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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恩·罗森堡。”实习生回答道。
未知
在整个培训项目中,我们见识了来自三大债券集团(政府债券、公司债券和抵押债券)的几十名推销员和交易师,但我还能想得起来的不过寥寥数人。“食人鱼”来自政府债券集团,但他之所以给我留下印象与其说是因为他的部门,不如说因为他是风靡所罗门兄弟公司交易厅的脏话运动的代表人物。另一个家伙是公司债券部的,他的口语表达则颇有新意。他试图别出新裁,用更加赤裸裸的威胁来对付我们。“食人鱼”吓倒了前排的人,而在后排的人眼里,他只不过是古怪而已。这一回,来自公司债券部的人把我们全都震住了。
课程已经进行到第九周了,那天早上我们事先并不知道他要来。他的名字是……算了,就叫他“冷面人”吧,他的血管里流的是冰水。他的话像子弹一样迸向空中,轻柔的英国重音强化了语气中的冷漠。他个子很高,足以将整个教室一览无遗,可以看清楚教室里每排的12个座位,一共15排。坐位旁边有一条走廊从前通到后。进来之后,整整一分钟时间里他没有作声。一个身穿灰色套装、表情冷漠的高个子盯着满屋子好奇的实习生,这一分钟显得格外的长。
“冷面人”沿着走廊走过来。到了这种时候,后排的人开始陷入极度的不安。你可以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他到后面来干什么?他不该这样做。他……想……干……什么?”还没到最后一排他就站住了,指了指局促不安地坐在房间中部的某个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罗恩·罗森堡。”实习生回答道。
“好的,罗恩,请告诉我LIBOR是什么意思?”
“LIBOR?LIBOR?”十几个后排的人开始交头接耳,“LIBOR是他妈的什么东西?”LIBOR是伦敦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的缩写,它是伦敦银行之间出借资金的利率,通常在伦敦时间早上8点,也就是纽约时间早上3点公布。这就是说,在我们每天早晨7点开课前,LIBOR数据已经发布4个小时了。“冷面人”希望我们能将LIBOR数据烂熟于心,不仅如此,对债券市场上别的数据也应同样牢记。
“今天早上的LIBOR为7.25个百分点,比昨天上升了25个基本点。”罗恩答出来了。真是令人称奇,想不到信手一点居然点中一个真的懂得LIBOR的人。在这个班里,知道LIBOR是什么的人最多也不超过一半,更别提要记住当天的交易数据了。
不过,“冷面人”没有就此为止,他甚至没有向罗森堡表示祝贺,而是接着又向教室的后部走去,在他的脚步声中,我们的心情越来越紧张。
“你,”他又指向了一个后排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比尔·刘易斯。”实习生答道。
“比尔,今天早晨的TED利差是多少?”“冷面人”问道,声调不断提高。TED利差是LIBOR利率和3月期美国国库券利率之间的差额。后者在我们每天开课前半小时才公布。可以想象,刘易斯根本答不出来。不过,对刘易斯来说,交白卷可是一个原则性的问题。他脸红了,紧抿着嘴,挑衅地看着“冷面人”。“我不知道。”
“为什么?”“冷面人”回瞪道。
“今天早上我没看。”
找到了!“冷面人”走遍整个房间为的就是找这个。无知!懒惰!缺乏投入态度。这是不能容忍的。他告诫我们,实习生必须掌握最新动态,时刻注意保持自己的竞争力,这也正是古特弗伦德挂在嘴边的说辞。无怪乎我们都觉得交易厅给我们留下了极不友好的印象。还有诸如此类的训诫等等。讲完这一切他才走,但是在走之前,他告诉我们他随时还会回来。
“冷面人”和“食人鱼”是我在41层最欣赏的两个人,身上毫无矫揉造作之气。他们的确很粗鲁,但也很诚实,并且,我想,还很公正。41层的问题是由那些既粗鲁又狭隘的家伙们弄出来的,实习生们背地里叫他们“着火的屁股眼儿”。只要你掌握了自己应该知道的东西,“冷面人”和“食人鱼”就不会为难你了。但是,对那种每次在经过他的桌子时就要把电话砸到你头上的交易师,你能有什么办法呢?同样,对女人来说,如果已经有太太的董事只要看见你一个人就总想引诱你,那又怎么办?培训项目里不包括求生训练,但是,也有人能够把41层的恐怖转变成希望。我就认识这样一个年轻的债券推销员,他从培训课程结业刚1年,名叫理查德·奥格雷迪,在41层上班。
奥格雷迪走进教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给课程录像的机器关掉。然后关上门,再走到窗户边看看这23层的窗檐上有没有偷听的人。干完了这一切之后,他才坐下来。
他先讲自己是怎么进的所罗门公司。在来这里之前,他是公司聘请的律师。所罗门公司的律师在了解了交易师的工作后,往往本人也改行做了交易师。事实上,公司主动邀请奥格雷迪加盟交易厅。他是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参加面试的,见的第一个部门经理是基默尔·李(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位执行委员会成员的名字)。当奥格雷迪走进基默尔的办公室时,后者正在翻阅他的简历。基默尔从简历上抬起头来说道:“阿默斯特(Amherst)大学优秀毕业生联谊会会员,体育明星,哈佛法学院,你肯定赚了不少钱。”奥格雷迪笑了笑。(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做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基默尔问道。
“因为你说我赚了不少钱。”
“这有什么好笑的?”基默尔说,他的语气中渗入了一丝阴险,“你究竟赚了多少钱?”
“那是我自己的事。”奥格雷迪回敬他。
基默尔的手指猛地敲了一下面前的桌子,说:“别跟我耍花腔。如果我想知道,你就得告诉我,懂吗?”
奥格雷迪在一场又一场的面试中吃尽了苦头。最后,他终于熬到了面见列奥·柯伯特的机会,后者就是让我得到这份工作的人。
“好吧,迪克,”柯伯特说,“要是我请你到这儿来干,你意下如何?”
“是吗?我当然愿意到所罗门公司来,不过,请给我时间让我回家考虑一两天。”
“你的口气还是当律师时的那副腔调,不像交易师。”柯伯特说。
“列奥,我不是在做交易,这是投资。”奥格雷迪说道。
“我不想听你那堆哈佛法学院的臭狗屎,”柯伯特答道,“我开始想找你可能是一种错误……我要出去一下,10分钟之后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希望你会有主意。”
奥格雷迪说,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刚刚犯下了一个灾难性的判断错误。接着他又恢复了正常人的理智(奥格雷迪之所以让人感到新鲜,是因为和其他来自41层的人不同,他看上去倒像是个真正的人)。是所罗门公司要他来面试的。可这些王八蛋竟敢对我下最后通牒?奥格雷迪这下子可气极了。柯伯特离开的时间比他许诺的要长得多,更是火上浇油。
“好吧……”柯伯特一回来就开了口。
“你听着,就是把全世界的钱都给了我,我也不会给你们干了,”奥格雷迪愤愤地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屁股眼儿。收回这份工作,挂到你自己的屁股上去吧。”
“我到底听到了想听的话,”柯伯特说,“这是一整天里边你说的第一句聪明话。”
奥格雷迪怒气冲天地离开了所罗门兄弟公司,到另一家华尔街公司那里去谋了份工作。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完。奥格雷迪说,就在他奉劝柯伯特把工作挂回到自己屁股上仅仅1年后,整个场景又重演了一遍。所罗门再次找上门来,它对自己过去的行为道了歉。所罗门态度来了180度大转弯,这当然是事出有因。奥格雷迪如今不仅仅是一个优秀的债券推销员,他已经成了交易厅里极为稀缺的“善”的象征(我好像有一次亲眼看到他把零钱施舍给乞丐),一个大受欢迎的人物。令人称奇的不是所罗门的邀请,而是奥格雷迪为什么会同意考虑。记得有一个聪明人曾说过,历史教给我们的唯一东西就是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教给我们。
接下来,他终于道出我们最想知道的东西。“你们一定想知道应该怎样对付那些屁股眼儿,是吧?”实习生们全都忙不迭地点头。奥格雷迪说,这个秘密他比别的人发现的都要早。在他刚入行的时候,有件事给了他一个很大的教训。
他曾经给一个名叫佩恩·金的高级债券推销员做跟班,后者个子高高的,长着一头金发,堪称交易厅里货真价实的“大根子”。有一天金叫他去拿四种债券的报价,是为一个大客户摩根保证银行准备的。奥格雷迪去找做这几种债券的交易师询价。交易师看到他走过来,问他:“他妈的你来干什么?”
“为几种债券询价。”奥格雷迪答道。
“我忙得很。”交易师答道。好吧,奥格雷迪心想: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自己去行情记录仪上找找。
行情记录仪就跟一台个人电脑差不多,就在奥格雷迪摆弄行情记录仪的键盘时,佩恩·金等不及了。“我叫你去问,该死的。”他厉声骂道。奥格雷迪只好一路小跑又去找那个交易师。“操他妈,”交易师说,“在这儿,自己看吧。”他把一张登记了债券价格的纸递给了奥格雷迪,后者赶忙回去,却发现满满一张纸的数据里偏偏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那些该死的价格问出来没有?”佩恩吼了起来。
奥格雷迪只好向他解释事情的经过以及他同交易师打交道的困难。
“听着,我告诉你怎么办,”佩恩·金这回可真的动怒了。“你去找那个屁股眼儿,就这样讲:‘喂,屁股眼儿,他妈的上次你给我的那份东西不行,把摩根保证银行要的那几个该死的报价给我。’”
奥格雷迪又回到交易师那里,心里盘算着怎么讲才好,至少“屁股眼儿”和“他妈的”这种话他说不出口,得准备一个干净的版本才行。
他打算这样讲:“瞧,真不好意思又来麻烦你,可是摩根保证银行是我们最大的客户,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可是还没等他走到那个交易师的席位,那家伙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尖声嚷道:“你他妈的又回来干什么?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很忙……”
“听着,屁股眼儿,”奥格雷迪一气之下忘了他的干净版本,“他妈的上次你给我的那份东西不行,把摩根保证银行要的那几个该死的报价给我,现在就要。”交易师跌坐回自己的座位。奥格雷迪在想象中仿佛比交易师高出两倍。他居高临下盯着交易师看了足有1分钟。“屁股眼儿!”看看没有反应,他又大吼了一声。
突然,交易师仿佛不敢相信似的,“佩恩!”他半是尖叫半是抱怨地喊远在另一头的奥格雷迪的老板,“他妈的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佩恩轻轻耸了一下肩膀,好像是说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奥格雷迪昂首走回自己的座位,周围目睹了刚才一幕的三四名交易师都站起来向他致意,佩恩咧嘴大笑。这一招果然灵,不到两分钟时间,那个交易师就亲手把报价拿过来了。
“从那以后,”奥格雷迪面对一屋子屏息静听的听众说,“他再也没有跟我捣蛋过。”
可以想见,这一结局让后排的人乐疯了,他们就像在露天看台上看到大满贯之后那样拼命跺脚。前排的人被他的演说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从气质和教育背景来看,奥格雷迪无疑属于那种文雅和随和的人。不错,他身上有一股子无赖劲儿,可是要想在41层避免尼安德特人的命运,就不能不学奥格雷迪那一套。这个故事对我们有什么教益?答案很简单。在41层,除非踩到别人,否则别想站住脚,就算你是阿默斯特大学和哈佛大学法学院的优秀毕业生联谊会会员、体育明星或是向来拿高薪的人也都没有用。跟“屁股眼儿们”打交道有什么秘诀吧?“提高自己的重量级。学一下空手道也大有裨益。”
仿佛为了证明我们的想法,接下来讲课的是抵押证券交易部的人。抵押交易师一向被认为是公司里最牛气的“大根子”,也许只有约翰·梅利韦瑟可以镇住他们。抵押部是公司最赚钱的部门,也是实习生们争破头要去的地方。为了进去,我们甚至不惜恶心自己。抵押部门的课程是整个培训项目中课堂学习阶段的尾声。
41层的抵押交易台位于电梯和我选择用于藏身的角落之间。这个地方是我精心选择的。这里有一个友善的部门经理,他手下的人也是交易厅里最安稳的一群。事实上,这位经理曾许诺要向我援手,以免我落到达拉斯的股权部去。此外,他为我提供了暂可栖身的地方。每天早上,当我跳出电梯进入41层时,总是低着头快速地走向抵押部里的那个位置。每天我都要决定是不是应该走过那些抵押交易台,而我的选择从来都是否定的。抵押交易师们浑身散发着罪恶的激情,令我敬而远之,宁肯绕一个大圈子。还有更邪乎的传言。听说他们向实习生头上扔电话机,而且为了能打到更远的地方特意把电话线拉长。我后来发现他们也一样向季节工头上砸电话机。甚至连那些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工作多年、早已对各种各样恶作剧见怪不怪的人也从不走近抵押部的交易台。华尔街上的每家公司里都有最为人不齿的花花公子,在所罗门公司里,这些人就出自抵押部。
虽说在抵押交易师面前我怕得要死,但我对他们的工作和老板刘易斯·拉尼埃里却充满了好奇心。每个实习生都对拉尼埃里好奇得不得了。刘易斯·拉尼埃里是个狂放不羁的天才,他的经历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传奇故事:出身于邮发室,一路走进交易厅,在美国创造了抵押债券市场(正准备在英国创建一个类似的市场)。拉尼埃里就是所罗门公司,所罗门公司就是拉尼埃里。每当提到我们公司如何如何了不起时,拉尼埃里的名字总是要被挂在嘴边的。他是交易厅精英论的最佳证据。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由于拉尼埃里的成就,许多不可能的事似乎也能做到。我从未见过这位大人物,但看过他写的东西。我们听说他也要来给我们讲课。
他没有来,而是派了三个高级抵押交易师代表他的部。这三个家伙加在一起,体重可以轻松地超过900磅。他们在房间前面站成一列,中间那个人叼着我见过的最大号的雪茄。便宜货,但是够大。我记住了这个人。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在实习生们提出问题时咕哝几声,笑一笑。想去抵押债券部的人多得挤破头,他们问了一大串问题,但却没有获得任何答案。如果某个实习生问了愚蠢的问题,叼雪茄的那个家伙就会重复一句话,我对此记忆犹新。他说:“哦,这么说你想当抵押交易师。”然后这三个人就一起开始大笑,好像几只拖轮同时拉响了汽笛。
那个倒霉的学生真的想当抵押交易师,剩下的35个人也无不如此。最后,只有5个人入选。我的名字不在其中,这反倒令我如释重负。我被派到伦敦出任债券推销员,后面会在适当的时候讲述我在伦敦交易厅里的个人感受和经验。不过现在我还要接着讲抵押交易师们的故事,他们是20世纪80年代里公司的灵魂,也是当年整个华尔街的缩影。在教科书中,抵押债券市场的繁荣被认为是导致金融界格局剧变的几个主要因素之一。我坐在伦敦的交易席位上紧紧地追踪着我们的抵押交易师,因为我一直弄不懂,这么糙的一批人居然做得那么好。我迷上了拉尼埃里。在好几年时间里,只要紧跟他和他手下的交易师,你赚的钱会比华尔街上任何人都多。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些人,但这可能正好从反面证明了他们的价值。他们的存在是公司健康发展的标志,也正如我的加盟意味着公司的病态一样。万一抵押交易师们离开了所罗门,那恐怕要够公司喝一壶的了。也就是说,公司里会只剩下一伙没用的好人。
就像有些人是不可救药的酒鬼一样,抵押交易师是一群永远也喂不饱的饿鬼。除了在吃饭时被打断,再也没有比吃不到东西更令他们愤怒的了。
1985年1月,马蒂·奥利瓦刚从哈佛大学毕业,他参加了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培训项目并且顺利完成。现在,好消息和坏消息一起来了。好消息说,他被安排到抵押交易部的一个美缺。坏消息是,在头一年里他得忍受别人的恶作剧。高级抵押交易师们顽固地认为,捉弄实习生是最好的启蒙,有助于剥开实习生的伪装,使他们认识到自己是世界上最低贱的动物。毫无疑问,交易师们要为马蒂·奥利瓦此后即将遭受的磨难负全部责任。
有几个交易师总是要马蒂帮他们取午饭。他们冲着他喊:“喂,小子,搞点儿吃的来。”如果这天他们情绪不错,也许会换一副友好的腔调:“马蒂,到时间了,是吧?”当然,他们用不着对马蒂客气,因为他只是一个奴隶。你甚至用不着告诉他买什么,每个实习生都知道,抵押交易师随时随地都可以吃得下任何东西。
就像有些人是不可救药的酒鬼一样,抵押交易师是一群永远也喂不饱的饿鬼。除了在吃饭时被打断,再也没有比吃不到东西更令他们愤怒的了。换句话说,他们可不是那种甲状腺功能亢进的胖子,整天小心翼翼地啜饮减肥可口可乐,引得人们不禁猜想:“他怎么会这么胖,从来也没看见他吃东西啊?”但他们也不是人们常见的那类整天兴高采烈的胖子,这种人对所有的人都无害,也因此受到欢迎。抵押交易师们从肚腩的深处发出不满的哼唧声,他们才不在乎自己的体重呢,个个都像日本的相扑选手。如果他们开口要吃的,抵押交易台边上的实习生总是带回尽可能多的东西,准保没错。
在那个要命的1月份里,可怜的马蒂得从交易厅爬5层楼到上面的咖啡屋,他怕别的实习生看到自己这副实在的奴才相。跟他比起来,分到别的部门里的实习生的处境几乎可以称得上自由人。马蒂快手快脚地在提篮里装满油炸食品、汉堡包、可口可乐、糖果和几十个巧克力薄脆饼,所罗门兄弟公司的餐厅以经常受到纽约市卫生检查部门的警告而闻名于华尔街。马蒂蹑手蹑脚地躲过警卫溜了出来,分文未付。你可以称之为小小的胜利,可以称之为自我肯定,或称之为备受折磨的灵魂发出的一声小小的自由呼号。当然,也可以简单地归结为省钱。风卷残云般的大嚼在所罗门兄弟公司的餐室并不是稀奇的事,把食品偷出来算不上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可他万不该向一个肥仔交易师吹嘘他干的好事。
这天下午,马蒂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特殊项目部”的。此人解释说,SEC有权处理华尔街上各家餐室的投诉,他正在调查一桩举报案件,有关所罗门兄弟公司咖啡间三盒食品失窃一案。问马蒂对此是否知道点什么?
“哈哈。”马蒂笑道,感到很好玩。
“不,”这位官员说,“我们是非常认真的。华尔街的道德标准适用于各个层面。”
马蒂又笑了起来,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马蒂上班时,发现迈克尔·莫塔拉在等他。迈克尔是部门经理,抵押交易部的头头。在培训课程中,就是由他代表那个部门来出席的。交易厅里的聪明人常喜欢模仿莫塔拉,其形象介于《教父》中的马龙·白兰度和《欲望号街车》里的马龙·白兰度之间。
莫塔拉看上去无精打采。他把马蒂请进自己的办公室。“马蒂,我刚接到SEC特殊项目部打来的一个电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从我们咖啡室里偷出了食品,是真的吗?”
马蒂点点头。
“你是怎么搞的?我真的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好吧,你先回去,我会再找你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莫塔拉说。
整整一天,马蒂的表情就像一个已经中了乐透彩头奖,却发现自己把彩票弄丢了的家伙。虽说他是一个年轻的、备受折磨的实习交易师,但他毫无疑问已经站到了“大根子”俱乐部的门口。美国抵押证券市场比世界上任何一个资本市场发展得都要快,抵押债券交易因此也成了公司里最吃香的业务。既然它在1985年所罗门兄弟公司交易厅里是最受羡慕的,那么很有可能也是整个华尔街上最热门的业务,因为所罗门公司的交易厅左右着整个华尔街。
只要能在所罗门公司里干上两年,年轻的抵押证券交易员就会接到一大批的公司邀请:美林公司、比尔·斯特恩、高盛、德雷克塞·伯恩海姆和摩根士丹利,他们都想弄清所罗门兄弟公司抵押魔术的瓶中之秘。这些邀请中大多包括一年至少50万美元的薪水保证,外加交易利润提成。马蒂现在还只是头一年。4年之后,他的工作将会得心应手,税前年收入可能高达100万美元。对于一个22岁的年轻人来说,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和更理想的工作了。马蒂经过自己的努力,靠着运气的帮助,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标。可是,突然之间,眼看这一切就要被咖啡室里的SEC给毁了。情况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其他抵押交易师看到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给他放了一天假,让他自己回去品味生活中的大起大落。
第二天,马蒂被告知要到古特弗伦德的办公室里去一趟。马蒂从未见过约翰·古特弗伦德,他也不应该见到。有一个抵押交易师曾告诉马蒂:“古特弗伦德从不会在低级员工身上瞎耽误工夫。”如果古特弗伦德要见他,那说明偷东西的事儿已经东窗事发了。古特弗伦德的办公室离马蒂的座位大约有20米,里边一般总是空着的。你在所罗门公司里干白了头也未必有机会跨进去一步。坏消息总是从那个办公室里的黑暗角落传出来,落在远比马蒂有本事的人头上。当他看见莫塔拉坐在古特弗伦德的边上时,马蒂知道种种猜测全都破灭了,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他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古特弗伦德先是长篇大论地谴责了一番偷东西的行为,然后说道:“马蒂,刚刚我和执行委员会进行了一次马拉松式的艰苦讨论,我们最后的决定是(一个长长的停顿)让你先留下来看看再说。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我们还得再去华盛顿跟SEC交涉这件事,回头我再找你。”
在市场里混,最重要的资本就是自己的言论和信誉。在每年的培训课程里,约翰·古特弗伦德总要重复这一套。马蒂还是这一行里的新手,他对这句话想必更是诚惶诚恐。不管怎么说,马蒂想这下自己可要完了。只要他还留在华尔街,小偷事件的阴影就总也挥之不去。每当SEC开始调查内部交易或偷食品的事件,马蒂将永远是一个可疑的对象。他已经留下了案底,成了别人嘴里的是非。
当马蒂回到自己的抵押交易台时,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他刚刚见到了世界末日。在场的20多名抵押交易师再也忍不住了,他们试图把窃笑藏在行情记录仪的后面。马蒂环顾四周,吃惊地发现人人都在笑,而且,更令他吃惊的是,他们全都在笑他。在这个部里有一种叫做“找蠢货”的游戏,现在他就是牺牲品。这本来是莫塔拉的鬼点子,后来他又出面说服古特弗伦德出场增加整个游戏的可信度。马蒂怎么也想不到古特弗伦德竟会玩这种把戏。“有史以来最出色的蠢货!”一个抵押交易师喊道。这再一次证明了,实习生的轻信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想想看:SEC怎么会到公司咖啡室里去逮人?!
马蒂理解不了这种幽默。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就仿佛一个人刚刚经受了假枪毙的残酷考验,他开始哭起来,然后逃出交易厅,跳进下行电梯。他再也不想回来了。没有人站起来留他,交易师们都笑得前仰后合。古特弗伦德和莫塔拉在古氏的办公室里笑得喘不上气来。最后,更多的是出于责任而不是同情心,一位名叫安迪·斯通的高级抵押交易师动身出去找马蒂。他之所以觉得自己有责任是因为马蒂是分配给他做奴隶的。斯通本来也是一个比较有人情味的交易师,他在大堂里给马蒂买了一杯啤酒,试图安慰他说刚才的一切只是大家喜欢他的一种表现,如果他们看不上你,根本就不会拿你寻开心。在大街上徘徊了几个小时之后,马蒂还是决定回去。
我不知道马蒂怒气冲天地在南曼哈顿大街上兜圈子时的心情。不过一旦平静下来之后,他想必认识到自己别无选择。他已经被金手铐铐在所罗门兄弟公司抵押交易部里了。那几个让这位哈佛毕业生吃尽苦头的交易师牢牢地掌握了1/3的债券市场。他们很可能是美国公司里最赚钱的雇员。他们可以教给马蒂怎样控制市场。斯通没讲真话,他们可不是只拿自己看得起的人寻开心。他们对任何人都是如此。有时,残忍并不是针对某个人的,它几乎成了一种仪式。好在只要熬过1年,马蒂就可以主客易位。到那时就轮到他躲在行情记录仪后面笑个不停,也会有新的奴隶实习生向隅而泣。不,在1985年的1月,你找不到比迈克尔·莫塔拉和他手下那一小撮富豪兄弟会占据的更好的地界了,所罗门兄弟公司抵押交易师的魅力无法阻挡。
1978~1981
华尔街撮合了货币的借贷双方。1978年春季,所罗门兄弟公司成立了华尔街上第一家抵押证券交易部。在此之前,“借款人”一词在华尔街上指的是大公司,联邦、州和地方政府,其中不包括房屋所有人。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有一个名叫罗伯特·多尔(也有人叫他“鲍伯·多尔”)的合伙人认为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因为成长最快的借款人集团既不是政府也不是企业,而是房屋所有人。早在20世纪30年代,立法机构就采取了一系列刺激措施鼓励美国人借钱买房。抵押贷款利息支付的税收减让政策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项,另一项则是储蓄和贷款协会。
储贷协会提供了普通美国人所需要的购房贷款的主要部分,同时它还接受政府的支持和保护。储贷业享受种种特惠,诸如存款保险和税收饶让,这些做法间接降低了抵押贷款的利息成本,因为它使储贷协会降低了筹资成本。储贷协会的说客们在华盛顿向国会争取这些特惠条件,每一次他们都大声诉诸民主、国旗甚至苹果馅饼。他们高举“居者有其屋”的旗帜。在他们嘴里,“居者有其屋”就是美国生活方式。要在国会里站出来反对“居者有其屋”的计划,在政治上所冒的风险几乎就像叛国一样。在有利的公共政策的推动下,储贷业开始发展起来,未偿还抵押贷款从1950年的550亿美元上升到1976年的7000亿美元。到1980年1月,又增加到1.2万亿美元。与此同时,抵押证券市场的市值超过了美国股票市场的市值的总和,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资本市场。
尽管如此,在1978年的华尔街,住房抵押将成为大买卖的想法仍然被认为是不现实的。与住房抵押有关的一切似乎都是细小和琐屑的,至少在那些经常向CEO和政府首脑提供咨询的人看来是如此。储贷协会的总裁通常是小集团中的领导者。他是那种会出面赞助小镇游行花车的人,这就说明了一切,不是吗?他穿涤纶套装,收入高达5位数,而每天的工作时间则不超过10个小时。他加入狮子会、扶轮社,还有储贷业内部的非正式团体“3·俱乐部”。这个俱乐部名字的来历是:用3%的利率借款,以6%的利率贷出,每天下午3点去上高尔夫球课。
在所罗门公司的培训项目中,每年都会有4个推销员在课堂里表演向得克萨斯储贷协会推销债券的情景剧。两个人扮演所罗门公司推销员,两个人则扮演另一方——一家储贷协会的经理。情节是这样的:所罗门公司推销员到达的时候,储贷协会的经理正要出门,一个手上拿着网球拍,另一个已经背上了高尔夫球袋。储贷协会的人打扮得奇形怪状,他们上身穿大翻领花格涤纶夹克,下身穿花格长裤。所罗门的人向储贷协会经理摇尾乞怜。他们甚至赞美起其中一位身上夹克的大翻领。不料,这却惹怒了另一位经理。“这种小玩意儿也叫大翻领?才这么一点点大,”他用浓重的得克萨斯口音讲道,“如果你从背后看不见,那它就不是什么大翻领。”然后他转过身来,千真万确,大翻领看得清清楚楚,就像是从他肩膀上长出来的翅膀。
闲扯一阵之后,所罗门公司的推销员拉住他们的客户要做生意。他们建议两位经理买入价值10亿美元的利率互换凭证。储贷协会的经理很显然不懂利率互换是什么东西,他们相互对视一眼,耸了耸肩。一位所罗门推销员试图向他解释。他们不想听,他们要去高尔夫球场。但所罗门的推销员总是在最后一分钟缠住他们不让走。“好了,我们就买进10亿美元利率互换凭证好了,要不我们就来不及了。”终于有一个经理耐不住了。演出到此结束。
这就是掌握着住房抵押业务的人,在华尔街的牛仔大人物眼中,他们不过是邻家放羊的牧场主。牛仔们干的是债券交易、公司债和政府债。他们在交易时手之挥、足之舞的都是债券。他站起来冲着整个交易厅大喊:“我手上有1000万IBM8.5(利率8.5%的债券),101美元成交(期望销售价),现在他妈的就要。”你永远也无法设想一个交易师喊道:“我买下了默文·K.芬克尔伯格6.2万美元住房抵押贷款,101美元成交。20年后到期,利率9%。地点就在诺沃克外面,有3间小卧室。这桩买卖划得来。”交易师没法把房主拿来做讲头。
实际问题当然不会像情景演示的那么简单。抵押合约不是可以用来交易的纸片,它们不是债券。它们是一笔笔的贷款,只能待在做这笔贷款业务的银行里。在习惯于大进大出的华尔街人士眼里,单笔住房抵押业务过于琐碎。没有哪个交易师或投资者愿意跑遍市郊去调查那个刚刚借了钱的房主是不是有足够的信用。住房抵押要想成为债券,首先必须非个人化。
一开始要做的工作是把该抵押贷款同其他人的抵押贷款集中到一起。交易师和投资商相信统计法则,他们可以一次购入某一储贷协会做成的数千桩抵押贷款,从概率上讲,其中可能违约拖欠的只有很小一部分。以此为保证,可以发行一些票据,持票人按比例对抵押贷款集合产生的现金流量拥有所有权,就像从一个大饼上切下来的部分。可以依照这种原则组织数百万个抵押贷款集合,每个集合都是内部同质的。例如,面额小于11万美元,利率为12%的住房抵押贷款集合。投资该集合的持票人可以获得12%的年收益外加抵押购房房主偿还的本金。
经过标准化处理后,这些票据就可以卖给美国养老基金、东京信托公司、瑞士银行、住在蒙特卡洛港口游艇上逃税的希腊船王,或者任何有钱用于投资的人。一旦实现了标准化,它们就变成了可交易的票据。交易师眼里只有债券,他想要的也只有债券,可以拿在手里上下挥舞的债券。在市场的中央,有一条永远也不能逾越的分界线。一边是抵押购房房主,另一边则是投资人和交易师。这两伙人永远也不会见面,这听上去有点儿滑稽。借钱给人买房是一件非常个人化的业务。在这个过程中,抵押购房房主面对的只是当地的储贷协会的经理,钱从他们那儿来,最终也回到他们那儿去。投资者和交易师手里的只是纸片。
鲍勃·多尔第一次对抵押购房业务产生兴趣时,他还在为一位名叫威廉·西蒙的所罗门公司合伙人工作,西蒙此后曾在杰拉尔德·福特的政府中任财政部长(再后来,他靠着以低廉的价格从美国政府手中买下储贷协会而成了亿万富翁)。一般认为,西蒙在培养抵押债券市场的发展过程中出了大力,但多尔的说法却是:“再也没有比他更漠不关心抵押债务市场的了。”在20世纪70年代早期,西蒙为所罗门兄弟公司交易美国国库券。他喜欢站着工作,一杯接一杯地喝冰水。那时,在外人看来,喊价叫价促成债券交易并不是一项时髦的工作。“我刚入行的时候,交易师并不是一个受人敬重的职业,”他后来这样告诉那位名叫L.J.戴维斯的作家,“我一生中从未雇到一个商学院的毕业生。我总是对手下的交易师说:‘如果你们不做债券交易就去开大卡车吧。别指望在市场上能混出知识分子的模样。干好自己的活!’”
西蒙不是哈佛毕业生,他出身于拉法耶特学院,一路冲杀爬上顶层。在他去大学和商学院演讲时,从来也没有成群结队充满渴望的交易师给他捧场,因为那里根本就没有这种人。他的所作所为也绝不会引起《纽约时报》或《华尔街日报》的关心。在20世纪70年代,谁会在意国库券呢?不过,他的自我感觉倒还挺好。重要的是所罗门公司自己人的态度,在所罗门公司内部,国库券交易师无异于王子。国库券是所有债券中最好的券种,而操作国库券的交易师也是所有人里面最吃香的。
西蒙对住房抵押市场的反感源自1970年他同政府全国抵押联合会(人称Ginnie Mae)的一次过节儿。抵押联合会为不够富裕的公民抵押购房提供担保,这样他们的贷款就获得了与国库券一样的可靠性和信用等级。任何符合联邦住房和退伍军人管理协会(FHA/VA)规定抵押购房的公民(大约15%的美国购房者符合这一条件)都可以获得一张抵押联合会印花。抵押联合会打算把它辖下的贷款汇集起来发行债券。西蒙就是在这个阶段插进来的。作为美国政府最精通债券业务的顾问,他是培育发展债券市场的当然人选。
像大多数抵押贷款一样,抵押联合会担保的贷款也要求在一定期间归还本金。当然,借款人可以在任何时候全额归还本金,这一点也同大多数抵押贷款一样。而在西蒙看来,这恰恰是抵押联合会抵押贷款债券的缺陷所在。同公司债券和政府债券的购买者相比,购买这种债券的人在一个关键的方面存在着缺憾:他不知道债券何时到期。如果借款人都走了(偿清抵押款),那么原以为自己持有30年期抵押债券的持票人就会发现自己变成大把现金在手。
此外,如果利率下降,借款人会转而以更低的利率为30年期定息抵押贷款融资。结果抵押债券的持有人手上只剩下了现金。如果投资者可以按原始贷款利率或更高的利率再投资,现金倒也无所谓。但是,如果利率下降了,投资者就会吃亏,因为他的钱再也拿不到从前那种回报率了。对购房者来说,在利率下降时为住房进行再融资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可以在更低的利率水平下获得新贷款。换句话说,投资于抵押债券的钱是在对贷款人最不利的时刻还回来的。
西蒙试图说服抵押联合会保护抵押债券购买者(贷款人)的利益。他认为,不能简单地让抵押购房者把现金还给债券持有者,应该仿照普通债券的做法确立一个固定的偿还期限。否则谁会出钱买这种债券?谁会愿意买下一种偿还期限不明的债券?又有谁愿意接受这种随时可能偿付本金的不安定感?抵押联合会没有接受他的意见,西蒙也下决心不理睬抵押联合会。他指定一个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内部被称为“咕噜”的人(公司金融部分析师)负责在新的抵押证券市场中制定收费原则。咕噜从来不会做收费业务。也就是说,这个市场根本就做不起来。
鲍勃·多尔的工作是借钱,为西蒙下在美国国债市场上的赌注融资。多尔的工作实际上就是买卖货币,以最低利率借入,最高利率贷出。但是他的借贷活动仅限于1天的期限范围。第二天又从头再来,周而复始。货币买卖与债券交易可大不一样,它从来就不是一个吃香的活儿,即使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内部也无人青睐。货币是所罗门兄弟公司交易的商品中波动性最小的一个品种,因此风险也最低。
货币交易毕竟也是交易。做这份活儿至少得有一只铁睾丸以及与债券交易一样的奇怪逻辑。试看:一个早上,多尔需要入市购买(借入)5000万美元。经过一番征询,他发现贷币市场利率为4~4.25个百分点,这意味着他可以用4%的利率买入(借得)或在4.25%的利率卖出(借出)。然而,当他开始下单试图以4.25%的利率从市场上购入时,市场价格已经变成了4.25%~4.5%,大手笔的购入惊动了卖家。多尔报出了购买价:4.5%。市场又变了,这次变成了4.5%~4.75%。他再提高自己的买入价,情况又是一样,如此几番下来,结果没有丝毫改变。于是他跑到西蒙的办公室去诉苦,说他总也买不到需要的货币量。卖家们就像小鸡一样跑掉了。
“那你就当卖家好了。”西蒙说。
这回多尔成了卖家,尽管他应该是买家。他在5.5%的水平卖出5000万美元。接着,又在同一水平卖出同样的数额。正如西蒙所预料的那样,市场崩溃了。人人都想当卖家。场内再也没有一个买家。“现在买回来。”当市场跌到4%时,西蒙下了指令。多尔不仅在4%的价位上买到了他需要的5000万美元,而且从先前高价位卖出的生意中赚了钱。这就是所罗门债券交易师的思维方式。无论他要做什么,首要的事情就是放下这个念头。意念守一,然后感觉一下市场的脉动。如果市场躁动不安,场内人士饱受惊吓、灰心丧气,他会像牧羊人一样把他们带到一个安全的角落。然后,让他们为自己的不安支付代价。他就坐在市场里等着它吐出金币,只有到了这时他才开始考虑自己到市场来的目的。
鲍勃·多尔喜爱交易。尽管他无须对抵押联合会负官方的责任,但他还是开始做这种债券的生意。总得有人做。到了1977年9月,他已经成了所罗门兄弟公司里的抵押证券权威。他和德雷克塞公司的CEO弗雷德·约瑟夫的哥哥斯蒂芬·约瑟夫一起主持了首次抵押证券的私募。他们劝说美洲银行出售它发放的住房抵押贷款——以债券的形式。另一方面,他们又劝说投资者,例如保险公司,来购买新型的抵押债券。经过这样一番处理之后,美洲银行拿回了它一开始借给那些抵押购房者的现金,而这些钱立刻又可以用来再出借。抵押购房者继续向美洲银行归还抵押贷款款项,但是这些钱只是在美洲银行过一过手,然后支付给购买了美洲银行发行的债券的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客户们。
多尔心里有底了,这代表着未来的潮流。他认为购房需求的高涨将导致资金短缺。人口年龄在增长,人均住房面积迅速增加。整个国家越来越有钱,想买第二套房子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储贷协会的发展满足不了对贷款的需求。他还注意到,由于人口从铁锈地带(Rust Belt)向阳光地带(Sun Belt)的稳定转移,导致了系统性不平衡。阳光地带的储贷业只能吸收到少量的存款,但购房者对贷款的需求却很高。多尔想出了一个解决的办法。通过购入阳光地带储贷协会的抵押债券,铁锈地带的储贷协会可以有效地把款项贷给阳光地带的购房者。
应所罗门兄弟公司执行委员会的要求,多尔撰写了一份三页纸的备忘录,总结了他对开发这一市场的信条。正是这份备忘录促使约翰·古特弗伦德将抵押联合会的债券交易从政府债券交易部中分离出来,建立了专门的抵押部。那是在1978年春天,古特弗伦德刚刚被他的前任威廉·所罗门指定为公司董事长,后者的父亲是当年创建公司的三巨头之一。多尔停下了买卖货币的工作,改坐到离他以前那张桌子几英尺远的一个座位里,开始考虑未来几年的计划。他认识到,自己需要一个金融家帮他同银行和储贷协会谈判,劝说他们效仿美洲银行那样出售他们手里的贷款资产。这些贷款可以转化成抵押债券。斯蒂芬·约瑟夫是从事这一工作的理想人选,他在美洲银行的那桩生意里同多尔有密切的合作。
此外,多尔还需要一个交易师为约瑟夫创造出来的债券组织一个交易市场,而这个问题可能更麻烦一些。交易师绝对是个关键人物。他负责在市场里买卖债券。一个大牌交易师可以激发投资者的信心,而且他的出场本身也有助于市场的成长发育。交易师还能给所罗门兄弟公司带来利润。正因为如此,交易师是众人仰慕、关注和热衷于结识的人。多尔一向就是抵押交易师。而现在,因为要出任经理,他必须从公司债券部或政府债券交易部借来一名公认的赢家。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在所罗门公司,如果某个部门允许它的人离开,那一定是它想开掉此人。如果想从别的部门挖人,他们给你的只能是你不想要的人。
但是,因为有约翰·古特弗伦德撑腰,多尔还是如愿以偿,弄到了他最想要的人:刘易斯·拉尼埃里,一个30岁的公用事业债券交易师(负责交易公用事业的债券,如路易斯安那能源与照明公司)。拉尼埃里转入抵押部是债券交易师黄金岁月到来前夕的一个关键性事件。1978年年中,他被指派到抵押部工作。从此,抵押市场的发展便成了所罗门兄弟公司内部的传奇。
多尔当然知道为什么要选择拉尼埃里。“我需要的是一个强悍的交易师。刘易斯不仅仅是普通的交易师,他拥有创造一个市场所需要的意愿和斗志。他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只要有必要,他会当着经理的面隐瞒100万美元的亏损。他不会因为道德上的考虑而裹足不前。当然,道德这个字眼用得并不合适,不过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我从没见过脑子动得比他还快的人,不管是受过教育的还是没受过教育的。最棒的是,他还是一个梦想家。”
当古特弗伦德告诉他公司任命他为新筹办的抵押证券部首席交易师时,刘易斯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我是公司债券部里最红的交易师,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一调动使他离开了热闹的交易中心。公用事业债券正在赚大钱。如果一个人赚不到佣金,那就休想在所罗门公司里往上爬,在这一点上绝无客气可言。到了年底,他要指着那堆钱大声说:“看,那是我的,是我赚的。”收入意味着权力。在刘易斯看来,如果去抵押部干,年底根本就不会赚到多少钱,也就不会有升迁的机会。现在想起来,他当初的担心荒谬得可笑。6年之后,也就是1984年,在一个信封的背后,拉尼埃里得意扬扬地宣布,他的抵押交易部赚的钱比华尔街上所有别家公司的抵押业务部加在一起还多。谈到抵押部的成就时,拉尼埃里不由得趾高气扬起来。他后来当上了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副董事长,仅次于古特弗伦德。古特弗伦德总是把拉尼埃里的名字挂在嘴边,把他当做接班人的人选。不过,1978年的时候,拉尼埃里做梦也想不到这些。在接到任命时,他觉得自己被出卖了。
“我仿佛听到他们正在议论:‘恭喜恭喜,我们想把你流放到西伯利亚去。’我不打算违抗,这不是我的办事风格。我只是缠住约翰一味地问他:‘为什么是我?’甚至在调动完成后,也不断有朋友来问我什么时候得罪了约翰。交易亏损,还是违反纪律,要么还有别的事?”就像西蒙一样,在拉尼埃里眼中,抵押交易市场就像是后娘养的丑儿子。谁会要买这些债券?谁会愿意借钱给一个随时可能偿付本金的抵押购房者?何况,那儿也没有什么债券可交易的。“只有几种抵押联合会债券(再加上一份美洲银行的合约),没有人看得上眼。我的任务就是找出别的可以用来交易的品种。”
拉尼埃里童年时的梦想是在意大利餐厅里当厨师长。可是后来他在布鲁克林的斯内克山上出了一次车祸,头部受重伤,遗下哮喘的病根,从此再也闻不得厨房的味道,由此,梦想破灭了。1968年,他正在圣约翰大学英语专业读二年级,当时他在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收发室找了一份夜急送的兼差。所罗门付他的薪水是每星期70美元。上班几个月之后,他遇到了经济上的困难。他不能指望从爹妈那里要钱(父亲在他13岁时就已经去世了),而他的太太病卧在床,医药费单子上的数字越来越大。他当时只有19岁,名下的全部财产就是每周支付的薪水。
最后,他走投无路,只好去找一位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合伙人,虽说他们的关系也仅仅是认识而已。“要知道,”今天,回忆起这件事,他讲道,“我可以肯定自己会被开除,我真的是那样认为的。”出乎他的意料,合伙人告诉他公司会负责。拉尼埃里以为这笔钱会从他的周薪中扣除,而没有薪水他肯定活不下去,于是他开始抱怨。“公司会负责的。”这位合伙人重复了一遍。所罗门兄弟公司在3个月里为收发室职员的太太支付了1万美元的账单。没有人为此举行委员会会议来讨论这样做是否得当。拉尼埃里找的那个合伙人在答应下来之前甚至都没有犹豫一下。他只知道公司应当支付账单,别无其他理由。
谁也不能肯定已经去世多年的所罗门兄弟公司合伙人当年究竟说过哪些话,但拉尼埃里却牢记于心:“我们会对刘易斯·拉尼埃里负责到底。”这一做法深深地感动了拉尼埃里。当他谈起忠诚,谈起所罗门兄弟和雇员之间的“契约”关系时,总会提到这件事。“从那时起,”一位他手下的抵押交易师说,“刘易斯爱上了公司。”在他眼里,所罗门公司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企业了。“这个公司对雇员负责,”拉尼埃里说,“有些话人人都会讲,诸如‘做好人比当好经理更重要’。但这里的人却是认真的。我们都是手足兄弟。正如人们所说的,这是一种神圣的契约。”
口惠总要比现实来得轻松。你可以像拉尼埃里所说的那样向公司支付自己的信任和忠诚,但拉尼埃里却不会因此而要你。“我信仰上帝,但绝不会当圣人。”拉尼埃里曾经这样告诉一个《绅士》杂志的采访记者。这并不是说他没有做人的原则,但他坚信有时目的比手段更重要。此外,他对个人利益也有一种执著的追求。在他和公司债券部之间(是公用事业债券交易的上级管理机构)存着关系紧张的种种迹象。1977年9月,他的死对头比尔·佛特晋升为合伙人,而他却未能如愿。“刘易斯听到消息之后气急败坏。”斯蒂芬·约瑟夫说。一位20世纪70年代曾在所罗门公司工作过的债券推销员回忆说:“拉尼埃里属于那种为争待遇而大吵大闹的公司债券交易师。刘易斯一口咬定公司支付给他的薪酬值不上他的贡献。他当时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在这儿可以为所欲为,我早就不干了。’”
他身材难看,阔嘴巴,又是个糙脾气。为他服务的后台职员还记得,他当年站在桌子上一边挥舞手臂,一边用最大的音量尖声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干的情景,活像个拳击比赛裁判。不过,他也有可爱之处,至少他希望别人喜欢他。“我没有私敌,”他说,“连我的竞争对手也喜欢我,即使他们抱怨我独揽生意,不给他们机会。”
拉尼埃里初到所罗门兄弟公司时,收发室里的职员多半是刚刚移民到美国还不会说英语的人。他们工作效率不高,其中的一个表现就是在发出的信件上贴太多的邮票。他的第一个贡献就是削减成本,这一点多少有点儿讽刺性,因为事实上他从未真正关心过成本。他无暇顾及细节。“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把美国地图钉在墙上,用荧光笔画出邮政区的边缘。由于有了这个成绩,我被提升为主管。”担任白天快送的主管之后,他立刻搬出了圣约翰。“这对我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了。”他回忆说。接着,他从收发室的主管又升到职员后台办公室,从而使他获得了直接接触交易和交易师的机会。到1974年,他终于如愿以偿,坐上了公司债券部公用事业债券交易师的座位上。
1985年,当马蒂·奥利瓦从哈佛大学一跳跳进培训项目,再从这里出发转入抵押交易部时,在后台和前台之间早已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培养交易师的程序也严格地系统化了。首先你得有一份简历。大学毕业是起码的要求,最好在商学院镀过金。重要的是要看上去像个投资银行家。而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时还不兴这一套,拉尼埃里大学没毕业,没有履历表,他看上去更像意大利餐馆的厨师长而不是投资银行家。用他从前的合伙人的话来说,拉尼埃里是个“肥胖而粗鲁”的人。不过,显然这些都无所谓。“如果交易厅里有什么人离职不干了,他们会冲手边最近的家伙喊一嗓子:‘喂,你来干。’”汤姆·肯德尔回忆说,他自己就是从后台进入刘易斯·拉尼埃里的抵押部的,“一个交易师会说:‘嗨,孩子,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坐下,坐在那儿。’”而如果你真的是一个极为聪明的孩子,就像拉尼埃里,那你就会从此发迹。
在进入抵押部之前,拉尼埃里在工作过的每一个部里都是绝对主力。公司鼓励野心和挑战,它的原则是从不干扰自然的丛林法则。就任新成立的抵押部首席交易师之后仅仅几个月的时间,拉尼埃里已经把这个部牢牢地攥在手心里了。大家要顺着拉尼埃里的野心,连多尔都要让他三分。多尔生了病,经常不在公司。在他离开期间,拉尼埃里自作主张成立了研究部(“抵押交易要靠数学”,他本人虽然没有读完大学,但却坚持这一点),邀请一位大师级数学家迈克尔·沃尔德曼出任该职。沃尔德曼回忆道,他的邀请是以“刘易斯式的强迫方式”提出的。
接着,拉尼埃里劝说公司给他组织一支销售队伍,开展天知道的抵押债券的交易工作。突然之间,十几名销售人员发现自己换了座位,不得不开始想办法取悦拉尼埃里。里奇·舒斯特以前在所罗门兄弟公司芝加哥办事处当负责储贷协会业务的债券推销员,现在则变成了替拉尼埃里工作的抵押证券推销员。“有一次我打电话给商业票据交易部但却错拨到了抵押部。刘易斯刚好接到这个电话,他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他向我大吼:‘你他妈的干吗要卖商业票据?公司付你薪水是为了让你卖抵押债券。’”在拉尼埃里的驱赶下,推销员们开始专注于抵押交易业务。
斯蒂芬·约瑟夫是唯一一个可能接替多尔的竞争对手,但他却是一个公司金融专家而不是交易师。正如他所说的,“那时,在所罗门公司你不可能想象把一个主要的交易部门交给一个公司金融专家去管理”。相反,你却可以将一个主要的金融项目交给交易师指导。斯蒂芬自然挡不住刘易斯的升迁之路,刘易斯反过来嘲笑公司金融部是一个吃闲饭的部门,连女人都要。(抵押部里从来就不会有什么性别平等的念头。一个曾经想加入抵押交易业务但遭到拒绝的妇女后来讲道:“要想坐上抵押交易台,非得是白种男人不可。”直到1986年,抵押债券交易部里从来都没有女交易师。)
鲍勃·多尔消失了,尽管他本人直到1984年才离开所罗门公司。他发现自己无事可干,雇用了拉尼埃里几个月之后,他就被挤了出来。这种事情在所罗门公司可谓司空见惯。挑战者逐渐变得更有活力,更熟悉客户,对同事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在不知不觉中,那个被挑战者似乎是蒸发掉了。他好像变成了过时的废物,就像汽车上的手摇曲柄。管理层对此不闻不问,输家最后只能离开。
“古特弗伦德从来没有跟我打过超呼,说他想要刘易斯·拉尼埃里接替我,”多尔说,“我就这样被挂了起来,足足6个月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这里没我什么事了。”拉尼埃里至今还把抵押证券市场称为“鲍勃的远见”。1984年,多尔离开了。他先是到摩根士丹利,然后又去为斯蒂芬·约瑟夫工作,后者已经离开所罗门公司去了德雷克塞·伯恩海姆公司。“假如我不信仰资本主义体制,那么我绝对不能接受所发生的一切。但我的确信仰它:适者生存。”多尔是在接受《纽约时报》记者詹姆斯·斯特恩戈尔德时讲这番话的。后者试图了解所罗门兄弟公司过去那些合伙人的遭遇。
1979年2月,古特弗伦德正式任命拉尼埃里为整个抵押业务的负责人。此后两年半的时间里,在外人眼里,抵押部更像一出闹剧而不是一项认真的事业。拉尼埃里按自己的形象招募人员:意大利人、自学成才者、大嗓门和肥胖者。像刘易斯一样,第一批人员来自后台办公室。其中只有一人拥有大学学历,是曼哈顿大学文学士。抵押交易台的创建之父除了拉尼埃里之外,还有约翰·德安托那、彼得·马罗和曼尼·阿拉瓦奇,最后则是比尔·埃斯波西托和罗恩·迪帕斯奎尔。他们相互间直呼其名:刘易、约翰尼、彼得、曼尼、比利和龙尼。听起来更像棒球场上的内野手而不是投资银行家。“有关我在收发室的种种传闻全部所言不虚,”拉尼埃里说,“我掌管抵押部之后,开始不无虔敬地从后台选拔人才。起初我是出于道德原因这样干的,但是效果很不错,他们喜欢这份工作。他们不会理直气壮地认为社会欠他们一份工作,因此他们也显得更为忠诚。”但拉尼埃里同样也希望从所罗门培训项目中招募有活力的年轻人。接下来的一幕是,抵押部迎来了第一个实习生,也是第一个MBA,第一个瘦子,第一个犹太人:杰弗瑞·克隆塔尔。
克隆塔尔回忆说,他是1979年所罗门兄弟公司培训班里唯一一个以职员头衔开始其职业生涯的。分到别的部门的人都有了推销员或交易师的头衔。克隆塔尔甚至不是首席职员,他只是屈居于彼得·马罗之下的低级职员。作为低级职员,他的首要责任是记录约翰·德安托那负责的债券头寸。
克隆塔尔刚刚从五年制的沃顿商学院毕业,包括本科教育和MBA课程——美国最接近于金融家所需要的交易学校,他有远比约翰尼的头寸更重要的兴趣。这一点让约翰尼颇为不快。约翰尼有时会靠在靠背椅上发问:“杰弗瑞,什么是债券头寸?”
杰弗瑞会说:“我不知道。”
约翰尼回头向刘易嚷道:“这家伙他妈的是干什么的?他说他不知道头寸是什么。”
刘易会接着冲彼得嚷:“这家伙他妈的是干什么的?你手下的人不知道头寸是什么。”
彼得又对着杰弗瑞喊:“为什么你不知道头寸是什么?”
杰弗瑞只是耸耸肩算做回答。
杰弗瑞不会把这放在心上,理由有两个。第一,他知道刘易喜欢自己,而刘易是老板。克隆塔尔同意加入抵押部,这给了刘易一个面子。根据克隆塔尔的回忆,在他的班里,人们对羽翼未丰的抵押部敬而远之。“这肯定不是MBA毕业生的去处,抵押交易师都是唐尼·格林之流的人物。”他说。
唐尼·格林之流指的是那些让实习生不好过的人。他们对任何没有给公司赚来大笔现钞的人都怀有敌意,并且极为粗鲁地对待他们。
“唐尼·格林之流在你凑过去坐在身边时不会同你打招呼,而在你走开的时候也不会道再见,他对你熟视无睹。没有实习生够胆坐在唐尼·格林身边。”克隆塔尔说。唐尼·格林曾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当过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交易师,那年头,交易师胸口的毛比头上的还要多。大家都记得,他有一次叫住了一个正准备出门搭纽约去往芝加哥班机的毛头小伙子。格林抽出一张10美元的票子塞到这个推销员手上。“嗨,拿这钱给你上点儿坠机保险,受益人填我的名字。”他说。“为什么?”推销员转向他。“我觉得今天特别走运。”格林说。
“谁也不愿意走进抵押部。”克隆塔尔说。甚至连拉尼埃里也承认,杰弗瑞自愿加入抵押部的决定是极其愚蠢的。那么克隆塔尔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干?“我当然有自己的考虑。首先,我只有23岁,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就算失败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其次,公司想必对抵押交易业务寄予厚望,否则他们不会让刘易去负责这一摊。”
克隆塔尔敢于不把上司们的大吵大叫放在眼里,另一个原因是刘易本人并不看重职员的工作。“刘易常说我是他见到的第二个最差的职员,而第一个就是他自己。”克隆塔尔说。不过职员也的确没有多少事可做。在这个意义上还可以说,任何人都没有什么事可做。抵押交易市场就像金融市场里的鬼城:一切都静止不动,什么交易也做不成。这意味着他们不赚钱。刘易意识到,为了弄到债券来交易,他必须打开一条路,劝说所罗门的客户们来玩这个游戏。他也许得先扮做赌场的促销员,引诱客户走进这个场子。但为了把自己从交易台上解放出来,刘易需要找一个“首席交易师”。他匆匆作出了人选决定,请马罗出任此职,这是一个小小的判断错误但却相当有趣,也许不是他的第一次,不过可以肯定不是最后一次。
“马罗是从美林证券公司来的,他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塞缪尔·萨克斯说,后者是1979年进抵押部的债券推销员。部里的交易师们个个衣冠不整,马罗却穿了一套三件头的涤纶套装,胸前挂着一根晃来晃去的金表链。他的仪表无可挑剔,头发纹丝不乱。萨克斯说:“他会斜侧着身子问刘易:‘你看好它们(指的是债券市场)吗?刘易。’刘易可能会说:‘我很看好!’马罗就会附和道:‘是的,我也看好,我也看好。’15分钟后,他又会斜侧着身子问刘易:‘你现在觉得它们怎么样?’刘易可能会说:‘我一点也不看好。’而马罗也会来个180度大转变:‘我也不看好,一点也不看好。’”马罗在所罗门兄弟公司抵押交易部头头的位置上待了将近9个月。
首席交易师的位置不能总空着。1980年5月,迈克尔·莫塔拉(“肥脚”)从伦敦办事处被招回。他在那里当交易师,现在回来补马罗空出的缺。莫塔拉以前在伦敦的一个同事还记得他打好行李包后那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不知道回去之后会怎样。时至今日,莫塔拉声称那时自己对回来后的工作胸有成竹。想当初,他可是有苦说不出。整整1年没有赚到钱,抵押部成了所罗门兄弟内部的笑柄,它的前景看来实在不妙。在这一小撮教育不足的意大利人和公司其他部门之间,嫌隙在一天天增长。抵押交易师们对公司债券和政府债券交易师深恶痛绝。
钱只是问题的一部分。所罗门公司的报酬机制,就像它对实习生的工作分配一样,具有浓厚的政治色彩。年终奖金的发放并不是同此人所赚取的利润直接挂钩的,相反,它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所罗门兄弟公司报酬评定委员会对该员工价值的感觉。年终奖的发放原则是高度主观性的,朝中有人和交易业绩同样重要。而抵押部既赚不到钱也没有人出头为他们说话。“我手下的人得不到应有的报酬,”刘易说,“他们被看成是第二流的人物,但他们是黑绵羊中队①。”最让交易师痛苦的不是报酬的绝对值而是他们同别的债券交易师的差距。“你感觉好像公司是在可怜你(才给你发几个钱)。”一个叫汤姆·肯德尔的前抵押交易师如是说。
“如果你问他们,”拉尼埃里说,“他们会告诉你,公司债券交易师赚的钱比你们多一倍。”一般来讲,奖金数目属于管理层的秘密。话是不错,但在所罗门公司里,要想瞒住一大笔奖金就像是在高中男生的更衣室里保住一次艳遇的秘密一样不可能。只要不到1个小时的时间,交易师们就会知道别人的奖金数额。
如果抵押交易师和别的债券交易师之间的矛盾仅仅是钱引起的,那么它最终还是可以修复的。现在的问题是,双方在文化上的差距也在不断扩大。在20世纪70年代后期,所罗门招聘政策的制定者吉姆·马西决定,公司有必要提升它的人员素质。“他得出结论说,我们不能总是让一批不上档次的乡巴佬坐在交易厅里。”斯科特·布里廷厄姆回忆道。1980年时,他是马西手下的招募官,后来转入抵押部当交易师。
所罗门兄弟公司开始向华尔街上的其他公司看齐。它也像高盛公司和摩根士丹利一样招入MBA毕业生,其社会效果和公司智力效果同样显著。就像戈德曼、萨克斯、莱曼、库恩和洛卜斯等前辈一样,所罗门的人总觉得自己属于像作家斯蒂芬·伯明翰所说的“我们的一伙”,尽管我们还没走到要在大都会博物馆里树立自己天使般的塑像那一步。公司以前一向是由犹太人经营的,现在则由一群先后到来的WASP掌管,一群面色苍白的WASP,他们从社会竞争中脱颖而出。形象的提升刚好发生在1981年公司出售给商品交易商菲利普兄弟那段时期。所罗门不再是合伙人所有的,它变成了一家公司。合伙人从这次销售中平均每人获得780万美元的补偿。就像他们自己讲的,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了,“现在我们有钱了,下一步干什么?”拥有了一个帝国?社会身份?在巴黎度周末?去圣詹姆斯宫赴夜宴?
同别的部门相比,不管是政府债券部还是公司债券部,抵押部的文化更为丰富并且脚踏实地。其他部门逐渐获得了一种新的人格,抵押部却保持了一种鲜明的风格。拉尼埃里将两类迥然相异但风格同样鲜明的族群融合成一个统一的风格。所有的交易师大致来自两种背景:创办抵押部的意大利人和刚从培训班出来的拥有MBA学位的犹太人。我不能肯定他们是否像一般所说的那样具有真正的种族特征,但他们是受压迫的少数。他们散发出浓重的个性,收敛可不是他们的风格。应该说,他们属于后排人物。
从外部标准来看,抵押交易部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问题是够严重的:几乎没有黑人和东方人,一个女性也没有。不过,同别的部门比起来,抵押部可以算得上是联合国。所罗门兄弟公司年度报告上的照片透露了内幕。20世纪70年代后期的年度报告看上去就像呼吁世界和平的广告。一幅幅照片,有黑人、黄种人、白人,男男女女在洒满阳光的会议桌旁和谐地工作着。可是到了80年代中期,所有的黑面孔、黄面孔和女性形象都像变戏法似的不见了。年度报告上是清一色的白人男性。
抵押部变成了白人兄弟会分会。其中有一条心照不宣的协定,刘易会尽其所能为他的交易师争取利益,以此换取他们对刘易个人的忠诚。相对而言,他们的责任比刘易轻一些。更多的交易师出身于商学院,而不是收发室。许多人在经济上拥有独立性。他们不需要拉尼埃里在这方面的关怀。拉尼埃里喜欢待在他能有所贡献的圈子里。他喜欢部里的人,但他更喜欢“拉尼埃里的人”。他愿意为交易师支付他们付不起的医药费开支。比尔·埃斯波西托看好一套房子,但还差1.9万美元,拉尼埃里让所罗门公司出钱补上。“他很抱歉,原本他是想自己掏钱的。”埃斯波西托说。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打动了不少人。1979年,从沃顿商学院毕业的汤姆·肯德尔加入抵押部,这期间在后台做了短暂停留。1980年,克隆塔尔在沃顿大学优秀毕业生联谊会里的学弟梅森·豪普特,还有斯坦福大学里来的史蒂夫·罗思也相继加盟。1981年,又有两名哈佛人,安迪·斯通和沃尔夫·纳都尔曼进入抵押部。在他们眼里,他们在公司里的地位同刘易没有什么两样。正如纳都尔曼所言,“汤姆·斯特劳斯(政府债券部里正在崛起的台柱子)和他手下的一伙打着赫尔墨斯领带(Hermtie),个个能上铁人三项比赛,刘易这边的人则更像一个意大利家庭。政府债券部的人吃豆腐,裤管打晃。抵押部的人对此的看法则是:“为什么你一天只吃两餐?是因为不喜欢吃吗?你可曾见过一个胖一点的政府债券交易师吗?当然不会。他们又瘦又狡猾。他们歧视肥胖。是的,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自己就很胖”。
“看得出来,尽管公司里别的部门的人容忍我们,但他们心里却满是不屑,”汤姆·肯德尔说,“他们会问:‘你们这些坐在角落里的家伙靠他妈的什么来赚钱?’”作为实习生,安迪·斯通最难忘的记忆是有一次他指着拉尼埃里部门的方向问一个公司债券交易师,那里是些什么人。“什么也不是,”这位交易师回答,“抵押部,一个什么都算不上的部门,没人愿意去。”所罗门公司政府债券交易部的头头克雷格·科茨曾经问斯通:“为什么你会考虑去抵押部,你本来有机会进政府债券部的?”即使是在上层,肥胖族的人也认为瘦子族对他们不怀好意。前部门经理莫塔拉说:“公司内部就像一块块的领地。别的部门的人在意的全都是怎样保住自己的生意,谁也不去动开发新业务的脑筋。”
抵押部对外界的敌意在1980年早期更为加强,当时风传别的部门要求关闭该部。抵押部不赚钱。华尔街上别的公司,如美林、第一波士顿、高盛,它们的抵押业务部门全都流产了,几乎还没等到开业就关门大吉了。流行的看法是抵押业务不适合华尔街。
整个业务正面临着被淘汰出局的严峻考验。1979年10月6日,保罗·沃尔克发表了历史性的讲话。短期利率一飞冲天。如果一家储贷协会的经理打算发放30年期的住房贷款,他最多只能拿到10%的年利率。而同时,他的筹资成本却高达12%。这样一来,他只好停止发放新贷款,这正好遂了联邦储备委员会的愿,它的本意就是让经济增长速度放慢。新的房屋建造率一直降到了战后的最低点。在沃尔克发表讲话之前,斯蒂芬·约瑟夫的抵押金融部创造了将近20亿美元的抵押债券。一个小得可怜的数目,还不到全美国未偿付住房抵押贷款总额1个百分点的2/10。但这至少还算是一个起步。沃尔克讲话之后,交易干脆停了下来。只有在储贷协会愿意发放贷款的前提下,拉尼埃里的抵押部才能创造债券。现在,这个前提丧失了。这个为绝大多数美国人发放住房抵押贷款的行业正在崩溃。1980年,美国尚有4002家储贷协会。3年之后,其中的962家将会消失。就像汤姆·肯德尔所讲的那样:“人人都要蹲下舔伤。”
拉尼埃里除外。拉尼埃里不退反进。为什么?天知道。也许他手上拿着可预知未来的水晶球。也许他认为部门规模越大,被撤销的可能性就越小。不论出于何种动机,拉尼埃里继续留雇被别的公司炒掉的抵押债券推销员,建起了自己的研究部,把交易师的数目增加一倍,保留了进入休眠状态的抵押金融部。为了增加抵押证券的潜在购买者,他在华盛顿聘请了大批的律师和说客。“让我告诉你一个事实,”拉尼埃里讲道,“只有3个州承认美洲银行那桩交易(鲍勃·多尔的第一个智慧产品)是合法的投资。如果聘请一批律师挨个州做工作去修改法律,那恐怕得花上2000年的工夫。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到华盛顿去的原因。只有越过各州,直接请求联邦的许可。”
“如果刘易不喜欢某项法律,他就会设法进行修改。”他手下一位交易师这样说。就算拉尼埃里能够随心所欲地修改法律,投资商还是对抵押债券敬而远之。汤姆·肯德尔还记得自己1979年到所罗门兄弟公司旧金山办事处拜访拉尼埃里的首席推销员里克·博登时的情景,博登当时正在读一本自我激励的书。“他当时一遍又一遍地唠叨:‘这些狗娘养的抵押联合会债券,利率走高它们变成长期债券,一旦利率走低又变回短期债券,没人想要这种东西……’”
更糟糕的是,所罗门兄弟公司信贷委员会越来越不愿意同正在崩溃的储贷行业做生意了。愚蠢的客户(市场里的傻子)会提供一笔绝妙的财产,但是,当无知达到某种程度时就变成了负担:他们破产了。何况,有时储贷协会也表现出不同于一般愚蠢客户的能力。有一家名为“惠益标准”(Beneficial Standard)的储贷协会,设在加利福尼亚州,它对一桩在电话中已经确认的向所罗门公司购买债券的交易不认账,而所有债券交易师都是通过电话来确认交易成立的。在此后的诉讼过程中,这家储贷协会辩称,抵押债券业务纠纷应适用不动产法,而不是证券法。在不动产法中,口头协议不具有约束力(数年后它还是输掉了这场官司)。这大概就是所谓最后一根稻草了吧。
所罗门兄弟公司执行委员会成员认定抵押市场没有什么出路。他们对它不了解,也不打算去了解它,只盼眼不见心不烦。他们打算的第一步就是切断同储贷业的联系。储贷协会陷入了全行业危机。必须切断其信贷联系。切断同储贷业的业务联系就等于关闭了抵押部,因为储贷协会是抵押债券的唯一买主。“我差不多是拿自己的身体挡在信贷委员会和储贷协会之间。”刘易回忆道。在所罗门兄弟公司执行委员会里,只有一个人支持拉尼埃里的全部决定,但他的支持具有极大的分量:约翰·古特弗伦德。“约翰保护了我。”拉尼埃里说。
抵押部与两大实权部门(公司债券部和政府债券部)交恶的结果是,抵押部的一切都是独立的:抵押销售、抵押金融、抵押研究、抵押营业部和抵押交易部。“处处独立的原因是没有人肯帮我们。”拉尼埃里说。
这种说法略有混淆真相的嫌疑。在某种程度上,抵押部有意选择了这样的结果。拉尼埃里并不曾真的向公司里别的部门求助。而鲍勃·多尔也一向坚持他在最初交给所罗门执行委员会的三页纸备忘录中的条件,抵押部应当独立,他还记得自己以前的老板西蒙对待刚出现的抵押证券的态度。他说一旦将抵押部与政府债券部放在一起,“那么抵押市场永远也别想打开,它将处处受掣”。如果将所罗门兄弟公司里那几个将拜访大公司CEO视为日常工作的金融家分到抵押金融部,“那他们一桩交易也做不成。在公司金融部的人看来,抵押债券太低级,配不上他们的身份”,多尔这样解释道。
但是,在拉尼埃里的心目中,抵押部之所以事事独立完全是因为无人相助。他筑起了高墙保护自己人不受敌意侵害。他的对手已经不再是华尔街上别的公司的抵押部门了,因为它们早已消失殆尽。现在,他的对手就是所罗门兄弟公司自己。“富于讽刺意味的是,”拉尼埃里说,“公司总是指着抵押部说:‘看,我们多么富于创新精神!’但事实却是,公司对我们做的每件事都持否定态度。这个部门能够成长起来不是靠了公司的帮助,而是因为它无视公司的非议。”
自发形成的抵押部有一种妙不可言的生活哲学,它的程序是:预备!射击!瞄准!从开业时间来看,这帮虚张声势的交易师们所赚的钱多得吓人。
1981~1986
1981年10月,曙光终于降临抵押交易台。最初谁也弄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在电话线那头,仿佛全美国储贷协会的总裁都在心急火燎地要同所罗门公司的抵押交易师通话。他们不顾一切地抛售手上的贷款。全美国的住房抵押贷款,加起来总计有1000亿美元的债务,都在急于出售。卖主有上千家,市场上却没有一家买主。此处应予以更正。只有一家买主,刘易·拉尼埃里和他手下的交易师。供求之间的不平衡令人咋舌。就好像救火水管喷向一群渴极了的小淘气。1000亿美元的生意蜂拥挤入电话线,交易师们所要做的只是张开嘴巴尽可能地吞下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1979年10月,联邦储备委员会提高了利率。从此,储贷协会陷入大量亏损的局面,整个住房抵押贷款制度走到了崩溃的边缘。有一段时间,形势极度紧张,如果无人施以援手,储贷协会将出现全行业性破产。国会为了挽救它心爱的储贷协会们,于1981年9月30日通过了一项税收豁免法案。它为储贷协会提供了巨额救济。而要想领到这种救济,储贷协会必须售出他们的抵押贷款。他们也正是这样做的。上千亿美元的资产进入华尔街进行流通。税收豁免不是华尔街的点子,事实上,连拉尼埃里的交易师也是事后才知道有这回事。但是,国会的这一举措意味着华尔街获得了一笔巨额的津贴。祖国万岁!购房者万岁!美国国会就这样拯救了拉尼埃里合伙有限公司。华尔街上唯一一家齐装满员的抵押部从此摆脱了尴尬的处境,摆脱了花钱无底洞的恶名,摇身一变成了众人心头的宠儿。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市场的兴隆不是因为鲍勃·多尔在他给古特弗伦德的备忘录中所列举的那些大趋势(住房需求增长,人口从铁锈地带向阳光地带转移等),尽管它们后来都一一实现了。启动市场的是一个简单的因素,税收豁免。就仿佛史蒂夫·乔布斯先买下办公室,建造装配线,雇上20万个推销员,把使用说明书印好,但手上还拿不出任何可以卖给顾客的东西。这时,突然有某个人创造出了个人电脑,乔布斯刚好看到了这个东西,于是立刻行动起来,把从前那堆毫无用处的东西命名为苹果电脑。
债券交易师倾向于把每一个交易日都看做是最后一个。在这种短视性格的支配下,他们一味放纵客户的弱点,毫不顾忌这样做可能对长期的客户关系产生的影响。他们拿走可以拿走的一切。孤注一掷的客户意味着他在交易中处于下风。他们关心的是什么时候可以拿到钱而不是一共可以拿到多少钱。储贷协会的总裁们正是一群孤注一掷的客户。他们把帽子拿在手上,络绎不绝来到所罗门兄弟公司抵押交易厅。他们把自己的弱点表现得如此明显,还不如直接给所罗门兄弟公司开一张支票来得更痛快一些。
储贷协会头头们的无知让形势变得更糟。这些3·俱乐部的成员从未在债券市场上摔打过,他们根本不懂该怎么玩“说谎者的扑克牌”游戏,他们也不了解自己要与之打交道的人的心理。他们不知道自己卖出去的东西究竟价值几何,甚至连自己手上的贷款合约的条款(年限、利率等)也所知甚少。储贷协会的经理们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想卖到什么价钱。所罗门的交易师们注意到一件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论这些人受到怎样的粗暴对待,下一次他们还会回来要求卖出更多的贷款。他们就像我在公司猎鸭活动中见到的那些鸭子,它们受到训练,在同一伙猎人面前反复出现,直到被打死为止。无须成为查尔斯·达尔文你就可以断定,这一物种肯定没有希望了。
交易师汤姆·迪那波里愉快地回忆起某个储贷协会总裁的来访。“他想卖出价值1亿美元的30年期贷款(利率不变),再用拿回来的现金买入价值1亿美元的别人的贷款,我告诉他我会为他自己的贷款出价(买入)75(每1美元贷款买入价75美分),然后报价(卖出)85卖给他别人的贷款。”面对这几个数字,储贷协会的老板挠开了头。他卖出去的贷款和买进来的贷款大同小异,但一进一出在收益上的差额意味着他要从口袋里掏出去1000万美元。或者,换个说法,储贷协会要为这笔交易向所罗门兄弟公司支付1000万美元的佣金。“听上去这可不像一桩好生意。”他说。迪那波里心里早有准备。“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这当然不是一桩好买卖,”他说,“但你可以换个角度来看。如果你不这样做,就得丢饭碗。”旁边另一个交易师也在和一家储贷协会的总裁通话,他无意中听到迪那波里的话,几乎控制不住要笑出声来。这是他一整天里听到的最风趣的话。他可以想象电话那头那个家伙的样子,一副绝望的倒霉样。
拉里·芬克认为:“1981年10月是资本市场历史上最不负责任的一段时期。”他是黑石集团的合伙人之一,其他诸人包括斯蒂芬·施瓦茨曼、彼得·彼得森和戴维·斯托克曼。在1981年10月,芬克正是第一波士顿银行那个小小的抵押交易部的头头,它将很快地壮大起来,成为刘易·拉尼埃里的主要竞争对手。“最明智的储贷协会不为所动,而那些做成大笔买卖的其实都被交易师们耍了。”
此话也许不假。但是,正如其他在成年人间达成的协议一样,参与者的唯一戒律就是:买者当心。如果这是一场拳击比赛,裁判可能早就叫停了,免得落败的一方丧命。但这不是。从任何一个方面来看,情形只会变得更加恶劣。拉尼埃里本人倒还有几分怜悯之心,有时他会介入干预储贷协会总裁和他手下的交易师在权力上的不平衡。抵押交易师安迪·斯通还记得自己曾以80(每1美元面值出价80美分)的价格购入价值7000万美元的抵押债券。在斯通的坚持下,加利福尼亚的一名债券推销员立刻以83的价格把它转卖给了本·富兰克林储贷协会。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斯通已经赚了210万美元(7000万的3%)。在例行的鼓掌庆贺和通过扬声器对推销员进行了表扬之后,斯通把消息告诉了拉尼埃里。
一天赚入210万美元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斯通当上交易师不过才8个月,急于在老板面前表功。但老板似乎并不高兴。“刘易说:‘如果不是看在你还年轻的份上,我会立刻把你开除。给那个客户打电话,告诉他你就是那个偷了他的钱的屁股眼儿。告诉他你是用80的价格买下那批债券的,因此卖给他的价钱不应该是83,而应该是80.25。’”斯通回忆说,“试想一下,给你的客户打电话说什么:‘嗨,我就是那个偷了你的钱的屁股眼儿。’这是什么心情!”
并不是只有那些傻瓜们排着队等待同所罗门兄弟公司做生意,精通业务的储贷协会老总们一样面临两难选择,要么任人玩弄,要么慢性自杀。对许多人来说,不为所动意味着破产。吸收存款要支付14%的利息,而先前办理的住房抵押贷款的入息只有5%,这种日子能好过吗?不幸的是,这恰恰就是储贷协会的真实处境。到1982年年底,储贷协会们开始了自救的努力,以摆脱灾难性的命运。当时,短期利率已经回落到长期利率水平之下,这样,储贷协会就可以按12%的利率吸收存款,而以14%的利率安排新的抵押贷款。
许多储贷协会抛出数亿美元现存的不可救药的和亏损累累的旧贷款,转而买入数十亿美元新名目的贷款。每次新购入抵押债券的交易(相当于发放一笔贷款)都像是绝望者的孤注一掷。这种策略是极端不负责任的,因为它于根本问题(买入短期资金,贷出长期资金)毫无助益。交易的超速增长只不过意味着下一次储贷协会的危机会更加严重。但是储贷协会的经理们想不到那么远,他们只顾忙于保持业务的连续进行。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储贷协会一边卖出贷款一边又购入抵押债券。
税收豁免和会计标准的优惠政策本来是为了挽救储贷协会,但最后却成了为刘易·拉尼埃里的抵押部度身定做的发财之道。它把大把的钞票送给了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交易师。至少,华尔街上那些心怀嫉妒的人是这样想的。在储贷业风光无限的日子里,拉尼埃里容许他手下的人采取一种买了再说的态度。所罗门公司的交易师扮演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角色。他们已经不再交易抵押债券,而是买卖抵押债券的原材料了,即住房贷款本身。所罗门兄弟公司突然间干起了储贷协会的行当。在华尔街的投资银行和购房者之间别无他物——既没有抵押联合会,也没有美洲银行。所罗门自己承担起购房者的支付风险。在此情况下,一个谨慎的人一定会事先检查作为贷款抵押物的财产,因为它是贷款的唯一担保。
但是,如果想跟上新市场的步伐,你就不可能有时间逐一检查贷款项目里作为担保物的最后财产。买下整宗贷款(这就是交易师所说的住房贷款,以此区别于住房抵押债券)完全是一种信任行为,就像你可以尽管放心地食用大香肠。信任冒险是拉尼埃里的专长。只用心算他就可以断定,不论他为买入劣质贷款付出多大的代价,在交易中获得的利润远远超过此数。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有一次他曾拒绝购入一连串发放给得克萨斯浸礼会教堂的贷款,不过一般来讲,贷款的用途都是购买住房,出售贷款的储贷协会经理大致所言不虚。
不过,正如我曾经讲过的那样,所罗门公司的高层官员对信任储贷协会的做法却颇有微词(在这方面,所罗门倒也不是个别的。绝大多数华尔街上的公司都已经切断了同储贷协会的关系)。拉尼埃里回忆说:“执行委员会说我不应该交易整宗贷款。我只好索性走出会议室,按自己的想法放手去干。人人都说我不该那样做,他们警告我这样迟早要下大狱。但是,整宗贷款占了全部抵押市场中99.9%的份额。你又怎么可能避开这种交易呢?”此言甚是。“我们大买整宗贷款,”汤姆·肯德尔说,“不过接着就遭到了麻烦,有人告诉我们在买入之前应该先去弄一个鹰徽。”所谓鹰徽,就是联邦住房管理委员会对整宗贷款交易的许可证。“直到那时,我们才知道应该去办这件事,而且马上就办成了。”
拉尼埃里一伙儿的如意算盘是贴上政府标签,尽快将“整宗贷款”转换为债券。然后,他们就能把这些债券卖给所罗门公司的机构投资商,性质上就像推销美国政府债券一样。也许是拉尼埃里的反复游说终于起了作用,联邦政府在抵押联合会之外又设立了两个新的机构。它们的职能是为不符合抵押联合会资格的抵押贷款提供担保,分别命名为联邦住房贷款抵押公司(Freddie Mac)和联邦全国抵押协会(Fannie Mae)。它们通过提供担保的方式将大多数住房抵押贷款转变为政府担保的债券。储贷协会为抵押担保支付一笔费用。贷款质量越差,储贷协会向担保机构支付的费用也就越高。不过,只要弄到了担保证明,不会有人再过问贷款的质量。违约拖欠的贷款购房者逐渐成了政府的包袱。开设这些机构的本意是以为它们在评估信用质量和计算信用成本方面能够比个人投资者更精明一些。
自发形成的抵押部有一种妙不可言的生活哲学,它的程序是:预备!射击!瞄准!从开业时间来看,这帮虚张声势的交易师们所赚的钱多得吓人。到1982年,在经历了两年半清苦的日子之后,刘易·拉尼埃里的抵押部赚了1.5亿美元。1984年,一个名叫史蒂夫·鲍姆的抵押交易师创造了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一项新纪录,在1年时间里,他经手的整宗贷款交易取得了1亿美元的利润。尽管没有见到官方数字,但所罗门内部一般都认为拉尼埃里的交易师们在1983年赚了两个亿,1984年1.75亿,1985年则是2.75亿。
刘易·拉尼埃里成了在正确的时间里、正确的位置上的正确人选。“刘易愿意投身于他还不十分理解的事业。他对自己信赖的事业有一种直觉。而这是最重要的,”他手下的一位高级交易师说道,“所罗门的态度永远是,‘只要你相信,那么就放手去干。可是如果失了手,你也就完蛋了’。刘易很适应这一套,如果是在别处,经理们会说:‘好吧,小家伙,值得押上身家来搏这桩买卖吗?’刘易不光自己要搏,他还要雇别的人让他们也去搏一搏。他的态度是:‘是的,就算豁出去了,总之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是在别的公司,他恐怕得向某个委员会提交长达200页的备忘录以证明他的作为是安全的。他必须首先证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意味着他永远没有机会做成这桩事。他也许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永远也不能证明。如果刘易是在别的公司里被任命为负责抵押市场业务的主管,他将一事无成。”
所罗门公司的交易厅是独一无二的。最低限度的领导,最低限度的控制,也没有职位上的限制。交易师可以买卖任意数量的债券。只要他认为合适,他无须征求任何人的许可。换句话说,交易厅是CEO的恶梦。抵押交易师沃尔夫·纳都尔曼说:“如果将所罗门的交易厅拿去商学院做案例研究,那些扮演CEO的家伙会说:‘这简直令人震惊!’但是你知道吗?他很可能是错的。有时你会亏一些钱,但有时你也会发一笔意外之财。所罗门是对的。”
所罗门的宽松的管理风格也有不利的一面。所罗门兄弟公司是20世纪80年代早期华尔街上唯一一家没有建立成本分配制度的主要大公司。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对利润也没有进行分析。对人员的评估完全依赖于交易账簿上的总收入,而不去考虑为此支付的成本。在合伙制年代里(1910~1981年),经理们抽屉里的都是自己的钱,宽松的管理风格是适用的。可是,如今这些钱已经不再属于他们自己,而是属于股东的。在合伙公司里屡试不爽的东西在一家公众持有股份的公司中却是灾难性的。
交易经理们没有专注于利润,而是专注于收入。他们会因为任何的成长而受到奖赏。总收入意味着纯粹的权力。拉尼埃里在1978年终于当上了合伙人。此后,他的影响随着收入的减少而日渐衰落,直至1981年年末。但是,当抵押市场出现爆炸性增长之后,他迈向所罗门兄弟公司权力顶层的步伐却大大加快。1983年,他掌管的部门创造了公司总收入的40%,而别的部门没有一个能够达到10%,他也借此得以升入所罗门兄弟执行委员会。他继续扩大自己的业务规模,雇用更多的交易师并且涉足不动产抵押。
1985年12月,约翰·古特弗伦德对记者说:“关于可能在将来出任董事长的人选,我们手上有一张非常短的名单,刘易是其中的一员,这是相当肯定的。”拉尼埃里继续扩张,他收购了一家抵押银行,后者直接面向购房者发放贷款,从而可以向拉尼埃里提供抵押债券的原材料。1986年,拉尼埃里升入直属古特弗伦德的董事长办公室。在那一年,拉尼埃里把业务扩展到了海外,他在英国创办了抵押公司,按照美国模式重塑英国的抵押市场。同他一道进入董事长办公室的还有分别来自政府债券部和公司债券部的两位代表,汤姆·斯特劳斯和比尔·佛特,他们也是未来董事长的竞争人选。大家都在拼命扩张自己的部门,拉尼埃里则遥遥领先。到1987年年中,尽管无法证实资料的可靠性,所罗门公司的一位部门经理还是宣布,在所罗门现有的7000多名雇员中,大约有40%,直接或间接地听命于拉尼埃里。
随着交易收入的猛增以及各个层面上的进展,抵押部的业务逐渐为其他部门所了解,就像奖金额度一样,交易账簿上的数字别人也能打探出来。虽说实习生永远是最后一个知情者,但到底还是让他们估算出了这个由所罗门公司统领的突然崛起的市场的容量。“你只要坐在教室里,计算全国抵押贷款的数额有多大,只要将其中的一部分,比如说10%予以证券化,你就可以领悟到这个市场有多大。”说这话的人是前所罗门公司交易师,马克·弗里德,他是1982年培训班里的成员。
到1984年,所罗门兄弟公司已经可以自豪地在一个国会专门委员会面前宣称,到1994年之前,全国将需要4000亿美元用于新房融资。拉尼埃里成了新的征服者、英雄、所罗门的传奇人物和成功的化身。他在培训班上讲课,说到他刚从加利福尼亚飞回来,在飞机上他看到的那些小房子,这些小房子如何做了抵押,而所有这些抵押贷款最终都会流入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交易大厅(没有人怀疑他在3万英尺的高空中是怎样看到下面那些小房子的,如果有,那也只能是拉尼埃里自己)。到了1984年,抵押交易台已经成了从所罗门兄弟公司培训项目中脱颖而出的年轻MBA们眼中的热门职位。人人都想做抵押交易,想做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抵押交易师,想成为这个如今已经占到公司过半数收入的赚钱机器的一部分。
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抵押交易师们不可一世地巡视这个在本公司也在全世界最大的资本市场,它也是华尔街上最赚钱的市场,把别人远远抛在后面。他们感到幸运。“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一位交易师讲道,“抵押交易师都是些野心勃勃的家伙。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作为抵押交易师,你赚的不是什么很多钱,而是市场上所有的钱。同样的事实是,你做的不是市场里的部分交易,也不是市场里的绝大部分交易,你做的是市场里所有的交易。”
要想一口吞下市场上所有的交易,你就得有买家和卖家,而1981年10月,这听上去有点儿像天方夜谭。拉尼埃里和德雷克塞·伯恩海姆的垃圾债券大师迈克·米尔肯一起在20世纪80年代扮演了伟大的债券传教士的角色。在穿行全国试图劝说机构投资者购买抵押证券的旅途中,拉尼埃里常撞上米尔肯。他们在同一天拜访同样的客户。“我的东西先卖出去了,”拉尼埃里说,“投资者们开始购买拉尼埃里带给他们的福音。”按照拉尼埃里的说法,他的福音可以简略地表述为:“抵押债券便宜到让你牙痒的程度。”拉尼埃里手里的王牌就是吹嘘抵押债券的收益如何胜过相似信用等级的政府债券和公司债券。绝大多数抵押债券被两大评级机构穆迪和标准普尔评为最高的信用等级AAA,绝大多数抵押债券都获得了美国政府的担保。有些是明显的,比如全国抵押联合会债券,另一些则较为隐蔽,如联邦住房贷款抵押公司和联邦全国抵押协会。
没有人认为美国政府也会赖账,但投资者就是不想同拉尼埃里或他手下日益扩大的销售队伍打交道。尽管抵押市场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但是先由威廉·西蒙向全国抵押联合会指出的问题却未能解决:你无法预测抵押债券的寿命。提前偿付本身倒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不知道何时发生。而如果你不知道现金返还的具体时间,你就无法计算收益。你所能推测的只是当利率上升时,购房者不会提前偿付,债券将按票面期间到期偿付。如果利率下降,购房者就会融新偿旧,债券将提前偿还。投资者可不喜欢这个。尽管债券的供给形势在1981年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但需求方面却还没有打开局面。抵押贷款真的很便宜,多得不得了,但就是没人要。
更糟糕的是,在好几个州里,抵押证券至今还属于非法投资,拉尼埃里对此心有不甘。在一次会议上,他对一位以前从未见过面的律师大喊大叫:“我不想听律师们说什么,我只想办成想办的事。”他试图寻找一项能够克服州法的联邦优先权。他还着手寻求一种能够让抵押债券与其他债券相类同的方法,让抵押证券也取得确定的到期日。
最后,他打算改变美国人借钱购房的方式。他说:“我至少应当有权利向消费者说明,这儿有两种实质上完全一样的贷款品种。利率分别为13%和12.5%,你可以任选一种。对那种利率为13%的债券,你可以在任何时候以任何借口提前偿付。而12.5%的那种,如果你是搬家、亡故或要买更贵的房子的话,没有问题。但如果你只是想减轻储蓄和负债负担而提前偿付的话,那么你就得向我缴纳一笔费用。”国会授权他在所有的州销售抵押证券,但拒绝了后面那项更为激进的建议。购房者有权在任何时候提前偿付抵押贷款,拉尼埃里只有另找出路才能说服机构投资者购买天晓得有多少回报的抵押证券。
这没有难倒拉尼埃里。“刘易这家伙能把冰卖给爱斯基摩人。”斯科特·布里廷厄姆说道,他曾陪同前者多次进行这类销售拜访。“同客户打交道是他的拿手好戏,把他绑在交易台可真是屈才了。”鲍勃·多尔也说,此时他在所罗门公司里的职业生涯已接近尾声。拉尼埃里回忆道:“我不想再为提前偿付问题多费口舌。最后,我直截了当地进入价格谈判。到底什么样的价格才能打动他们?总有一个价格能够让他们动心购买。比国库券高100个基本点(也就是比国库券的收益高出1个百分点)?200个基本点?我的意思是说,比(美国国库券的)收益曲线高350个基本点!”
全美国所有的购房者都知道,在任何时候提前偿付贷款是一项有价值的权益。他们懂得,如果在高利率时期借了钱,那么当利率下降时,他们可以借新债还旧债,这是有利可图的。他们也乐于拥有这项选择权。可以假定,他们也会愿意为这项选择权支付费用。问题在于,就连华尔街上的人物也说不出购房者的选择权价值几何(直到今天他们仍旧没弄明白,不过已经大有进步了)。作为交易师,拉尼埃里不仅向大家指出,而且还要证明说,既然没有人要买而人人都想卖,那么抵押债券的价格一定是很便宜的。更准确地讲,他声称抵押债券利率中高于政府债券(又称无风险债券)的部分超出了购房者所拥有的选择权的价值。
拉尼埃里打破了华尔街上推销员的常规做法。他将抵押证券的业务个人化。如果人家不肯买,他会觉得受了伤害。仿佛是拉尼埃里自己落到了没人要的境地。1985年,他告诉《美国银行家》杂志:“在我们这些弄房子的人眼里,市场为补偿提前偿付的风险向我征收了超出实际价值的溢价。”请思考一下这句话的讲法。谁是“我们这些弄房子的”?拉尼埃里本人没有多花一分钱,付钱的是购房者。刘易·拉尼埃里,这位所罗门兄弟公司从前的收发室小工和公用事业债券交易师,如今却成了美国购房者的代言人。这一形象比起八面玲珑、一心只想赚钱的华尔街交易师来自然可亲得多。“刘易在演讲中大谈为美国人民兴造住房的美好前景,”鲍勃·多尔说,“当我们结束会议出场时,我会说:‘嗨,你并不指望有人会相信这番废话,是吧?’”但这却正是拉尼埃里踌躇满志的本钱,因为他自己相信这些废话。
拉尼埃里也许是华尔街历史上的第一位公众人物。伟大的路易斯安那政治家H·P·朗(Huey P.Long)的竞选口号是:“让每口锅里都煮上一只鸡!”刘易·拉尼埃里从他的交易台上拿起一叠债券高喊:“家家户户全抵押!”拉尼埃里本人看起来长得和他的服务对象属于同一种人,这也是一个有利点。“这是一场伟大的演出。”他的被保护人克隆塔尔对此并不隐瞒。拉尼埃里上班时足蹬黑色约翰尼·尤尼塔斯(Johnny Unitas)式高及膝盖的长靴,戴着6英寸宽的领带。每逢周五,他总是换上棕黄色的涤纶夹克和黑色的斜纹夹克。他一共有4套套装,全是涤纶的。
在1982年到1986年的黄金岁月里,他的年收入从200万美元增加到500万美元。尽管越来越有钱,他还是只有4套套装。杰弗瑞·克隆塔尔回忆说:“我们常笑话他是在布鲁克林男性用品商店里站队买到这些套装的。他们会卖你1套套装,再送你去佛罗里达旅游,外加一瓶香槟和食品券,一共只收99美元。”拉尼埃里用自己的钱买了5条动力船。“这样一来我的船比我的套装还要多。”他对此颇为得意。除此之外,他的生活毫不张扬,没有闪亮的汽车和新宅。人靠衣装,每个人都会注意别人的衣着。他身上的涤纶套装在说:“我还没有忘记我是从后台办公室发迹的,你也别他妈的忘了。”其中蕴涵的另一层含义是:“我是刘易,不是富有的投资银行家笨蛋。我不搞云山雾罩那一套。你们可以相信我,而我则尽心尽力地照顾你们。”
在拉尼埃里和他手下交易师们的压力下,投资商的不信任感消解了。慢慢地他们开始买进抵押债券。“波士顿货币经理安迪·卡特是第一个购买拉尼埃里福音书的人。”拉尼埃里回忆道。更重要的是,拉尼埃里是储贷业的精神导师。如果事先不征求他的意见,十几家美国最大的储贷协会根本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他们信任他:他外表像他们,穿着像他们,连讲话的腔调也差不多。因此,尽管在卖出贷款之后他们有机会购入迈克·米尔肯的垃圾债券,但他们还是紧抓着抵押债券不放。从1977年到1986年,美国各储贷协会持有的抵押债券的数额从126亿美元上升到1500亿美元。
但是,这些静态的统计数字大大低估了储贷协会对拉尼埃里一伙获得财富的重要性。拉尼埃里的推销队伍不仅鼓励储贷协会的经理们持有抵押债券,而且鼓励他们积极地交易债券。优秀的推销员可以把一位害羞、紧张的储贷协会总裁变成疯狂的赌徒。从前在债券市场上默默无闻的储贷协会行业突然间冒出了几个呼风唤雨的大玩家。尽管储贷协会的数量在减少,但储贷行业的总资产从1981年到1986年却几乎翻了一番,从6500亿美元增加到12000亿美元。所罗门公司交易师马克·弗雷德还记得有一次拜访加州一家大型储贷协会的经理,后者在华尔街已经陷得太深了。弗雷德此行是想说服这位经理冷静下来,不要在市场上滥下赌注,削减头寸规模,在债券市场上为自己的头寸设置套头保护。“你猜他说什么?”弗雷德说,“他说套头保护是女人的玩意儿。”
许多所罗门公司的抵押交易师估计,他们所赚取的利润中有50%~90%是直接来自对储贷协会的高卖低买。也许你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储贷协会的总裁们能够容忍所罗门公司的巨额利润。首先要指出的是,他们对此一无所知。所罗门公司赚取的利润是无形的。而且,由于华尔街上没有另一家竞争对手,也就不会有人告诉他们所罗门公司正从他们身上牟取暴利。事实是,并且至今仍然是事实——从前这些市镇花车游行的赞助者、3·俱乐部的成员和高尔夫球手们,如今已经变成了美国最大的债券交易师。他们也是全美国最蹩脚的债券交易师,是市场上的傻瓜。
正如鲍勃·多尔所预料的那样,尽管储贷协会疯狂扩张,但它们还是满足不了20世纪80年代早期住房抵押贷款的需求。在所罗门公司,所谓抵押交易师的工作更多的是充当买家而不是卖家。“史蒂夫·鲍姆(整宗贷款交易师)正在经营一家拥有20亿美元资产的储贷协会。”一位以前的同事说。正如储贷协会一样,鲍姆发现自己屁股底下坐了一堆长期贷款(和储贷协会不同的是,他发了起来)。这样一来,在80年代早期就出现了奇妙的角色倒置现象,储贷协会变成了交易师,交易师变成了储贷协会。(事实上,华尔街正在让整个储贷行业成为多余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出来勇敢地发问:“为什么不干脆甩掉整个储贷行业?”)迈克尔·莫塔拉给鲍姆起了个外号叫“买入鲍姆”,因为他似乎从来也卖不掉任何东西。形势的发展将会证明,这一局面对所罗门公司极为有利,债券市场正在酝酿一场创纪录的反弹。亨利·考夫曼在《机构投资商》上回忆道:
在80年代早期,优惠利率高达21.5%,国库券利率为17.5%。长期利率在1981年10月达到峰值,政府长期债券的利率上触15.25%的价位。当时我只是感觉到1982年第三季度经济恐怕没有希望迅速恢复,所以,到1982年8月我终于变成了牛市拥护者。当然,就在我转变立场的当天,股票创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收益,而债券则出现了戏剧性的反弹。
我们正打算去华尔道夫酒店参加一次经理委员会会议。前一天晚上我已经写好一份两页纸的东西,说明我认为收益即将猛烈下降并且提出了我的证明。我把它交给司机转给我的秘书,她将把这份文件输入机器,同时显示到交易师和推销员都能看到的屏幕上。噢,大概是在早上8点45分或9点的样子,那时市场还没有开市。接着我就去华尔道夫,那里有一个八人执行委员会会议。我接到秘书打来的电话请我对交给她录入的东西做些解释——我用的是普通字体,这时旁边有人同我讲话,可能是约翰·古特弗伦德。“你刚才在电话上说什么?”我回答说:“噢,我正在指示写一份备忘录。”他问道:“是关于什么的?”我告诉他:“嗯,我已经改变了对债券市场走势的看法。”他们一齐叫道:“你已经改变了对债券市场走势的看法?”不过,此刻屏幕上已经打出了我那篇东西,接着市场就陷入了疯狂。
拉尼埃里和他的手下已经吃下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抵押债券,处境堪忧。考虑到市场上的供求状况,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把宝押在市场回升的希望上。因此,华尔街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债市反弹令他们欣喜若狂。他们首先要感谢考夫曼,是他说债市要回升,而它果然回升了。接着,联邦储备委员会允许利率下调。正如考夫曼所预测的那样,华盛顿的政策又一次给拉尼埃里和他手下的那伙交易师们带来了幸运。“一切都乱了套,债券期货的价格在一周之内上涨了16点,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沃尔夫·纳都尔曼回忆道。抵押部成了公司上下嫉妒的对象。
寥寥数名交易师创下了数亿美元的交易利润,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市场回升和储贷协会诸君令人庆幸的无知共同作用的结果。但是,拉尼埃里还有别的更诡秘的赚钱手法。
拉尼埃里的交易师发现,他们在其他公司里的对手很好骗。所罗门抵押交易台是唯一一个同别的华尔街投资银行没有直通电话线的例外。他们更喜欢借助中介,后者又称中间经纪人交易商。安迪·斯通说:“我们主宰着华尔街……你可以在12美元的价位买入,即使当时的交易价是10美元,但你仍然可以赚钱。”所罗门兄弟公司的研究部会发布一份报告,说你刚刚以12美元的价格买下的那种债券实际上值20美元,或者放风出去说我们已经在12美元的价位上买下了60亿美元这种债券。华尔街上别家公司的人就会眼看着它们在屏幕上被炒起来并且深信不疑,“嗨,最好我们也买一点,多少不拘,从而帮我们甩掉自己的头寸。”这段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所罗门可以支配抵押债券交易游戏中的规则。
随着时间的推移,拉尼埃里逐渐从日常交易决策中脱身出来。“刘易是一个光芒四射的大人物,”安迪·斯通说,“他会声言在未来两周内抵押债券的表现将超出国库券,而且有95%的可能他是对的。即便他失言了,他也总是可以给19家储贷协会打电话劝说他们买入我们的抵押债券头寸。”可是,拉尼埃里不是一个擅长处理细节问题的人,而交易师们却开始深入探究抵押市场的细节。“交易师的性质变了,”老资格的抵押债券推销员萨缪尔·萨克斯讲道,“火箭科学家被请进了交易师队伍,他们开始将抵押证券分割为细小的类别。市场变得极为复杂,拉尼埃里已经不可能在脑子里同时考虑各种因素了。”
年轻的交易师们怀揣MBA和哲学博士学位。克隆塔尔是第一个,接下来是豪普特、罗思、斯通、布里廷厄姆、纳都尔曼、鲍姆、肯德尔和豪伊·鲁宾。年轻的新交易师们创造的诡计之一便是诱使借款人在不适当的时机提前偿付贷款。碰上好机会,华尔街还能利用华盛顿的糊涂为自己谋取好处。这一次,史蒂夫·罗思和斯科特·布里廷厄姆通过交易联邦项目贷款赚了几千万美元,这是发放给住房项目建筑商的贷款,由联邦政府予以了担保。1981年,联邦政府出现了财政赤字。它开始着手进行资产出售项目。在它准备出售的资产中,有一块就是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里发放给低成本住房开发商的贷款。当年,这些贷款是作为一种补贴形式以低于市场利率的价格发放的。在公开市场上,由于息口太低,它们的价值远远低于票面,典型的这类贷款的价格通常只有票面的60%(1美元票面只值60美分)。比如说,一宗30年期1亿美元的贷款,只能为贷款人挣来4%的年息(如果他投资于美国国库券,就可以赚到13%的年息),它的价值可能只有6000万美元。
有时,政府会将打算出售一宗贷款的声明登载在《华尔街日报》的一个小角落里。看来只有两个人读到这类消息:罗思和布里廷厄姆。布里廷厄姆现在还说:“我们在好几年的时间里主宰了这个市场。当我在1981年进入市场时,我们真的是唯一的买家。”这个市场比任何别的市场都更像是赌博。他们的诡计就是在事先确定哪些政府项目贷款可能会提前偿付,因为一旦偿付,贷款的持有人即债主,将收获意外的横财。奥妙在于项目贷款的交易价格低于票面。如果罗思和布里廷厄姆按票面的60%买入,而政府又马上偿付了这笔贷款,那么他们就可以实现约相当于票面价值40%的利润。为了赚到这笔钱,你得事先找出哪些项目贷款可能提前偿付。有两种情况可以满足上述要求。
第一种是财务困境。哪里有不幸,哪里就有机会。“如果你能找到一宗将会发生抵押贷款违约拖欠的政府住房项目,那你可就赚大发了。”布里廷厄姆说。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贷款由政府担保,当出现违约拖欠情形时,政府就要全额支付。这样一来,一次就能赚到几百万。
另一种有希望获得提前偿付的项目是舒适的上点儿档次的房产。布里廷厄姆回忆说:“你要去找的对象应该是比较像样的房产,不是贫民区的那种,应配有不错的游泳池、网球场和微波炉。找到之后,我就会情不自禁地讲:‘这处房产很有希望被人看中用来换房。而为了要换房,想住在里面的人就得从房主或开发商手中买下产权,后者则将收回的贷款还给政府。一旦政府收到这笔款项,它就会向罗思和布里廷厄姆全额偿付那张他们6折买来的债券。走遍全国考察住房项目,找出那些漂亮游泳池和破产的客户,华尔街上这两个年轻MBA的想法看上去是多么的荒谬,但他们就这样做了,而且赚到了1000万美元。令人奇怪的反倒是华盛顿负责出售贷款的人为什么没有这样做。显然,他们并不理解这些贷款的价值。相反,他们相信市场会支付合理的价格。不幸的是,市场并不总是有效的。
从美国购房者的愚蠢行为中可以获取更多的财富。在决定何时应该提前偿付债务的问题上,购房者的技巧并不比联邦政府更高明。全国上下所有按4%、6%、8%的利率使用抵押贷款方式购房的公民都在极不理智地坚持要求提前偿付,他们根本不考虑当前的抵押贷款利率已经上升到16%这一事实;甚至在杠杆负债盛行的年代里,还是有许多人坚持提前偿付,就因为他们不喜欢背着抵押债务。就像联邦项目贷款的情形一样,这种心态也为我们创造了发财的良机。住房贷款是抵押债券的基础,而债券的价格则低于面值。这里的花招是在购房者偿付贷款之前赶紧以低于票面价值的价格买入。能够预测购房者行为的抵押交易师赚了大钱。任何提前偿付都意味着抵押债券所有者的利润。他当初是用6折的价格买入的,如今别人却还给他全价。
所罗门兄弟公司里有一个名叫豪伊·鲁宾的年轻交易师开始动手计算购房者提前偿付抵押贷款的概率。他发现,房产地处的位置、贷款剩余期限的长短和贷款的数额是影响概率变动的因素。他使用了拉尼埃里研究部收集的历史资料进行分析。聘请研究员的本意是作为顾问随时请教。可是,在大多数时间里他们的待遇就像橄榄球队里的送水小弟。但是最优秀的交易师却懂得怎样充分发掘研究员的能力。在鲁宾和研究部的眼中,美国的购房者就是实验室里的老鼠。研究员们在图表上标示出当利率变化的冲击效应发生后,以前潜伏不动的购房者如何活跃起来作出反应。如果某个研究员确定某一购房群体很可能比其他人更容易作出非理性的行为时(提前偿付低息抵押贷款),他就通知鲁宾,后者则进场买入这群购房者的抵押债券。当然,购房者本人永远也不知道,华尔街对他们的行为进行了如此细致的研究。
读者由此可以看出,前几年里所罗门公司的生财之道并无特殊之处。尽管如此,大家也都承认,抵押债券是市场中在数学方面最为复杂的券种。全部的复杂性都是由于购房者提前偿付贷款的选择权所造成的,而普通人能够给市场造成的唯一一道金融难题却成了华尔街上聪明人大发横财的机会,这简直需要诗人的想象力。拉尼埃里的直觉是正确的,他建立了一个庞大的研究部,因为抵押里面有深奥的数学。
这样一来,赚钱的工具越来越讲究了。不幸的是交易师们的所作所为却未能同时进步。市场技巧上的每一项进步同时也就意味着他们在人类进化道路上后退了一步。随着人数从6人增加到25人,他们的嗓门越来越大,人也变得越来越粗鲁,越来越肥胖,更加不屑于注意同公司其他部门的关系。他们的文化植根于食品之上,如果说这还不够奇怪的话,那么抵押交易师们的吃相将更令你大开眼界。“不用等到圣诞节,在抵押部天天都是圣诞节,你可以敞开肚皮尽情地吃。就算长得再胖也没关系,反正我们赚钱。”一位前交易师这样说。全日大餐从早上8点实习生从三一熟食店买来的洋葱奶酪汉堡包开始,这是第一轮。“其实你可能并不是真的想吃东西,”1985年进入这个部门的加里·基尔伯格回忆道,“你手边正好有事,而且还在喝咖啡,可是你闻到了飘来的香味,人人都在吃,于是你也忍不住拿起一块儿来。”
这帮交易师们创造了所罗门公司里前所未有的暴饮暴食纪录。莫塔拉两口吞下好几盒麦乳精。德安东尼每天下午让实习生去买20美元的硬糖。豪普特、杰西尔森和阿诺德一口能吃下整张小比萨饼。每个周五都是“疯狂饮食”日,市场收市后,大吃就开始了。“我们会订400美元的墨西哥食品,”一位前交易师说,“买墨西哥食品你不可能花出去400美元,但是我们试过——比方说,要上5加仑一桶的鳄梨酱。有时会有个把客户打电话进来要我们发盘或报价,你只好对他们讲:‘真对不起,我们正在搞疯狂饮食节目。我回头再打给你。’”
随着他们越来越胖,他们对瘦子也越发讨厌。“让伪善滚开!我们对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感到自豪!”他们嘲笑那些瘦子,在周末参加铁人三项运动的政府债券交易师,说他们有一个礼拜没赚到1分钱了。这种讲法并不十分公平。不过谁也不如抵押债券交易师赚钱多,这倒是千真万确的。抵押交易市场已经出现了转机。安迪·斯通回忆说:“每到月底,我们都要举行一次部门内会餐。大家会议论说我们赚的钱比公司部和政府部加在一起还多。我们是最棒的。他妈的!1983年年末,别的部门头头都当上了合伙人,只有迈克尔·莫塔拉没上去,这一事件真正让我们团结起来了。我们说:‘我们可不是给所罗门兄弟公司干的,我们是为抵押部卖命。’”
尽管内部组织的数目不断增加,拉尼埃里还是成功地保护了这种文化。如果说他们不再举办月末大餐,那么这是因为已经改成去大西洋城的旅行。无论如何,政府部和债券部的人都被严格地排斥在外。抵押交易师们钻进直升机,整夜狂赌,第二天一早又按时飞回所罗门兄弟公司不误交易。这就是符合你身份的活法——如果你是长着铁睾丸的交易师。
有些捉弄人的把戏是抵押部的家传。衣箱偷换始于1982年,某个交易师偷了另一个交易师拎去度周末的箱子,取出里面的衣服,再塞满粉红色的花边短裤。从1982年到1985年,偷换和反偷换至少发生了4次。最后一次偷换终于结束了这类把戏。在某个星期五的早晨,约翰·德安东尼姗姗来迟,手里拿着衣箱。他打算到波多黎各去度周末。可他不该向别的交易师四处炫耀“嗨,弟兄们,真抱歉不能带上你们一起去,哈——哈——哈——”诸如此类的东西。
最后,彼得·马罗和格雷格·艾拉蒂(打来电话的常以为这是两个人:格雷格或阿蒂)实在忍不住了。他们趁德安东尼不注意,把他的衣箱拖了出去,把里面的衣服换成10磅湿纸巾。德安东尼丝毫也没有觉察,直到他那天晚上从波多黎各酒店的淋浴喷头下走出来换衣服时才发现。顾不上擦干身子,他就先给首要怀疑对象马罗打了一通电话。“马罗承认了,”德安东尼说,“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可笑。”在这个周末,他一连又给马罗打了7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如何如何不喜欢这个笑话。马罗不得不在星期天一早爬起来接德安东尼的电话,它一定是这样开头的:“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什么方式干的,但是,你等着,总有一天……”
报复很快就来了,但不是冲着马罗的。同往常一样,诅咒降临到为始作俑者服务的实习生头上。为马罗打下手的实习生名叫加里·基尔伯格,在培训项目中和我同班。有一天,基尔伯格提着自己的衣箱来上班。这天晚上他要坐东航的班机去华盛顿,和别人一起面见两名参议员。他已经猜到自己可能是德安东尼的目标,于是他把自己的衣箱藏在亨利·考夫曼办公室的衣橱里。就在他准备启程去机场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马罗打来的。马罗的位置离他只有8英尺。不过,交易师在讲悄悄话时总是用电话的,就算他们坐得再近也是如此。
马罗想给基尔伯格提个醒。“不要告诉别人我给你打过电话,”他说,“不过你最好检查一下你的衣箱。”于是,在确信没有人跟着他以后,基尔伯格又把自己的衣箱检查了一遍。所有东西都好好的。
基尔伯格搭上了那班飞机,他的旅行一切正常。可是,当他两天后走进交易厅时,所有的交易师都在大笑,德安东尼笑得最厉害。“有什么好笑的?”基尔伯格问道。
“旅行顺利吗,基勒?”德安东尼问道。
“是的。”基尔伯格回答。
“你说‘是的’,这是什么意思?”德安东尼问道。
接着,在场的6个人都明白了。在基尔伯格动身那天,德安东尼在交易厅附近找到了一只装满了衣服的箱子。箱子上印着一个大大的金字“K”。K代表基尔伯格(Kilberg),不是吗?看来,这一次肯定是弄错了。
这不是基尔伯格的衣箱。“那么这些衬衫和套装是谁的呢?”一位交易师问道,他从桌子底下抓出几件看上去颇为昂贵的衣服。“人人都在琢磨,”基尔伯格回忆说,“他们脑子里想的不是小人物,而是大家伙。是亨利·考夫曼或理查·基尔,他们在惊恐中甚至丧失了正常的判断力,把政府债券部的头头克雷格也作为一种可能。接着,他们又互相问道:‘噢,天哪!我们该怎么办?’”
其实,只要细想一下,问题不难解决。丢衣服的人就是那个提走湿纸巾的。周末发现自已的衣箱里全是湿纸巾,他必然会勃然大怒。但是,偷换衣箱一向只是抵押部的内部游戏,何况找遍抵押部也没有哪个“K”为此而受到伤害。既然如此,如果这个衣箱就此消失,那么谁也不会去声张。谁也不会那样做。最后,一位交易师把衣箱塞进一只绿色的大袋子里,就像尸体袋一样,然后把它倒在街对面的建筑垃圾堆里——就在纽约健康与职业俱乐部门前。交易师们同意,就像汤姆-索耶和哈克•芬一样,永远也不告诉别人这件事。基尔伯格说,“知道今天,他们也不知道那是谁的箱子。”
简单地讲,抵押部是一个十足的兄弟会,而不像是一家大公司的部门。它的老板至少对本部门这种不成熟的个性负有部分责任。他不仅仅是团队中的一名成员,他还是领头人。拉尼埃里注重的不仅仅是赢,更重要的则是赢的风格。在拉尼埃里的交易台上,他用长矛斜串起一条橘黄色的脱衣舞娘短裤。仅仅比别的部门加在一起还要赚钱并不刺激,纯粹的快乐是在赚到比其他部门加在一起还要多的钞票的同时,抽出半天的时间拿你的手下寻开心或是抽粗大的雪茄烟。
某位交易师还记得有一次拉尼埃里神气十足地走出办公室同一个年轻的交易师安德鲁·弗雷德威尔德谈话。“他脸上挂满微笑,同安迪站得那么近,问他一笔交易的进展。安迪向他报告自己如何希望在日本和伦敦销出多少债券,刘易却一味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古怪的微笑。安迪又说了些什么,刘易还是站在那里微笑,没有什么表示。接着安迪自己发现了恶作剧。刘易正拿着点着的打火机放在安迪的裤裆底下。他的衬裤马上就要着火了,安迪一惊之下差点儿跳出房顶。”
另一个安迪,安迪·斯通,回忆起拉尼埃里有一回把一瓶百利牌爱尔兰奶油倒进他夹克衫的口袋里。当他抱怨说这是自己心爱的衣服后,拉尼埃里抽出4张脏兮兮的百元钞票说:“别讲了,拿去买件新的。”
拉尼埃里有一种强烈的念头,他认为商学院分析管理决策的案例教学几乎没有任何用处。玛丽亚·桑切斯还记得她第一天到所罗门抵押金融部上班时的情景,她被人带着熟悉公司环境,在过道里碰上拉尼埃里。“我根本不认识他,”她说,“他蹒跚走来,像只企鹅,手里挥舞着一把剑——他在办公室里还有不少剑器的收藏。他走到我的导路人跟前,用剑指着我大声问道:‘她是谁?’”
“我们作了相互介绍之后,他问:‘你是意大利人?’我说:‘不是,我是古巴人。’我穿着短外套,上面有一个长长的蝴蝶领结。刘易拿出一把剪刀,脸上挂满微笑剪断了我的领结。他说他不喜欢女人戴领结。接着从钱包里拿出100美元叫我买一件新衬衫。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天哪,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拉尼埃里最终还是被迫做了让步,这是约翰·古特弗伦德的意思。尽管古特弗伦德不反对给自己找点儿小乐子,可无论如何他毕竟掌管着一家大公司。他的副董事长好像已经变成了恶作剧董事长。如果他打算提拔刘易,刘易至少要注意这方面。“我记得有一天刘易走过来把他的美国运通卡丢给丽兹(他的秘书),叫她去布鲁克斯兄弟商店给他买几套衣服,因为古特弗伦德说他必须改善自己的形象。”安迪·斯通说。
古特弗伦德不仅关心衣装,他还关心刘易本人。另一位交易师说:“古特弗伦德时刻盯着刘易的体重。有一次我们订了比萨饼,古特弗伦德正好走过来,刘易停下来再也不肯吃了,直到古特弗伦德走开。谁都知道发那块儿比萨是刘易的,他脸上的表情很清楚:动一动它,你就得死。”
拉尼埃里对自己改变形象的过程的回忆则略有不同。他只记得有一天被他的太太佩格和秘书丽兹“耍过一回”,她们哄他进了巴尼服装店(Barney's)。“我只答应买一套新套装,”他说,“我们一路走过去,为我们服务的那个家伙问我觉得哪套衣服好。每次我看中一套,他就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丽兹事先跟他打过招呼,说我会买下每一套看中的衣服,但我自己完全被蒙在鼓里。走完一圈我已经挑出了9套,接下来我不得不做平生最讨厌的事情——站在那里晃来晃去试穿所有这些该死的衣服。趁着这个当口儿,丽兹拿着我的信用卡说她去付账。可是回来的时候手上却多了三张纸条。‘这是什么?’我问。她一共买下了9套套装,15条领带和24件带姓氏字的衬衫,还有一大堆这种小东西(他指了指手帕)。我被耍了。”
这还没完。他接下来的所作所为令外表修饰顾问的努力付诸东流。绝大多数新套装都是三件套的,他刚买下不久就在被别人认为过时了。但是拉尼埃里从没认真地穿过这些新衣服。有一个交易师回忆道:“每天早上他走进来时,总是把马甲套在一边肩膀上,而领带又甩在另一个肩膀上。”尽管他有了新的形象,但在客户面前却怎么也改不了那副土得掉渣的模样。新衣服变成了旧我的精致陪衬。
杰弗瑞·克隆塔尔回忆起有一次跟拉尼埃里和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一位客户共进晚餐的情景,拉尼埃里当场把汤洒到细细的新领带和衬衫上。“他又恨又怒,发狠说如果让他戴以前那种宽领带,最多也就把领带毁了,衬衫不会有事。”还有一次,在去拜访一位重要客户——阿拉斯加州政府之前,有人告诉只穿一件套装的拉尼埃里,当时才3月份,在阿拉斯加还得再加一件外套。他拿出美国运通卡给丽兹,她给他在布鲁克斯兄弟时装店买了一件800美元的切斯特菲尔德牌外套。就这样,拉尼埃里去了阿拉斯加,身上不光穿着还很新的套装,还带着一件崭新的名牌外套。不巧的是,在从41层到阿拉斯加的路上,他的鞋弄丢了。他在飞机上换了一双,显然是免税产品。结果他穿着800美元的外套,却配了一双9或10美元的亮橘黄色的仿皮鞋,鞋跟足有6英寸高。这可真是一场出色的演出,也许是整个华尔街上最出色的。
你永远也说不清为什么看上去差不多的人,坐在同一个交易台上,其中一个赚了200万美元而另一个却亏了200万美元。约翰·梅利韦瑟,“说谎者的扑克牌”游戏的冠军,是所罗门公司交易经理中最擅长发现未来交易天才的人物,但连他也有失手的时候。他曾雇了一个人,此人每逢亏钱总要闹得一塌糊涂。有一次这家伙发现自己又掉进了陷阱,他崩溃了。“他们一起整我,他们一起整我……”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有人把他硬推出交易厅。
你未必每次都能看出谁不行,但是,天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豪伊·鲁宾就是一个天才。在所有的交易师中,鲁宾表现出过人的交易直觉。刘易·拉尼埃里称鲁宾是“我所见过的最有内秀的年轻交易师”。别的交易师则说他是最像刘易·拉尼埃里的交易师。有一位交易师记得:“刘易会说他认为市场正在回升,然后买入价值100万美元的债券,但市场却开始走软。刘易的做法则是再买入20亿美元,自然,市场又开始回升了。经过这番操纵之后,市场自然会回升,刘易会转过头来说:‘看,我告诉过你它会回升。’在这一点上,豪伊也有点儿像他。”
鲁宾于1982年秋从哈佛商学院毕业后进入了所罗门兄弟公司。关于鲁宾,自拉尼埃里以降的所有人都深感兴趣的是,他曾花了好几年在拉斯韦加斯的黑杰克(Blackjack)牌桌上点牌(记住已经打出去的牌,计算它对输赢的影响)。一个哈佛毕业生曾在赌场点牌可谓罕见:是旧的所罗门和新所罗门的综合体。
1977年,鲁宾刚从拉法耶特大学毕业,在新泽西州林登市埃克森的一家炼油厂里当化学工程师。他一年能挣1.75万美元,当时他很满足。“6个月之后我就厌倦了,”他说,“1年半之后,我已经忍不下去了。”如果你是新泽西州林登市的一位百无聊赖的化学工程师,你还能干些什么呢?只能看电视,呷啤酒。有天晚上,他和一位大学朋友坐在一起看电视,频道调来换去,无意中撞上了《60分钟》节目,里面讲到有一个人靠在黑杰克牌桌上点牌谋生。“他妈的,连他都能干这个,这活还会难到哪里去?”鲁宾说。他读了3本这方面的书,然后就跑到拉斯韦加斯去了。在两年时间里,他把带去的3000美元变成了8万美元。“我的困难不在于如何击败对手,而是赌场的态度。”他说。到他离开时,镇上的每一家赌场里都贴上了他的照片,他只好乔装打扮骗过警卫。最后,当他连点牌也厌倦了之后,他跑到哈佛去注册上学。他从见多识广的同学那里知道了世上还有债券交易这一行。他说,他当时立刻就明白了,这就是他的机会。
鲁宾运用点牌时的经验确立了折扣抵押证券提前偿付游戏的规则。“黑杰克是赌场里唯一一种结果具有非独立性的游戏。在这里,过去发生的事件可能会影响未来。你总有机会找出统计上的有利的时机,这也就是你该痛下赌注的时刻。”他告诉我们。在所罗门公司,他的优势在于对购房者过去的行为有远超他人的丰富信息,也只有在有了这份把握之后他才会下注。不仅如此,他甚至还说,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交易厅感觉上就像拉斯韦加斯的赌场。你在上千种消遣方式中选择去哪里下注并且自己承担风险。为了在赌场黑杰克发牌手面前掩饰自己对已经打过的每一张牌的记忆,鲁宾雇了一个邻人与他谈话,喝杜松子酒和补药,以此分散对手的注意力。而在所罗门兄弟公司交易时,有6个债券推销员围着他直嚷嚷,他还可以一边吃着早上的一份奶酪汉堡,一边看拉尼埃里在年轻交易师的裤裆下打着比克(Bic)牌打火机。
在培训结束后的第一年,也就是1983年,鲁宾赚了2500万美元。那个所罗门兄弟公司管理层从未回答的问题就是由豪伊·鲁宾第一个提出来的,几亿美元的利润是谁赚来的,是豪伊还是所罗门兄弟公司?在鲁宾看来,答案只能是他自己;而在约翰·古特弗伦德看来,却是所罗门兄弟公司。古特弗伦德认为,是公司创造了让鲁宾大显身手的机会,因此理该得大头。自然,古特弗伦德的观点占了上风。豪伊·鲁宾从培训班里毕业的头两年,公司给他的待遇就像别的实习生一样是按步就班来的。第一年他拿了9万美元,是实习生第一年容许的最高限额。第二年他拿了17.5万美元,又是实习生在第二年容许的最高限额。他回忆说:“按哈佛的经验来讲,如果你真是个人才,3年后你的收入就会超过10万美元。”经验法则这次不灵了。1985年年初,他离开了所罗门兄弟公司,转而投向美林公司的一份三年期合约:每年至少100万美元,外加交易利润提成。
谁会诅咒他呢?当然不会是他的同伴。交易师们完全理解。你不能指望一个交易师从市场上为所罗门兄弟公司榨出最后一个铜板,公司训练他利用别人的弱点,却又一相情愿期望他在得到那点儿可怜的奖金的时候乐得打滚。每年年末,所罗门兄弟公司交易厅的人总会放下手里无论什么样的事情,花上几个星期的时间专做找工作的交易。他们会付我多少钱?关于我的前途他们说些什么?我从另一家公司那里能拿到多少钱?交易师们甚至会对公司玩一种游戏——很像是“说谎者的扑克牌”。沃尔夫·纳都尔曼称之为“怎样在每年拿到35万美元之后仍然表现得闷闷不乐”。(顺便说一下,我本人就精于此道,真是帅呆了。)这种游戏的诀窍在于让公司知道,也许今年给35万美元还说得过去。注意,仅仅是也许,但是明年,如果明年你还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那可就要拜拜了。你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当然,也可能是要玩真的,谁知道!
约翰·古特弗伦德本人虽然也是交易师出身,但却未能领悟他的报酬机制中内在的矛盾。在抵押市场中取得的史无前例的利润将所罗门兄弟公司过时的分配体制中的矛盾体现到了极点。古特弗伦德在这个问题上的观点形成于公司还是合伙制的时期。在那时,对公司的忠诚是理所当然的。合伙人必须把相当大一部分个人财产投入公司。如果他离开公司,就会损失一大笔钱。
可是,当1981年古特弗伦德把公司卖给商品交易商菲利普兄弟公司之后,这一体制宣告结束了。如今,一个嘴上无毛的年轻人(在古特弗伦德心目中正是如此)从培训班里冒了出来,被派到抵押市场上去寻找新的机会,赚了几千万美元的利润,然后向公司要求分享他的一块。古特弗伦德无意分给任何人这“一块儿”。在他的心目中,10万美元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他的思维还停留在过去,那时为一个只有两年资历的实习生支付100万美元是不可思议的。何况,不管怎么说,是所罗门兄弟公司,而不是豪伊·鲁宾,完成了那桩赚了2500万美元的交易。
古特弗伦德公开谴责他看不惯的年轻人过分的傲慢自大。1985年,他一边向交易厅里的雇员挥手致意,一边告诉《商业周刊》的记者:“我根本不知道这些尖尖的小脑袋想些什么。”抵押交易师们识破了他的伪善,为此愤愤不平。古特弗伦德说一声“钱不算什么”当然很轻巧。他为自己支付的薪水超过华尔街上任何一家别的公司。此外,他还从把公司出售给菲利普兄弟的交易中为自己赚了4000万美元。在将自己的筹码兑现了之后,他和其他那些老合伙人一样,对公司的态度发生了变化。这些人不再将所罗门兄弟公司看成是创造财富的工具,而开始把它看成权力和荣耀的工具,一大块儿可以让自己尽情抖威风的场地。
古特弗伦德对这块儿场地的增大感到特别自豪。他最喜欢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所罗门公司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投资银行,有30亿美元的资本。他对“全球性”投资银行概念的满足几乎掩盖不住。公司在外埠的办事处相继成立,延伸到伦敦、东京、法兰克福和苏黎士。公司1982年只有2000名员工,到1987年就猛增到6000人。
也许你会想,这一切都是出于保持公司竞争力的良好愿望。不过,许多抵押交易师却指出,为扩张而扩张不过是出于约翰·古特弗伦德本人对荣耀的追逐。他一再地强调,所罗门兄弟公司账簿上有80亿美元证券过夜,而且天天如此。接下来他又会讲,从资产规模上讲,所罗门兄弟公司是“世界上最大的商业银行”,名列全球经济规模“40强”。正如一位(犹太)交易师回应的:“好啦,约翰,你谈的可不是荷兰,只不过是一伙被杠杆放大了的犹太人。”
古特弗伦德可不会这么想。在他心目中,所罗门兄弟公司要大得多。作为伟大经理的化身,约翰·古特弗伦德也比这种说法里的形象高大得多。豪伊·鲁宾最多也只能算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下属,但同约翰比起来,他又算得了什么呢?别的实习生一样可以顶他的缺。在交易师眼里,古特弗伦德设下的局可不是一桩好买卖。好处是如果留在所罗门公司,随着公司继续壮大,那么交易师有希望在将来获得补偿。缺点是,如果公司不再赚钱,那么交易师最美好的年华就被荒废掉了。
也正是出于这种考虑,豪伊·鲁宾在1985年3月接受了美林公司300万美元的合约,成为当时的风云人物。有关鲁宾成功的传言弥漫在培训班里,从未见过他的人也在谈论。“你听说鲁宾在美林赚多少钱吗?”人们这样问道。当然,这不过是一种明知故问的姿态,因为不会有人不知道。豪伊·鲁宾给那些心怀异志的抵押交易师们树立了榜样,只要有人肯出300万美元,他们立刻就走。一种全新的工作观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面滋长起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就这样,所罗门兄弟公司,特别是抵押交易部,成了华尔街的“新兵培训基地”。公司债券部、政府债券部和抵押部的交易师纷纷出走,形势愈演愈烈,甚至到了这样的程度:公司一位高级债券推销员说他正在考虑去美林公司,因为那儿的熟人比这里还多。抵押部为此深受其害。从别的公司的观点来看,无论出什么价格,所罗门的抵押交易师都是物有所值的。他们可以为任何一家公司打开以往向它们关闭的市场大门。因此,他们所获得的报酬往往超出预期。
在1984年的时候,按照一位交易师的说法,迪帕斯卡尔只是“一个三流抵押交易师”。他是从后台办公室升入交易厅的,美林公司找到他时他还没有多少交易经验,美林给他100万美元的年薪和一份两年的合约。他将出任新设立的抵押交易部主任(他实际上是鲁宾的前任)。尽管后来迪帕斯卡尔证明了自己是一位出色的交易师,但在那个时候他差不多还是一无所知。1周之后,美林公司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但为时已晚。迪帕斯卡尔已经合约在手,没法反悔了。美林只好把他安置在后台办公室,直到合约期满。他又回到所罗门公司,受到英雄凯旋般的欢迎。向征服者欢呼致敬!跳槽之后能够再回来的人少之又少,不过所罗门兄弟对迪帕斯卡尔倒是网开一面。在他的上司看来,他的异动只不过是对美林公司开的一个玩笑。
豪伊·鲁宾可不是闹着玩的。最奇怪的是他曾经打算不离开。他声称自己一度考虑回绝美林公司。签字之后,他都不敢再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露面,因为他知道,只要公司开口,他一定会留下。他希望自己能留下,他以为自己会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待一辈子。“我在这儿过得再快活不过了。”他说。他最喜欢这儿的一点是:“你只管做好交易,别的可以一概不理。”最终他还是没有露面,只给莫塔拉打了个电话,后者约他在南街渔港共进午餐。
交易师在市场上要择机而动,但他们却无法选择自己流露真情的时刻。鲁宾在同莫塔拉和克隆塔尔会面时流下了眼泪。他说:“我就像离开自己家一样难过。”他的上司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劝说鲁宾留在所罗门公司,相反,他坦率地说,他完全理解鲁宾的做法。简单地说,豪伊·鲁宾被收买了。身为交易师,谁也难免这种命运。这种事同样可能落到莫塔拉或克隆塔尔身上,只不过他俩的价格标签可能会更高一些。莫塔拉现在的说法是:“你看,我一直希望自己在公司里好好干,做遵纪守法的职员。但是,我也认为参与过抵押市场开发的交易师成了所罗门兄弟公司薪酬体制的牺牲品,至少也可以说身受重创。他们的收入与产出太不成比例了。”
这是一出尴尬的悲剧。各方都深受其害,但却很难对任何一方寄予过多的同情。1984年,抵押部固然交了好运,但整个公司却效益不佳。交易师的报酬也的确与他们的贡献不成比例。想想他们对公司别的部门的想法(真他妈的晦气!),让他们用自己的利润补贴别人的荒年的说法也未必说得通。鲁宾离开公司之后,汤姆·肯德尔、史蒂夫·鲍姆和头号推销员里克·博登分别接受了位于加利福尼亚代维斯的农场主储蓄银行提供的百万美元薪酬。此后,史蒂夫·罗思和一个名叫安迪·阿斯特拉汉的也接受了德雷克塞·伯恩海姆公司的迈克·米尔肯提供的百万美元(很可能更多的)合约。
突然间,四个最赚钱的抵押交易师走了三个(罗思、鲍姆和鲁宾)。第四个是安迪·斯通,1984年他交易15年期抵押债券赚了7000万美元,这些债券因为期限短而被戏称为“小个子”、“小矮人”和“侏儒”。1985年年中,斯通收到美林公司打来的一个电话,对方提出给他的薪酬加倍。斯通谢绝了。像鲁宾一样,他不想离开抵押部大家庭。他说:“我以为自己至少会在所罗门公司干到50岁。美林公司随后又让我自己开个价。他们说,人人都有个价位。”打定主意把美林吓退,斯通回答说他的开价是1984年薪酬的4倍,可是他们的答复却是“同意”。交易也就此达成。斯通的合约比鲁宾还合算,他和从前的伙伴鲁宾共同担任了美林抵押交易部的负责人。到了这个时候,所罗门兄弟公司才慌了神。拉尼埃里和莫塔拉请求斯通在周末再考虑一下他的决定。看在曾经吃同一个锅里饭的份上,他同意了。
此后发生的一切同任何一个赚钱的雇员在离开所罗门兄弟公司投向竞争者之前的遭遇完全一样。一系列要人相继出面挽留。这些大人物们会用各种说辞来劝阻他,说他正在犯下一生中的大错。一开始通常是说,离开所罗门兄弟,他将一事无成。正如一位交易师所说:“他们想让你相信,在别的公司里干的人不是白痴就是屁股眼儿。因此,如果你去别家干,那也一定是白痴或屁股眼儿。”不过这一回,执行委员会的人想必已经意识到这一招不灵了,因为离开公司的交易师都是聪明人。这些人是斯通的伙伴,他绝不会同意别人说他们是白痴或屁股眼儿。这位抵押交易师说:“一位朋友去了美林,你会说:‘等等,他可不是白痴和屁股眼儿。’接着另一个也走了。下一个就轮到你自己了……”
星期一早晨,斯通如约而至,接待他的是三个大人物,出场的顺序就和在培训班上露面的次序一样:吉姆·马西、戴尔·霍罗韦茨和约翰·古特弗伦德。马西第一个出场,就像我们在培训课程中领教过的一样,马西的功夫就在于恐吓和威胁。“马西企图让我产生负罪感,”斯通说,“他说:‘你欠我们的,我们培养了你,你不能这样一走了之。’”斯通本来就不会相信抵押部之外的任何人。他很快就让马西闭上了嘴巴。他提到自己为公司赚的7000万美元:“我想我们至少也算扯平了。”马西撤了,换上霍罗韦茨。
戴尔·霍罗韦茨在执行委员会里是唱红脸的。人称“戴尔大叔”。斯通说:“他一上来就讲:‘从你进公司以来我一直在密切关注你,了解你的工作情况。可能你自己不知道,但我对你的进步一直非常感兴趣。’”这也还是老一套。但接下来却出现了不寻常的令人啼笑皆非的转折,霍罗韦茨说:“当年你从垃圾债券部转到公司债券部,又从公司债券部到了抵押部,我可都是出过力的……”斯通从来也没在垃圾债券部或抵押债券部工作过。斯通意识到他说的是安迪·阿斯特拉汉,而不是自己。斯通从一开始就在抵押交易部里干。“他一定是向秘书要安迪的档案,而他的秘书把我们俩搞混了。我打心眼里为他感到羞愧,差一点儿就告诉了他。”差一点儿!霍罗韦茨又把斯通交到古特弗伦德手上。
“约翰·古特弗伦德和我算不上真正的好朋友,”斯通说,“我走进他的办公室,他首先讲的是:‘我猜你到这里来不过是为了讨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无非是你自己和你的薪酬,而不是有关公司未来的发展。’”这一套是不是事先设计好的?谁也不清楚。斯通没有退缩。他问古特弗伦德会不会用1000万美元的价格把抵押部卖出去。古特弗伦德的回答是“当然不会”。斯通说:“其实你正在这样做,因为我们都要走了。外边给我们的报酬加起来无非也就是1000万美元。”古特弗伦德说:“你果然是个难缠的家伙。”但是,在斯通获准离开之前,古特弗伦德又问他要多少钱才肯留下来。斯通说:“我可以少要一点儿钱,但不会让你强奸我。”古特弗伦德同意按“美林公司出价的80%”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