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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俗话说:“华尔街一头挨着河,另一头挨着坟墓。”

    未知 我是一名债券推销员,曾供职于华尔街和伦敦。我相信,同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交易师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使我有幸在那些以其影响塑造了一个时代的事件发生时,恰好位于旋涡中心的位置。交易师是制造快速死亡的杀手,而过去的10年里,这类快速死亡实在为数不少。另一方面,所罗门兄弟公司又是无可争辩的交易师之王。我在本书中所要做的则是,从我在所罗门公司交易厅座席上的所见所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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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罗恩·罗森堡。”实习生回答道。

    未知 在整个培训项目中,我们见识了来自三大债券集团(政府债券、公司债券和抵押债券)的几十名推销员和交易师,但我还能想得起来的不过寥寥数人。“食人鱼”来自政府债券集团,但他之所以给我留下印象与其说是因为他的部门,不如说因为他是风靡所罗门兄弟公司交易厅的脏话运动的代表人物。另一个家伙是公司债券部的,他的口语表达则颇有新意。他试图别出新裁,用更加赤裸裸的威胁来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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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不错,华尔街上别的公司绝不会容许所罗门兄弟公司保持它在抵押市场上的垄断地位。最终别人也都能悟出其中的计谋,抵押业务的利润太丰厚了,谁也不能不动心。

    未知 这是公司管理层第一次在闹着要走的抵押交易师面前竖白旗,也是最后一次。1985年年底,公司内风传安迪·斯通拿到900万美元,这么多的钱付给一个只有4年资历的所罗门交易师可谓闻所未闻,因此公司债券部和政府债券部表现了极度的不悦。因为斯通的缘故,别的抵押交易师也得到了好处,多拿到好几十万。但是,公司债券部和政府债券部被排除在外。所罗门的规矩被打破了。可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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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他的交易?“你这个白痴,”我想大喊,“你被骗了。”可事实上,我却不得不还以微笑,还说“谢谢”。

    未知 这种混淆视听的手段具有惊人的效果。外行人听起来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无论是纽约的还是伦敦的老板,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透彻地理解我们的做法。内行的人都知道,这是很自然的。由于争取到了解释权,机会主义者的表现似乎证明了他才是整个项目的负责人。 这种把戏太过火了,这样拙劣的手段也亏他用得出来。他骗得了谁?下一步又打算怎么做?这太滑稽了,我本该哭出来的。但在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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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交易?“你这个白痴,”我想大喊,“你被骗了。”可事实上,我却不得不还以微笑,还说“谢谢”。

未知

这种混淆视听的手段具有惊人的效果。外行人听起来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无论是纽约的还是伦敦的老板,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透彻地理解我们的做法。内行的人都知道,这是很自然的。由于争取到了解释权,机会主义者的表现似乎证明了他才是整个项目的负责人。

这种把戏太过火了,这样拙劣的手段也亏他用得出来。他骗得了谁?下一步又打算怎么做?这太滑稽了,我本该哭出来的。但在当时,我可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玩儿。我打算朝他的座位走过去,然后跟他动武。扔电话是可以的,大喊大叫也是可以的,但要把同事打成稀烂就不行了。我希望自己不至于动手,但一旦动手就得让他还手,这样我们两个就会被一起开除。

看来,机会主义者招招领先。复印好备忘录之后,他抢上了第一班协和号飞往纽约。他这样做当然不是为了回避我。我相信他甚至根本没有考虑我的反应。他也知道,我在公司里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有权干预他的所作所为。此外,如果他只是为了逃避,一张普通商业航班上头等舱的机票也就足够了。

就在我盯着他在伦敦交易厅的空座位发呆的时候,机会主义者正在纽约第41层进行亚历山大所说的“胜利大游行”。在行进的过程中,他还会时不时停下来向斯特劳斯、古特弗伦德等人讲述交易达成的细节。当然,他的确没有讲这样的话。比如,“是我一手促成了这桩交易,应该给我发一大笔奖金”,但他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了。他无须大叫大嚷,他的备忘录在为他撑腰。亲赴纽约汇报并且绝口不提第二个人,这一行为本身就暗示着这桩买卖是他做成的。

说起来,也许每个人都不难理解被人抢劫的滋味。但是,当整个公司上上下下都认可这种行为时,我心头的苦楚却是别人所想象不到的。这正是我当时的处境。看来没有一位高层人士知道真相。所罗门兄弟公司国际部主席经过我的交易台,手里捏着那份备忘录。他说:“我要对你的帮助表示感谢。”“如果没有你的客户关系,机会主义者不能做成这桩交易。”

他的交易?“你这个白痴,”我想大喊,“你被骗了。”可事实上,我却不得不还以微笑,还说“谢谢”。

亚历山大告诉我,纽约的家伙们正在谈论机会主义者是个聪明人。亚历山大至少和我一样有权表示愤怒,但他却表现出哲人的姿态。“别生气,”他说,“他以前也干过这种事,而且得手了。”我好歹还被承认在其中起到了辅助作用,亚历山大连这点儿运气都没有,他对所罗门公司金融史的贡献完全被忽略了。亚历山大和我还有一种选择——我们可以不顾一切地闹出来。如果任由人渣一样的副总裁把沙子踢到你脸上,你还不能吭一声,就算当上“大根子”又有什么意思呢?不过,如果在公司内部闹起来,即便是一家像所罗门这样的具有浓厚的荷兰商人传统的公司,恐怕也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就算我们能够取下机会主义者的项上人头,自己也得为此付出代价。他是佛特的人,而我们是斯特劳斯家族的。如果我们把臭鱼的盖子揭开,臭味就会冲上高层,至少也会传到董事长办公室。在团伙利益纷争的迷雾中,事实真相反而模糊了。黑手党内的残杀总是弄得一团狼藉。我们有把握揪出机会主义者而又不至于引起高层纷争吗?切除恶瘤时能保证不伤及无辜吗?

亚历山大听了我的长篇大论,他决定放弃争取,做个成年人,忘掉这件事。按亚历山大的说法,在一个公司里,踩着别人脑袋往上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如果机会主义者踩了我们的脑袋,我们应该擦干眼泪,然后把这事儿忘掉。无疑,他是对的。但这次我没有听他的。我决心做一回顽童,讨回公平。现在我已经适应了丛林,还培养出一种对游击战的爱好。

艺术史学位不是白得的。我了解各种各样的欺诈伎俩。请问,当画家发现竞争对手偷走了自己的作品署上他的名字后会怎样做?他会再画一张复制品,并且要求这位对手同样做一遍。这,就是我的打算。两者当然并不完全一样,在大多数人的眼里,仿造保证单比仿造伦勃朗,或更差一点儿,仿造波洛克容易得多。但是,我不必证明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假冒者,我的打算只是让别人对他起疑心。机会主义者一再声称自己是保证单业务的唯一设计者,如果我能破坏这一点,那么,在某种程度上,也就破坏了他的信誉。我们(虽说亚历山大不同意,但他还是给我出了不少坏点子)想出了另一宗交易,同第一宗很相似,令人绝想不到出自别人之手。这回谈的是日本而不是德国债券,发行结构略有不同,其中的细节与这里的话题无关,我也不唆了。

交易的结构搭好之后,这回可不像上次那样委托机会主义者去政府部门当特使了。机会主义者的待遇是他应得的:一个字儿也不知道。接着,在交易公告之前,轮到我自己在纽约第41层举办大游行了。我称之为“热身游行”。同“胜利大游行”的不同之处在于,“热身游行”只要打几个电话就行了。

我打了几个电话。尽管机会主义者喜欢声称自己直接向约翰·古特弗伦德汇报,但在他之上还是有一个上司。他的上司坐在第41层,心里头还在回味他手下给自己争来的荣誉,突然间却发现自己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好几个同级别的人打电话给他谈到新做成的日本债券交易,事实上他们是在心照不宣地奚落他,“看样子想出这套做法的脑袋不是长在你手下人的身上”。机会主义者的上司给他打了电话,质问他“为什么不向我(上司)报告这宗新的交易”。机会主义者当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而且他也无法令人信服地证明他了解这桩交易的底细。我的电话轰炸见效了。

我打算就此罢手,不再往下干了,但机会主义者却等不及了。电话热身游行结束大约1个小时之后,他站在我的面前,两眼瞪着我。他的愤怒超出了我的预料。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来。他现在的样子就像当初我刚刚看到他的备忘录时一样。我猜,他已经哄得连自己都相信德国债券的保证单完全是他独立设计的。我尽了最大努力做出一个微笑,估计看上去的效果不过是露了露牙齿。

“跟我来一分钟。”他说。

“对不起,我现在很忙,”我连忙扯谎,“我们得另找时间。”

“今晚8点我会在这里,你也一样。”他说。

我本想溜出去,可是真的被他说着了,我不得不坐在位子上等到8点钟,表面上看来却是为了别的理由。就这样,很不幸的,我们照面了。

“到查理的办公室里来。”8点整,机会主义者一分不差。查理是我们的董事长。机会主义者有一个可笑的习惯,尽管他只不过是一大把副总裁里头的一个,但他很喜欢用董事长的办公室,仿佛是他自己的。不出所料,他坐到了桌子后面。我拿了一只椅子放到对面,就像准备挨训的小学生一样。我提醒自己,他才是贼。

也许是所罗门兄弟公司对我的影响太深了,当时我脑子里的想法在我走进交易厅之前根本就不可能出现。简单地讲,我决定再耍他一耍。我发现自己身上具备我所不了解的智谋,足以帮我达到这一目的。技高一筹的得意攫取了我的全身。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和不安,我突然沉浸在算计他人的念头中不能自拔。要想最大限度地打击他,办法是现成的:尽可能少说话,让他自己犯错误。

机会主义者在此之前已经冷静下来了。开口之前他早已考虑成熟。从方方面面来看他都没有什么失误,只有一点除外,那就是骨子里的那股自高自大的劲头。他是个聪明人,我承认。但他没有意识到,别人也一样是聪明人。他挺直身子,眼睛从1英尺外盯着一件东西,我猜那是一支钢笔,他拿在手里把玩的。他把那支钢笔转来转去,他没有直视我的眼睛。

“我一向很器重你,”他说,“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是傻瓜,而我认为你同他们不一样。”

在所罗门公司里,绝大多数人都肯定不是傻瓜,可这正是他的讲话方式。“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问。

“我接到(我的上司)打来的一个电话。他说你正在四处散布关于一宗日本债券保证单的消息?”

“那又怎么样?”我问道。

“为什么你事先不告诉我?你以为你自己是在干什么?”他问道。停了一下,他又接着讲下去。“没有我的帮助你做不成这宗交易,我一个电话就让你干不下去……”接着他历数在过去几年里所罗门兄弟公司有几十亿美元的生意如何由于他的帮助而成交,或由于没有他出力而告吹。

“如果这是一桩赚钱的买卖,你干吗要阻挠呢?”我问道。

我心里很清楚他为什么要阻挠这桩有利可图的买卖。如果他自己干不成,他也不要别人去干。这桩交易的成功将威胁到他为自己营造的新保证单业务大拿的形象。而如果他能够成功地维护这一形象,年底的时候公司就会付给他更多的钱。我对这一切都了然于心,他也知道我心里明白得很。这尤其令他感到恼火,而发怒则是他所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我可以让你被炒鱿鱼,”他说,“只要一个电话(他的电话有鬼斧神功之力)就能搞定。只要我给我的上司或约翰(古特弗伦德)打个电话,你就得立马走人。”

就是这句话,我想我已经抽到了第四张王牌。机会主义者在唬人,这一点清清楚楚地写在他的脸上。整天坐在交易厅里,别人只要吹牛皮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它们看起来全部幼稚得可笑。一旦你抓住了它们,你也就把它们抓在手心里了,就像上了钩的鱼一样。你可以放松鱼线,也可以随时收紧。我几乎立刻就决定了下一步的行动方针。机会主义者越线了。他没有开除我的能耐,甚至还差得很远。可是,如果让别人听到他敢对我发出这样的威胁,这会惹恼许多人。尽管我事先没有想到,但他已经踩上了地雷。在此之前,我还从未设想出如此完美的毁人计划。细想想,我从来也没有打算要毁掉哪个人。

接下来的场面没有什么好谈的。我假装十分在意他的话。我告诉他我很抱歉,保证下不为例。将来如果我有一个好主意的话,一定会直接找他。看起来,他也有几分相信我的话。

在机会主义者的整个如意算盘中,他唯独没有考虑全能的、无所不知、无所不在的存在者。不,我说的不是上帝。在交易厅里,这个人被称为“辛迪加经理”。在华尔街和伦敦金融城,“辛迪加经理”的工作是协调所有的交易。所罗门公司在伦敦的“辛迪加经理”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强人之一,她参与了德国债券保证单的业务。在投资银行业,“辛迪加经理”的角色类似于白宫办公厅主任或职业体育运动队里的总经理。约翰·古特弗伦德就是在担任“辛迪加经理”时崭露头角的。这种职位是培养铁腕人物的摇篮,他们无所不在、无所不知。你不可能绕过“辛迪加经理”。如果你企图这样做,倒霉的将是你自己。

第二天,我向伦敦“辛迪加经理”汇报了昨晚的谈话内容。她对德国债券保证单的交易内幕一清二楚,因为这桩交易的成功她也有份参与。她的反应超出了我的期望。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边,她也是个通天的人物,其手腕令机会主义者望尘莫及。我毫无怜悯之心,把他的命运交到她的手上,就好像让巷子里的猫照顾金鱼。只有到了后来,当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我才有了一点悔恨之心。不过也仅仅是一点点而已。我虽然没有心安理得,但也不会洗手不干,唯利是图和羞耻感在我的心里并行不悖。

我要等到很久之后才会知道故事的结局。那个女人的手上攥着机会主义的命根子。机会主义者向往的是一大笔钱和从副总裁提升为董事。提升对他的事业前程至关重要。这个女人打了6个电话,摧毁了他的计划。我一直等到年底发奖金的时候才知道事情的结果。晋升名单在奖金发放前一周公布。机会主义者原地踏步,还是副总裁。等到奖金转到他自己的银行账户之后,他就辞职了。

到了这时,也就是1986年的秋天,我个人的财运与公司的财运开始分道扬镳了。金钱沿着我的电话线滚滚而来,但它们似乎没有在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利润底线上留下丝毫痕迹。债券牛市终于走到了尽头。市场在11月发生了短暂的下挫,达尔文主义最终占了上风。许多业绩平平的交易师和他们的顾客一道完蛋了。客户数量减少,交易师诚惶诚恐,这将意味着交易量的萎缩。交易师们花在答复疯狂顾客打来的电话上的时间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在假装忙碌。只要熬到年终,总能领到奖金。在所罗门兄弟公司漫长的历史上,圣诞节的情绪如此低落,这还是第一次。

在伦敦交易厅内部,小规模的摩擦不断爆发。有几个拥有普鲁士姓氏的家伙如今都在桌子里放上一本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投资银行家们看《战争论》通常都要背着别人,不是因为怕人看见不好意思,而是生怕别人偷艺。我向一位普鲁士同事推荐中国古代军事天才孙子的著作,他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仿佛我在哄他相信中国人居然也懂战争的艺术。

交易厅里的钱池子越来越浅,情况变得非常像抢座位游戏时音乐停止的那一刻。靠近座位的人幸灾乐祸地看着剩下那些人为了争座位不顾体面地搏斗。公司里的人也不再考虑什么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伟大荣誉,一门心思只图自保。谁他妈的又完蛋了?这是人们相互间最常问的问题。

推销员咒骂交易师,交易师反过来又咒骂推销员。交易师们总是问,为什么不能把他们手上的债券卖给愚蠢的欧洲投资者?而推销员们则回嘴道,他们为什么就弄不到稍微像点儿样让我们好卖的债券呢?有一位交易师企图把一种跟AT&T债券差不多的东西卖给我的客户,他告诫我应当做一名团队成员。我大着胆子反问道:“哪个团队?”经过努力,我很可能能够把他的债券卖出去,但这会损害我同客户的关系。在个别场合下,我会鼓足勇气对交易师们讲,自己的屁股自己擦,这不仅是道德上的出路,同样也是业务上的出路。依我看,解决AT&T这类债券噩梦的方法不是将它们倾销给我的顾客,而是首先开除那个让我们落入困境的交易师。身为交易师,他们当然不会同意我的观点。

坦率地讲,市场的力量和内部管理的严重失误两大力量合在一起将所罗门兄弟公司推入了深深的困境。有的时候,我们好像根本就没有管理。没有人出面制止内讧,没有人指导方向,抑制过快的增长,也没有人打算负责任作出困难的决定,而这是商人们和将军们都不能不做的。

随着管理层对业务的控制越来越力不从心,在交易厅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反转现象。在前线卖命的人对问题的认识反而高于将军们。普通的推销员每天都在电话线上同我们的衣食父母通话:欧洲的机构投资者。1986年12月,所罗门的推销员们从他们客户的讲话中听到一种新的腔调,他们立刻意识到一连串同时发生的变化,而管理层却一无所知。

首先,投资者们对所罗门兄弟公司和其他美国投资银行在客户关系中唯利是图、杀鸡取卵的做法越来越反感。掌握巨额资本存量的客户(例如法国和德国的投资者)拒绝再从我们这里购买股票和债券。“你必须明白,”一位愤怒的法国投资商有一天在回绝了所罗门兄弟公司提供的优先权之后对我说,“我们已经厌倦了这种游戏,不能再允许德雷克塞·伯恩海姆、高盛、所罗门兄弟公司和别的美国公司窃取我们的财产了。”

每一位来自纽约的交易师只要在我们的办公室里待上一阵子就会发现,欧洲的机构投资商和美国的机构投资商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在美国,投资银行业的垄断由来已久。只有一小撮“有头有脸”的投资银行在资本市场上争夺资金。美国的投资商(出借款项的人)已经被驯服了,他们自己也认为只能同几家大的投资银行做生意。此外,纽约放款人的利益被排在公司借款人的利益之后,这也是非常普遍的。因此,在纽约,债券和股票交易能否达成主要不是取决于投资商(放款人)的购买意愿,而是取决于借款公司的借款要求。

我从未弄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我的意思是说,人们会认为借钱的一方也会像放款的一方那样受到中间人的盘剥。但是,他没有。让放款人付出如此代价的华尔街寡头制似乎对借款者并无影响,也许是因为他们善于挑动投资银行间的相互争斗,也许是因为如果他们不喜欢债券交易条款,他们总还可以从银行获得贷款。不管怎么说,谁也休想让IBM之类的大公司乖乖地发行廉价的股票和债券。IBM太重要了,没人惹得起,所以它总能以满意的价格发行股票和债券。华尔街的推销员们回过头来又试图欺骗投资人,把定价过高的投资品卖给他们。

欧洲的放款人(我的顾客)可不懂什么死了再来、翻来覆去的把戏。你可以耍弄他们一次,但如果你这样做了,你就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同他们的美国同行不一样的是,他们离了所罗门兄弟公司之流的经纪人照样可以过得很好。纽约来的一位所罗门推销员有一次告诉我:“伦敦分公司面临的问题是没有教育好你们的客户。”可是为什么要教育他们?如果他们不喜欢我们,他们可以去找英国人、法国人甚至日本人开办的对手公司。外国银行在对待客户友善方面是不是做得比我们好,这我不大清楚,我只知道,能够把我们这一套玩得转的何止数百家公司。

没有人敢于向管理层指出这样的事实,我也不愿意这样做。他们的反应会指向讲话的人。(“你说我们同别家毫无分别是什么意思。如果这是事实,那恰好说明你没有尽好自己的本分。”)我记得在一次短暂的日内瓦之行中,一个掌握着区区8600万美元资金的人曾用一种极为简洁的方式向我指明了这一点。我们坐在他的办公室里谈话,一个会计闯了进来,手上挥舞着一张纸片。

“285家。”他说,然后就出去了。

事后我才知道,他说的285家指的是在前一年里同他做过交易的投资银行的数目。如果这个小插曲是为了恐吓我,我可以说它达到了预想的目的。我吞下一口口水说,没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多家投资银行。

“你错了,”他说,“远远不止这个数目,而且它们全都大同小异。”

换句话说,所谓的全球化根本就是谎报军情。先进的通信手段创造了勇敢的新世界、全世界资本市场的一体化等等,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小撮像所罗门兄弟公司这样的投资银行就能够统治世界了。相反,它意味着全球范围的自由货币流动。在冻青豆的交易中所体现出来的规模经济效益未必适用于货币交易。

债券的发行和交易不再是某家公司的“独食”,好几百家公司都想插手其中。后来者并不像我们那样自我膨胀。日本银行如樱花银行,美国商业银行如摩根担保银行,欧洲金融寡头如瑞士信贷银行,他们全都愿意提供所罗门兄弟公司欧洲分部的业务服务,而要价则低得多。即使只有6个人、开支很少的小公司也敢以大胆削价为手段同我们竞争。他们掌握的信息和我们相同。随着通信手段的提高,信息变得越来越廉价和易得。低价的外国竞争者正在把我们赶出市场,就像当年的美国钢铁业和汽车制造业的遭遇一样。

可怜的管理层背上了不可能完成的目标。来自纽约作战指挥室的命令完全不符合前线的实际情况。伦敦办事处由约翰·古特弗伦德和汤姆·斯特劳斯共同掌管,而他们的策略中存在着严重的瑕疵。古特弗伦德和斯特劳斯至今还沉迷于全球性支配地位的美梦中。他们总是责怪手下的代理人把一个出色的计划给搞糟了,却从未反省计划本身是不是有问题。他们在所罗门兄弟欧洲公司分部的手下人则全部加入一曲大合唱,歌词是:“这不是我的错,我才刚来没几天。”

这倒是真的。伦敦办事处的经理们,当然也包括“基克”们在内,全都是市场上的新手,他们不可能对战略计划提出质疑。首席经理迈尔斯·斯莱特今年43岁,1986年6月才从美国调来伦敦,比我晚来6个月。销售部头头布鲁斯·科普根今年34年,1985年头一次到伦敦来,也只比我早6个月。运营主席查理·麦克维今年45岁,他倒是个经验老成的人,可惜外交能力胜于管理才干。在所罗门兄弟公司伦敦办事处里,没有一个董事经理能够使用英语之外的语言。

1986年11月,我们的办公室从位于伦敦金融区心脏的鸟笼子搬到了维多利亚地铁站(如今称维多利亚广场)上面的大房子里。新的办公室差不多像地铁站一样大。它的存在更多地反映了我们对前景的乐观情绪而不是实际需要。威廉·所罗门说道:“当我看到新开张的伦敦分公司交易厅的面积比纽约总部的还要大上1倍,我意识到他们已经自我膨胀到了极限。”

这个颇为壮观的办公室离白金汉宫不过一小段路程,皇太后她老人家就住在那里。一道长长的扶梯从帝王街经过一个装饰着铬框镜子的通道一直升到交易厅所在的令人目眩的高度。交易厅不在扶梯的顶端,那样未免太不值钱了。在扶梯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空间,满是沙发、植物和一座巨型的青铜像,塑造成一只奔跑的兔子。谁也不知道这个兔子是从哪里来的,据说它象征着一家华尔街公司奋力开拓未来的精神。

显然,他们把时间都花在讨论房间应该像什么样子上去了,没有顾得上考虑它的功能。太空时代的扶梯和门厅里裸露的金属管架直接连到挂着大师旧作的螺旋形的木楼梯上。仿佛这里是好莱坞的片场,《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刚刚下场,《乱世佳人》就接上来了。从楼里走出去的英国顾客心中不禁会这样想,只有美国人才做得出这样可笑的东西。他们会相互低语,这就像他们在纽约曾经见过的那个拙劣的造型。再看看那些墙纸,地道的纽约人会联想起泰氏牛排馆,伦敦人则会想到遍布全城的上千家印度餐馆。

有一天,我那位法国人到这里同我共进午餐,此刻他已经是8600万美元奥林匹亚和约克债券的满腹怀疑的所有者了(他最终还是把债券脱了手,小有盈余,但他从未宽恕我把他带进这个骗局的事)。他用挑剔的眼光检查用橡木做成的扶梯把手,然后又检查了附近红色和奶油色的墙纸,好像上面有一大片疱疹。“我猜这是由我们付的钱,是吗?”他问。听他的口气,他付给我们的佣金反而不如这种可怕的装修让他们更痛心。

新的交易大厅看上去比纽约41层大了不止1倍,里面装备了各种各样新奇的小玩意儿。4个人可以在里面玩橄榄球(他们真的那样干了),在任何一个方向上都不受拘束。太大有的时候也是一种负担,比方说买的鞋大了5号。这个地方见不到一丝一毫纽约交易厅里那种高度紧张的气氛。所有的能量都消失在四边。安静得让人乏力,人们禁不住想要躲起来。当人们无所事事的时候,他们就想躲起来。我很想走到交易厅中央大喊一声,只想看看有谁愿意露面。空间带给人空虚的感觉,经理们感触尤深。来伦敦之前他们都在纽约工作多年,经理们已经习惯于将喧闹同利润联系在一起,而死寂则意味着亏损。

快,趁着还有钱剩下,赶快分给我。由于前面提到的种种原因,这成了1986年年末时公司里的普遍想法。就在我们迁入维多利亚广场之后,一个由董事经理们组成的陪审团在纽约成立,他们将决定如何分赃。发钱的日子定在12月21日,在那之前,人们想的和议论的全都不离“奖金”二字。我们的业务正在萎缩,这是令人痛苦的,但也是必须清醒认识到的事实。正因为如此,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盼望今年的奖金。

根据古特弗伦德的敕令,每年都要给进公司不满1年和两年的雇员规定奖金的上下限。第一年和第二年的新职员相互揣测今年的奖金能否提高,这已经成了所罗门公司的传统。在这一年的最后6个星期里,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给以前的培训班同学打电话或者接听他们的电话上了,这些人如今分散在公司的各个角落里。我们的谈话紧紧围绕着奖金的上下限展开。谈话分为两种类型。首先是上下限的额度,这对于大家都是一样的。

“去年听说是从6.5万到8.5万美元。”某个人这样说。

“我听说是从5.5万到9万。”

“头一年,他们不会拉开这么大的档次。”

“他们会怎样对待赚了大钱的人?”

“狗屁,你以为他们真的在意你赚了多少?他们满脑子只想着给自己捞钱。”

“不错,祝你好运,别太灰心。”

“再见。”

第二次,我们讨论了每人具体可能分到的数目。

“如果他们不给到8万元,我就去高盛。”电话那头开腔了。

“哈,你以为他们会给你8万,就因为你是我们班上最赚钱的一个。他妈的,他们早就把你抢光了。”

“高盛保证我每年都至少拿18万,这里的人在耍弄我们。”

“是的。”

“就是这么回事。”

“一点儿也不错。”

“对!”

“别灰心。”

“再见。”

奖金发放日的众生相,对于我这样终日除了和客户聊天就是在市场里下注的人来说,真是大开眼界。从相遇时人们的面部表情中学到的关于金钱在社会中的作用胜过听1000场演讲会的收获。听到自己的奖金数额之后,人们通常会有三种方式来表达他们的感受:解脱、欣喜和愤怒。绝大多数人的感受是三者的混合。也有不少人分别体会到三种情感:得知结果时的解脱,设想消费时的欣喜,还有听到业绩和自己差不多的人拿得比自己多出一截时的愤怒。但是,不管拿了多少奖金,他们脸上的表情总是一样的:仿佛在害肚子,就像吃多了巧克力派一样。

对许多人来说,领钱纯粹是一种痛苦。到了1987年1月1日,1986年已经在记忆中抹去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数字:奖金和收入。这个数字就是最终的总结。想想看,如果你被告知要到1年之后才会有一位神圣的造物主开出你作为人的价码,你恐怕也不会为此感到高兴吧?而我们却要忍受这一切。经过整年不辍的一心一意追逐成功的努力之后,人们发现自己经不起纯粹情感上的大起大落,胃里面不由得翻江倒海起来。更不幸的是,他们还得设法掩饰这一切。游戏还要照常玩下去。得意扬扬和怒不可遏都是不体面的表现,前者显得没有教养,后者反而会成为别人的笑柄。最好的表现就是宠辱不惊的那类。他们觉得自己拿到的正是该得的那么多,不多也不少。无动于衷,见怪不怪,这样最好。看上去好像与平常时候没有两样,过去就过去了。

决定我自己报酬的面谈安排在当天晚些时候,就在那间令人想起《乱世佳人》时代的餐厅里。主谈人是我的丛林导师,斯图·维立克,还有一个是布鲁斯·科普根,伦敦办事处的销售经理。在整个过程中,我的丛林导师只是坐在一旁倾听并且微笑。科普根被指定代表伟大的所罗门兄弟公司,由他主持整个仪式。

我曾幻想,到时我的心情就像一个完成任务之后面见黑手党教父的打手,冷酷而又斤斤计较。但是我做不到。我比自己预想的紧张得多。我,还有别的人也都一样,只想知道奖金的数额。但是我还要先耐着性子听一段长长的演讲,其原因我一开始没弄明白。

董事经理摆弄了一会儿摆在面前的纸张,然后才开了腔:“我见到很多人在他们工作的第一年里表现出色。”他说,接着列举了一连串年轻的董事经理的名字作为例证。“但是,我还从未见到一个人能取得像你这样的成就。”他又开始罗列名单了。“比尔没有你出色,乔也没有。”他说。接下来又说:“甚至连‘食人鱼’也没有。”甚至连“食人鱼”也不如我?甚至连“食人鱼”也不如我!

“除了衷心的祝贺,”他说,“我还能讲什么?”他讲了大约5分钟,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听完这一套之后,我已经感动得甘愿自己掏钱来获得为所罗门兄弟公司工作的荣誉了。

我曾以为自己是个善于兜售的人,可是此刻老板们的表演令我自愧不如,有道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他掌握着整个局面,招招都点到要穴上。我心中的怨恨和悲愤如融雪般化解。我对公司的感激之情已经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对我上面大大小小的老板,对约翰·古特弗伦德,对AT&T债券的交易师以及任何一个同所罗门兄弟公司有关的人都充满了感激,也许只有机会主义者算是个例外。我不在乎钱,肯定我的成就已经足以让我飘飘然不知所以了。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在发钱之前先要来上这样一段。

就像牧师做法事一样,所罗门帝国里的发薪人遵守着一套行之有效的仪式。发钱之前先让你反省一番,而金额则是一道求解的数学题。“去年一年你的收入是9万美元。”他说。

我的工资是4.5万美元,所以,剩下的4.5万美元才是奖金。

“明年,你的工资将涨到6万美元。下面请允许我对这些数字进行解释。”

接下来他告诉我,在整个培训班里我的收入是最高的(后来我听说还有3个人拿得和我一样多),与此同时我在心里把9万美元换算成英镑,我开始考虑这个数目的意义。从抽象的意义上讲,我的所得大大超出了我的所值。它远远超过了我对社会的贡献。天哪,如果把社会贡献作为衡量收入的尺度,那么到年底我还要倒找给社会才算公平。我比我父亲在26岁时赚得更多,即使在排除通货膨胀因素之后仍然如此,我真的算过。我比自己认识的每一个同龄人都赚得多。哈!我有钱啦!我热爱我的雇主,我的雇主也爱我。我真的很快乐。会谈就在这样的气氛中结束了。

可是这事儿似乎经不起推敲。当我空下来有时间再考虑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那么满意了。奇怪吗?要记住,这可是所罗门兄弟公司。就是这些人用AT&T债券把我的客户干掉了。他们既然能对客户干出这样的事,对我自然也不会客气。我已经为他们干了1年肮脏的工作,只不过才拿到那么几万美元。从我口袋出去的钞票落在了对我大唱赞歌的家伙手中。他心里比我更清楚,漂亮话不值钱,我也明白这个道理。

最后,我认定自己被人揩油了,我至今仍然认为这个结论无懈可击。我不知道我究竟给所罗门兄弟公司赚了几百万,但是,不管怎么说我的报酬应该都不止9万美元。按我们这家金融寡头的标准,9万美元不过是福利救济金的水平。我觉得自己被骗了,我的愤慨是发自内心的。我还能怎样想?环顾四周,到处是那些没有为公司赚一分钱的人,可他们拿的都比我多。

“在这个行当里,你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钱,”亚历山大听过我的抱怨之后这样讲道,“你所获得的只能是新的相对贫困的境遇。你以为古特弗伦德会觉得自己有钱?我敢打赌他不会。”亚历山大是个智者。他修习佛学,常以此来解释自己的超然。另一方面,他从培训班毕业已满3年,收入不再受上下限约束,公司刚刚发给他一笔天文数字的奖金,他有资本讲这种漂亮话。

当然,他这番话也确实活画出所罗门兄弟公司内部乃至任何一个华尔街公司里,所谓成功者的贪得无厌的嘴脸。贪婪可以有各种不同的形式,在某种意义上也许有益于公司的健康。最有害的是那种要求立刻兑现的欲望:短浅的贪婪,没有任何长远的考虑。急功近利的人不会忠诚。1986年,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人之所以急于立刻兑现就是因为他们眼看公司正在走向灾难。谁知道1987年会出什么事?

奖金发过之后不久,伦敦的交易师和推销员,和纽约拉尼埃里手下的人一样,开始冲出门外寻找更赚钱的机会。其他公司仍然愿意为所罗门的交易师和推销员付更多的钞票。老资格的职员们对钱看得越重,他们的失落感也就越强。他们可能指望80万美元,结果到手的却只有45万美元。公司年景不好,在奖金分配时也就力不从心,顾此失彼。奇怪的是,虽说公司不赚钱,可人人都觉得自己干得挺好。

我到伦敦之后不过1年,放眼望去,资历比我老的人不超过15人。当初为伦敦分公司的工作节奏定下调子的20位老一点的欧洲人(就是他们在每天午餐时喝两瓶啤酒)只剩下3位,其余的都跳槽去了更赚钱的地方。每走一个,公司就会派来几个“基克”,尽管一找到工作老人就跑了,公司的规模仍在扩大。

人手不是问题。到1986年年末,美国大学校园里的那种狂热也开始传到英国来了。连流行的说法也都不差分毫:只有投资银行业值得一干。这年年底,我接到一个电话,邀请我到伦敦经济学院保守党学生协会去做演讲。真是天晓得,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能够阻止成立保守党学生协会并且抵挡所罗门兄弟公司的诱惑的话,那就是伦敦经济学院,它一向是左翼思想的温床。

我演讲的主题是债券市场。应该承认的是,这是一个极为枯燥的话题。任何有关债券市场的话题无不冗长而沉闷,出乎意料的是,到场的足有100多人。期间只有一个破衣褴衫坐在后排大口喝啤酒的家伙突然大喊我是一个寄生虫,但他很快就被嘘了下去。演讲结束后,我被热情的听众包围了,没有一句不敬的话,他们七嘴八舌问的问题没有一个与债券市场有关。相反,他们想知道的是怎样才能进入所罗门兄弟公司。一位年轻的英国激进分子声称他能报出纽约巨人队的全部首发阵容,因为他听说所罗门公司的一位高级董事经理是巨人队的球迷(这倒是真的)。还有一个在《经济学家》周刊上看到有报道说,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不会有人拍你的后背,他们拿小斧头直接往你的脑袋砍,这是真的吗?表现自己的进取心的最好方法是什么?年轻人真的能发大财吗?值得放弃眼下这种悠闲的生活吗?

在所罗门公司1987年年中的鼎盛时期,维多利亚广场上足有900个人,看上去更像是一家日间看护所,而不是一家全球性公司的旗舰,向来言简意赅的戴什·里普洛克有一天环顾四周后说道:“除了董事经理就是小孩子们。”那时我已经听得出他的话中的弦外之音了,甚至在他开口之前就猜得到,仿佛我的体内移值了戴什·里普洛克释码器。伦敦公司中同仁的服务资历从平均6年下降到不足两年,平均年龄也从30多岁下降为25岁。

在1987年的早些时候,公司里流传着一句老掉了牙的笑话,说我们应该赶快在交易厅的出口处贴上一个条子:最后走的人请别忘记关灯。接着,又有一个新的笑话(至少对我而言如此)传了开来。只不过这回是真的。负责英国政府债券(称为基尔特)的首席交易师提出辞职。伦敦分公司的董事经理们跪下来(比喻的说法)恳求他不要走。他们说,他是一家新兴而脆弱的公司的脊梁骨。他的回答是,我是贪财的脊梁骨,高盛答应给我的报酬比你们的高得多,趁着对方还没有改主意,我得赶紧去。不管怎么说,他只不过是一个提供交易服务的交易师。他们还能指望他怎么着?他们说,本以为他可以把交易放一放,用心想一想忠诚于公司的重要性。

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如果你们要的是死心塌地的奴才,雇一条哈巴狗好了。”

德雷克塞大逃亡就像动脉出血一样无法遏止,这丝毫也不令人感到奇怪。有关在迈克·米尔肯手下干活所获得的奇迹般收入的传闻返回到所罗门公司,令我们怦然心动。

我们落入了一种僵化的生存模式里边。每个月的月初都要对本小组的表现进行分析,每周举行一次公司会议,每天还要向可能影响你的命运的人打几通电话。戴什·里普洛克每天比我早到至少1个小时,他一直担心,如果哪天老板找他的时候他不在,年终奖金就会受影响。他大错特错了。老板们关心的是我们从客户身上榨出多少钱,而不是我们花多少时间去榨客户。可以想象,戴什对于我竟敢在7点45分之后才来上班十分不解,有时他会在喇叭里公告我的到来:“女士们,先生们,我十分荣幸地宣布迈克尔·刘易斯先生今天来上班了。让我们致以热忱的欢迎。”

接下来我们会陷入一场意识流式的对话。所谈的无非是他的前景,怎样从市场上捞钱,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命运,或怎样调教分在我们手下的3个“基克”,我们两个絮絮叨叨,活像一对老妈子。这就是交易厅里的典型社交性谈话的内容。

戴什:今天在索斯比拍卖行看到一幅画,打算买下来。

我:你这套衣服哪儿买的?

戴什:日元汇价走势如何?

我:能把你那本《大西洋月刊》借我看看吗?

戴什:我在香港买的,花了400美元,在这儿要卖800美元呢。

我:谁画的?

戴什:哦,不过最好还是撤出来,要不然你就死定了。

我:年底他们还会发钱吗?

戴什:迈克尔,什么时候你见他们在年底发过钱。

在第二年里的一天,也就是1987年9月24日晚些时候,这个模式被意外地打破了。事情发生的时候,戴什还像往常一样缩成一团挤在他的桌子底下,我坐在一边等他从自己的窝里重新露头好告诉他又一个有关Ronbo总裁的无味的笑话。但是我再也没有等到这个机会,就在这时有人大喊道:“这回轮到我们自己了。”

戴什的手指头还塞在耳朵眼里,全神贯注于卖他的债券,根本没有听到那声叫喊。我把视线转向新闻显示屏。如果有什么激动人心的消息公布出来,别人还在不敢相信地擦眼睛的时候,正是我采取行动的最佳时机。屏幕上打出了一条消息,罗纳德·O·佩雷尔曼,身高5英尺4英寸,纽约著名闲话专栏作家的丈夫,臭名昭著的企业袭击者,他刚刚夺取了化妆品企业露华浓公司的控制权,现在又在市场上出价收购大宗所罗门兄弟公司股票。他的资金后盾是德雷克塞·伯恩海姆公司,而咨询顾问则是第一波士顿公司的约瑟夫·佩雷拉和布鲁斯·沃瑟斯坦。华尔街掉转枪口冲自己开火,这还是破天荒第一遭。

瞬间之后,我的电话板仿佛变成了落基山区的晴朗夜空,上面所有的灯全都像夜星一样闪了起来。顾客们争相把电话打进来,公开表示他们对本公司即将遭受毫无心肝的捕食者的攻击和肢解的命运表示同情。他们的关心当然都是空洞的。他们只想看热闹,踮起脚,伸长脖子,就像一群围在事故现场的人,盯着拧成麻花的金属残骸和吓得发抖的肇事者。相当一部分客户心里想的是,庞大的所罗门兄弟公司终于恶贯满盈,碰上了更庞大和更邪恶的力量。可笑的是,攻击居然来自一家女性用品供应商。我的那位法国客户聪明透顶,没有表达丝毫的同情心。“用不了多久,每卖出100万美元债券你们公司就会附赠免费的口红样品,以后我收的口红会多得送不出去。”他说,然后挂上了电话。

一个口红生产商为什么要收购我们呢?最令人好奇的回答是,这不是他的本意。佩雷尔曼的开价很容易被想象成迈克·米尔肯投向约翰·古特弗伦德的一颗仇恨的炸弹,他是佩雷尔曼的真正后台,德雷克塞的垃圾债券之王。米尔肯经常向那些曾经严重伤害过他的人甩出仇恨的炸弹。古特弗伦德曾经严重地伤害过他。在1985年早期,米尔肯曾经造访本公司,同古特弗伦德共进早餐。嫌隙起因于古特弗伦德不肯把米尔肯当做平等的谈判对手。会谈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比试嗓门的竞赛,米尔肯不得不在公司保安的护送下离开了所罗门大厦。古特弗伦德随后切断了所罗门兄弟公司同德雷克塞的全部债券交易。

紧接着,德雷克塞公司成了证券交易委员会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宗调查案的主角。所罗门兄弟公司不仅没有出手相助,反而落井下石,一位董事经理给米尔肯的客户寄去了其他三位客户对米尔肯提起司法控诉的文件的复印件(勒索和诈骗的指控)。1987年9月,所罗门兄弟公司和德雷克塞·伯恩海姆公司正是华尔街上的死对头。

米尔肯打了古特弗伦德一个措手不及。尽管古特弗伦德抱有世界范围的极大野心,但他毕竟是个地方色彩浓厚的内向的人。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在他的心目中,管理他的伦敦分公司的人选理所当然是美国人。我们不是商人,没有抓住机会趁自己有财力的时候搞多元化。实际上,除了债券交易,别的我们简直一窍不通。在所罗门公司里,没有人创办过真正意义上的新业务。只有刘易·拉尼埃里是个例外,而他最终也被自己惹出的麻烦葬送了。与此适成对照的是,米尔肯的业务在性质上同我们的极为接近,他的目标是篡夺所罗门在债券市场上的地位。

“不管古特弗伦德嘴上怎么讲,”一位比我更接近古特弗伦德的同事讲道,“他内心的想法始终没有变,如果说有哪家公司有能力打败所罗门兄弟公司,夺取我们在市场上的特权,那就是德雷克塞·伯恩海姆。他从不畏惧摩根士丹利的上流银行家,因为他认为我们在这方面的竞争优势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德雷克塞却像我们一样坚强。而亨利(考夫曼)已经预言,美国公司的信用质量将出现一个长期的下降过程,他们一窝蜂地发行垃圾债券,这意味着我们的客户基础正在倒向德雷克塞。”

问题不仅限于我们的客户。我们的雇员也在以惊人的速度逃向德雷克塞。至少有一打前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交易师和销售人员加入了米尔肯设在贝弗利山的垃圾债券交易厅,成为85名成员中的一个,而在纽约为德雷克塞工作的人为数更多。每隔1个月左右,就会有1名交易师、推销员或研究分析师走出所罗门公司纽约交易厅,报告管理层他将前往德雷克塞,所罗门公司的反应是什么呢?“如果你老老实实地报告,”一位已经离开的职员说,“你连交易厅都回不去,他们甚至不让你回去取自己的外套。”

德雷克塞大逃亡就像动脉出血一样无法遏止,这丝毫也不令人感到奇怪。有关在迈克·米尔肯手下干活所获得的奇迹般收入的传闻返回到所罗门公司,令我们怦然心动。1986年,一位所罗门公司的中层经理离开这里去了贝弗利山的米尔肯公司。干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发现在他的周薪表上出现了额外的几十万美元。他知道还不到发奖金的时候,以为德雷克塞的财务部门弄错了。他把这事告诉了米尔肯。

“不,”米尔肯说,“我们没有弄错。我们只想让你知道我们对你做的工作有多满意。”

另一位前所罗门兄弟公司职员也讲述了他在迈克·米尔肯那里领取第一份奖金的故事。他本来已经习惯于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奖金分配制度了。在这个制度下,他拿到的奖金很少会有比自己预想的多的情况。想不到在米尔肯那里,单他的奖金一项就比约翰·古特弗伦德付给他的全部报酬还要多。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时缓不过神来,就像电视剧《百万富翁》(The Milliomaire)里面的角色。有人刚刚付给他足以使他今后不必工作的大笔钞票,而他本人则一片茫然,不知如何是好。米尔肯看着他,接着问道:“你快乐吗?”这位前所罗门雇员点点头,米尔肯身体往前靠,问道:“怎样才能令你更快乐?”

米尔肯手下的人被淹没在钱海里,传奇般的经历让我们许多人耳热眼红,只盼着下一个电话是米尔肯打来的。米尔肯的行事方式在他的贝弗利山交易厅中唤起了手下人的忠诚,有时米尔肯看上去就像在搞个人崇拜。“我将这一切全都归功于一个人,”一位德雷克塞公司的职员这样对作家康妮·布鲁克说,“我们全都成了没有灵魂的人,迈克夺走了我们身上的自我。”每一个自我都是有价格的。一位以前参加过培训班的学员后来去了米尔肯的公司,他告诉我,在贝弗利山交易厅里上班的85人中,“有20~30人值1000万美元或更多,有5~6人的身价超过了1亿美元。”每当报纸上估测出来米尔肯公司的工资单,其数额之低总会让整个德雷克塞贝弗利公司里的人笑出声来。我的朋友,还有别的了解米尔肯的人告诉我,米尔肯的身价超过了10亿。不过,你可以打赌他更喜欢哪个,是赚10亿美元还是旁观他手上最大的客户——罗纳德·佩雷尔曼袭击所罗门兄弟公司时约翰·古特弗伦德的狼狈样。“我认识迈克,也喜欢他,”刘易·拉尼埃里说,他两个月前刚被古特弗伦德炒掉,“他的格言是:从不背叛朋友,绝不宽恕敌人。”

另一种观点则将佩雷尔曼的收购企图视为所罗门公司管理失误的报应。尽管没有任何人前来征求我们的意见,戴什和我还是认为,公司被收购也许不是什么坏事。我们了解罗纳德·佩雷尔曼,口红大亨,一个虚张声势的流氓,无赖汉,他根本不懂应该怎样管理投资银行。但我们也知道,如果能够打败古特弗伦德,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将公司视为一个企业,而不是王国,来进行检查,这也许意味着会有一种新的令人振奋的经营方式将被引入所罗门兄弟公司。毫无疑问,许多公司收购都是丑闻迭出、令人厌恶的。袭击者声称他们要赶走懒惰、愚蠢的经理,而他们的真实意图却是攫取公司的财产。但收购我们公司却是例外,似乎纯属热心之举。我们的财产就是我们的员工,我们没有土地,没有过度膨胀的养老金计划,没有品牌。所罗门兄弟公司是一个没有多少油水的靶子。我们的管理层活该遭此报应。

在华尔街上,唯一比所罗门公司从前提出的计划更糟的就是它自己为未来数月所做的计划。我们的脑子和脾气就像一个机械的出租车司机:要么踩油门,要么踩刹车。我们不懂得要持中适度,也不懂得怎样做决定。当我们发现纽约办公室地方不够大的时候,我们会像普通人那样马上走出去就在这条街上再找一家更大的办公室吗?不会。我们要自己建,同哥伦帕斯圈子(Columbus Circle)里的不动产开发商莫特·朱克曼合作,兴建曼哈顿地区有史以来最大和最奢侈的不动产工程。苏珊·古特弗伦德订购了一匣子玻璃烟灰缸,那座未来大厦的设计图就印在烟灰缸底部。后来,我们不得不以亏损1.07亿美元为代价将这个项目顶了出去,烟灰缸则由她继续保存。

我们还曾一意孤行,谋求争夺全球性的主宰地位,在伦敦的一家地铁站上面建起了世界上最大的交易厅。如今它已经成了光荣失败的标记,还要等待重修,亏损估计高达1亿美元。英国报纸在提到我们时刻薄地称“熏黑了的所罗门”。我们创办了庞大而无所不能的抵押证券交易部,但我们却任由其中一半的人才流向别处,剩下的一半则被开除殆尽。刘易和他在市场上的垄断地位全都一去不复返了,公司损失超过几亿美元。我们任由世界上野心最大之辈在第41层争权夺利。如今,纽约总部在自相残杀的局面里挣扎,大错业已铸成,其代价也许将是公司所有权的易手。不进则退,不买则卖,不上则下。只有求变,才能求生存。

还要指出一点,迄今为止我们最大的失误不在于我们所做的业务,而在于被我们忽略的业务。千万不要以为在1987年投资银行已经不再是一个赚钱的行当了,相反,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赚钱。打开任何一张报纸,你总会发现诸如投资银行家在短短几周的工作时间里收获5000万美元的报道。这么多年来头一遭,别的公司,而不是所罗门,开始在债券市场上赚钱了。富有讽刺意味的是,新的赢家恰好就是那些在佩雷尔曼收购行动中为他做后盾的家伙:米尔肯、沃瑟斯坦和佩雷拉。由于迈克·米尔肯的天才运作,德雷克塞·伯恩海姆已经取代我们成了1986年华尔街上最赚钱的商业银行。它当年的总收入为40亿美元,净利5.455亿美元,超过了所罗门兄弟公司最好的年份。

德雷克塞赚钱靠的是垃圾债券,这对我们刺激尤深。我们一向被视为华尔街的债券交易商,而如今,我们在这一方面的才能却日见愚钝,因为管理层未能预见到垃圾债券的重要性。他们认为垃圾债券的命运将如过眼烟云一般。这次走眼肯定是他们一生里代价最高的一次:我们不仅错过了一场美国公司革命,一次令人眩晕的华尔街免费大宴,而且直接导致公司陷入被收购的危险处境。这一切应当引起人们的深思,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垃圾债券是指,根据两家著名的债券评级机构穆迪和标准普尔的评定结果,属于可能无法偿付类别的公司债券。“垃圾”是一种独断的但非常重要的特征。债券的信用等级按照一个长长的序列展开,IBM的优质债券在一头,贝鲁特的一家棉花交易公司在另一头,其中必定有某处断裂点。从那一点开始,一家公司的债券从投资的对象转变成纯粹的赌博。垃圾债券毫无疑问是20世纪80年代最受争议的金融工具,时常见诸报章。

应该强调指出,它们并不是什么新事物。公司也像普通人一样,当他们手头没有现金但又想买下某些东西的时候,他们就要借钱。他们之所以借钱还因为,至少在美国,这是为公司融资的最有效的手段,同时债券利息支付可以免税。境况不佳的公司更是一心一意想借钱。本世纪初的那些强盗大亨们就是坐在成堆的债券上发达起来的。那时的投资人像着了迷一样地借款给这些人。但是,同今天的投资人的疯狂相比,他们当年的狂热简直不值一提。在20世纪80年代,真正令人眼界大开的是垃圾债券市场的规模,是大批深陷其中的公司的阵势,还有借钱给这些公司甘愿让他们的本金(也许还有他们的原则)冒此风险的投资者人数之众。

德雷克塞的迈克·米尔肯一手开创了这个市场,他说服了投资者,让他们相信垃圾债券是一个有利可图的赌博工具,其手法与当年刘易·拉尼埃里说服投资者购买抵押债券时如出一辙。从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米尔肯奔走于全国各地,在各式各样的场所向人们灌输他的想法,直到他们听进去为止。拉尼埃里的抵押债券和米尔肯的垃圾债券的出现,第一次使那些从前被认为没资格筹资的个人和公司获得了融资工具。或者换个说法,新债券的出现第一次让投资者获得了借钱给房屋所有者和信用不佳的公司的可能。投资者出借越多,其他人欠的也就越多。由此而造成的债务杠杆成了我们这个金融时代最显著的特征。

在《预言家的水晶球》(The Precator's Ball)一书里,康妮·布拉克揭露了德雷克塞公司垃圾债券部的发迹史(据说米尔肯试图贿赂作者不要出版此书)。故事从1970年讲起,当时迈克·米尔肯还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金融学院里研究债券。在沃顿,他认真地研究了“堕落天使”,即目前已陷入困境的蓝筹股公司过去发行的债券。“堕落天使”是那个年代里唯一的一种垃圾债券。米尔肯发现,即使考虑了它们所承载的额外风险,它们还是卖得比当今蓝筹股公司的债券便宜。根据米尔肯的分析,由“堕落天使”组成的证券组合的表现总是胜过由蓝筹债券组成的证券组合。这中间自然是有道理的:投资者因为谨慎的考虑而将“堕落天使”过度贬值。这是一个简单而又极不寻常的发现。同亚历山大一样,米尔肯注意到投资者为表面现象所蒙蔽,也就是说,这种现状为头脑清醒的交易师打开了一扇机会之窗。凭着牧羊人式的直觉,米尔肯为金钱世界中的革命打下了基础。

同年,1970年,米尔肯开始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最初是在德雷克塞的后台干。接着,他想方设法进了交易厅,成了一名债券交易师。他戴着一头假发,甚至连他的朋友也说一眼就看得出来,而他的对手们则说他整天在脑袋上顶着一只死老鼠。在米尔肯和拉尼埃里之间存在着惊人的相似。像拉尼埃里一样,米尔肯既没有教养,又缺乏机智,但却总是信心十足。他从不在意不能与他的同事合群。在开创垃圾债券市场时,米尔肯一直坐在交易厅的角落里,他忍受着这样自我放逐的局面,直到他赚的钱帮他升到老板的座位上。他还建立了一支忠于自己的队伍,这一点也同拉尼埃里一样。

米尔肯的忘我投入同拉尼埃里相比毫不逊色。“迈克的苦恼在于,他就是没有那份耐心,听不进别人的话,”一位离职的德雷克塞公司经理这样告诉布拉克,“他自大到了极点。他总以为自己已经把某个问题给彻底解决了,只管向前而不顾他人的反应。他在委员会里毫无用处,在任何可以称为集体决策的场合下都是害群之马。他只关心事实真相,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如果迈克当初没有走进证券这一行,他可能会去发动一场宗教复兴运动。”

米尔肯是犹太人,而德雷克塞,在他加入的时候是一家老式的WASP投资银行,那里有一种他所说的敌视闪米特人的味道。米尔肯觉得自己在公司里是外人,而这一点却正合他的口味。在1979年,如果要打赌猜出在未来10年里谁将成为金融界革命性的人物,那么最好从符合下列条件的人群中去找:打探华尔街寂寂无闻的角落;抹去刚刚出现在布鲁克兄弟公司名录上的人,那些属于或自称属于经理俱乐部的人,再除去出身于WASP好人家里的人。(在剩下的人里面不仅有米尔肯和拉尼埃里,还有第一波士顿公司的约瑟夫·佩雷拉和布鲁斯·沃瑟斯坦,他们是公司收购业务的领头人,更为凑巧的是,他们是资助佩雷尔曼收购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另外两个核心人物。)

然而,相似之处也只是到此为止。与拉尼埃里不同,迈克·米尔肯对自己的公司有全面的控制能力。他把垃圾债券的业务从纽约迁到贝弗利山,而且最终把自己的报酬涨到了5.5亿美元一年,比拉尼埃里在极盛年份挣的钱多18倍。当米尔肯开设Wilshire Boulevard分公司(属于他个人所有)时,为了让别人知道在这里谁说了算,他把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德雷克塞几个字钉在门上。他还在自己的公司创造出了一种迥异于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工作气氛:在那里,成功是严格地根据你所完成的交易的数量来衡量的,既不看你手下的人数,也不看你是否在董事会里有一个席位,更不看你在闲话栏里的曝光率。

要想指出是哪些品质使某个人具备了改变多年形成的传统(全世界都很习惯,唯独被他发现了其中的不合理)的能力,这从来都是一项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在米尔肯身上,这种困难尤其明显。在事业之外,他的私生活几乎从未被曝光过,想为他作传的人几乎无从发现其性格上的特点。我自己的看法是,在米尔肯的上升时期,他将两种毫不相关的品质集于一身,从而为他的成功奠定了基础。这两种品质绝不可能并存于20世纪80年代的所罗门兄弟公司。米尔肯不仅拥有新的债券交易技巧,而且对自己的信念富于韧性。他有一种专注的能力。

正是在这一点上,米尔肯表现出了自己的优势。缺乏集中精神的能力,彻底丧失聚焦于某一目标的能力,这是交易厅里的通病。戴什·里普洛克在这方面就是一个出色而又典型的例子。他的情绪就像音乐一样起伏跌宕。比如说,戴什有时也会陷入闷闷不乐的情绪状态。这通常是在他的业务量遭遇挫折的时候,他把电话往下一摔,接着就滔滔不绝地对我讲起他打算有一天退出投资银行界,回去上学。他会在图书馆里埋头钻研上几年,然后当个历史学教授。把戴什关起来让他冥思苦想,那怕只是5分钟,这种想法在我看来也是不大现实的。当我把自己的想法解释给他听的时候,他已经不想听了,因为他开始厌倦这个话题,不想再谈了。他会说:“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会放下手里的工作马上就去念书,我只是在说当我35岁以后,并且在银行里有了一笔存款之后的打算。”好像在经过多年债券市场的浸泡之后,区区几百万美元就能让他满足似的。

经过3年的债券销售生涯之后,戴什已经不可能再享有心灵上的宁静了,也不可能保持持久的心境。经常刚刚还是暴风骤雨(他会警告别的交易师:“别惹我,我心里烦透了。”),转眼间他自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有时他的情绪恶劣到极点,但不知怎么的,他卖掉几个亿的政府债券后,心情立刻又好起来了。“耶!”他喊着,手里挥舞着一张销售记录单,“他们爱我。我要抽打他们,牵着他们的鼻子走。……耶……”绝大多数情况下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下一桩交易。他的生活就是对成交的无尽的追求。

反过来看迈克·米尔肯,他的起步与戴什并不相同,但他却把自己的精力放在开创一项事业而不是无休止的成交记录上。他愿意将自己的视线稍稍移开荧光屏上闪烁的数字,冷静而彻底地思考未来几年的前景。某家微芯片公司是否有可能继续经营20年,按时支付半年一付的利息?美国钢铁业还能保存下来吗?以何种形式?德雷克塞那时的CEO弗雷德·约瑟夫在听了米尔肯关于公司金融问题的看法之后,说他是“全国最了解信贷的人”。这样,作为交易的副产品,米尔肯开始了解公司是怎么回事。

公司服务向来是商业银行家、投资银行里的公司金融部和股权部的“独食”。它们从来都不是债券交易师思考的对象。我前面讲过,在所罗门公司,股权部被排挤到房间的角落里。在许多债券交易商的心目中,公司金融家不过是行政助理,他们给公司金融部起的外号叫做复印机团队。就算有人曾经在思想上达到米尔肯的水平,但始终没有一个人敢挺身一试。这是一个奇耻大辱,我们对自己嘴边的财宝视而不见。

米尔肯用债券交易师的眼光对美国公司的价值进行了彻底的重估。他完成了两项观察。首先,许多大型的、看上去很可靠的公司以优惠利率从银行借钱。他们的信用别无出路,唯有下降一途。那么,为什么还要混在人堆里抢着借钱给他们呢?这于理不通。从交易的角度来看,简直是愚蠢:上升机会渺茫,下跌则深不见底。多少曾经被视为公司活力典范的企业最终走向破产。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无风险贷款。一旦该产业的基础垮掉了,多么了不起的大企业也要跟着完蛋。美国钢铁工业就是最好的例证。

第二,在目前的形势之下,有两类企业很难说服厌恶风险的商业银行家和货币经理向他们借钱:小型的新公司和出了问题的大型老企业。货币经理们依赖债券评级机构告诉他们哪些债券是安全的(或者不如说以此对他们的投资表示肯定,使他们避免背上不够谨慎的名声)。但是,信用评级机构也和商业银行一样,他们发表意见时所依赖的几乎完全是过去的资料——公司资产负债表和以往的记录。分析的结论取决于程序而不是分析师本人的智慧。无论对哪家企业,摇摇欲坠的老企业也好,羽翼未丰的新企业也罢,这都是一种蹩脚的评估手段。如果能够根据对其管理层能力的主观判断,再加上对该行业潜力的预测来作投资决策,那一定能够胜人一筹。把钱借给一家像MCI这样的公司应该说是一种极为出色的冒险——前提是你要预见到竞争性长途电讯服务的未来和MCI管理层的能力。借钱给克莱斯勒公司,索取敲诈性的高利率,这也不失为一种精明的赌注,只要该公司有足够的现金流量来支付利息。

米尔肯经常向商学院的学生讲课。在这种场合下,为了追求戏剧性的效果,他常常向听众证明,要想让一家大型企业破产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对一家大型企业的存活更感兴趣的力量要远远超过希望它毁掉的力量。他曾经设计如下的假设情境启发学生的思考。第一,让我们把一家大工厂建在地震带上;第二,用削减员工工资同时却大幅度提高经理待遇的方法来激怒工会;第三,让我们假设有一家濒于破产的公司做我们的供应商,它负责供应我们公司生产线上不可替代的基本材料;第四,就在政府打算为我们担保以帮助公司摆脱困境的时候,我们却向几个不体面的外国官员行贿,而且东窗事发了。接着,米尔肯会总结道,这刚好就是20世纪70年代末洛克希德公司的处境。米尔肯在洛克希德公司眼看就要破产的时候买入该公司的股票,当洛克希德在外力帮助下幸免于难之后,米肯发了一笔小财,其手法与亚历山大当年在人人都不看好农场信贷公司的情况之下买入该公司债券如出一辙。

在此,米尔肯所要表达的意思无非是说,整个美国的信用评级体系存在着缺陷。它是面向过去而不是面向未来的,何况还要受累于虚伪的谨慎动机。米尔肯堵上了这个体系里的漏洞。他置《财富》头100家大企业于不顾,却格外看好没有信用等级的那些公司。为了补偿贷款人的高风险,垃圾债券的利率通常比较高,有时竟会比蓝筹公司的债券利率高出4或5个,甚至6个百分点。如果借款人赚到足够的钱提前偿付债券,他们还会向贷款人支付额外的大笔费用。因此,一旦这种公司赚了钱,它们的垃圾债券就会一飞冲天,让持有人大赚一把。而如果这家公司亏了钱,它的垃圾债券就一落千丈,大家都认为将会发生违约拖欠。简言之,垃圾债券的表现很像是股权或股票,而不像老式的公司债券。

讲到此处,不能不提一提米尔肯在市场上的一个藏得严严实实的惊人秘密。由于德雷克塞公司同各家发债企业的密切关系,它的研究部门得以获得像所罗门兄弟公司这样的投资银行所无法获得的公司内部原始的资料。也说是说,当米尔肯在交易垃圾债券时,他手上掌握着内幕消息。现在我们都已经知道,根据内幕消息炒作股票是违法的,胆大妄为的德雷克塞前客户伊万·波斯基锒铛入狱就是铁证。但是,法律却从未在债券交易方面做此规定。(当年法律颁布的时候,谁会想到有一天会跑出这么多活像股票一样的债券?)

在所罗门公司债券交易师的心目中,(回想一下实习生对达拉斯股权部的鄙夷!)债券是债券,股权是股权,井水不犯河水。而在德雷克塞公司债券交易师眼里,两者之间的界限却是一捅就破。对一个摇摇欲坠的企业而言,债主就是上帝。如果企业不能按时支付利息,债主有权取消抵押品赎回权,清算公司资产。关于这一点,迈克·米尔肯在向美国快捷公司事实上的东家麦舒拉姆·瑞克利斯解释时说得简洁得多,那是在20世纪70年代末的一次早餐会上。米尔肯宣称,是德雷克塞和它的客户,而不是瑞克利斯,控制着美国快捷这家企业。“这怎么可能呢,我可是持有40%股权的东家啊?”瑞克利斯不解地问道。

“我们手上握有你们公司1亿美元的债券,”米尔肯说,“只要有一次你没付利息,我们就能把整个公司拿走。”

这些话对每一位债券推销员的良心都是一个安慰。像我一样,债券推销员们早就厌烦了同公司借款人狼狈为奸捉弄投资人的勾当。“只要有一次你没付利息,我们就能把整个公司拿走。”“迈克尔·米尔肯,”戴什·里普洛克讲道,“把这行生意弄了个底儿朝天。他站在投资人的立场上摆布公司借款人。”借款人饱受压榨,他们求助无门,只能来找米尔肯弄钱。米尔肯的能耐在于找到愿意借钱的人。贷款人同米尔肯一道想方设法弄钱。米尔肯为他们提供的方案的要点是:建立一个巨大的垃圾债券投资组合,哪怕其中有一小部分打了水漂也没有关系,赢家获得的高额回报足以补偿损失并且获利。米尔肯告诉机构投资者,德雷克塞打算在企业身上下注。来吧,一起干。投资于美国的未来,那些小型但高速成长的企业,正是它们使美国变得伟大。这是一种民粹派的口号。早期投资于垃圾债券的人,就像投资于抵押债券的先驱们一样,能够坐享名利双收的快乐。“你应该听听迈克每年在贝弗利山垃圾债券讲座上的发言(由于像罗纳德·佩雷尔曼这类野兽的光临,这个讲座被称为食肉动物的舞会),”一位德雷克塞纽约公司的经理这样讲道,“你会激动得热泪盈眶。”

在米尔肯的煽动之下投入垃圾债券的资金究竟有多少?没有人说得清。许多投资者干脆把自己的证券组合交给他来打理。例如,哥伦比亚储贷协会的汤姆·斯皮格尔在听了米尔肯的说辞之后,将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从3.7亿膨胀到104亿美元,其中多数是垃圾债券。一家本意是为购房提供贷款的公司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数十亿美元储蓄存款,转手就把这笔钱投入垃圾债券。1981年以前,储贷协会差不多只有把钱贷给购房者一条路。因为储蓄存款受联邦政府保险,从而让储贷协会的经理们获得廉价的资金,而它的投资则受到当局的严格限制。1981年,储贷协会开始陷入麻烦,美国国会决定放手让储贷协会们自行寻找出路。允许它们投资于垃圾债券,尽管明知道这无异于拿政府的钱去赌博。斯皮格尔还从垃圾债券投资利润中拿出一小部分在电视台做广告:不管别人怎么说,不要理它,哥伦比亚储贷协会要多谨慎有多谨慎。一个穿蓝套装的小人在柱状图上一级一级往上跳,以此来证明哥伦比亚公司资产增长有多快。

到了1986年,哥伦比亚储贷协会已经成了德雷克塞最大的客户。汤姆·斯皮格尔的年薪涨到1000万美元,在全美3264家储贷机构中位居榜首。斯皮格尔在本行业内被公认为天才,成为人们纷纷效仿的对象。“全国不知道有多少家小型储贷机构投资于垃圾债券。”一位从前培训班里的学员一面激动地搓手,一面讲道。他在1987年年中离开所罗门公司,就像许多所罗门从前的债券专家一样,他加入了迈克·米尔肯在贝弗利山的交易厅。

考察一下所罗门兄弟公司为什么没有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垃圾债券市场刚刚开放的时候参与其中,或者,何以该公司此后在这一领域中默默无闻、未有建树?结论令人啼笑皆非。正如前文所述,整个储贷行业已成了刘易·拉尼埃里手中俯首帖耳的顾客。如果所罗门公司也开始涉足大宗的垃圾债券交易,那么,公司债券部的头头比尔·佛特就会要求对储贷行业的平等准入权。刘易·拉尼埃里担心丧失自己对所罗门兄弟公司储贷机构客户的独占权,他想出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来打击佛特创办的弱小的、羽翼未丰的垃圾债券部。

1984年,只有两名成员的垃圾债券部在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一次讲座上向数百名储贷协会经理介绍了他们的业务。这场演讲是应抵押部的邀请而进行的。但是,在长达3小时的报告结束之后,拉尼埃里站起来做总结性发言。客户们仔细地倾听他的话,唯恐漏掉一个字。正如我在前面所讲述的,在他们眼里,刘易就是救世主。“有两件事是你们绝不可以去做的,”拉尼埃里说,“其中的第一件就是购买垃圾债券。因为垃圾债券是极其危险的。”当然,也可能他真的这样认为。但是,储贷协会的经理们最终还是没有听进去他的话。他这样做的结果只不过是贬低了所罗门的垃圾债券部,把客户推向了德雷克塞的怀抱。当着这样一批重要客户的面遭到公开的羞辱,比尔·佛特的手下气得脸色铁青。“就好像有人请你赴宴,到了那儿你才发现,原来自己就是下酒的冷菜。”一位前所罗门垃圾债券交易师回忆道。

还是这个二人垃圾债券部专家组合,他们花了6个月时间走遍全美国向各家储贷协会的经理们游说。“报告棒极了,我们获得了极大的回应。奇怪的是,就是不见客户打电话来。”一位前所罗门垃圾债券专家说。他们本以为,路演之后,要求购买垃圾债券的指令将会随之而来。但是,没有一家储贷协会给他们打电话做业务。“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是为什么,而此时二人组中的一个人便离开所罗门公司到德雷克塞为米尔肯效力,”这个专家接着讲,“顾客告诉他,拉尼埃里手下的一名推销员紧跟着他们到各家储贷协会去,叫他们不要相信我们的话。”由此也可以看出41层是多么缺乏强有力的领导,否则抵押部绝不敢玩这样的小动作。不过,这不正是我们公司的真实状况吗?

岁月在内耗中蹉跎。与此同时,新的市场却出现了爆炸性的增长。米尔肯大获成功的标志之一即是新的垃圾债券的发行。从70年代的几乎一无所有,到1981年的8.39亿美元,到1985年的85亿美元,再到1987年的120亿美元。如今,垃圾债券已经占到全部公司债券市场的25%。根据IDD信息服务公司的统计,从1980年到1987年,总共有530亿美元垃圾债券流入市场。当然,这还只是一部分市场,因为它没有统计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新的、人造的“堕落天使”。米尔肯设计出一种方法,将最可靠的公司债券转变为垃圾债券:公司杠杆收购。

到1985年,迈克·米尔肯已经吸收了数百亿美元资金进入他的新开发的投机市场中。他现在的问题是,把这些钱投向哪里?这个难题想必曾令他尴尬不已。到哪儿去找那么多值得投资的小型成长性公司或老式的“堕落天使”呢?手里攥着大把现金,他必须创造出新的垃圾债券来满足客户的需要。他的初始前提“垃圾债券之所以便宜是因为投资人没有胆量购买”,早就不复存在了。需求已经超过了自然的供应。巨额资金从全美各地涌来,涌向高风险的投资,其势头锐不可当。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米尔肯和他的德雷克塞同事们想出了一步损招:他们可以用垃圾债券融资,来收购定价过低的公司。做法很简单,以这些公司的资产为抵押发行垃圾债券(其原理同房屋抵押贷款如出一辙,房产本身就是贷款的抵押)。大型企业的收购活动意味着将会出现高达几十亿美元的垃圾债券市场。因为在此过程中不仅要发行新的垃圾债券,而且由于高度杠杆的使用,从前的蓝筹公司债券也会变成垃圾债券。当然,要想对公司发动收购袭击,米尔肯还得有几个打手。

入侵公司董事会是一桩令人激动的新鲜事儿,对那些略有商业经验而又急于致富的人极有吸引力。米尔肯帮助几乎每一个稍有名气的公司袭击者融资实现其梦想:罗纳德·佩雷尔曼、布恩·皮肯斯、卡尔·伊卡恩、欧文·雅各布、詹姆斯·戈德史密斯爵士、纳尔逊·佩尔兹、萨缪尔·海曼、索尔·斯坦伯格和埃舍尔·埃德尔曼。“如果不能通过继承得到,那么只好借钱买下它。”其中一位这样说。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通过德雷克塞发售垃圾债券筹集资金,袭击那些向来被视为是坚不可摧的堡垒。他们瞄准的猎物包括:露华浓、菲利普石油、联合碳化物、美国环球航空公司TWA、迪士尼、AFC、皇冠泽勒巴赫(Crown Zellerbach)、国民罐头公司(National Can)等等。这是让人始料不及的大好机会,不要说他们,就连米尔肯在20世纪70年代想象垃圾债券市场的时候恐怕也绝对想不到他会把整个美国企业界来一番彻底的检修。绝无可能!在他形成自己思想的时代,没有人想到公司的价值会被低估。

在伦敦经济学院上研究生时,我从课堂上学来的教导是,股票市场是一个有效率的市场。从广义上讲,它的意思是说,任何与该公司有关的外部信息都反映在其价格之中,也就是说,它们的价格永远是公平的。这一令人灰心的断言被学生们作为事实接受下来,一连串的研究证实,掌握最充分信息的股票市场经纪人和分析师们在市场上选股的成绩,并不比猴子从帽子里抓名字或把《华尔街日报》钉在墙上向股票栏掷飞镖的择股法来得更好。在这种效率市场理论指导下,我们得出的第一个结论就是,在股票市场上,除非靠内部消息,否则根本没有可靠的致富之路,而米尔肯,还有华尔街上的其他人,则一眼就看出这绝对站不住脚。虽说市场能够很快地消化收益数据,但是总的来说,在估价方面,却是低效率的,不论评估对象是公司所有的一块土地还是它所设立的养老基金。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没有简单的答案可寻,而且在华尔街上也不会有人浪费时间试图作出解释。对于华尔街公司里小型的兼并与收购部门来说,迈克·米尔肯是上帝派来的,是他们职业选择的最有力证明。第一波士顿公司的乔·佩雷拉在1973年设立了兼并与收购部。1978年,布鲁斯·沃瑟斯坦成了他的雇员。在那个年代,开展收购业务“易如反掌”。佩雷拉说:“机会是巨大的,全部埋在土堆下面。资产被低估的公司比比皆是,买家却很少。真正想买这些公司的人却苦于资金短缺而无法遂愿。这时,有人(米尔肯)走过来把土堆踢开,现在任何人,只要手上有一张22美分的印花税票,都可以提出收购建议。”

佩雷拉·沃瑟斯坦,还有其他不计其数的投资银行家从中大发利市,尽管他们并不是德雷克塞公司的人。要完成一宗收购,最低限度总要有两名顾问:一个代表袭击者,一个代表他的猎物。德雷克塞不可能把它创造的所有业务来个独家通吃。绝大多数交易里会出现4~5位投资银行家的身影,就像投标一样多家竞价。袭击者仿佛投入池塘一片静水中的石子,他们激起的涟漪波及了全美国的公司。它们开启的程序拥有了自己的生命。经营上市公司的经理们认识到自己公司的资产价值被过分低估,他们开始考虑自己融资从股东手中买回公司的股份(在欧洲被称为管理层收购,简称MBO;而在美国,则称为杠杆收购,简称LBO)。他们把自己变成了局内人。最后,华尔街上的投资银行家们也加入到此前米尔肯一直在悄悄进行的活动中来,为他们自己在公司中购入大宗股份。资产价格这么便宜,为什么要把钱让给别人来赚?这样一来,收购顾问业务突然间也出现了利益冲突,就像我在每天销售债券时面临的问题一样:如果这是一桩有利可图的买卖,银行家们就会把它留给自己;如果这单生意不赚钱,他们就会把它卖给客户。

由此可以看出,这项业务的范围可以有多大。在80年代中期,兼并和收购部在华尔街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犹如数年前债券交易部遍地开花的景象一般。在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深层次的金融联系:两者能否成功都要在极大程度上取决于投资者从事债券投机的意愿。不仅如此,还要取决于人们借入超出自己偿付能力的资金的意愿。说得更简单些,两者都取决于人们对债券的全新看法。“每个公司里边都有一些无所事事、光拿钱不干活的人,”乔·佩雷拉说,“如果让公司背上债务,公司就会不得不去减肥。”伊万·波斯基那样干是因为贪婪,而收购专家们则是为了债务。债务对企业有益,债务有助于汰强裁弱。

在债券交易和收购之间同样还存在一种深刻的行为模式上的联系:两者都受一种新的富于感染力的金融企业家精神所驱使。在老华尔街人的眼中,两者同样可疑。也许有人曾经告诉过你,每一宗收购都意味着高度复杂的思维和智慧的投入。他们是在骗你。在华尔街上,收购业务推销员的工作和债券推销员并无多大差别。他们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策划如何操纵客户上,而不是论证该项目本身是否可行。他们的基本假设就是,凡是能够让他们致富的,必定也是对大家有益处的。收购市场中的典型形象是这样的:26岁,野心勃勃,精力旺盛,受雇于一家大型美国商业银行,满面笑容地打电话。

发动收购的程序简单到了极点——考虑到它对社会、工人、股东和经理层的影响。在纽约或伦敦,一名26岁的年轻人某天夜里玩电脑的时候发现,位于俄勒冈的一家造纸厂定价过低。他把自己的计算结果写在电子邮件里,发往任何可能对纸业、对俄勒冈或者对购买廉价公司哪怕有一点点兴趣的个人或机构。就像一场社交舞会的组织者一样,在他的抽屉里当然会有一份文件,记载哪些客户喜欢什么样的交易。但是在发出收购邀请时,他不会做特别的区分。每个人都可以充任买家,因为人人都可以发行垃圾债券融资。就这样,俄勒冈的造纸厂变成了他人的靶子,而它自己还浑然不觉。

第二天,造纸厂是从《华尔街日报》的《传闻》专栏里才知道自己已经荣幸地被列入收购对象的候选名单。接着,它的股价会出现剧烈的震荡,就像有人被吊在半空里一样。这是因为像伊万·波斯基这样的套利者已经开始买入该公司的股票,他们期望能够立刻转手卖给袭击者获利了结。造纸厂陷入了恐慌,他们赶忙雇了一位投资银行家来保护自己,说不定就是前面那个把他们推下火坑的年轻人。这时,此前尚未染指这项交易的5家投资银行听到了流言,他们各自派出一位26岁的年轻人,开始为造纸厂的可能买家筹划方略。一旦他们找到这样一个买家,这家纸厂就“正式”入戏了。与此同时,另一路由少年精英组成的人马开始检查各自的电脑资料,看看国内是不是还有哪家纸厂也存在定价过低的问题,要不了多久,整个造纸工业就都被摆上了竞卖场。

同这些人在保护或攻击大型企业中所赚到的钱相比,债券交易就像是乞丐的游戏。仅收购业务一项,德雷克塞的净收入就超过了1亿美元。沃瑟斯坦和佩雷拉在1987年为他们的东家第一波士顿公司创造了3.85亿美元的收入。高盛、摩根士丹利、希尔森·莱曼和其他各家公司都不敢懈怠,纷纷开展了自己的顾问业务。尽管他们之中没有一家拥有所罗门公司那样的筹资能力,但个个都能赚大钱。所罗门兄弟公司在学习收购业务方面慢了一拍,本身又同垃圾债券市场近乎隔绝,所以在这场淘金热中连半杯羹都没能分到。我们之所以落到这步田地,纯粹是因为龟缩在自己的交易厅里不肯抬头放眼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们在各方面都有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凭着我们同全国贷款大户的关系,我们本来应该成为收购融资业务的领头羊。当然,我们有一个现成的借口。错过了这样一个大好机会,你非得有一个借口来为自己申辩。我们的借口是,垃圾债券是邪恶的。亨利·考夫曼的演讲一场接着一场,力图证明美国公司已经负债过度:垃圾债券狂热总有一天会以毁灭而终结。他说的也许不无道理,但我们肯定不是因此才不去涉足垃圾债券的。我们之所以没有开展垃圾债券承销业务,是因为经理们不懂这些。说得更明白一点,在41层楼上忙于窝里斗的经理们不可能有时间和精力来学习新业务。

约翰·古特弗伦德可以伪称他之所以不沾这种生意是因为他不赞成它的后果:高度杠杆化的公司。但是,当他在后来的日子里像神风特攻队队员那样一头扎进公司杠杆化的业务中,最终为本公司和一批客户引来灭顶之灾的时候,一切托词全都不攻自破了(同样无法掩盖的事实是,就在他和亨利·考夫曼极力鼓吹公司严正立场的同时,两人都在私下里为自己的账户购入垃圾债券)。无论如何,不管所罗门兄弟公司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如今每一家公司都成了米尔肯资助的袭击者的潜在目标,包括神圣不可侵犯的所罗门兄弟股份有限公司在内。这是包含在罗纳德·佩雷尔曼收购建议中的最后的讽刺。就因为我们自己不肯参与袭击其他公司并且为袭击者提供融资的勾当,我们遭到了利用垃圾债券筹资收购的袭击。

佩雷尔曼的计划暴露之后不久,古特弗伦德在公司里做了一次讲话,他说自己一向讨厌恶意的袭击者,绝不会让佩雷尔曼得逞。但是通过这番慷慨激烈的言辞,我们不由得猜想,毕竟我们还是被涮了一把,因为事先没有人得到过任何消息。我们只能从《纽约时报》的詹姆斯·斯特恩戈尔德和《华尔街日报》的记者们撰写的调查报告里获取整个交易的细节。

故事是这样的:不祥的乌云是在9月19日星期六的早晨堆积起来的。古特弗伦德在寓所接到一个电话,是他的朋友和律师马丁·利普顿打来的。两个月之前,古特弗伦德就是借用此人的办公室向刘易·拉尼埃里宣布了解雇决定。利普顿听说,所罗门公司最大的股东Minorco已经找到了一个买主,打算转让它手上所掌握的14%的公司股份。不过,买主究竟是谁,至今还是一个谜。古特弗伦德一定觉得非常尴尬。他几个月前就听说Minorco打算把自己手上的股份脱手,但迟迟不愿接受这一现实。他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他因此失去了对事情发展的控制。既然古特弗伦德不积极,而Minorco又不愿再等,他们干脆在华尔街上另找投资银行家。

9月23日,星期三,古特弗伦德从Minorco总裁那里听到了坏消息,买家原来是露华浓公司。谁都可以看得出来,这是收购计划的第一步。露华浓公司的佩雷尔曼宣称,除了Minorco的股份之外,他还打算再买入所罗门公司11%的股份,从而令总持股量达到25%,如果佩雷尔曼得手,那么古特弗伦德将破天荒头一遭失去他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权力。

古特弗伦德仓促应战,他四处活动去找一个能代替露华浓买下Minorco手中股份的人。他给自己的朋友沃伦·巴菲特这位精明绝顶的货币经理打电话。巴菲特当然愿意在合理的价位之下救古特弗伦德一命,古特弗伦德提出了一个非常优厚的交易条件。巴菲特无须掏钱买下我们的股份,相反,他要巴菲特借钱给我们公司。我们,也就是所罗门公司,买回自己的股份。为此我们需要大约8.09亿美元。巴菲特说他可以借给我们7亿美元,实际上也就是买下所罗门公司同等数额的债券。这就足够了,剩下的部分大约为1.09亿美元,古特弗伦德可以从我们的资本金里抽出来补齐。

全世界的投资者都把嫉妒的目光投向巴菲特,他成功地设下了双活扣。他拿到的证券称为可转换优先债券,利率高达9%,这本身就是一个很高的回报。可是不仅如此,他还可以在直到1996年以前的任何时候以38美元一股的价格将其转换为所罗门公司的普通股股票。换句话说,在今后的9年里,巴菲特总有机会免费炒作所罗门公司的股份。如果所罗门兄弟继续走下坡路,巴菲特可以拿到9%的利息而心满意足。如果所罗门公司起死回生了,巴菲特可以将自己的债券转化为股票,赚的钱就像在低价时高瞻远瞩地买入直至今日才获利的人收回一样多的金钱。他与罗纳德·佩雷尔曼可不一样,后者打算买下一大宗股份,准备为所罗门公司的未来发展承担风险,而巴菲特承担的唯一风险只不过是所罗门公司的破产。

这桩交易产生了两个后果:它保住了古特弗伦德的职位,但却让我们,或者更确切地讲,是股东付出了一大笔钱。毕竟,最后还是要由我们的股东来为巴菲特付钱。衡量他们损失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计算巴菲特手中债券的价值。让我们假设巴菲特付给我们100美元。我用惠普计算器算了一下。我认为(非常保守地讲)巴菲特转手就可以按118的价格卖出。这中间的差价,也就是说巴菲特总投资的18%,成了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对巴菲特来说,这笔钱的总数是1.26亿美元。为什么所罗门兄弟公司的股东(还包括雇员,让我们合理假设,至少有一部分是从我们的奖金中拿出来的)要为一批瞎了眼的经理付款以补偿他们造成的损失,并且挽救他们的职位?这是掠过我们脑际的第一个问题,相信也会是许多董事经理的想法。

古特弗伦德的回答是,这是为了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利益。古特弗伦德在谈到佩雷尔曼的出价时说:“我感到极大的震惊。”“佩雷尔曼在我的意识中只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但是,一个居心不良要当袭击者的人不可能见容于所罗门兄弟公司的组织架构,也不会有益于我们同客户的关系,也不可能增进他们的信任和信赖。”

除了第一句之外,整段话是一派胡言。先看最后一句。既然我们同客户的关系没有因为一家大股东来自南非而受影响,为什么接受一位令人讨厌的袭击者就不行呢?在这里,我无意将种族隔离主义者和令人讨厌的收购者的道德水平分出个高下来。但从最低限度讲,后者绝不会比前者更危险。我们公司甚至可能从讨厌的袭击者身上受益。了解了我们的新背景之后,害怕遭受收购袭击的公司也许会请我们做它们的反收购服务商,就像他们请德雷克塞出谋划策一样。虽然要付这些钱,但却可以免受收购的袭击,其性质类似于保护费。一旦佩雷尔曼成了主要的股东,我们可以肯定保证至少他(和他的朋友)不会向自己的客户下手。我敢肯定,佩雷尔曼在心里盘算着收购一家投资银行的时候对这种协同收益一定早已了然于心。

第二,到了1987年9月,一个在华尔街上混饭吃的人把罗纳德·佩雷尔曼称为“只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这简直荒唐透顶。没有人不知道罗纳德·佩雷尔曼是何许人,上帝作证,我还没进所罗门兄弟公司工作以前就听说过这个人。他从几乎身无分文起家,聚敛了5亿美元的财产。他的发财之道,就是用借来的钱向收购对象发动袭击,赶走不称职的经理。古特弗伦德当然知道,一旦佩雷尔曼掌握了所罗门兄弟公司,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就算出于某种奇迹使他忽略了这种可能,那么当他于9月26日在纽约广场旅馆同佩雷尔曼会面之后,他很快也就理解了这一前景。在41层董事经理的客厅里流传着惊人的谣言,据说布鲁斯·沃瑟斯坦将取代古特弗伦德。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约翰·古特弗伦德劝说所罗门兄弟公司董事会向巴菲特——我们的白马王子——支付大笔金钱的策略是极其精明的。从法律上讲,董事会必须考虑股东的利益。9月28日,古特弗伦德告诉董事会,如果它拒绝巴菲特的方案,而接受佩雷尔曼,那么他(再加上汤姆·斯特劳斯,还有几个人)将辞去现职。“我从未说这是威胁,”古特弗伦德后来告诉斯特恩戈尔德,“我所说的完全是事实。”

古特弗伦德的天才之一,就是能够将自己个人的利益伪装成高尚的原则,在某些特定的情境之下,这两者可能真的难以区分(如果一个投资银行家开始谈论原则,通常他也是在捍卫自己的利益。除非他相信在自己营盘的地下埋藏了黄金,否则他绝对不会标出一处道德上的高地。这是我在华尔街学到的东西之一)。约翰·古特弗伦德有可能,甚至很可能,对罗纳德·佩雷尔曼的金融策略感到震惊,因为他是一个感性的人,而他在讲这番话时心中也的确充满了传道士的神圣感。他的话听上去具有惊人的说服力。但毕竟他所冒的风险只是他的职位,他的辞职威胁不会让他失去任何东西,但却可以获得全部的利益。一旦让佩雷尔曼把股份买了去,古特弗伦德可能连辞职的机会都没有,他会毫不客气地被开除。

在古特弗伦德的个人经历上,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我们应当以何种态度看待他的辞职请求。几年前,在一个类似的场合,古特弗伦德也曾提出过类似的动议。在70年代中期召开的一次合伙人会议上,曾经发生过一次奇怪的转换。威廉·西蒙(他在同古特弗伦德竞争继任比利·所罗门的董事长职位的斗争中不分伯仲)在会议上力陈所罗门兄弟公司合伙人的致富前景(动员他们卖掉自己的股份,把所罗门公司从合伙公司转变为公众持股的公司)。

比利·所罗门把合伙制看成是公司健康运行的关键和保持员工忠诚的唯一可靠的机制。(“把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就像大家庭一样。”比利说道。)西蒙结束讲话后,古特弗伦德站了起来,勇敢地重复了老板的观点。他说,如果要把公司卖掉,那他还不如辞职算了。他,约翰·古特弗伦德,将辞去现职,因为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成败系于它的合伙制。“这是我之所以选择他做继承人的主要原因之一,”威廉·所罗门说道,“因为他说他深深地信奉合伙制。”

可是,一旦大权到手之后,古特弗伦德立刻换了一副面孔。1981年10月,在他继位3年之后,他以5.54亿美元的价格将公司出售。卖给商品交易商菲布罗。作为现任董事长,他从这次交易中获利最多,可能高达4000万美元。但在表面上,他的理由却是公司需要资本。威廉·所罗门对此不敢苟同。“公司的资本绰绰有余,”他说,“他的唯利是图已经到了不知羞耻的地步。”(从某种意义上讲,古特弗伦德正在遭报应。如果所罗门还是一家合伙公司,那就不会有什么收购威胁了。)

不管怎么说,古特弗伦德的辞职威胁还是达到了他的目的,把董事们的注意力从对当前形势的纯粹经济面分析中转移出来。在这种分析中,佩雷尔曼的优势地位是不容置疑的。古特弗伦德将话题引向所罗门兄弟公司的社会责任。此外,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是古特弗伦德提拔起来的,也是他的朋友。经过两个小时的考虑,他们决定接受古特弗伦德的建议。沃伦·巴菲特收获了一桩称心的投资,古特弗伦德保住了自己的职位,佩雷尔曼则毫发无损。

公司里的一切差不多又恢复了原状,混乱只持续了几周。但是,一个有关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基本问题却提上了我们的心头。我们都知道公司管理不善,但是,难道说我们的管理已经差到连佩雷尔曼这样的海盗也敢打主意的地步了吗?事实上,在41层楼上的那些大家伙们很可能还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这些人一向以金钱作为衡量成功的方法,可以想象,他们不仅嫉妒佩雷尔曼,而且嫉妒沃瑟斯坦、佩雷拉和米尔肯,特别是迈克·米尔肯。那么41层楼上的人们自然会问:为什么他能赚10个亿而我却不能?

这个问题把我们带入了过去几年间美国金融业发展的核心。是米尔肯,而不是所罗门兄弟完成了这个时代中最大的交易。当然,我在这里指的就是以美国公司为标的的买卖。在从交易债券向交易整个产业的转变过程中,所罗门公司错失了历史性的机遇。

我的家乡路易斯安那州的前任州长埃德温·爱德华是我最欣赏的无赖之一,他最爱讲的一句话就是:“地狱里最炽热的火焰是留给伪君子的。”可是,上帝啊,我多希望这不是真的。罗纳德·佩雷尔曼发出收购建议后不到两周,有人告诉我,不,是指示我,说垃圾债券已经成了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最优”。令人吃惊的是,我们居然弄到了一宗待出售的交易。遍布全美的7·1连锁店的母公司南方公司,在1987年7月被自己的管理层用借来的49亿美元给买下了。所罗门兄弟公司和高盛公司为此拓展了一项短期贷款,这种贷款被称为过渡贷款(bridge loan)。过渡贷款都是一样的,必须尽快地替换成记名南方公司的垃圾债券,再将这些债券出售给投资者,由此获得的收入则落入我们自己的口袋。整项计划只有一个缺陷,投资者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碰这个债券,推销员们备受工作不力的指责。

戴什·里普洛克聪明地躲开了这桩糟心的买卖,他很早就说服自己的上司,他的客户只做美国政府债券生意。受惠于自己的远见,如今他无须为推销垃圾债券而烦恼。他的幸运反衬出我的悲惨。就像一个捐赠了100万美元的善人一样,他的唯一收获就是更多的捐款请求。我卖出奥林匹亚和约克债券已经是1年前的事情了,但是这桩生意还有其他的类似交易仍然在我周围阴魂不散。他们的假设是,既然我当初能哄骗客户买下8600万美元奥林匹亚和约克公司的债券,那么今天我也同样应该卖出去一大笔南方公司的债券。你不能不承认他们的推理不无道理。我为自己的过去付出了代价,被判罚重演历史的刑罚,我对应该怎样为南方公司的债券定价一窍不通,可是无知既然在当初没有拖我的后腿,那么现在也应该不会。

所罗门的垃圾债券专家们坚持说南方公司是一宗出色的投资,他们只能这样讲,他们在公司里的未来取决于这宗交易。如果成功,垃圾债券部可以获得3000万美元利润;如果失败,他们只有卷铺盖走人。其实,就算这些债券是狗肉,也不会有人说出来。发奖金的日子快要到了,产品质量的信誉已经大打折扣了。

我自己的感觉是,所罗门兄弟公司对垃圾债券一无所知。可以说,我们所承销的这类债券倒是名副其实的。我认为,所罗门公司干的正是一个新手所犯的典型错误:冲进一个拥挤的、疯狂的市场,买下了最贵的东西。我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我找不到任何可以信任的了解南方公司的人,而我的直觉则告诉我,这些债券要出事。

我在上一年里已经许下了一个誓言,从此以后绝不将我认为不应当买的债券塞给客户。而为了熬过这个时期,我已经放弃了当初自己立下的誓言。我至今还在为自己在世界资本市场上的小角色而内疚,虽说我们都知道,这些市场里的指导原则是“购物者自己当心”。这样想的可不止是我一个。戴什是债券推销员伦理的专家。“你个下流坯!”每当他发现有人把债券硬塞给客户时他就会这样大叫。但是一转身,他也会干出同样的勾当。这还不算,每次我把这种债券兜售出去之后,客户总会回过头来找我,常常是那种最令人恼火的顽固的客户电话。他们会早早地打来,口音比赫尔曼还要重:“迈克尔,你今天一觉醒来后脑子里有没有什么新的好主意?”晚上我睡得并不好,也不愿意大清早被人从床上拽起来。我曾经想过,这样下去,整个欧洲到处都会有人想把针扎到我的模拟肖像里。

推销南方公司债券的困难在于,怎样才能引导客户绕过这一旋涡。这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事情。按住债券不卖,那更是一个颇费心思的游戏,比卖掉债券复杂得多,有点儿像跟你的老板一起玩橡皮球游戏。表面上你要表现出强烈的求胜欲望,而骨子里你一定要输。南方公司债券尤其棘手,它是古特弗伦德主动揽过来的业务,试图以此表示所罗门兄弟公司是垃圾债券市场上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巨头。我接到好几个纽约总部的经理们打来的电话,他们的任务就是死缠着推销员让他们不得安宁,这些人已经被古特弗伦德在此项目中的利益刺激起来了。他们问我有没有好消息,我只有扯谎。我回答说我正在竭尽全力兜售南方公司的债券,而事实上我连一个电话也没打,不过,他们可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我。

看起来,我的谎撒得不太圆,要么听上去不那么令人信服,要么就是别的推销员想出了更好的借口。(“我的顾客出去度假了。”“我的客户死了。”)有一位垃圾债券专家坚持要亲眼看我最大的客户,那个法国人,打一通推销电话。谢天谢地,他不曾坚持旁听我俩的通话。他只希望能够对别人说他亲眼看到我打了电话。我坐在交易台的角落里,他紧挨着我,看我干这肮脏的营生。

“喂?”话筒里传来法国人的声音。

“嗨,是我。”我说道。

“还会有谁?”

“这儿有一个机会你应该注意一下,”我开了口,字斟句酌,“这种债券在美国投资者中间非常流行。”(这个法国人对任何一种流行的事物都抱有极其怀疑的态度。)

“让他们全都买去好了。”他说,他明白了我的暗示。

“我边上坐着一位我们公司的高收益债券专家,他认为南方公司的债券很便宜。”我继续往下说。

“但是你不这样看。”他说,一边笑了起来。

“对,”我说,接下去就是一连串的推销招式,使出浑身解数,让所罗门的垃圾债券专家和我的客户都觉得心满意足,却是为了完全不相干的理由。

“不,谢谢。”最后,法国人还是回绝了。

垃圾债券专家大赞我的纯熟技巧。他不知道自己的断言质量如何,但他很快就会发现,因为南方公司真的快完蛋了。1987年10月中旬,还没有从同罗纳德·佩雷尔曼的遭遇战中回过神来的所罗门兄弟公司又碰上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打击。在8天时间里,险情层出不穷,令人无暇应接。我亲眼看到公司挨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令人恐慌,令人不知所措。在雪崩式的灾难到来后,被碾碎的并非纯然无辜的人多达数百人。

1987年10月12日,星期一,第一天:震撼所罗门公司的8天开始了,事情似乎是从公司顶层人物的一次口误开始的。一位不肯透露姓名的所罗门兄弟公司董事,在周末的某个时候告诉《纽约时报》记者,公司打算解雇1000名员工。这条新闻完全是出人意料的,我们都知道所罗门兄弟公司正在对自己的业务进行重评。但是,公司曾经向我们保证,重评绝对不是针对个人的,因此无须担心自己工作不保。要么是讲这话的老板在撒谎,要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情,我不知道该相信谁。这天早上,伦敦分公司的头头召集我们到小礼堂(尽管工龄不到1年,我们已被视为老员工),说什么“在人事方面还没有作任何决定”,暗示说不会开除任何人。

事实却是,纽约的人已经飞快地作出了决定。当天晚些时候,41层楼上整整两个部门,市政债券部和货币市场部遭到整体解雇的命运,涉及人数大约500人。看来他们自己也像我一样的吃惊。41层货币市场推销部老板是一个和善的、讲话轻声慢语的人。早上8点30分,他走进自己队伍的中央说道:“好吧,孩子们,看来我们已经成为公司的历史了。”接着,他的老板,整个41层里的推销人员的老板,一个公认的大家伙,冲到他的身边吼道:“留在你们的位子上,他妈的,谁也不许走,谁也不能丢饭碗。”然后,就在整个货币市场部正准备坐回自己位子的时候,一条内部备忘录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行情显示器上。那上面说,事实上,“你们已经被解雇了。如果有人还想在所罗门公司干,请同我们联系。不要不敢说”。

市政债券部和货币市场部都不赚钱,但是,难道因此我们就该把他们连根拔掉吗?公司可以在两个市场上分别保留一小部分员工,成本微不足道,但却可以安抚那些在这些领域的业务中依靠我们的客户。如今可好,我们一下子就把他们得罪光了。何况,如果有一天这两个市场复苏了,我们也能很快地从中获利。为什么要毁掉所有的业务?至少也该筛选一下,把最能干的留下来。一位优秀的市政债券推销员可以很容易地被培养成优秀的政府债券推销员。所罗门兄弟公司是国内承销市政债券业务的领导者,也是货币市场的领导者之一,受雇于这些部门的可都是一方精英。

作出这些决定的人根本没用自己的大脑思考,这正是他们所喜欢的做法。换句话说,除了交易,他们脑子里纯粹是一片空白。比尔·西蒙常对他手下的年轻交易师吼道:“不做债券交易,你就得去开车。别想在市场上当一个知识分子。干吧。”当交易师发现自己满仓而且正在亏,他的反应就是斩仓撤离。他收回自己的头寸,认亏出场,再去找别的机会。他的唯一愿望就是千万不要在底部卖出,或在顶部买入。

古特弗伦德将好好的业务部门变成了交易的牺牲品,而他为此所做的解释则更加令人不齿。他告诉公司内部和报界,说他本来是打算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再采取行动的,但是在不受他控制的外力作用下,他不得不采取快刀斩乱麻的手段。他说消息见报之后,只有立刻采取行动一条路。换句话说,《纽约时报》影响了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政策。谁知道呢,要么他讲的是实话,要么他就是拿《纽约时报》当挡箭牌,为自己做辩解。

这一切让当年最大的秘密变得更为神秘,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从第一天进入所罗门兄弟公司当实习生,直至成长为一个“大根子”,本公司雇员不断被告知,向报界发表谈话是一项弥天大罪。一般来说,我们总是离记者们远远的。因此,公司里的事情从未上过报纸。很难让我相信这是一次口误,那么,他一定是有意的。但是,谁会干这种事呢?我们只知道他是董事会里的人物。董事会包括约翰·古特弗伦德、汤姆·斯特劳斯、比尔·佛特、吉姆·马西、戴尔·霍罗威茨、迈尔斯·斯莱特、约翰·梅利韦瑟,还有十几个稍小一点的角色。据说他们正在疯狂地自查,想找出那个泄密的人。我一开始想到,首先应当分析谁在这次裁员中损失最大。这很容易,明摆着就是霍罗威茨,市政债券部的头头。他是最大的输家。裁员之后,他将成为无住所大臣。

不过再一想,如果他这样做的动机只是为了挽救市政债券部,那显然是选错了方向。正如古特弗伦德所讲的,其结果是裁员的规模反而比规划的更大了。因此,消息的来源未必同最后一分钟的抢救任务有关。应该再仔细考虑一下,泄密者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谁会从中受益?不幸的是,除非其动机是为了报复霍罗威茨,不会有人从中受益。而报复的动机过于脆弱,不值得为它去冒被抓住泄密的危险。一想到被发现之后将会受到约翰·古特弗伦德的羞辱,董事会里人人不寒而栗。恐惧也许是解开这一谜团的关键:有谁最不畏惧约翰·古特弗伦德呢?当然是他自己。

我知道这听上去是一个疯狂的想法,而当一位所罗门同事同我谈起他猜想古特弗伦德故意泄露以加快裁员进程的时候,我还曾笑话过他。但是,我怎么也摆脱不了这个念头。因为我可以看得出古特弗伦德多么需要以泄密来作为推托责任的借口。泄密成了他的救生筏。一旦报上登了消息,好像裁员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情。“你们也都看到了,”他说,“要怪也只能怪《纽约时报》和那个泄密的王八蛋。”不过,这仍然是脆弱的假设。古特弗伦德肯定会意识到,这样一次泄密最终会让他自己名誉扫地。

不管谁是泄密者,匿名的结果是将一个人(如果只有一个人参与此事的话)的罪恶转变成整个董事会的罪恶。在我们眼里,他们全都是有罪的。所罗门公司内部有奸细。一些非董事身份的部门经理开始拒绝在董事会成员面前讨论任何敏感的话题。在我们这些小工眼里,公司顶层的分歧从未像现在这样暴露得如此明显。我们部门的头头(看来是吃了豹子胆)正告每一位董事:“我很遗憾,但是,除非我们找到了那个泄密的家伙,否则我不会相信你们之中任何一个。”关于这位勇敢经理的真实故事迅速传遍了整个交易大厅。

我的心头涌上一种挫折感。对于整个局面,我无能为力,只能袖手旁观。公司头头们有没有想过要为他们的行为或他们手下的行为负起责任?难道荣誉感已经荡然无存了吗?如果英国政府出了这种泄密丑闻,一定会有一连串的官员引咎辞职,但是,我们的头头们在犯了错误之后似乎可以毫发无损。每次把事情弄糟之后,他们就会祭起边际分析的法宝,说什么事情非人力所能为,而进一步的震动(比如说,让他们辞职)于公司没有任何好处。在我看来,我们的可悲之处,至少有相当部分正在于此:在高层的人物看来,就算公司完蛋了,对他们个人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整个事情中最令人恼火的部分,也许要数公司以前为实习生所做的承诺全部作废这一档。绝大多数实习生都被分配到市政债券部和货币市场部,公司事先从未打过招呼,说可能会出这种事。我很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听信吉姆·马西的话,他在每一期培训班上都讲同样的话,说什么要我们放宽心,让公司去决定你该加入哪个部门。他曾经讲过,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我们奉行的是有功必赏的原则。许多人真的信了他的话。如果说公司在解雇刘易·拉尼埃里时已经打破了这一传统,那么这一次恐怕连碎片也不见了。

令人胆战心惊的一天结束了,今夜无人入睡,特别是在伦敦。泄密者告诉《纽约时报》所罗门公司计划裁员1000人。现在已经走了500人,但是,肯定还不够数,下一波又该轮到谁了呢?

1987年10月14日,星期三,第三天:汤姆·斯特劳斯总裁视察伦敦办事处,他告诉我们,本部将是本轮裁员的重点。没人感到震惊,1个月前我们就知道了这一消息。伦敦分公司曾派了一位董事经理到纽约向业务评估委员会做一次笨拙的辩护性陈述。他既没有夸耀职员们的能力,又没能给出一份有吸引力的计划,相反,却把时间浪费在洗脱他自己在公司失败中的责任。古特弗伦德当然会对他的这种态度深感厌恶,不过这些我们都是在后来才知道的。评估委员会对我们的工作做了最坏的结论,你不能怪他们,是我们自己做得不好。

等待是最难熬的。伦敦交易厅里的人看来弄不到一点消息,不知道谁上了经理的黑名单,只知道一大批人,差不多1/3的债券业务员将被解雇。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对于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未来是不可或缺的。我当然也不例外,可是如果人人都是一副感觉良好的样子,那可帮不了你什么忙。我开始琢磨:如果他们炒了我,我该怎么办?再反过来:如果他们不炒我,我又该怎么办?突然间,所罗门兄弟公司在我眼里不再像从前那样令人留恋万分了。每个小组经理都是各自小组里的丛林导师,他们向上头递交一份名单,按顺序排列他手下人的有用程度。伦敦的董事经理们会聚在一间《乱世佳人》时代的餐厅里,坐在一幅仿卡那莱托(Canaletto)作品的油画下面,拿着各个小组的名单,从后向前划去名字。我不由得用怀疑的眼光瞟向我的丛林导师。

1987年10月16日,星期五,第五天:这天早上,百年不遇的飓风横扫伦敦。大树被连根拔起,电线被刮断了,从凌晨两点直到夜幕降临,窗户一直在吱吱嘎嘎地响。上下班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恐怖经历。街道上空无一人,平时开着的商店全部上板关门。一大群人挤在维多利亚地铁站的遮篷底下,哪儿也去不成。地铁已经停驶了。外面看起来就像是ABC播出的迷你系列剧中核冬天降临的场面,或者话剧《暴风雨》(The Tempest)的一个布景。卡利班一定会选今天这种日子出来作恶。

对于我们分公司里上上下下170号人来说,这可真是个坏透了的日子。我们穿过倒下的大树,沿着难以辨认的街道,趟过积水走到办公室。经过这番堪称障碍越野的折腾之后,等到的却是解雇令。许多人不得不忍受漫长的等待的折磨,在黑暗中枯坐数小时,直到最后有人通知自己被解雇了。风暴摧毁了供电设施,交易厅里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绝大多数人在自己的桌子边上徘徊。董事经理们不断地把电话打进来,召唤外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屋里,在那一刻,失败的羞辱远远地压倒了丧失一份收入的损失。我们早已将自己在这个小圈子里所取得的成功视为理所当然,它变得无比重要,我们再也离不开它,就像我们离不开自己的双眼一样。被开除成了自己的缺陷,让我们成了被看不起的人。有些人在冷静地估量了形势之后开始给猎头公司打电话。

还有一些则棋高一着。据说这次的裁员范围仅限于债券部。这倒是真的。股权部的头头斯坦利·肖普科恩在古特弗伦德面前勇敢地坚持了自己的立场。他表示,只要在他的部里开除一个,他就会辞职,眼看股权部有办法躲开这场灾难,心眼儿活的人就开始申请股权部的活。(股权部终于盼来了扬眉吐气的一天。不过,后面我们将会看到,仅仅1天而已。)对这些人来说,他们的努力仿佛是在同时间赛跑。他们必须争取在被解雇之前重新被聘用。一旦被解雇,他们就无权再待在交易厅里了。当他们迈出炒人小组办公室的大门之后,一位保安人员会取走他们的安全通行证,将他们逐出大楼。

管理层采用了使抵抗力降到最小程度的办法,解雇那些资历最浅的人。这种策略有违裁员的初衷。开除10个“基克”所省下的钱才抵得上开除1个(30多岁)的董事经理。但是拿年轻人开刀自然有它的好处,比较省事,因为他们在公司里还没有建立起个人关系网。人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我本人幸免于难,部分原因在于他们(令人难以置信)将我归类到老手之列,部分原因是我在高层刚好有足够多的朋友。还有一项考虑可能也有助于我,那就是我是分公司里最赚钱的几个业务员之一。

在伦敦分公司里,妇女被解雇的人数大得不成比例。下来之后,她们核对了一下自己的记录,发现推销部的头头对她们讲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他先是哼哈一番,然后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这样的处理与你的个人能力无关。”她们之中绝大多数人不喜欢被称为“姑娘”。你是什么人,开口就喊人家姑娘,难道是红脖子?当保安走过来的时候,她们之中有不少人大叫“滚你妈的”(而他也就真的滚你妈的了)。解雇名单在一个接一个的宣布,被解雇的人们开始回到交易厅。有人啜泣,有人庆幸,到处都是闹哄哄的景象。这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没有人在交易厅里大声哭喊,甚至没有人表现出软弱或脆弱,或需要人类的善良同情。亚历山大早就教诲过我坚强外表的重要性。他说:“我很早就懂得了,在这里是不能表现出软弱的。”“你在早上6点30分起床,昨天晚上也许根本就没睡觉,再加上你最好的一个朋友在车祸中丧生,这时候一个‘大根子’经过你的桌子,用手拍着你的背说:‘今儿他妈的怎么样?’你不可能对他讲:‘我累坏了,精神不好。’你只能说:‘好极了,你他妈的怎么样?’”

这一天里唯一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发生在我的一个朋友身上。他是寥寥几个留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的老牌欧洲人中的一个(其他十几个人早就嗅出此地不可久留,转往更好的地方去了)。他站在自己的桌子边上,从早上8点一直到中午,就像小孩盼望过圣诞节一样眼巴巴地等着。他盼望的是公司辞退他。他已经接受了另一家公司提供的一份更好的工作。本来他是打算这个星期一上班就提出辞职的,可是,考虑到他们有可能解雇他,他就忍住没有说,心想也许可以趁机多拿一笔钱。解雇费总的来说是慷慨的,并且同服务期限成正比。我这位朋友已经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干了7年,如果解雇他,公司要拿出差不多好几十万美元。我一直陪着他。我可以肯定他躲不过这次裁员,不过我也担心公司在解雇这样一位长期服务的老员工时可能下不去手。值得的庆幸的是他们到底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原则,鼓起勇气把他叫进了餐厅。当面谈结束后,交易厅里爆发出一派热情的祝贺和笑声,许多人面带微笑。他今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有位交易师在当天快结束的时候到男厕所贴了一份招贴。男厕所兼作二手汽车拍卖房。平时出让的大多是宝马或奔驰。可是这位交易师打算转手的却是一辆沃尔沃。一个坏兆头。

1987年10月17日,星期六,第六天:我飞往纽约,为了两件事。几个月前我答应给培训班里的学生们谈谈推销艺术。我的演讲预定在10月20日星期二。这个计划在今天看来显得有点儿残酷,250名实习生(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期)几乎都没有希望保住自己的工作。

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是游说纽约的董事经理发放一大笔奖金。这类耍嘴皮子的工作在伦敦分公司来说已是司空见惯了。每年的最后几个月里,伦敦的绝大多数推销员和交易师都要到纽约去露个脸,隐晦地表示,凭他们的成绩,年终该得一大笔奖金。这种表示会以大声祝愿老板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开始,如果他问你过得怎么样,则要努力装出一副穷酸样。我的丛林导师坚持我应该走一趟,这是他的一片好意。他是为了我的利益着想,我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1987年10月19日,星期一,第七天:我的演讲安排在明天,我有一整天时间在纽约41层闲逛。一般来说,我讨厌这样子做。即使在我已经站稳了脚跟之后,我还是觉得待在41层上的感觉就像灵魂出窍一般。这地方就像中场休息时的球场一样沉闷紧张。但这回它给我的感觉可大不一样了。交易厅里的那股子劲头不见了。我好像是在参观博物馆或闯进了一座鬼城,以前像在酒吧里一样的喧闹到哪里去了?在约翰·古特弗伦德的办公桌周围出现了一大块儿空地,那里以前是货币市场部的办公区。从前被淹没在一片嘈杂和繁忙中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令人恐惧的静默,就像上周五伦敦的大街。显然,货币市场部的人走得很匆忙。有些激励士气的语录还挂在空荡荡的桌子上面。有一条是这样写的,“把压力当早餐吃下去”。男朋友的照片和私人便条还贴在交易台上。在一个精力过剩的女推销员的空座位上,有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道:“凡是把女人喊做甜心、宝贝或甜如蜜的男人都该阉割。”

她们是受害者,可不是普通的受害者。就像伦敦分公司一样,在纽约,女性被辞退的人数同样大得不成比例。这并不是因为女性在选择工作时不够精明,只是由于她们对自己工作的决定权要小得多。不论用的是什么借口,从培训班里出来的女性通常被分配到失意的领导人手下。几年以来,货币市场一直是主要的“排污口”。在交易厅里,大约10%的专业人士是女性。但在货币市场的推销员中,大约有一半是女性,无怪乎伤之枕藉。

我的纽约拉比和他的教友们搬进了货币市场部空出的位子里。每次回纽约,我总是坐到拉比身边,吐出一声轻松的叹息。不过这一回我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开得过早的玩笑,就好像你搬进新居的时候刚好看到从前的主人躺在棺材里面被抬了出去。想到那些从前坐在这里的人如今的遭遇,我感到很不舒服。仿佛这些还不够似的,还有更令我不安的。我的拉比升官了。他身边的座位刚好挨着约翰·古特弗伦德。我居然把自己弄到了董事长旁边的座位上,不由自主地坐进了死亡汽车。1981年所罗门公司售予菲利普兄弟公司的公告就摆在他的桌子上,旁边是一支点燃的雪茄。符号!隐喻!灰飞烟灭等等。站在这片虚幻的海岬上,我目睹了1987年的股灾。

毫无疑问,股票市场在下跌。它过去从来没有这样跌过,它会停一下,但接下去跌得更厉害。我在41层和40层的股权部之间跑来跑去。股市狂跌产生了巨大和专横的财富再分配效应,对此,两个楼层的反应是迥然不同的。在股权部,有一个走运的小子星期五卖空了S&P股票指数期货(意思是说,他对股市大跌投下了巨额赌注),当他星期一抓住机会退出赌局时,指数期货已经跌去了63点,他由此净赚2700万美元。可惜的是,一家欢喜几家愁。股权部里别的人可没这么走运,他们绝大部分陷入了绝望和困惑之中。在这天的早些时候,交易还挺活跃。我听到10几个布鲁克林口音同时在抢着大叫。“你,乔伊!”“嗨,阿尔弗!”“你在干吗?梅尔!”“乔治·巴尔都奇,你可以5折买入25000股AT&T。”可是,到了后来,交易越来越少了,这是股票市场陷于麻痹的初期表现。投资者僵住不动了,就像被车前灯罩住的鹿。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终于有人站起来,没有任何目的地大叫:“老天爷!”眼看着他们心爱的市场死去,他们却束手无策。

毫无疑问,我在欧洲的客户肯定也输了个精光,但我却爱莫能助。我在心里头把财神谢了又谢,幸亏我只是个中间人。我的客户们全都被打蒙了,他们只能祈祷风暴赶快过去。与此同时,债券市场则一飞冲天,很有一批债券交易师掩饰不住自己的高兴劲儿。股票市场跌了几百点,投资者不再怀疑这是一场真正的崩溃,他们开始思考它的宏观经济效应。在当前的债券市场上,主流的看法是:股价下跌了,人们手上的财富缩水了。因此,消费会减少。因此,经济增长会降下来。此后,通货膨胀也会下降(甚至可能会发生经济萧条和通货紧缩)。这样一来,利率也要下降。那么,债券价格自然应该上涨。所以他们就行动了。

有一个债券交易师赌错了债券市场的方向,他站起来冲着自由神像破口大骂:“操,操,操,操!我操美国政府,我卖空了他们的债券,他们把我坑了。我可是靠这个过活的。干吗要坑我?”不过,大多数人是多头并且还在加磅。债券交易师大获其利。这一天的收益抵得上大半年的。股票市场猛跌,所罗门兄弟公司41层一派喜气洋洋。

许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质问上个星期的大解雇。货币市场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资金从股市上逃逸,流向安全的港湾。传统上,货币的安全港就是黄金。但是,如今可不是一个传统的世界了。黄金的价格一路下跌。交易厅里流行着两种创新的见解。第一种观点认为,投资者不得不抛售黄金以补足股票市场保证金。第二种观点则指出,股灾之后将继之以萧条,投资者无须担心通货膨胀。由于对许多人来说,黄金的作用在于防范通货膨胀,因此,黄金需求只会下降。不论实际情况如何,资金没有投入黄金,而是流向了货币市场,即短期存款市场。如果我们的货币市场部还在的话,那么在这场运动中我们一定会稳居潮头。但是我们没有,也不可能有所作为。股灾之后受害最大的是股权部。试问,有哪一个部门在这次裁员中没有裁1个人呢?这唯一的一个就是股权部。也就是说,人员过剩最厉害的部门没有裁1个人。

接下来的第二个疑问指向我们匆忙进入垃圾债券市场的决策。由于股票市场发生崩盘,价格完全取决于公司资产价值的垃圾债券的市场一时间丧失了所有的功能。反复无常的股票市场似乎在说今天美国公司价值12000亿美元,明天就可能只值8000亿美元了。眼见作为抵押品的公司资产的戏剧性变化,投资者们纷纷抛售手中的垃圾债券。10月19日,我们的南方公司垃圾债券发生崩盘。股市大跌,7·1店的市值,还有用7·1店作抵押的垃圾债券也一路大跌。坐在交易厅里,我给欧洲的客户们打电话。当我叫通那个法国人后,他对我从未向他兜售垃圾债券感谢不已。

像我们这样一家大公司里发生的大多数事情,外界是一无所知的,但是重大的事件当然不属此列。所罗门兄弟公司同华尔街上另外几家公司一道,承诺从英国政府手上购入31.5%的英国石油公司股份,然后在全世界范围内发售。股市崩盘的时候,我们手上正好捏了一大把股票,为此招致的损失超过1亿美元。谁会想到我们最大的一宗股权承销会同股票市场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下跌碰到一起呢?谁又会想到我们第一宗大型垃圾债券交易会正好赶上垃圾债券市场崩盘呢?令人不解的是我们控制事态发展的能力如此之弱,给你留下的印象似乎是不断地惹祸上身,这倒也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股市崩盘期间,古特弗伦德仿佛如鱼得水。多年来,他头一次直接作出交易决策。焕发青春是一件喜人的事。他很少坐在办公桌前,他在交易厅里跑前跑后,不时同他的首席交易师们举行策略讨论会。有一瞬间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他个人的净资产上,他买下了30万股所罗门兄弟公司的股票。当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他在利用内幕消息。

我的第二个反应是,只要这样做是合法的,那么我也应该仿效。很贪婪,是吗?不过,也很聪明。所罗门公司的股价比大盘跌得还要深,所有的经纪公司的股票都遭受重创,因为投资者不知道我们究竟蒙受了多大损失,他们做了最坏的打算。不错,我们在南方公司和英国石油公司交易中亏了一点钱,大家也都知道。不过,古特弗伦德心中有数,损失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大。股权部里那个愣小子帮我们赚了2700万美元,而整个债券部都在钱堆里打滚。简单的计算即可表明,所罗门公司的股份低于它的清算价值。(3周前有人企图以30美元一股的价格收购我们,如今我们的股价已经跌到18美元。曾经有过一个谣传,说刘易·拉尼埃里筹资打算回来买下所罗门兄弟公司。)

我咨询了公司的法律部门,确信自己不是在步波斯基的后尘。我学着古特弗伦德的榜样,用我游说得来的奖金买了一大笔所罗门公司的股票。古特弗伦德事后会解释说,雇员购买公司的股票表明了他对公司的忠诚,他个人对此表示鼓励。也许如此。但是我本人在购买股票的时候可一点儿也没有报效公司的意思在里头。我的投资纯粹是出于个人利益,此外还有一种发现了一桩好交易的抽象乐趣。不出几个月,所罗门公司的股票就反弹了,从最低16美元上升到26美元。

1987年10月20日,星期二,第八天:到了开棺验尸的时候了。公司信用委员会在纽约召开了紧急会议。公开的理由是评估所罗门遭受的信用风险。在昨天的事件中有一些机构遭受了灭顶之灾,例如E·F·Hutton证券咨询公司和整个股权套利集团。不幸的是,会议开始后不到半小时就已经吵得一塌糊涂了。整个委员会里只有一个人不是美国人。这位唯一的例外是英国人,他是专门从伦敦赶来赴会的。在会上,他成了众矢之的。美国人毫不客气地将这次崩盘归罪于英国政府。英国佬为什么非得一意孤行地卖掉国有的英国石油公司?交易师们通常根本不考虑短期的市场力量,现在却诅咒出售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英国石油公司的股票给市场带来了无法承受的重压。整个股票市场的买方集团一想到大额新股的发行就会不寒而栗。他们既不提美国政府上万亿美元的预算赤字,也不讲美元币值如何不稳定,更无视繁荣或危机的过程有其自身内在的逻辑。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在英国人面前暴跳如雷,大骂他的同胞的无耻行径。其中有一个人更是轻蔑地说道:“你心里很明白,战后你们就干过这种勾当。”

你也许会认为,在这种场合下爆发的争执会表现为不同的金融利益之间的冲突,而不是民族间的纠纷,现在这样的局面不免令人瞠目结舌。他们似乎忘记了,坐在信用委员会桌边的都是自己人。公平地说,仇外的情绪可不是所罗门兄弟公司的独家特征。高盛公司这次和我们一起卷入了英国石油公司售股交易业务,亏了上亿美元。该公司的一位美籍合伙人给所罗门公司里的一名高级英国籍经理打电话,把他的亏损归罪于这位可怜人。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原来在高盛公司合伙人的眼里,他在所罗门公司中的合作者代表的不是所罗门公司,而是英国人。“你们这帮该死的家伙最好给我停车(发行英国石油公司的股票),”他大叫着说,“当初要不是我们,你们今天全都得讲德语。”

公司里头明智一点的人士并不在意应该怎样分派恶毒的诅咒,他们要考虑的是怎样找到一条出路:怎样避免1亿美元的亏损?或者,换个更好听的说法,我们怎样才能劝说英国政府原价收回它卖给我们的股票?一位来自伦敦的董事经理当时刚好在纽约,他真的把我拽到一边演示他准备向英格兰银行陈情时的辩论策略。根据他的计算,承销英国石油公司股票的银行的总亏损将高达7亿美元。他说,世界金融体系恐怕承受不了这样大规模的失血。这会引发又一次恐慌。真的吗?耸人听闻罢了。逃避亏损的想法占满了他的脑子,我看他真的快要相信自己的谎话了。“当然,为什么不?”我这样回答他,“很值得一试。”毕竟,这只不过是一个已经用滥了的老花招。我的老板主张威胁英国政府,如果它不收回股票的话,就会再来一场股灾。(政府官员们请注意:警惕华尔街关于股市崩盘的威胁。只要你侵犯到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这样叫嚷。但是,他们不可能操纵一次崩盘,正如他们不能阻止崩盘一样。)

当天晚些时候,也是我能够清楚回忆起自己在所罗门公司生活的最后一天,我在培训课堂上度过了艰难的1小时,面对着250双失神的眼睛做了一场报告。实习生们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他们的表情令我想起以前在书中读到过的14世纪黑死病流行时的情景。他们所有的希望全都破灭了。在他们看来,反正早晚要被炒鱿鱼,不如索性及时行乐。在这种心态驱使下,他们全部变成了“后排的人”。我一进门就不得不赶快躲避丢过来的一个纸团儿,然后硬着头皮在一派冷漠的气氛中开讲。我不知道有谁曾在这样的环境下做过报告。我预定的题目是“在欧洲销售债券”。没有人对此感兴趣,他们好像更关心伦敦分公司还有没有空缺,我是不是知道公司打算在什么时候让他们卷铺盖走人。他们固执地认为自己被抛弃了,因为他们对公司内部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多么幸福的无知,可惜他们自己还不懂。最令他们气愤和失望的是,吉姆·马西甚至没有象征性地露上一面。他们还算是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人吗?或者应该算是什么人呢?

他们心中的疑团在两个小时之后就要被解开了。在我之后做报告的人讲到一半就被打断了,进来的是吉姆·马西,身后跟着两个很像保镖的家伙,其实只不过是两个交易师。他手上掌握着250名实习生的命运。在宣布公司决定之前,他毫无怜悯之心地长篇大论向他们解释,对于高层来说,作出解雇决定是怎样一个痛苦的过程,这种做法最终如何对公司健康发展有利,他们又如何为此大费脑筋。绕了一大圈之后他才进入正题:“我们作出了关于本届培训项目的决定……我们决定……(长长的一个停顿)……信守我们的承诺,你们可以留下来”。马西前脚刚走,立刻有好几个实习生赶忙回到他们在前排的座位上。但是,最终的结果并不像当初宣布这个消息时那样振奋人心,交易厅里没有空位子了。培训结束之后,大部分实习生只好去做后台职员。

1987年12月17日:发奖金的日子。一个奇特而又光荣的日子。公司破天荒头一遭地打破了报酬级别的限制体制。我成了幸运的受益者。本来,我的奖金数额会受限于级别,最多只能拿14万美元。拜新制度实行之所赐,我今年拿到了22.5万美元(据说共有275个人从中受益,这是谁数出来的?),听说以前从来没有一个工龄不足两年的新手拿过这么多钱,起码他们是这么说的。现在,我成了整个培训班里面收入最高的人。不过这个结果同样不像听上去那么响亮。我这期培训班里至少有一半人不是走了就是被炒掉了。

现在,情况很明显,如果干得够久,并且只要我肯干下去,公司将帮助我成为阔佬。哪怕业绩不变,明年我就可以拿到35万美元,后年45万美元,大后年52.5万美元。以后也会这样升上去,增加的速度虽然逐年放慢,但总数还在上升,直到我当上或当不上董事经理。

在公司遭遇到历史上最大困难的时候,打破级别限制,向少数几个雇员破例支付高薪的做法令人感到悲哀,甚至有点儿可笑。公司今年的净利润为1.42亿美元,同它高达35亿美元的资本金相比,这个数字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再考虑到在今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公司的规模比3年前大1倍的事实,这些数字更加令人心酸了。为什么在此刻公司却突然变得慷慨了呢?

我想我知道其中的奥妙。销售部的头头在发放奖金的时候一再向我保证,这是公司开创的一个有纪念性意义的先例(他没忘记叫我不要告诉别人)。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公司决策的内幕:恐惧。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所罗门兄弟公司给每个雇员的出价也是一种交易。今年,它失去的人才太多了,以至于在交易时再不能像从前那样镇静自若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它之所以发给我奖金,绝不是因为这是合理的或正确的。在高层,确有一些人按照正确和合理的原则行事,我可以骄傲地说,我的拉比即在此列,但是,剩下的大多数人却止步于不得不做的境界。公司对我慷慨,是因为它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我,牢牢系住我的忠诚。

我的忠诚问题无须他们操心。我知道自己该对谁忠诚,寥寥数人而已:戴什、亚历山大、我的丛林导师,还有我的拉比。问题是,当公司陷入大大小小的骗局之中不能自拔,面临内讧和分裂的威胁时,忠诚从何谈起?你不可能有什么忠诚,你甚至会怀疑为什么要这样?结论再清楚不过了,金钱游戏奖励的是不忠诚。那些从一个公司跳到另一个公司的人在此过程中收获了大额的报酬保证,他们的收入比死守一家雇主的人高得多。

所罗门公司的高级管理层此前从未尝试收购雇员的忠诚,他们一向不擅此道。如果他们能够用“说谎者的扑克牌”的冠军的眼光来看待我,他们早就应该看出来,金钱绝不能左右我的去留。我永远不会为了一张更大额的支票离开所罗门公司,不过,我会为了别的理由离开公司。这,就是我要做的。

1988年年初,我离开了所罗门兄弟公司,没有任何表面上说得过去的理由。我对公司的前景并不感到悲观,我也不相信华尔街将会陷于崩溃,我甚至没有因为幻想的破灭而受到伤害(这种感觉会逐渐增强直到某一程度,但还没有到不能忍受的程度,然后维持在这一程度上)。

1988年年初,我离开了所罗门兄弟公司,没有任何表面上说得过去的理由。我对公司的前景并不感到悲观,我也不相信华尔街将会陷于崩溃,我甚至没有因为幻想的破灭而受到伤害(这种感觉会逐渐增强直到某一程度,但还没有到不能忍受的程度,然后维持在这一程度上)。尽管有许多完美无缺的借口,但我认为我之所以离开仅仅是因为我不需要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我父亲的那一代人是在信仰中长大成人的。其中有一条信仰就是,从一个人赚的钱的多少可以看出他对我们社会的福祉和繁荣所做的贡献有多大。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一直同父亲走得很近。每天晚上,刚刚在前院里打完棒球,浑身还是湿漉漉的我总会一屁股坐进他旁边的一把椅子里,听他讲解为什么这样这样是对的,而那样那样又是错的。在永远正确的事情中,有一件就是讲能够赚大钱的人总是了不起的,像霍拉修·阿尔杰①以及诸如此类的人物。看到自己参加工作不过两年的儿子在27岁时就弄到了22.5万美元的年收入,这极大地动摇了他的金钱观。他刚刚才从这场震惊中恢复过来。

我没有。如果你也像我一样曾在也许是历史上最荒谬的金钱游戏中浸淫过,捞取了与你的社会价值完全不成比例的好处(如果问我是不是值这么高的收入,我会做否定的答复),如果看到身边那些社会价值和你难分伯仲的家伙全部在大把捞钱,甚至没空去数自己赚了多少钱,你还会坚持自己的金钱信仰吗?当然,这要看个人的情况。对某些人来说,好运仅仅强化了信仰。他们把这些来历可笑的钱看得很认真,以此来证明自己是合众国有价值的公民。这渐渐成了他们的信条假设——只能是假设,要想澄清恐怕没有多少希望。天才们靠打几个电话就能赚那么多钱,这表明了他们在一个更广泛的范围内的价值。也许你会以为这样想的人最终不免自食其果的命运,这倒是个有趣的念头,可惜你错了。他们不会遭殃,只会越来越有钱。我敢肯定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死的时候一身肥肉,快乐轻松。

可是,在我自己的心目中,对赚钱意义的信仰却彻底破碎了:赚得越多、生活越好的信条被太多的相反的事实所驳倒。随着这一信条的崩溃,赚大钱于我已不再是梦寐以求的目标。有趣的是,直到赚钱信条破灭的那一瞬间,我才知道自己是如此沉迷于其中。

这算不上是了不起的收获,但却是我在所罗门公司收获的最有用的教益。我在那里所学到的其他东西差不多都被抛诸脑后了。我现在可以在市场上轻松地操作几亿美元的投资交易,但在生活中却不知道怎样分配几千美元的花销。我在培训项目中很快就学会了点头哈腰,可是一有机会就忘得一干二净。不错,我已经懂得了,人是可以被组织腐蚀掉的。然而,考虑到我本人仍然有意加入某个组织并且情愿被腐蚀(请慢慢来),我看不出这种教训有什么实际上的好处。总的来说,看起来我没有学到什么有实际价值的东西。

也许我走得太早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可是既然已经想通没有必要再待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我觉得应该马上离开。我的工作变成了每天早上重复以前做过的事情。所得的奖励自然也同以前一样。我不喜欢平平淡淡、缺乏生气、了无冒险意趣的工作。你也许会说,我之所以离开所罗门公司的交易厅是为了追求冒险,这种愚蠢的决策绝不是我的风格。在市场上,除非有大捞一票的诱惑,否则就不应该去冒险。即使在就业市场上,这也是一个适用的规律,而我却把它打破了。现在,比起我在交易厅里的日子,不光口袋里钱少了,连我的前途似乎也吉凶难卜。

从表面上看,我作出离开的决定就像是完成了一宗自杀式的交易,只有落入所罗门公司基克推销员之手的顾客才会干这种事。我深信,我离开的是一条通向百万富翁的最短路径。当然,所罗门公司如今正处于困难时期,但是,对于一个优秀的中间人而言,盘里面的肉汁还是很多的,这正是游戏的本性所决定的。一旦公司走出了困境,前途将无限美好。如前所说,我仍然持有所罗门兄弟公司的股票,我坚信它一定会走向复兴。公司的力量根植于成员的天才直觉,那位“说谎者的扑克牌”游戏世界冠军约翰·梅利韦瑟就是其中的一员。他们可不会因为公司的变故而丧失自己的天才直觉,梅利韦瑟不会,他手下的交易师们也不会,他们还在为所罗门公司做交易。不管怎么说,我相信所罗门公司的业务已经不可能再下滑了。此时离开公司意味着我犯了新手常犯的错误:在底部卖出。为了部分地弥补这种损失,最好的办法就是抢在出门之前买上一把公司的股票。

如果说我做了一次糟糕的交易,那是因为我没有把它当成交易。在我决定离开之后,我也曾有机会停下来思考,也许这一决定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愚蠢。在告别晚餐上,亚历山大坚持说我作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他说,在他的一生中所作的最好的决定全都是出乎意料的,全都是那些斩断传统的决定,接下去他走得更远。他强调说,凡是因为出乎意料而强迫自己所作的决定都是最明智的决定。在一个注重小心翼翼的职业发展规划的年代里,听到这番倾心于不可预见性的高论,令人不禁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