦了。说是说了几天,但真的到了要上阵的时候,浑身还是不由自主地打冷战,宛若梦中一般。当然,这也要怪我自己。公司上班时间是早上7点,但我特意起了个大早,这样在上班之前可以有时间逛逛华尔街,结果却是我被冻得发抖。这条街的一头曾有一条河,另一头连着墓地。在这两者之间的则是古老的曼哈顿:一条深而狭长的巷子,黄色的出租车在翻开的井盖、阴沟和垃圾间挨挨挤挤,闹出一片喇叭的喧杂。愁容满面、身穿西服套装的男人们从列克星敦地铁站蜂拥而出,走上弯曲的人行通道。身为有钱人,他们看上去并不快乐。他们好像过于严肃,至少比我想象的要严肃得多。我自己本来就一无长物,如同新的穷光蛋。奇怪的是,看到他们之后,我的心情反而好转,仿佛不是上班,是去领乐透彩票的奖金。

在伦敦时,所罗门兄弟公司曾致函通知,他们将为我提供一份MBA的年薪(尽管我没有MBA学位)——4.2万美元,外加工作6个月后的6000美元奖金。那时我还很穷,4.8万美元(按当时的汇率约合4.5万英镑)年薪是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数字。考虑到当时英国的工资水平,所罗门的慷慨就更加令人印象深刻了。有一个家伙,已经当上了伦敦经济学院的资深教授,但在物质方面仍然兴趣浓厚。他在听到我的薪水数目后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喉咙里发出打嗝一样的咕噜声。他的收入只有我的一半。他已经40多岁了,在职业阶梯上已经爬上了最顶层。我才只有24岁,事业刚刚起步。这个世界上哪有正义可言,我真的是心满意足。

有人也许会问,为什么会有这么高的工资,不过当时我可没有多想。所罗门兄弟公司是1985年全世界最赚钱的公司,至少这就是别人反复向我灌输的。我甚至懒得去核实。这是明摆着的:华尔街牛气冲天。而我们,则是华尔街上最赚钱的公司。

华尔街已经快被股票和债券淹没了。在20世纪70年代末期,也就是美国政治史和现代金融史上最放纵的年代刚刚开始的时候,所罗门兄弟公司是华尔街上最精通债券生意的一家:懂得怎样给证券评估价值,如何交易,应该向哪些客户兜售。它在1979年几乎垄断了整个债券市场,唯一的例外就是垃圾债券,这是另一家公司的强项,德雷克塞·伯恩海姆(Drexel Burnham)公司。稍后我们还会再谈这家公司。但在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垃圾债券还未成气候,份额很小,所罗门兄弟公司俨然是整个债券市场里的龙头老大。别的公司也无意同所罗门兄弟一争高下,这种生意油水有限,也谈不上多么受人尊敬。为公司募股才是最赚钱的。认识公司CEO多,才是最受人尊敬的。从社交和财务两个方面来说,所罗门兄弟公司都还只是圈外人。

这些,都是我从人家嘴里听说的。也没有什么根据,只是传言而已。不过,当所罗门兄弟公司的西德尼·霍默(Sidney Homer)1977年3月在沃顿商学院作演讲时,底下的听众的确发出过一阵压抑不住的哧哧笑声。要知道,他可是从20世纪40年代中期直到70年代后期华尔街上最出色的债券交易师之一。“我有一种挫折感,”霍默在谈到自己的职业时这样说,“在鸡尾酒会上,可爱的太太小姐们常常会聚拢在我身边打探我对市场的看法。可是,一旦她们听说我是搞债券的,马上就会悄然离开。”

此外,缺乏根据这一事实本身也颇能说明问题。纽约公共图书馆里有287本带有“Bond”字样书名的图书,其中大多数是化学方面的著作。除去那些罗列了大量科技词汇的科学著作之外,剩下的书名无非是《券场无战事》或《低风险的投资策略》等等。换句话说,这种书不会让你手心出汗恨不得一口气读完。那些自认为有社会影响的人士总喜欢在身后留下只言片语,如逸事或回忆录。但是尽管在股票市场方面早已有了好几部著名的回忆录和一大堆奇闻逸事,债券市场人士却仍然秉持沉默是金的信条。在文化人类学家眼中,债券人士和亚马逊丛林深处未开化的部落没什么差别。

造成这种情况的部分原因是债券这一行里的从业人员受教育水平不高。这也从反面证明了当初债券业务并不受人青睐。所罗门兄弟公司最后一次进行学历统计是在1968年,在28个合伙人里有13个人没有念过大学,其中的一个甚至连8年级都没有毕业。在这群人中间,约翰·古特弗伦德倒可以算是一个知识分子,虽说没考上哈佛,但毕竟还是从奥柏林大学(Oberlin)毕了业(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

在20世纪80年代华尔街史无前例的极盛时期,有关债券交易师大把赚钱的传闻不可胜数,其中最具神秘感的也是最误导人的说法是,这些人勇于承担风险。在市场上,有些人的确要承担风险。应该说,所有的交易师都要承担一些小的风险。但是,绝大多数交易师做决策并不比操纵玩具更困难。那么他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在这一问题上,最精彩的解释莫过于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的观点了(奇怪的是,这段话本来是讲律师的发财秘诀的):“总会出现这样神奇的一刻,某人已经准备好要交出一大笔财富,而那个即将接收这笔财富的人却还没有做好准备。这时,一个机敏的律师(在这里则是债券交易师)会迅速地抓住这个机会,在短短的一瞬间里将它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留下其中的一小部分,其余部分则奉归原主。”

换句话说,所罗门兄弟公司从每一笔交易中捞取一份很小的油水,但累积起来则相当可观。比如说,所罗门公司的推销员向X养老基金售出价值5000万美元的IBM债券。在这笔交易中,为推销员提供债券的交易师可以赚得1/8个点(即1%的1/8),也就是6.25万美元。当然,如果他愿意,也可以留下更多。因为债券市场与股票市场不同,佣金并不公开。

只要明白了这一点,下面的把戏也就好懂了。一旦交易师弄清了IBM债券的去向和持有者的心态,他甚至无须费力就可以让债券(也就是上文所说的“财富”)流动起来。例如,他可以要求推销员去劝说Y保险公司,说IBM公司的债券价格比X养老基金当初买入时已经有所上升。这种说法是真是假则无须理会。于是交易员可以借此机会从X基金处购入该笔债券再销售给Y保险公司,又赚了一个1/8点。至于X基金,因为在如此短的时间显然能够小有获利,当然也很满意。

只要交易双方对债券的真实价值一无所知,这场戏总可以演下去。交易厅里的那些人也许学历不高,但在洞察人类的无知方面,他们个个都是博士。在任何一个市场里,就如同在“说谎者的扑克牌”游戏中一样,总会有一个傻瓜。精明的投资大师沃伦·巴菲特最喜欢讲的一句话就是,如果在市场中某人还不知道谁是傻瓜,那么他自己很可能就是那个傻瓜。在1980年,当债券市场在多年沉寂之后突然复苏时,许多投资人,甚至连华尔街上的银行也都不知道谁在新游戏里充当傻瓜的角色。但是,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债券交易员们却心知肚明,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工作。理解市场意味着洞察别人的弱点。所谓的傻瓜无非就是高买低卖的人。债券的价值无非就是有能力为它定出合适的价格的人所愿意支付的数额。而在整个圈子里,所罗门是最善于为债券合理定价的公司。

但是,上述这一切仍不足以解释该公司何以在20世纪80年代如此赚钱。利润就像烤火鸡肚子里的填料,总要有人先把填料放在火鸡的身体里。在80年代那段时期中,火鸡肚子里的填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而所罗门公司依仗它的专业技术,在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以前就已经把生意过手两三道了。

填料之一来自联邦储备委员会。这一点颇具讽刺意味,因为没有人比前美联储的头头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更讨厌80年代华尔街的狂热了。在1979年10月6日举行的一次记者招待会上,沃尔克宣布,今后美国的货币供应量将不再随商业周期而波动,货币供应将固定下来,而利率则放开。我相信,正是这一事件开启了债券交易师的黄金时代。如果不是沃尔克的政策大转弯,为数众多的债券交易师仍将默默无闻。事实上,将货币政策的重心从控制利率转向控制货币供应意味着利率水平将出现剧烈的波动。债券的价格与利率反向运动,两者紧密相关。在沃尔克发表讲话之前,债券是一种保守的投资形式,不愿意在股票市场上试运气的投资者把自己的积蓄投放在债券里。而在此之后,债券已经变成了投机的对象,一种创造财富而不仅仅是保存财富的方式。一夜之间,债券市场由一潭死水变成了赌场。所罗门公司的交易额犹如井喷似的增长。为了应付新的生意,不得不增雇人手,他们的起薪,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高达4.8万美元。

在沃尔克放开利率之后,另一种力量开始介入了——美国的借款人。美国政府、消费者和公司在20世纪80年代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加自己的负债:债券的数目开始了爆炸性的增长(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也可以有所启发:投资人出借资金也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自由)。上述三大集团在1977年的总负债额为3230亿美元,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商业银行的贷款而不是债券。可是,到了1985年,他们的总负债已经猛涨到了7000亿美元。而且,其中债券所占的比例已经比以前大大提高了。这自然要归功于像所罗门兄弟这类公司里的银行家们,还有抵挡不住诱惑的商业银行。

这样一来,结果就更是雪上加霜了。债券的价格大起大落,同时交易额也扶摇直上。而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内部,交易师们的本领可一点儿也没长。现在,交易的规模和频度都出现了爆炸性增长。从前一个星期里交易额只有500万美元的所罗门交易师如今在一天里就可能做成3亿美元的生意。在这一过程中,公司的钱袋和他本人的腰包都飞快地鼓了起来。于是他们决定也该为公司招募一些像我这种层次的人,内中的原因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才清楚。

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培训课程开在公司总部23层,这所大厦位于曼哈顿的东南角。我向那个方向走去,走向我的职业生涯的起点。

初看起来,我的前景并不美妙。别的培训学员好像早已坐了好几个小时。事实上,为了争取领先的机会,有些人已经在那里坐了几个星期了。当我到达时,他们早就聚成一些小圈子在聊天。这是一个已经组合起来的群体,每个人都相互认识。小团伙内部抱得紧紧的,每个新来者都会受到怀疑。谁有戏谁没戏(加入所罗门公司的交易师队伍)大都心中有数。

有一伙人站在前厅那里围成一圈,他们正在玩一种游戏,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就是“说谎者的扑克牌”。他们时而大笑,时而诅咒,相互打量着,表现出一种兄弟般的交易师的风度。他们都穿皮带背带裤。回想起来,从看到皮带背带开始,我就没把所罗门兄弟公司当成自己的天地。有一次我曾戴上一副亮红色的背带,上面有大大的金美元图案,心里想着也该学一学银行家的派头了。结果并不令人兴奋。一个好意的学员忠告我:“可别让他们看见你在交易厅里穿这个,”他说,“只有董事经理才能系背带。他们会盯着你看,并且说‘他以为他是谁啊’。”

一进去我就看见一个女学员对着手机大叫大嚷。7月里大热的天气,这个肥硕的女人却穿了一套三件套哔叽花呢套装,还打了一个大得不相称的白蝴蝶结。我对这套衣服本来没有多想,但她电话里讲的话却吸引了我的注意。她把话筒贴在耳朵边,一手指向几个女人:“听我说,6套只要750美元。想一想货色,这是个好价钱,你不可能有再便宜的报价了。”

原来如此,她穿套装是因为她自己在卖这个。她很精明,把培训班变成了市场:这些人有钱、有眼光,也用得着。她已经说服一家东方的工厂批给她一批冬装。当她发现我在注意她时,她开口了。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也能做“男式”的东西。她可不是说着玩的。结果就是这样,公司里第一个开口对我说话的人就要卖东西给我。对所罗门兄弟公司来说,这倒是个名副其实的欢迎仪式。

从前厅的黑暗角落里似乎透过来一丝希望的微光,表明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还可以有另一种生活方式的可能。一个肥胖的年轻人摊手摊脚躺在那里。他睡着了,至少在我看来如此。他的衬衫敞开着,揉成一团,扣子掉了的地方肚皮上的白肉挺了出来。他的嘴大张着,仿佛等着接一大串葡萄。这是一个英国人,我后来听说上面已内定他去伦敦办事处,所以他无须过于担心自己的饭碗。同别的学员比起来,他简直就是化外之人,不断抱怨公司的培训简直就是把人当小孩子。他已经在伦敦城里有过两年的历练。在他看来,整个培训项目简直荒谬透顶,于是他把夜幕下的曼哈顿变成了自己的运动场。白天的时间里则昏昏欲睡,灌下一壶又一壶的咖啡,躺在教室地板上仰面大睡,他也由此给许多新学员留下了难以忘怀的第一印象。

1985年这一期的坏家伙足有127人,他们只是此后一批又一批掠过这间世界上最赚钱的交易厅的人流中的一段。我们这期是所罗门此前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而此后的规模比我们这一期还大了一倍。支援人员与专业人员(信不信由你,我们可都是“专业”人员)的比例为5∶1,127个专业人员就得要635个支援人员。对一个总人数只有3000人多一点的公司来说,这可是一个惊险的扩张。超高速的增长将全公司陷于不能自拔的境地,就连我们也看得出情况极不正常,揠苗助长从来就不会有好结果。然而出于某些奇怪的原因,公司的经理们依然执迷不悟。

如今回想当时的情形,一切都很清楚了,我加入公司时正是它刚刚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无论在哪里,我都可以感觉到公司在分崩离析。这并非我个人的力量所致。但是,公司开始招收像我这样的人(以及那些和我差不多一样来路不明的人),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一个前期的预兆。警铃早就应当拉响了。他们有些忘乎所以了。从前他们是精明的相马人,如今他们却把所有最不适合的人全都招进来了。即使我那些最有商业头脑的同学们——也许应该说,特别是这些人——也绝无献身于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想法。我当然也不会。

除了提出求职申请的动机——钱,以及还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认为世界上没有其他工作值得一顾之外,在我们这些人和公司之间不存在任何亲和力。我们身上没有一丝对企业的深切情感和挥之不去的忠诚。仅仅3年之后,75%的人已经离开了公司(相比之下,从前的学员在3年之后还有85%留在公司里)。在这一大群心怀二志的人涌进来之后,公司陷入了激烈的震荡,这就是所谓的食而不化吧。

我们这批人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公司雇我们来是为了在市场交易方面有所作为,希望我们比别的人更精明,简单地说,更像交易师。但是,如果你去问一个老成的交易师,他会告诉你他最成功的操作源于超越了传统智慧。好的交易员喜欢走险着。令人痛心的是,作为一个群体,我们这批人却属于循规蹈距的类型。我们之所以选择所罗门兄弟公司,只不过是遵循着常识性的指引,每个急于赚钱的人都会这么做。如果在生活中我们不能摆脱传统,怎么能指望在我们市场上会出奇制胜呢?债券市场与我们的求职市场会有多大的区别呢?

我们对今天讲课的大人物毫无不敬之处,如同其他人一样,只不过这个人说得太多。整个下午只有他一个人讲课。整整3个小时的课程里,他被圈在教室前部只有10码宽的空间里,前有长桌,后有黑板,中间是一把带扶手的椅子。此人就在这里面踱来踱去,像是场外教练。他时而盯着地板,时而又龇牙咧嘴地看着我们。我们坐的是联成一体的大学里用的那种椅子——22排穿白衬衫的白人男性,间或有几个着蓝运动衫的女人,还有两个黑人,一小撮日本人。墙和地板的颜色就像新英格兰杂烩汤一样,令人心情郁闷。有一面墙上隔出了一扇扇的窗户,可以由此远眺纽约港和自由女神像,偏偏每排座椅又都放在窗户之间,你什么也甭想看。他们就是不让你看。

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像是在军营里。房间里又热又闷。椅垫的颜色则是令人发腻的阿斯特罗草皮绿(Astroturf green),每次起身时裤子都会和垫子黏在一起。我中午刚刚吃下一只硕大的牛油奶酪汉堡,演讲又让我提不起精神,睡的欲望最终压倒了一切。这才是第一周,我已经累得不行了,而培训项目全部完成的计划却要5个月,我只好更深地陷在椅子里。

讲课人是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一个王牌债券推销员。房间前部的桌子上摆着一部电话机,一旦场内行情反常可以随时联络。在走动时,这位大人物的两臂紧紧夹住身体,试图遮掩自己腋下渗出的半月形汗渍。过于卖力还是过分紧张?很可能是紧张。这是可以理解的。他正在披露自己的市场心得,坦露的程度远远超出前几个人。整个课堂里只有少数几个人意识到他的讲话太唆,我是其中之一。他善于吸引听众,后排坐的学员也在注意听,房间里的人都放下了《纽约时报》的猜字游戏。这时他正在告诉我们在市场上如何生存。“你要把所罗门兄弟公司看成蛮荒的丛林。”他说。

“交易厅就是丛林,”他接下来说,“你的老板就是丛林中的向导。你在这里能否取得成功,首先要看你是否懂得怎样生存。你要跟着老板学习。要跟住。就好像我派两个人到丛林里边,一个有向导,而另一个则没有,结果如何可想而知。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不明不白地死在丛林里。而只要走出来,你还可以看体育联赛的决赛,冰箱里还有吃不完的八喜冰激凌……”

他聪明地悟出了控制1985年培训班的秘诀:赢取后排座位学员的注意力和好感。从第三天开始,后排座位就一直处于骚动的边缘状态,只要他们对主讲稍一失去敬畏,他们就会睡着,或者想用纸团掷前排的人。如果他们出于某种理由不把主讲人放在眼里,课堂简直就会乱了套。但现在,情况却完全不同。在丛林战士的鼓点声中,后排成员个个露出最肃穆的表情,就仿佛克罗马农人偶然发现了一种新工具。几天来他们第一次身体前倾,听得聚精会神!啊哈!

只要后排成员保持中立,主讲人就算是控制了全局,前排的人早就弄清了整个形势。他们就像全世界任何地方坐在前排的人一样,有过之而无不及。哈佛商学院的毕业生大多坐在前排。每次来一个新的主讲人,他们中有一个就会画一张组织架构图,类似于圣诞树那样。约翰·古特弗伦德高踞于顶,我们这些人则位于底层。中间是一大批大大小小的主管,像挂在树上的彩盒。他首先会弄清这家伙的级别,标出他在等级图上的位置,然后把他放在适当的盒子里,他们的态度也就随着主讲人的不同而改变。

这些哈佛人真是古怪得可以,他们画出的图形更像恶意的魔法,与生意没有什么关系。在交易厅里,级别并不重要。组织架构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只是一个笑话。但前排学员比后面这些人更难理解,所罗门其实是一架能人统治的赚钱机器。他们企图为自己的职业赌注做套期保值——这样一来所罗门兄弟公司就和他们在学校里学过的东西多少有了一点联系。

“……一大罐八喜冰激凌,”主讲人又重复了一遍,“那些有向导的人有希望走出丛林,能够看着电视喝着啤酒,不过也仅仅是有希望而已。更不用说那些根本就走不出来的人。但是——”他有意停下步子,向听众眨了眨眼睛,“就算他又渴又累地到了那里,啤酒却可能早就被抢光了。”

啤酒,这是抖“包袱”的关节点,坐在后排的人就喜欢这个。他们笑倒在一起相互击掌,仿佛穿西服套装的白人模仿他们的黑人兄弟那样可笑。这是兴奋过后的放松。接下来的是一个小人物,他向我们讲解怎样把半年期债券的收益换算成一年期的债券收益。后排的家伙们可不喜欢这个。去他妈的,去他妈的债券数学。告诉我们怎样闯出丛林。

他们更像是演艺节目间串场的小丑,丝毫看不出有希望培养成华尔街上最赚钱的公司的领路人,这一点在课程一开始就曾让公司里那些稍有头脑的老板们感到困惑和不安。在招募人员时,公司在后排那些人身上所花的时间和力气与前排并无区别,从理论上讲,整个班里人的表现没有道理不像一支军队那样整齐划一。最糟糕的是,这种破坏纪律的行为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完全是随机发作,因此也就无法控制。虽说绝大多数哈佛商学院出来的人都坐在前排,但也有那么几个待在后排。其中同样不乏耶鲁、斯坦福和宾州大学的学生。后排的学员中颇有几个出身于名牌大学,那么当然他们的智力也就不会低。可是他妈的为什么同一伙人的表现却判若云泥?

所罗门公司为什么容忍这样的行为?我至今仍不明白。管理层制订了培训计划,交付执行,然后就放羊了。这种无政府状态持续的结果是以大欺小,以恶凌善,以发达的四肢取代头脑。后排的学员通常都有一个共同的看法——他们力图洗去自己身上那股知识分子的气味和别的为人称道的人格特征。不过我怀疑他们自己是不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不是一种有意识的行为,只是一种暗示反射。他们是迷信的牺牲品,这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尤为厉害。人们传说交易师应当不为世俗所累,越优秀的交易师就越是如此。这完全是错误的。交易厅里固然有这种人,但相反的例子同样很多。人们不过是相信他们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还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这些无法无天的行为。在所罗门公司受训就好像每天都要受邻家大孩子的气。最后你会变得又自卑又粗暴。除了像我这样的幸运儿之外,进入培训阶段之前他们就要通过60∶1的淘汰率。一旦熬过了这种折磨,你会自然地以为这下子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但你注定不会有这种福气。公司不会把你拉到一边,拍着你的肩膀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了。相反,公司认为还应该对学员加以调教和磨炼。那些通过面试的优胜者还得在课堂里相互斗狠。简单地说,公司要千里挑一。

在课程临近结束时,挂在交易厅边上的一块儿黑板上标出了空缺职位。与我们初来的想法相反,此时公司是否雇用你尚在未定之数。不止一个主讲人说过这样的话:“看看你的左邻和右舍,1年后你们中至多只会剩下一半人。”在空缺职位表的顶端标着交易厅里各个部门的名称:市政债券、公司债券、政府债券等等。办事处的名称列于图表的一侧:亚特兰大、达拉斯、纽约等等。一想到最终要落到这个矩阵里的某个空缺,或者干脆被排除在外,学员们不免会心灰意冷。他再也看不到工作的相对价值。仅仅留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已经不再令他满意,抱有这种想法的人永远进不了一流的部门。在所罗门的学员眼里,除了成功就是失败,中间没有缓冲余地。在亚特兰大卖市政债券是丢人现眼的差使,而在纽约干抵押品交易的行当则一派风光。

开课后不过几个星期,各个部门经理就开始暗暗品评新人的身价。但在骨子里,经理人也都是交易师。无论是人员、地点还是其他的一切都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的交易砝码。他们买卖学员,就像买卖奴隶一样。这些人三个一堆,两个一伙,拿着贴着相片的活页简历品头论足。过两天你会听到一桩交易已经达成,他们拿你换一个前排的家伙,外加下次培训班优先挑人的好处。

压力不断增大。某某说某某如何?哪些学员已经有主了?还剩下哪些职位?像任何一种挑选程序一样,总会有优胜者和落败者。但是,再没有比这里的程序更随意的了。对于能力,不存在什么客观的考核标准。要想弄到一份好工作,第一是运气,第二是“到场”,第三是溜须拍马。前两项不是你自己可以控制的,所有的努力只能集中到第三项。你必须找到一个靠山。仅仅与112位董事经理中的一员搞好关系是不够的,你还必须找一个有权有势的家伙。当然,这里边有一点小小的困难。大老板不见得对实习生有兴趣,毕竟他们从中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只有在部门经理相信人人都争着要你时,你在他眼里才会有所不同。这时的你对他来说已经有了“很大”的价值。从别人手里抢来受欢迎的实习生意味着经理赢了点数。许多实习生由此练就了一种本领:制造受欢迎的假象。既然经理在意的只是别的经理的看法,那么结果就会出现Ponzi①式的诈骗,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在市场里,而是在人际关系的圈子里,这样干得需要异乎寻常的自信心,并用人类轻信的天性来冒险。在解决工作去向的问题时,我用上了这一招。培训开始后几个星期,我同交易厅里的一个家伙打得火热,尽管我无意去他那个部门工作。这家伙不断劝说我到他那里干。我故意让别人知道有人极力邀我加盟,而这些人又会把话传给交易厅里的那些人。最后,我向往的那个部门的头头终于从别人那里听到了对我的议论,他向我发出了共进早餐的邀请。

也许有人会因此而指责我弄奸使诈,那也只好由他去了,如果不这样做就只有任人摆布一条路。他们可不会有丝毫的同情心,幸好,我还不至于愚蠢到相信经理眼光的地步。还有一条出路就是摇尾乞怜,有些人真的那样做了。他们趴在老板的脚下,讲话就像奴隶一样:“噢,主人,雇用我吧,我是你的人,我只为你工作,做你要我做的任何事。”有时这一招还真的奏效。可是一旦失手,你就会颜面扫地,立刻变成没人要的可怜家伙。在培训期间,实习生内部就曾有人争论,在这样的环境下,屈膝逢迎是不是一种可以原谅的道德缺陷。仿佛整个所罗门公司遴选系统的要旨只是为了考验哪些人会在压力之下变成软骨头。

每一个实习生都必须作出自己的选择。由此,在培训班里产生了大分裂。那些打定主意曲意奉承的人会在教室的前排就座,整个课程期间不再挪动,不时还会作出种种媚态。而那些视尊严为财富的人,或者打算洁身自好的人,则假装冷漠,他们坐在后排,向讲堂上的董事经理丢纸团儿。

当然,这样说是过于简单化了。还有几个人是异类,他们不属于任何一边。他们在一开始就跟董事经理们建立了良好关系,工作早已稳定无虞。他们在整个班里窜来窜去,仿佛奴隶群里的自由人,大家对他们都很警惕,认为他们是经理们派来的探子。还有一些人,有着后排座的灵魂,但他们要养家口,他们也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这些人因为嫌恶而拒绝坐在前排,又出于家庭责任感而不能扎在后排堆里。

我把自己称为另类。有人骂我是属于前排一伙的,就因为我喜欢坐在那个哈佛商学院出身的家伙旁边,看他画组织架构图。我怀疑他最终能不能画全(他后来到底还是放弃了)。我的提问显得太多了一些,这被说成是有意同主讲人拉关系,是彻头彻尾的前排行为。这让我感到恐慌。为了洗清自己,我不得不格外卖力地向显要的主讲人丢纸团儿。而在我因为公然看报纸而被逐出课堂之后,我在后排的人气出现了戏剧性的上升,但是我从来不曾被后排视为自己人。

在所有的异类中,日本人是最大胆的。他们的表现足以令任何有关培训文化的分析陷入破产。这批人一共有6个,全都坐在前排睡大觉。他们的脑袋时而前仰后合,时而又东倒西歪,头部跟地面平行。虽说日本人在谈判时常玩这种伎俩,但在这里,闭目听课的说法肯定是站不住脚的。最宽宏大量的说法也只能是因为他们不懂英语。而且,他们自成一体,你永远也弄不清楚他们的语言水平,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们的头儿名叫誉志。每天早上和下午开课的时候,后排的人总会打赌誉志多长时间能够睡着。他们把誉志看成是一个有意制造事端的坏家伙。誉志因此成了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当誉志终于睡着时,后排就会悄声发出一片欢呼,半是庆贺某人赢了一笔钞票,半是钦佩有人有胆量在前排睡觉。

日本人在班里是受保护动物,他们自己也心知肚明。由于连年的贸易顺差,他们的祖国积累了巨额的美元。如果能将这些钱从东京引回美国,投资于政府债券和做其他形式的投资,回报将非常可观。所罗门要想在东京扩大业务,就要招募当地的资深员工。问题就出在这里。在日本,公司里实行的是终身雇佣制,员工很少跳槽。那些有本事的人根本就不会考虑在美国公司里工作。加入所罗门公司,他们会失去工作保障和舒适度,而换来的却是奶酪汉堡和雅皮士的头衔,只有傻瓜才会那样干。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几个“稀世珍宝”被捧在手心,唯恐有个闪失。对于他们的表现,主讲人从未有过一丝怨言。奇怪的是,虽然所罗门兄弟公司对外国文化缺乏敏感,但他们却清楚地意识到日本人与我们不一样。这并不等于说他们了解日本人的行事原则。我敢打赌,就算日本人在每天早上互相刮鼻子,行基瓦尼俱乐部握手礼,也不会有人认为这是出格的做法。

尽管如此,在大家的眼中,日本人只不过是有点古怪罢了。决定课堂气氛的是后排那伙人,他们步调一致,形成一个密不可分、匪夷所思的噪声源。从早上和下午的培训课程,到快下班时的交易大厅,到晚上的冲浪俱乐部,他们成群结伙晃来晃去,从中求得安全和舒适的感觉,日复一日,乐此不疲。他们气味相投,遇到真心喜欢的主讲人时会兴奋地站起来在课堂后面摆人浪。

现在,他们对正在前面讲课的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主讲人停了一下,仿佛思路被打断了,当然不是这么回事。最后,他这样讲道:“你们可能以为自己是一根葱,到了交易厅你就知道了,没人会把你当一回事。”

这句话有什么必要?他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他一直在说这帮小子爱听的话:所罗门公司的赢家就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可是现在,这番话却要冒前功尽弃的危险,他们肯定不爱听:在丛林中,自己的才能将失去用武之地。我想,这下子他可要倒霉了,不知道他们会扔出多少个纸团。出乎我的意料,场面十分平静。主讲人已经在他们中间赢得了足够的欢心,这个错误被忽略掉了。后排的家伙们照样频频点头,也许他们认为这番话是说给前排听的。

不过,主讲人这样说无论如何都是一种误导。事实上,实习生根本无须担心自己会无事可做。债券交易师和推销员像狗一样老得快。交易厅里的1年抵得上别的公司7年。有1年经验的交易员就算是老资格了。谁也不会把自己的位子当回事。整个交易厅里最有趣的一点,就是你所占的这个位子毫无意义。

新雇员一到交易厅就会配给两部电话,立马就要上线。如果能在电话里赚出上百万美元,他的地位就会陡然上升,成为一个“大根子”。每当一笔大交易做成,几十万美元的票子哗哗流进所罗门公司的钱柜里,部门经理就会重申一次这个称号:“喂,大根子,就这么干。”

在我的想象中,“大根子”就像是大象的鼻子在空中甩来甩去,左一下右一下。丛林中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比拟大根子。它让我们想得发疯。当然,谁也不会公开说:“我要做大根子。”这只是个人私下的想法。但是,人人都想做大根子,连女人也不例外。一旦明白了“大根子”是什么意思,前排人也会挤进来,在后排人看来,他们的问题在于不知道怎样做才好。在压力下,大根子们比前排人表现得更优雅。

前排有人举起了手,(又来了!)是个女人。她挺直了身子坐在惯常的座位上,正对着主讲人。此时他刚好在兴头上,后排的人都从椅子上站起来摆人浪。主讲人不希望在这个时候被打断,何况还是为了一个前排的人。但是,举手的人就坐在面前,他总不能不理。尽管心里不痛快,他还是叫了她的名字:萨莉·芬得利。

“我要问的是,”芬得利说,“在你看来,成功的关键是什么?”

太过分了。哪怕问一个干巴巴的技术问题,她也可以勉强脱身。主讲人不禁微笑起来,这下子前排可落在他的摆布之下了。他的笑给了后排以暗示:“嗨,我还记得当年培训班里的那些马屁精,我也实在看不起那些乐于让人舔屁股的所谓主讲人。今天,我要把这个女人挂起来,让她好好难堪一下。呵,呵,呵。”后排爆出从未有过的畅快大笑。有人捏起嗓子学芬得利的尖利声调:“对,赶快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这么成功。”别的家伙则大喊:“安静点儿!”好像在喝斥一条过于兴奋的卷毛狗。还有一个家伙把手拢在嘴边叫道:“达拉斯的石油股份。”

可怜的萨莉。在1985年,有不少工作可以归入不甚理想的类别,但最糟糕的莫过于写着“达拉斯石油股份”的那个标签。在我们的小圈子里,再也没有比在达拉斯卖股票更倒霉的了。股权投资部在我们公司里毫无地位,而达拉斯离纽约又太远了一点儿。在培训班里,“达拉斯的股票”意即“埋在人渣的最底层,再也不会有人看得见你”。“埋葬萨莉”,这就是他们从后排喊出来的话。

主讲人不屑作答。趁着这些被他引逗起来的暴徒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急急忙忙地结束了课程。“你们往往会花很多时间自问:我适合做市(政)债(券)吗?我适合做政(府)债(券)吗?我适合做公(司)债(券)吗?你们在这些方面耗费了太多的精力。当然,这些时间不会白花。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同样值得认真考虑:选择一位丛林向导也许比选择产品远为重要。谢谢诸位。”

屋子里的人很快就散了。每节课中间有15分钟的休息时间,两拨人各走各的门。前排的走前门,后排的走后门,大家都加快脚步奔向四部免费的长途电话机。

所罗门兄弟公司的老板希望通过培训项目可以把我们变得更像他们自己。可是,什么叫更像他们?在历史上,所罗门兄弟公司已经树立了敢作敢为的形象,他们有能力也愿意承担巨大的风险。事实上,所罗门公司不得不如此,它不像摩根士丹利,后者是非犹太的上流社会银行,手上有一大批付费的公司客户。所罗门留给公众的形象是一伙犹太人的小圈子,他们在社会上无足轻重,但精明而又诚实,把自己的鼻子深深地埋进债券市场,比哪家公司都来得深。这样说当然有点儿夸张,但也的确在某种程度上抓住了它的特点。

现在,公司试图改变这一形象。公司里集体人格转向的先行指标可以从我们的董事长和首席执行官约翰·古特弗伦德的社交生活中看出来。他娶了一位小他20岁的太太,这个女人有一股狂热的社交欲。她举办派对,大宴多嘴多舌的专栏作家。她的邀请函的含金量仿佛随着我们公司股价的涨跌而起伏。她还雇了一位公关顾问,确保自己的曝光率。另一方面,虽然她还不至于拿她丈夫的标准来要求公司的员工(她已经彻底改变了古特弗伦德的穿衣风格),但这种沉迷和做作不可能不在整个公司留下痕迹。

撇开公司这种暴发户的形象不谈,培训课程本身毫无疑问是华尔街上最棒的入门课。只要结了业,实习生就有足够的资历去华尔街别的公司拿两倍的薪水。也就是说,以华尔街的标准来看,在这一领域里这个人已经是一个精通业务的专家了。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证明华尔街培养出一个“专家”的速度有多快。别的银行也许根本就没有培训计划,德雷克塞·伯恩海姆公司甚至叫一个申请人去和所罗门公司里的人交朋友,设法弄到一份所罗门的培训资料。只要能把资料搞到手,他就是德雷克塞的人了。

但资料只是培训项目中最没有价值的部分。真正用得着的东西我在两年后才悟到,那就是所罗门兄弟公司口耳相传的实战故事。在长达3个月的时间里,最优秀的推销员、交易师和金融家们向我们讲述了自己的心得体会。华尔街的智慧在这里汇集,毫无掩饰:钱是怎样在全世界流来流去的,交易师的感受和行为,以及如何同客户打交道。只有在完成全部培训项目之后才能上场交易。这中间隐藏着一份项目计划:实习生的所罗门化。实习生们应当懂得,首先,他在交易厅里的地位连狗屎都不如,曾有一位交易员就公然这样告诉我们。其次,即使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当狗屎也比进不了公司强百倍。

在短短的时间里,这种洗脑好像真的奏效了。(在长期则不然,只有当别无选择时,人们才会忍受这种处境。我们这些新进人员不仅自我感觉良好,而且毫无忠诚之心。)不少投资银行都有培训课程,但都不像所罗门这样强调公司的自我宣传,也许高盛公司可以算是一个例外。《纽约时报》的一名女记者对我们进行了全程跟踪采访,我们对公司的态度一致,这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将自己发表的系列文章的标题定为《顶级MBA新兵训练营》。正如其他有关所罗门公司的报道文章一样,它很快遭到了我们的嘲笑。“那个浑蛋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这是后排的评语。前排那些童子军男孩说什么“不待公司——所罗门——召唤,我们早已摩拳擦掌准备一显身手”,这些话都原样写在了报道中,你得承认,他们也实在下作得可以。

这篇文章之所以令人感兴趣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允许外人进入公司采访并且提出敏感的问题,这还是第一次。他们问道:为什么你们的薪水这么高?一个后排的、刚从芝加哥大学拿了MBA学位的家伙是这样告诉《时代》周刊的,“供求是决定性因素,”他说,“我的姐姐从事残障儿教育,她喜欢自己的工作,但收入却低得多。如果社会上没人愿意去做这种工作,她的收入就会提高。”面对这种高论,你还能说什么呢?《时代》的读者想必亦有同感。同一篇报道在稍后写道,申请127个培训名额的人数已经超过了6000人。尽管有那么多人显然愿意以更低的薪资接受这份工作,但所罗门兄弟公司的雇员报酬还在螺旋式上升。在投资银行里,供求规律好像不大管用。

当然,在解释那些用于支付雇员薪水的钱来自何处的问题时,这篇报道还是颇有新意的。我很钦佩我的那位同事试图用老式的商学院思路来回答这个问题。在此之前还没有人做过这样的尝试。首先,公司打算付钱。为什么投资银行为这么多几乎毫无经验的人付高薪?答案:只要给他们一部电话机,他们就能赚回更多的钱。没有经验,他们怎么赚钱?答案:在投资银行里赚钱主要不是靠技术,而是靠一种无形的能力——眼光、坚持不懈和运气。这些品质非常难得,一定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答案:是,又不是。这是全部问题的要害。为什么这些钱能够自由地流来又流去,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胆敢这样问,这也是我们一味服从公司的最高表现。答案应当在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交易厅里找,那里可能比华尔街上的任何其他地方都更有希望破解这个疑问,但那里的人们又无意为这些而费心。

每天课后,三四点也好,五点也好,他们总是要求我们从位于23层的教室上到41层的交易厅。你当然可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是,如果你不经常去的话,就会被人忘记。在所罗门,忘记就意味着失业。想谋职就要积极主动。经理方面也一样,他要为自己的部门争人。在培训项目结束后,有三个人被开除了。第一个被分配到达拉斯,他拒绝前往。第二个神秘地消失了,谣传说他曾邀请一位高级女经理参加一个三人做爱聚会(公司容忍性骚扰,但见不得不正常的性行为)。第三个人最有意思,他就是不敢走出电梯进入交易厅。每天下午他站在电梯里面上上下下地折腾。我猜,他是真的想进去,可就是心里害怕,迈不动步子。关于他的怪异表现的传言不胫而走,甚至连主持培训计划的那个女人都听说了。她决定亲自看个究竟。她站在41层楼的电梯口,整整1个小时,眼看着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就是不敢进去。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他不见了。

在你觉得自己胆子还算壮的时候,你要赶紧在交易厅里结交个把经理,把自己藏在他的羽翼之下,他是你的私人导师,按我们的叫法则是“拉比”。在交易厅里,你还要留心学习。你的第一个冲动就是进到圈子里,选一个像样的老师,接受他的督导。不幸的是,这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首先,实习生根本毫无价值可言。第二,交易厅里多的是大人物,他们的脾气恐怕说不上温柔。你要是径直走过去打招呼,一定要有非常健全的神经。当然,我可能不够公平。许多交易师在本质上是很友好的,他们最多只是不理睬你。但是,如果碰上一个各色的家伙,就会发生下面这番对话:

我:你好!

交易师:你他妈的从哪儿爬出来的?喂,乔,鲍勃,扯下他的裤子看一看。

我(脸红了):我只想请教几个问题。

交易师:乔,考考他吧!如果利率走高,债券会怎样?

我:会跌。

交易师:太对了,你可以得A。不过现在我要工作了。

我: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

交易师:你以为我是干什么的,慈善家吗?我很忙。

我:要我帮忙吗?

交易师:给我买一个汉堡,要加番茄酱的。

我在交易厅里小心翼翼,唯恐有什么闪失。这里的规矩琐碎而复杂,而我却一无所知。推销员、交易师和经理们走来走去,起初我根本分不清他们。不错,我知道他们之间的主要区别。推销员面向投资人,交易师负责下注,而经理则是抽雪茄烟的家伙。除此之外,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绝大多数人同时拿着两部电话机。他们都盯着面前那些小小的绿色屏幕,上面满是数字。他们朝这个话筒喊两句,又朝那个说点儿什么,一会儿又向桌子对面的人嚷了几声,然后又回过头来听电话,一边指点着屏幕一边大叫:“操。”在这里,注意力保持30秒钟已经算是很长的了。身为实习生,我做了人人在这种场合下都会做的事:我凑到一些忙碌的家伙身边,一言不发,沉默地观察,像个无影人。

忍受羞辱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有时我甚至要那个样子等上1个小时,才会有人同我打招呼。一般情况下,起码也要过上好几分钟。在我看来,这段时间似乎永无尽头。“他们看到我这副奴颜婢膝的嘴脸了吗?”“如果他们一直不理我怎么办?”“求求你们,跟我说句话吧。”我的木然同交易师的极度忙碌形成讽刺性的反差,令人更加难以忍受,无形中又夸大了我的无能。不过,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如果无功而返,那就太难堪了。一旦走开,就意味着承认失败。

不管怎么说,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好去。交易厅大约有1/3个橄榄球场那么大,一排排桌子连在一起。交易师们一个挨一个坐在那里。两排桌子的间隙不足以容纳两个人同时通过。如果实习生在那里走来走去闲逛,他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惹恼一位正在工作的天神。所有高级经理,包括古特弗伦德在内,都在交易厅里巡视。所罗门兄弟同普通公司不一样,在那些公司里,中层经理们看到实习生会忍不住露出笑容,因为他们代表着这个组织的未来。所罗门的实习生却是坐享其成者,除非他们能够证明自己的价值,否则在别人眼中就始终是一个罪人。如果你脑子里总有这样的念头,你当然不会愿意碰上老板。不幸的是,你别无选择,老板无所不在。他只要看一眼你装饰着金美元标志的红背带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一个成本中心。

哪怕你脱掉红背带,改用防护色的衣饰,人家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实习生。实习生永远跟不上交易厅里的节奏,那里的活动总是与市场同步,仿佛捆绑在一起。例如,每当美国商业部发布重要经济数据时,债券市场总会发生震荡,而交易厅则跟着颠簸。市场决定哪些数据是重要的,而哪些则不是。也许这个月市场最看重美国的贸易逆差,下个月就换成消费者价格指数了。问题在于,实习生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个月哪个数据最重要,而交易师们却可以用鼻子闻得出来。当整个公司在早上8点30分的时候,屏息静候一个数据的发布,交易师们满怀希望而又惴惴不安,空气似乎要爆炸,他们随时准备跳起来大声喊出一串指令,买入卖出数十亿美元债券,给公司带来数百万的利润或亏损,如果在这种时候,一个实习生走了进来,他对整个局面一无所知,脱口而出这样的招呼话:“请原谅,我要去咖啡间,有人要顺便带一杯吗?”还有比这更不合时宜的吗?简而言之,实习生就是一些白痴。

有一位实习生非常幸运,无须为上边这种情景受罪。他叫迈伦·塞缪尔斯,他同市政债券交易部的头头打得火热,当我进到培训课程时,他已经在两名董事经理和一名高级交易师指导下开始实地工作了。谣传他的家庭背景同公司高层有联系,另一种流言则说他是一个天才。他的表现倒也够得上别人嘴里议论的形象。他在交易厅里走动,脸上挂着只有那些真正做交易的人才有的自信。塞缪尔斯没有工作压力,他把时间用来自娱自乐,就像一个被允许进入爸爸办公室的小男孩。他走到市政债券交易席,找个座位坐下,吆喝擦皮鞋的进来,点上雪茄烟,给朋友打长途电话,把等着擦的皮鞋的脚跷在桌子上。他叫着经过身边的经理的名字,仿佛他们已经是老朋友了。除了塞缪尔斯,谁也没有这份胆量。一般来说,被叫名字的经理级别越高,他们对塞缪尔斯的反应也就越亲热。我猜这是因为高层职员更清楚他的家世背景。自然,大为光火的也为数不少。不过,在市政债券交易台上,塞缪尔斯是碰不得的。有一次我走过两位副总裁的身边,听到他们在议论塞缪尔斯。一个说:“我他妈的实在受不了这个家伙。”“我也一样,”另一位说,“但你拿他有什么办法呢?”

由于担心在交易厅里走动说不定被哪个家伙踩上一脚,我试图待在一个地方不动,最好是个把角的地方。在这里,绝大多数面孔都是陌生的,我只认识古特弗伦德,那是因为他总在杂志上露面,我是把他作为名人而不是商人来看待的。因为不知道他们的头衔,想躲起来就更加不容易。绝大多数人看起来好像都是一模一样的,他们大多是白人男性,全都穿着一样的纯棉衬衫。有个日本实习生告诉我,他这辈子都甭想分清谁是谁。所罗门纽约总部第41层是权力的中心,这里不仅有现在的高级经理层,未来的高级经理也将从这里走出。你只能从他们走路的步态上去揣测谁可以接近,谁最好绕着走。

那么,随着时间的过去,我在交易厅里是不是觉得越来越自在了呢?恐怕多多少少是这样子的。但是,即使在我已经在公司里站住脚以后,每次我踏进41层时还是会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恐惧感。当然,我知道自己比以前有了很大的进步。有一天,我正在扮演惯常的无影人的角色,切身体会到自己连狗屎都不如的地位。就在这时,楼下公司金融部的一个家伙冲进了交易厅,他穿着夹克衫,这身装束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在交易厅里,没有人会穿夹克衫。这一定是他头一次迈出自己的玻璃盒下到交易厅,他站在那里左顾右盼,被包裹在一片嘈杂的噪音之中。有人从他身边快步经过时被撞了一下,毫不客气地叫他脚下留神。脚下留神?可他根本就没有挪动过一下。你可以想象到,他一定以为全场的人都在盯着他看。接着他就陷入了思维混乱,就像演员在台上忘了自己的台词。他恐怕已经忘掉自己下来是要干什么的,只好掉头离开。看到这一幕之后,我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个阴暗的想法,一个卑鄙的念头,一个不可原谅的小人得志之心。真是个软蛋,他连门“都摸不着”。

原来他们可都是些谨小慎微的人,靠别人的残羹冷饭过活。突然间有人塞给他们一只喂得饱饱的肥鸟,他们干的还是原来的那一摊,但荣耀却骤然降临。他们的收入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生活方式也随之改变。这都是人之常情。

四个星期过去了。整个班级里的人已经有了一种轻车熟路的感觉。实习生第一项不可剥夺的权利就是早晨课前的闲逛和自娱。自助炸面圈和咖啡在房间里传来传去,人们大口吞咽,听得一耳的吱吱嘎嘎。他们浏览着《纽约邮报》,拿晚上的比赛结果打赌。《纽约时报》上的猜字谜游戏被复印了126份,分发给每个人。有人拨通纽约市的一个粗劣的收费色情电话站,把它接到房间前面桌子上的扬声器上,一时间空气中充满了性的意味。在这种时候,我总是坐在一边,给自己来块小松饼。

那个叫马克斯·约翰逊的前美国海军战斗机驾驶员冷不防把一张钞票丢到伦纳德·巴布利克的脑袋上,巴布利克是印第安纳大学毕业的MBA。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巴布利克并不惊奇,他作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四面环顾想抓住作恶的家伙。“巴布利克,你的头型真不赖!”后排一个坐在约翰逊边上的家伙乐得手舞足蹈。

“哦,哦,正经点儿,你们这帮家伙。”坐在前排的巴布利克回头嚷道。苏珊·詹姆斯走了进来,打断了这出闹剧。詹姆斯在我们中间扮演着一个奇特的角色,介于幼儿园阿姨和项目组织者之间。对她来说,工作出色的奖赏就是举办下一期培训项目,这听起来有点儿讽刺。同其他人一样,她渴望到交易厅里去,但比起我们来她的机会更加渺茫。而正因为没有希望加入那部赚钱机器,她作为组织者也几乎毫无威信可言。她的唯一权力就是在背后嚼舌头,就连这份权力她也不能随意行使。我们是未来的老板,她必须同我们结交,为明天做准备。一旦培训课程结束,我们将升入交易厅,而她还得从头开始新一轮培训,那时就轮到她来求我们给碗饭吃了。实习生们都知道她就像代课教师一样无足轻重,他们对她的态度是要么轻蔑,要么干脆不理。现在,这位苏珊小姐就要发布一条重要消息了。

“别闹了,孩子们,”她的请求就像家长日前一天校内顾问的口吻一样,“吉姆·马西马上就要到了,你们这个班可是臭名远扬啊。”这话倒是不错。几天前,后排的一个实习生把纸团扔到了债券市场研究部经理的头上,这位先生的脸红得像木莓子,足足骂了5分钟。他到底也没能查出是谁干的,最后把一腔怒气全都撒在我们身上。

苏珊·詹姆斯已经是在重复第十遍了,吉姆·马西在半小时出席期间对我们的印象将影响我们终生的职业前途。(工资单!)我们都知道马西是约翰·古特弗伦德的打手,在公司专干龌龊的勾当。无须高超的想象力就可以勾画出马西用他那边缘锐如剃刀的圆顶硬礼帽将傲慢的实习生开除出局的景象。他的特点就是从无笑容,有人也许会认为这样有损形象。他的正式头衔是在所罗门兄弟公司执行委员会中负责销售,手握决定我们命运的生杀大权。他负责交易厅边黑板上的职位安排。他的手腕只要轻轻一抖,你的名字就从纽约飞到了亚特兰大。实习生们惧怕马西,而他对此也颇为得意。

我们都知道,马西此来是为了答复我们对公司的疑问的。尽管培训项目不过才开始几个星期,但我们却必须提出一些有关公司的问题。事实上,在这一点上我们无权自主选择。我们还不得不装出充满求知欲的样子,苏珊说:“你们最好问几个明智的问题。记住,第一印象最重要。”

如此一来,还没等这位老板所倚重的公司文化守护人出场,捧场的喇叭就已经吹响了。马西的头发剪得很短,下巴轮廓扁而尖,可以切得开糕饼。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套装,同别的董事们不一样,前胸口袋里没有放手帕。他在穿着上力求朴素,而在行动中也力求简捷,仿佛一位优秀的运动员,储备自己力量以待在需要时爆发出来。

他做了一个简短的谈话,中心意思是说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文化是如何独一无二和令人赞叹。是的,我们知道它是世界上最好的交易公司,我们也知道,所罗门最看重团队精神。(哪家公司不这样呢?)是的,我们也知道,如果你干得不耐烦了,那么只要到报社去吹嘘我们赚了多少钱,立马就得卷铺盖走人(因为所罗门公司既谦虚又谨慎)。我们也都听说过所罗门洛杉矶公司那个家伙的事,他斜躺在游泳池边上的照片上了《新闻周刊》,还吹嘘自己的好运气。结果呢,他被炒掉了。我们也知道,所罗门手上的30亿美元资本使它成为金融市场上最令人生畏的一支力量。当然,我们还应该知道,不管自己以前干出过什么,我们连给交易厅里的人端咖啡都不够格。还有,我们绝不能自作主张,而要让公司(也就是马西)来决定在培训结束时把我们分配到哪里的交易厅。

同其他高级经理一样,马西在1985年那些收益创纪录的季度里平步青云。不仅所罗门,在那段时间里,华尔街上的公司全都创下了收益纪录。他从来不会做错。而从他的讲话来看,所罗门兄弟公司也从来不会做错。最后,他结束了讲话,等待有人提问,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片沉默。我们害怕得连话都不会讲了。

我自然也没有胆量开口。他当然知道许多我希望了解的事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提问邀请并不真诚。想必别的人也与我有同感。没有人敢开口提问,比方说,为什么一边不让公司里的人同报界打交道,而在另一边古特弗伦德的肥圆脸却频频见诸报端?也没有一个人敢问他我们最关心的问题:在未来几年里我们能赚到多少钱?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没有人胆敢质问吉姆·马西,这位负责招募实习生、对公司的爆炸性成长负有直接责任的人,为什么对公司的无节制扩张的危险视而不见(是的,就连实习生也能看出这一点)。然而我们没有,反而四下彷徨,仿佛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问题可提。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当时的感想,这就是公司与学校的不同所在。马西想要的不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求知者,他要的只是狂热的崇拜者。但是他的气势把别人镇住了,就连前排最不要脸的家伙也不敢颜迎合。

苏珊·詹姆斯在前排紧靠着我坐着,看上去像一个绝望的幼儿园阿姨。来呀,孩子们,提个问题好吗?最后,终于有人打破冷场了,是我右手的一个蠢货。我看清这个人是谁之后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不想看他下不了台的样子。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这位一心想撞大运的年轻人问道:“请问公司是否已经考虑在东欧开设一家办事处,比如说布拉格?”

布拉格!?如果今天的主讲人不是执行委员会的成员,教室里恐怕早就乱成一团了,纸团满天飞,一派鬼哭狼嚎。尽管如此,后排还是传出一阵压抑的声响,仿佛10多个年轻人竭力憋住自己不要笑出声来。所罗门兄弟公司在布拉格开办事处!在公司75年的历史上恐怕还没有人会产生这种想法。这就是期待提问的公司执行委员会成员亲临教室所激发出来的所谓创造性的火花。

马西别无选择,只得一本正经地作答,口气僵硬得就像国务院的发言人。显然,他指望的是诸如“你认为自己成功的秘诀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但是今天,他只能怪自己运气不佳。

马西走后,足有1个月时间没有一个像他那种级别的官员有勇气再到课堂里来。也许他已经告诉那帮人我们是一伙不识抬举的家伙。此后情况突然有了转机,另一位执行委员会成员戴尔·霍罗威茨前来授课。紧接着,董事长本人纡尊降贵,亲临点拨。

霍罗威茨是一个老式的投资银行家,50多岁,是那种浸透了华尔街计谋的关系型人士,他倒是时机成熟时在布拉格开办和主持办事处的合适人选。此人的头支在硕大的身躯上摇来摆去,他的面孔总是让我想起忍者神龟。像古特弗伦德一样,他也是由市政债券起家的,公司里有不少的犹太同事托庇于他。关于霍罗威茨,我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他就像是早先的犹太学者拉比:和善而聪明,喜欢吸大个儿的雪茄。人们叫他戴尔大叔。他不喜欢站在台子上布道,而是坐在房间前部的桌子上,把两手撑开。他谈到家庭比工作重要得多,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整个培训课程中最不可思议的观点。讲完之后,他用低沉但热情的语调说,自己愿意回答任何我们想知道的问题。真的,不必客气,问什么都可以。

好几双手同时举了起来。我觉得期盼已久的一刻终于来临了。我们可以毫无忌讳地问那些以前不敢问的事情了。他把第一个提问的机会给了坐在房间中部的某人,这也是整个一天课程里最值得一提的问题:“为什么所罗门公司会被阿拉伯人列入黑名单?”

戴尔大叔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尖刻地反问,满脸不悦之色,像个发怒的忍者神龟,可我想象不出来这是为什么。很明显我们惹麻烦了。(而要从困境中拔出脚来可非得有007詹姆斯·邦德的本领才行。显然,这有待于一次前往大马士革的外交斡旋。)所罗门公司同商品交易商菲利普兄弟公司合并之后,阿拉伯人切断了同他们的联系。据说菲利普兄弟公司同以色列有特殊关系。我想,在石油价格崩溃之后,这种关系的重要性已经大打折扣了。现在,阿拉伯人正在坐吃山空。一桶原油只卖12美元,失去这个客户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痛苦了。这中间毫无秘密可言。虽说如此,那个提问的家伙到底难逃厄运,你差不多可以想象得出他的名字怎样被列入黑名单。

孩子们再也不敢招惹戴尔大叔了。他一开始的表现把我们引入了一种安全的误区。我们立刻意识到这一点。曾经举起的手一下子都消失了,好像在捕鼠夹子合拢前突然缩了回来。但总有人反应迟钝,有一只手还来不及放下来,霍罗威茨点了他的名。

“为什么我们容忍一家南非公司做我们最大的股东?公司是不是该考虑一下股东的道德形象呢?”

霍罗威茨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们这帮实习生可真他妈的会说话。”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叼着一只粗大的雪茄。一家名为Minorco的南非矿业公司持有所罗门公司12%的股份。戴尔大叔首先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是的,道德当然是公司的一种考虑。(有哪家投资银行家会说自己不在意道德问题?)但除此之外,他不打算进一步讨论。

和风细雨戛然而止。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晨,约翰·古特弗伦德来了。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早已领教了所谓高级经理推心置腹的演讲。有些实习生打算到时候就睡它一场避过去。苏珊·詹姆斯担心人太少、场面不够热闹,冷落了这位大人物,这天早晨早早就让秘书们逐个给我们打电话,威胁说如果不来必要受罚。至少对我来说,她大可不必如此煞费苦心。我无意错过这次演讲,就好像不会错过琼·科林斯(Joan Collins)的出场一样。我并不指望听到什么新鲜东西,但我相信可以间接获得不少信息。人们都说他把自己的人格印迹烙在整个机构上,无论是他的美德还是他的缺陷都是属于所罗门兄弟公司的。

模仿英国发音是古特弗伦德常常受人诟病的习惯,不过这一次他倒是非常有节制,唯一一处是把别人称为“伙计”。比如说“吉姆·马西是一个非常有才气的伙计”。可是据我判断,就连这一点也不是学自英格兰,它只不过是美国东北地区的土话。不,他学得最像的倒是那种政治家的冷静。他那过于做作的冷静会让你浑身起鸡皮疙瘩。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每个问题提出后,他都要有意地停顿一下。他似乎真的想知道我们在想什么。有一个实习生问他所罗门兄弟公司对待慈善事业的态度,古特弗伦德皱起眉头,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令人不安的程度,然后说:“慈善是一个非常棘手的话题,而我打算善用你们的收入。”

政治家的外表多少令人感到宽慰,古特弗伦德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满口粗话。何况他不仅像政治家一样说话,而且连外形也像。他像丘吉尔一样肥胖,白发像哈里·杜鲁门一样日渐稀疏,而他的表情则像戴高乐一样庄重(只是高度够不上)。这就是那个每天早上准备“咬掉熊屁股”的老板吗?这就是那个因其野蛮的权术而在整个华尔街臭名昭著的人吗?这就是让各个部门经理闻风丧胆的古特弗伦德?我们不知道,我甚至不能肯定我们是否想知道。所有这一切高傲的情感表现和蓄意的拖延都在他的声威的阴影之下黯然失色。口耳相传,我们对他已经非常了解,不会有人愿意冒险去摸老虎屁股。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丢掉政治家的伪装呢?我们都知道那不过是迷惑人的假象。太危险了——就好像眼镜蛇在打盹儿。

古特弗伦德没有说多少话,他的意图只在于在近距离内向我们展示世界级金融家的风采,然后他就退场了。所罗门兄弟公司经理们对本届培训班的考察也就此结束。

我猜想公司经理们这种不可一世的表现只不过是大笔金钱落入口袋后的自然反应。他们还沉醉在由保罗·沃尔克和美国债务人大举兴债所带来的好日子里。原来他们可都是些谨小慎微的人,靠别人的残羹冷饭过活。突然间有人塞给他们一只喂得饱饱的肥鸟,他们干的还是原来的那一摊,但荣耀却骤然降临。他们的收入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生活方式也随之改变。这都是人之常情。

如果你是一个有自制力的人,对自己的银行户头有一种健康的超然心态,这时有人给你寄来一张上千万美元的支票,你的第一反应可能就像中了大奖一样,挥拳踢腿,晚上会笑着入睡。但是如果你放纵自己沉醉于财务上的成功,你很可能进一步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你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出自内在的伟大品质。而在讨论独一无二和备受推崇的所罗门兄弟公司文化时,你不由自主地被其所吸引并且像古龙香水一样频频使用。

在华尔街上,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收入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并不在意钱的来路,我们的老板们也不例外。但在所罗门公司内部,一些资深人士对自己的收入似乎有一种更为复杂的反应。这并不是说他们不能心安理得地看待自己的收入,这些人只是对美国国内爆炸性的债务增长感到不安(他们首先想到的是20世纪20年代经济大萧条的重演,更加不妙的前景则是美国丧失自己的经济地位)。所罗门债券研究方面的负责人亨利·考夫曼,就是公司里最直言不讳的“猫头鹰”。他是债券市场大师,也是所罗门兄弟公司的良知。他的工作是向投资者提供预测,分析他们手上大进大出的券种的走向。他的成功率如此之高,使他成了市场上的名人,如果说他在英语世界的投资人士中无人不晓有些夸张的话,那么至少可以说在《华尔街日报》的读者群中深入人心。但考夫曼也由于屡屡说出别人不敢讲的话而获赠“悲观博士”的称号。所罗门公司由于他的努力而步入辉煌,而他却似乎希望这一切赶快终结。1987年7月,他在《机构投资人》杂志上撰文:

80年代最引人注目的事件就是债务爆炸式增加,其规模远远超出了历史最高水平。它一路暴涨,把GNP、货币供应量等基本因素远远抛在了身后。它的前景令人担忧,因为它是自由化的金融体制和金融资本主义精神的产物,缺乏自我约束和保护性机制。这就是今天我们所面临的问题。

这就是今天我们所面临的问题:胆大妄为,毫无节制,在债券的泥潭中越陷越深。所罗门兄弟公司是金融企业中的领军者。考夫曼实际上在说,正是我们的所作所为起了助纣为虐的作用。

大多数人都把华尔街看成股票市场的的代名词。但是,在20世纪80年代,为整个华尔街定调子的却是我们拿手的债券市场。所罗门公司置身于转折的路口,由于在正确的时间位于正确的地点,它正在纵情享受天外飞来的横财,它为自己高超的债券交易技巧以及它们一再得到验证而喜不自禁。另一方面,它又为市场前景而提心吊胆,它不知道债券市场的爆发性增长将走向何方。公司应该用拿到手的钱做什么?只要有钱,用处总是不要愁的,每个交易师都有自己的主意,毕竟,对交易师来说,独立见解是最可贵的,但是这些意见往往表现为独断和自以为是。从1980年以后,所罗门公司赶上了美国有史以来最有利可图、最令人兴奋的商业热潮,一去不回头。

在此后8个星期的培训课程中,主讲人走马灯似地轮换,也分不清楚谁是谁。不过,有一个交易师倒是让我不能忘怀,他有着纽约布鲁克林区的口音,不断猛烈地干咳,把痰吐在前面的地板上,烟抽得很凶,只有在吸烟的间隙才讲几句话。此外,还有一样东西使他显得异于常人。起初我一直弄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后来我才意识到:是皱纹。他的年纪很大了。按照我们的看法,工作似乎已经融入他的血肉。他会在不经意间冒出警句妙语:“做交易时,我从不会沾沾自喜,沾沾自喜之后必是丧魂落魄。做事有定力方可长久。”我们问他成功的秘诀,他说:“假如周围都是瞎子,哪怕只有一只眼睛的人也可以当老大。”最绝的是,他教给我们鉴别市场信息真伪的方法,令我后来受用无穷:“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应该指出,他谈的是股票市场的场景,他在该死的股权投资部任职,这个部门宛如后院里的一潭死水,前面曾提到它的达拉斯分部就是永无出头之日的清水衙门。要想躲开到达拉斯兜售股票的命运,最简单的做法就是不要碰上任何一个股权投资部的人。为了怕被他们相中,在股权投资部来人讲课的时候,我们都把头埋在座位上,唯愿讲完课后再也不要见到他们。当然,这些人绝对不是傻瓜,所罗门兄弟公司是华尔街上首屈一指的新股发行承销商,在股权交易方面也名列三甲,但是,在所罗门公司内部,股权部的人属于二等公民。原因很简单,相对来说,股权生意不赚钱。

股权部没能设在41层,那是公司的主要交易厅,它设在下面一层。40层的房间天花板低得多,也没有窗户,看上去就像是机房。除了股权交易师,这里还聚集着一大群债券推销员(只有“大根子”级别的债券推销员才有资格在41层办公)。整个40层楼被淹没在一片推销股票和债券的噪音之中,毫无头绪,永无止息:数百种声音同时发出恳求的语调,还有翻动数据文件的沙沙声。在这个过程中,送来的信息被重新包装为颇具吸引力的投资项目。房间里有个扬声器,他们背地里叫它催命喇叭,41层的一个家伙在喇叭里吆三喝四,催促40层的推销员们卖出更多的债券。有一次,公司正在推销连锁药店Revco的债券(这家药店后来倒闭了,债券也未能按期兑付)。我刚好有事到40层,亲耳听到喇叭里边大嚷道:“加紧干,伙计们,我们可不是在推销真理。”40层的工作简直是人憎鬼厌。

虽然中间只隔一层地板,但40层同权力中枢的距离却不可以物理上的实际距离计。40层与41层的电梯是分开的。两层楼里的人每天要互相讲很多话但却不会照面。通讯系统高度发达,人际联系却少之又少。从这个意义上讲,40层与41层的距离并不比位于达拉斯的推销员与41层更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达拉斯的人同权力中心更近一些。至少,当他向41层的大人物表示敬意时,考虑到地处偏远,经理至少会道一声辛苦。

股权投资部是生活中“颠倒游戏”的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股票市场一度是华尔街上最主要的收入源泉。佣金丰厚、固定、不讲价。每当一只股票易手,可观的佣金就会流入某个公司里某个经纪人的腰包,而无须付出多少努力。如果成交额是200手,那么经纪人的佣金就会比成交100手高1倍,而尽量做成这两单生意的工作量其实是一样的。固定佣金制在1975年5月1日(股票经纪人后来称之为5月节)宣告终结,从那以后,佣金大幅下降。投资者只跟收费最低的经纪人打交道。1976年,整个华尔街的收入减少了大约6亿美元。一向稳健可靠的赚钱机器突然失灵了。

雪上加霜的是债券市场突然间活跃起来。在活跃的债市的反衬下,股票推销员和交易师的收入不免相形见绌。他们还在赚钱,日子也过得相当不错,但比起搞债券的还是差得多。举个例子,股票交易师有哪个够胆敢玩100万美元一把的“说谎者的扑克牌”游戏?他没有这个本钱。

作为实习生,我们一心只想发财。股权部的人要想拉我们入伙可得费点儿工夫。他们出现在讲台上的时候可不会像债券部里的人那样把屁股朝着我们。相反,他们会拉开阵势做一场推销展示。在他们的讲话中似乎总有一种可怜巴巴的乞求味道,这反而令人起疑。我们这帮人可能在任何一个方面反应迟钝,但对时尚却绝对敏感。我们也知道自己在培训课上所受的待遇与主讲人所在部门对我们的需要程度成反比。这里有一条经验之谈:要想谋条好出路,就得当个受气包。

从这个意义上讲,实习生与顾客没什么两样。股权部的人取悦、引诱我们的方法与他们用在客户身上兜揽生意的技巧是一样的,因为股票承销也是一个竞争激烈的生意。投资者固然可以从所罗门这里买到IBM公司的股票,但也同样可以在别的40家经纪人那里买到。同样,债券部的人对实习生可以为所欲为,而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用同样的态度对待自己的顾客。因为在某些特定的债券市场,所罗门是独一无二的交易者。从不同部门的主讲人对我们的态度中可以推断出所罗门公司在各个市场中的地位和行为标准。虽然没有明说,但人人心里都很清楚:去股权部只能算是舔威利·洛曼的屁股,而去债券部就可以舔到兰博的屁股。

尽管如此,股权部的人倒是挺快活的,个中奥秘直到我跟他们混熟了之后才明白。比起债券交易师和推销员,他们身上的压力小得多。他们随遇而安,就像田园牧歌里的农民一样,满足于自己生活的快乐。在泽西拥有一所房子也不错,不一定非要在汉普顿,而能够在佛蒙特滑雪就已令人满足了,何必去采尔马特(瑞士)呢?令人不敢恭维的是他们那种职业感。对股权部的人来说,只要心爱的股票市场还在交易,他们并不在意邻居的逼人富贵。他们急于告诉我们这份工作带来灵魂上的充实。为此,在培训项目刚一进入股权业务阶段的时候,他们发给每人一本小册子,汇集了诗歌、散文和名人名言。不幸的是,这本小册子的开篇就不讨人喜欢,它取自股权部某人所写的《一个交易师的备忘录》:

市场就像大海一样令人敬畏。闲适的仲夏时节里,你在波平如镜的海面泛舟,微风徐来,令人陶醉。你的心情无比轻松,时而入水嬉戏,时而享受日光浴的畅美。在有节奏的轻微摆动中昏昏欲睡。一阵阴风突然吹过,太阳不见了,乌云笼罩天空,一时间雷电交加,波涛翻滚,你脆弱的小船在波峰浪谷间颠簸。船上有一半的人被冲到大海里……你被冲到崖边——衣不蔽体,精疲力竭,你趴在沙滩上,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在课堂上,股权部的人要面对的可不光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实习生们从一开始就拒斥他们,场面令人惨不忍睹。股权部的典仪官拉兹洛·伯里尼(Laszlo Birinyi)每天都要做一次精彩而又鼓动意味十足的演讲,试图打动我们。股权部以下面这种提问方式来推销自己的主要卖点:当你在6点半打开电视时,主持人丹·拉瑟(Dan Rather)会报道说,今天市场上扬了24点,他指的是什么?“是什么?”拉兹洛大声重复,“是A级工业债券市场吗?不是,他说的是股票市场。”换句话说,如果你加入股权部,至少可以很容易地向你妈妈解释你靠什么吃饭。

拉兹洛强调的另一点则是股票市场的悠久历史和文化。从威尔·罗杰斯(Will Rogers)到J.K.加尔布雷思(J.K.Galbraith)在股票市场方面都有过长篇大论。加入股权部意味着进入一个新境界。我想不出什么是新境界,即使知道,也没有用。拉兹洛的这套说辞完全落了空。历史和文化不能令我们动心,何况那么多杰出人士都曾涉足股票市场,这绝不是一个有吸引力的信号。他们的拙劣作品同《一个交易师的备忘录》一样肉麻,在小册子里一个名叫沃尔特·古特曼的人写道:“股票收报机吐出的字条就像是女人的心意——你说尽了甜言蜜语,耗尽了自己的耐心,终于等到了最终的结果。希望与憧憬,挫折与绝望,感情的起伏只有追逐女人能够与之相比。”面对这番高论,男实习生们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性征服的经验,而谁又知道女同事们会怎么想呢?

在内心深处,股票市场里的人并不看重书本知识、学校出身或任何实际经验之外的东西。股市大师本杰明·格雷厄姆(Benjamin Graham)的话被用来为此辩护:“在股票市场上,数学工具越复杂、越深奥,由此而得出的结论也就越不可靠、越不准确……微积分或高等代数的使用是一个可靠的警示信号,它说明交易师已经开始用理论来取代经验。”

这听上去是对在座的80位MBA和15位博士的讽刺。如果法律限制你只能用弓箭捕猎,那么火箭筒还有什么用呢?股权部看来是在有意开倒车。它的促销根本没有说到点子上去,这谁都看得出来。于是他们改变了自己的策略,推出一个新人,一个当红的明星。他的任务是用他的智慧和成功来让我们倾心于他。他在股权部最新、最热门的领域里工作——程序交易(后来这种交易工具一直被指责为1987年10月股市崩溃的罪魁祸首)。他介绍了自己的专业工作,然后请我们提问。一个名叫弗兰基·西蒙的芝加哥大学出身的MBA扮演了杀手的角色。

“在交易期权时,”西蒙问道,“你是同时对γ、θ和Δ进行套期保值,还是只为Δ进行套期保值?如果你没有为γ和θ做套期保值,那么请问是什么原因?”

这位期权专家不停地点头,差不多有10秒之久。我猜他连问题都没弄明白。我们这些实习生当然已经把讲过的东西全都丢到脑后去了(这的确是个讨厌的问题),但是我们总觉得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期权交易员总不至于被一个实习生难倒。这个可怜人艰难地试图用自嘲来化解尴尬。他说:“你看,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我也不去碰那些复杂的交易。我回去考虑一下,明天答复你。我还算不上是期权理论的专家。”

弗兰基的回答更妙:“这就是你为什么要在股权部干的原因。”

这下可把他打惨了。股权部派来的年轻的未来之星没有做任何反应。他只是缩成一团默不作声地忍受自己的痛苦。多丢脸啊,被实习生收拾了一顿。

毫无疑问,在股权部上班绝对不酷。所以,当股权部提出要为实习生举办优胜者项目,你可以想象出我们的恐慌之情。伯里尼坚持同我们中的每个人共进晚餐,突然之间,几乎人人都成了达拉斯股权投资分部的候选人。课堂里陷入一片惊慌失措的局面。许多人耍花招让自己招人讨厌,其中有些堪称精于此道。他们当然可以各出奇招,但再也不可能把自己藏起来了。没有人是安全的。谣言迅速传开,据说股权部已经有了一份短短的名单,列出他们感兴趣的人选。接下来的消息更加令人紧张,股权部筹划了一次游船会,邀请名单上的人以做进一步了解。

这条消息可靠吗?的确如此。已经有6个人被摄入伯里尼的法眼,具体是哪6个我还没打听出来。不久,邀请函到了,真相得以大白。6个人里后排的占了四席,看来公道自在人心。此外的人选之一是迈伦·塞缪尔斯,但他有护身符,市政债券部已经看中他,他无须紧张。最后一个倒霉鬼,第六个被邀请的,就是——我。

我就像包办婚姻里的新嫁娘第一眼看到她丈夫的丑恶面容时那样,绝望地尖叫起来。想到自己在公司里的前程,这是很自然的反应。我缺乏可靠而直接的关系,不会有哪个部门经理替我出头说话。摆脱这一正在成形的圈套的方法在于冷落股权部的人,与此同时,设法鼓励另一个部门经理向我提出邀请。当然这样做会有风险,我恐怕要得罪股权部,而他们可能以开除我作为报复。虽说他没有多大的权力,但开除我这个实习生本来也用不着多大的权力。

游艇已经开出了曼哈顿的南端。股权部的人试图把我们拉到身边,加入他们关于市场的热烈讨论中。实习生们使出转闪腾挪的功夫,像拳击手一样害怕对方靠近,他们在前甲板待上几分钟,然后跑到后甲板,再下到机舱里。就这样,我们兜了一圈又一圈,船上空间挤得就像救生艇。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援引《一个交易师的备忘录》套用在这条颠簸起伏的“环线”号上。

配对仪式粗鲁不堪。他们在某个角落逼住你,给你倒上威士忌,等到月亮照到华尔街的街面上之后,再把船停在看得见证券交易所的地方。然后就会有一位经理把手伸过来环住你的肩膀,他会说你如何如何有才能,这样的年轻人难道不想加入一个注定会大放光彩的职业吗?想想历史!再想想文化!对我来说,此时想起的却是一条华尔街的生存金律:在别人的船上时,不要接受他的建议,否则到了早上你就会后悔。所以,我格外小心,唯恐给自己惹麻烦。

迈伦·塞缪尔斯把第二天一早称为“豺狼的早晨”。在不堪回首的一夜风流之后,你醒了过来看清了与你同乐的女人的脸;你的手还枕在她的头下。这时你的反应一定是悄悄地抽回你的手,不要惊动她,像只落入陷阱的豺狼一样立刻溜之大吉。在清晨惨淡的光线里,股权部诸公果然露出了鄙俗的面目。

狩猎游戏还没有结束。他们邀请我们参加所罗门公司股权部与它的最大的客户间的友谊垒球赛。昨天晚上还亲热地搂着我说好话的经理,今天恐怕连我的名字也记不得了。他的心思全都放到客户身上去了,顾不上别的事情。从局面来看,所罗门来的这批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球。此外,我们还要为对方的每一个笑话捧场,并且绝不能脸红。我没有让他们失望,在当游击手时故意漏接了几个地滚球,然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的顾客多有幽默感啊!而我心里却暗自庆幸昨天晚上躲过了一劫,我一直把自己反锁在盥洗室里。

随着培训项目日渐临近尾声,“说谎者的扑克牌”在房间后部大行其道。债券交易占据了我们中大部分人的思想。现在我们已经不像普通人那样用“买”、“卖”的字眼了,代替它们的是“出价”和“要价”。一切都被纳入野心勃勃的交易员们的市场交易对象,从巨人队的点数到第一个日本人睡着的时间,甚至《纽约邮报》最后一页的单词数量。每天早晨,坐在前边的一个年轻人总是这样喊:“甜甜圈,出价25美分。”

债券、债券、更多的债券。做不成交易师的人只好去干推销员。这个群体中包括几位女实习生,她们曾经指望有机会做交易。在所罗门公司,男人做交易,女人只能出售债券。从来没有人质问过所罗门公司的性别政策。但是,禁止女性参与交易的直接用意是很明显的:这样一来,女性就不会有机会接近权力中枢。

交易师代表所罗门兄弟公司在市场里下注,而推销员则为交易师摇旗呐喊。推销员们同机构投资者如养老基金、保险公司和储贷协会等打交道。因此,这两种工作所需要的最基本技能不大一样。对交易师来说,最重要的能力是在市场上智胜对手。而对推销员来说,则是人际沟通的能力。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最好的交易师同时也是优秀的推销员,因为他们必须首先劝服推销员,然后才能通过推销员劝服他们的客户购入或售出某种股票。反过来也是一样。最好的推销员同时也是优秀的交易师,他必须找到真心愿意把自己的投资组合交由他来管理的客户。

交易师和推销员之间的区别绝不仅仅是功能上的。在两者中,交易师是老板,这一点不难看出。推销员的年终奖取决于交易师,而交易师的年终奖则取决于交易登记簿上的业绩。推销员拿交易师毫无办法,而交易师则对推销员有完全的控制能力。因此,如果你看到年轻的推销员紧张地跑来跑去,而交易师却坐在一边悠闲地抽雪茄,也就不必感到奇怪了。交易师们的这种飞扬拔扈是制度性原因造成的,因为他们是离钞票最近的一伙人。公司最高领导们也是交易师出身,古特弗伦德本人就曾是一名交易师。甚至曾经有过这样的传言,这很可能出自交易师之口:说什么公司将开除所有的推销员,只留下交易师们在愉快的环境中做买卖。也没有谁问问,如果推销员都卷铺盖走人了,那么顾客又从哪里来?

优秀的债券交易师要头脑灵活,还要有无限的耐力。他们要时刻盯住市场,一天12小时,有时甚至16个小时,盯住的也不仅仅是债券市场。他们要注意10多种金融和商品市场:股票、石油、天然气、外汇以及任何可能对债券市场产生影响的东西。他们在早上7点就坐下来,一直到天黑才能走。很少有人愿意谈论自己的工作,他们就像久历戎行的老兵一样沉默寡言。他们只看重利润和钞票,尤其是钞票,以及所有可以用钱买到的东西,还有富人身上金灿灿的光环。

因为我来公司的时候对自己的将来并没有什么打算,所以我愿意尝试任何工作。不过,我很快就认识到,自己永远也没有希望当一名债券交易师。我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交易师,但没有一个人和我有哪怕是轻微的相似之处。就本人的观察所及,他们和我毫无共同点,做交易师就好比要把我变成中国人一样难而又难。

看起来我只好去做推销员了。不过,想象中自己做债券推销员的样子似乎也不比做债券交易师好到哪里去。我正在跌跌撞撞间完成从学生到职员的转变,无论在所罗门公司里面还是在公司之外都感到很不适应。随着培训课程的进行,在交易厅工作的前景非但没有令我感到亲切,反而越来越让我胆怯,这对我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从41层下来讲课的债券推销员按说属于公司里的领导阶层,从他们的身上可以看出这一角色的形象,然而他们的表现实在让人难以亲近。除了销售债券,他们对别的东西一概没有兴趣,也从不谈论所罗门兄弟公司之外的世界。他们的生活从41层开始,也在那里结束。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愿意跨进那片不辨晨昏的办公区。

在交易厅里取得成功的人和我从前的想象大不一样。有些人真是令人感到可怕,打击别人抬高自己、捉弄妇女、痛骂实习生。在他们眼中没有什么顾客,只有落在自己手上的牺牲品。还有一些人则不然,可谓德才兼备。他们鼓励周围的人,对待自己的顾客也很公平,对实习生则以礼相待。“大根子”未必就是坏人。问题在于,只要能为公司赚钱,好坏根本无关紧要。在41层,坏家伙并不会因为他们的恶行而受惩罚,相反,他们过得越来越好(他们是不是因为作恶多端而成功,或者是不是这个公司的环境对这种人特别有利,那又是另一回事)。善行在交易厅里并不被看重。既没有人奖赏,也没有人找你麻烦。就那样好了。或者,就不那样好了。

41层是公司里最野心勃勃的人士的选择,而对利润和荣誉的追求又毫无规则可言。无怪乎在那里工作的人,包括最肆无忌惮的人在内,都会有一种被追捕的感觉。在这里,对想象中的自我利益最放纵的追求被认为是健康有益的,这也是一种共识。要么吃掉别人,要么被人吃掉。41层的人在工作时还得分出一只眼睛盯着看是不是有人想搞垮你,因为说不准什么人看上了系在你脖子下面的铃铛,急不可待地等着取而代之。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内部,可接受的行为表现当然不限于区区数种。但由此也可以看出自由市场经济的力量,它如何将人的行为强迫纳入可接受的模式。这是最粗鄙的资本主义,它终将走向自我毁灭。

作为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实习生,你当然没有资格担心道德问题。你的目标就是生存。能够与这些尔虞我诈的人共事已经是你的荣幸了。就好像一个稀里糊涂与学校里的恶霸们交上朋友的小学生,你假装对债券部门的缺陷视而不见,以此换取他们的保护。我坐在那里,眼看着各色主讲人进出教室,他们的行为表现让我大开眼界,我从前只在读小说时才领略过如此精彩的表演。作为学生,你只能把这些品格取得了极大成功作为事实先接受下来,以后再尝试找出答案。就是抱着这种思想,我第一次见到了活生生的“食人鱼”。

这位“食人鱼”是来向我们讲解政府债券生意的。他在操纵金钱方面几乎无所不知,对任何一种生意都了如指掌。他是唯一的一个让交易师们害怕的人,因为一般来讲他比他们更了解交易师的工作。如果有人想出难题给他一个错误的报价,他会当场发作让人下不了台。每当这种时候,别的债券推销员总是带着满意的神情欣赏他的作为。

“食人鱼”身材短而方,活像橄榄球队里的钩球手。此人最大的特点是面无表情,黑色的眼珠从不转动,宛若两个黑洞。即便转起来,也是极缓慢地移动,仿佛一具潜望镜。在讲话时,他的嘴形好像也从无变化,只是按一定比例扩张和收缩,从里面吐出的是一串串稳稳的利润分析和亵渎神明的语言。

这天,“食人鱼”的讲课从痛斥法国政府开始。法国政府曾经发行过一种被圈内人士称为吉斯卡(Giscard)的债券[是的,就是汤姆·沃尔夫在《虚荣的篝火》(Bonfire of the Vanities)里描写过的那个,为了研究小说中的债券推销员,沃尔夫曾经亲自到41层,就坐在离“食人鱼”近在咫尺的地方]。“食人鱼”被吉斯卡弄得很烦,这个绰号的来历是因为发行债券是在法国德斯坦(Valoy Giscard dostaing)政府任期内完成的。1978年,法国政府通过这一债券筹集了10亿美元。这当然不是什么问题。问题在于,这种债券可以在一定的条件下兑换成黄金,一盎司32美元。也就是说,如果你持有3200万美元债券,你可以要求兑换成100万盎司的黄金。

“这些笨猪这回可栽了。”“食人鱼”说。他的意思是说法国政府要亏一大笔钱了。这笔债券实际上变成了可兑换债券,而黄金的价格已经升到了500美元一盎司。笨猪们的愚蠢让“食人鱼”感到恶心。他将这一点同法国人5点就下班的恶习联系起来,他实在看不上欧洲人的工作伦理。

法国债券的话题结束之后,他随意画出一些图表告诉我们怎样做政府债券套利交易。在他讲话时,前排的人毕恭毕敬,而后排的人则开始轻笑,前排的人因此更加紧张,担心后排那些人的表现触怒“食人鱼”而惹火上身。“食人鱼”的话简直不堪入耳。诸如:“要是你他妈的在交易时买了这种债券,你他妈的就等死吧。”还有“你他妈的要是不盯住他妈的两年期债券,就等着死翘翘吧”。名词、动词、副词,花样翻新。脏字在他的话里无处不在。在他的世界里,各种没有生命的东西在不停地交媾,人们被揭掉了脸皮。我们从未听说过有谁的脸皮被揭掉过,而他却时不时地提到这一点,仿佛是神经性的抽搐。每当他讲一次,后排的人就笑一回。“食人鱼”是哈佛大学毕业生,他可不管什么学校名誉,他向来我行我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