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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话说:“华尔街一头挨着河,另一头挨着坟墓。”

    未知 我是一名债券推销员,曾供职于华尔街和伦敦。我相信,同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交易师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使我有幸在那些以其影响塑造了一个时代的事件发生时,恰好位于旋涡中心的位置。交易师是制造快速死亡的杀手,而过去的10年里,这类快速死亡实在为数不少。另一方面,所罗门兄弟公司又是无可争辩的交易师之王。我在本书中所要做的则是,从我在所罗门公司交易厅座席上的所见所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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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恩·罗森堡。”实习生回答道。

    未知 在整个培训项目中,我们见识了来自三大债券集团(政府债券、公司债券和抵押债券)的几十名推销员和交易师,但我还能想得起来的不过寥寥数人。“食人鱼”来自政府债券集团,但他之所以给我留下印象与其说是因为他的部门,不如说因为他是风靡所罗门兄弟公司交易厅的脏话运动的代表人物。另一个家伙是公司债券部的,他的口语表达则颇有新意。他试图别出新裁,用更加赤裸裸的威胁来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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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华尔街上别的公司绝不会容许所罗门兄弟公司保持它在抵押市场上的垄断地位。最终别人也都能悟出其中的计谋,抵押业务的利润太丰厚了,谁也不能不动心。

    未知 这是公司管理层第一次在闹着要走的抵押交易师面前竖白旗,也是最后一次。1985年年底,公司内风传安迪·斯通拿到900万美元,这么多的钱付给一个只有4年资历的所罗门交易师可谓闻所未闻,因此公司债券部和政府债券部表现了极度的不悦。因为斯通的缘故,别的抵押交易师也得到了好处,多拿到好几十万。但是,公司债券部和政府债券部被排除在外。所罗门的规矩被打破了。可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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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交易?“你这个白痴,”我想大喊,“你被骗了。”可事实上,我却不得不还以微笑,还说“谢谢”。

    未知 这种混淆视听的手段具有惊人的效果。外行人听起来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无论是纽约的还是伦敦的老板,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透彻地理解我们的做法。内行的人都知道,这是很自然的。由于争取到了解释权,机会主义者的表现似乎证明了他才是整个项目的负责人。 这种把戏太过火了,这样拙劣的手段也亏他用得出来。他骗得了谁?下一步又打算怎么做?这太滑稽了,我本该哭出来的。但在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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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华尔街上别的公司绝不会容许所罗门兄弟公司保持它在抵押市场上的垄断地位。最终别人也都能悟出其中的计谋,抵押业务的利润太丰厚了,谁也不能不动心。

未知

这是公司管理层第一次在闹着要走的抵押交易师面前竖白旗,也是最后一次。1985年年底,公司内风传安迪·斯通拿到900万美元,这么多的钱付给一个只有4年资历的所罗门交易师可谓闻所未闻,因此公司债券部和政府债券部表现了极度的不悦。因为斯通的缘故,别的抵押交易师也得到了好处,多拿到好几十万。但是,公司债券部和政府债券部被排除在外。所罗门的规矩被打破了。可是,这种事情是干不得的。“从那时起,”斯通说,“我在公司里就再也没有好日子了。每次我在交易中亏了钱,他们总会说:‘当初就不该拦住他。’”

公司很快就认识到,迁就斯通是一个错误。一份孤零零的大额薪水支票不仅动摇了公司职员们对报酬体制的信心,同时也破坏了所罗门兄弟公司内部长期行之有效的一套等级制度。在公司里,钱是衡量个人价值的绝对指标。抵押交易师的收入远远高于国库券交易师,这让后者感觉自己成了没用的人。这种局面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为了止住手下年轻抵押交易天才的流失,莫塔拉被迫采取了外交手段,而外交永远敌不过现金的威力,对交易师尤为如此。1985年年底,他两次安排手下的交易师同约翰·古特弗伦德共进晚餐。

第一次聚餐安排在古特弗伦德喜爱的曼哈顿餐厅“Le Peigord”,按某位美食家的说法,“这家餐馆以做鸟菜出名”。在座的有莫塔拉、克隆塔尔、斯通和交易师内森·科恩费尔德。“古特弗伦德才惊四座,完全掌握了现场气氛,”一位参加者说,“在回家的路上我不禁飘飘然,想到有他为公司掌舵真是幸事。”除此而外,聚餐本身则是一场灾难,几乎没有人动筷子。古特弗伦德用自己特有的方式控制现场。他不惜让早已升为董事经理的莫塔拉难堪,细说当初公司上市时莫塔拉手上的所罗门公司股票赚了多少钱。毫无疑问,古特弗伦德是专门为了这顿晚餐才去找出这些数据的。“迈克尔的脸涨得通红。”一位在场的交易师回忆说。接下去古特弗伦德提起了薪酬的话题。

像往常一样,斯通总有自己的一套。他告诉古特弗伦德,抵押业务是公司最赚钱的部门,抵押交易师的工资比别的部门高是理所当然的。“古特弗伦德在这个问题上一触即跳,”一位交易师回忆道,“他大谈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工作是一件多么有面子的事,是公司,而不是它里面的职员,创造了这些财富。”无论如何,古特弗伦德强调说,抵押部夸大了自己的重要性,它甚至不如政府债券部钱赚得多。

交易师们当然知道这纯粹是一派谎言,但没有人当面反驳他。“谁也不想惹他更生气。”斯通说。晚餐在紧张的气氛中结束。古特弗伦德和交易师之间的第二场聚餐被取消了。大家心里都明白,徒然再揭伤疤而已。年轻的交易师继续离开所罗门兄弟公司。1986年年底,安迪·斯通去了保诚贝奇(Prudential-Bache)公司,出任抵押交易部主任。

不错,华尔街上别的公司绝不会容许所罗门兄弟公司保持它在抵押市场上的垄断地位。最终别人也都能悟出其中的计谋,抵押业务的利润太丰厚了,谁也不能不动心。

1986~1988

债券市场和人力市场都在寻找各自的平衡,在LiPerigord晚餐会之后的两年里,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抵押部渐渐瓦解了。

交易师的空缺可以轻易地用来自全国顶尖商学院的聪明的年轻人填补上去。所罗门公司用拒绝豪伊·鲁宾要求所省下来的几百万美元买了十几个新鲁宾。表面看起来,这种人事代谢与以往并无不同。问题在于,他们赚的钱可差远了。首先,和他们的前任当年所处的境况所不同的是,他们不得不同本行中最优秀的人才竞争。希尔森·莱曼、高盛、摩根士丹利、德雷克塞·伯恩海姆、第一波士顿和美林公司都雇用了所罗门以前的交易师。在华尔街上出现了一个成员越来越多的俱乐部,里面的人微笑着说所罗门兄弟公司真是个出人才的好地方。所罗门兄弟可以不在意区区十几位骨干抵押交易师,但他们的离去滋养了别的公司的抵押部,华尔街上最稀有和最宝贵的资产从它的指间流散:垄断地位。

拉尼埃里和他的手下曾经在华尔街上确立了牢不可破的垄断地位,这一点就连所罗门兄弟公司里的人也知之未详。在1981年到1985年期间,唯一值得一提的对手是第一波士顿,而在早期就连它也算不上是真正的威胁。马文·威廉森以前是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抵押推销员,在1982年年底去了第一波士顿。他回忆说:“那个时候在我们所罗门公司眼里,第一波士顿每次都落在后面。不光是落在后面,他们甚至连生意在哪里都不知道。”可是,到了1986年年中,第一波士顿的抵押证券市场份额已经和所罗门兄弟公司旗鼓相当了。拉尼埃里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他要让古特弗伦德知道。他说:“我反复对他讲:‘约翰,你放走了金山,换回一堆蚕豆。’”

不错,华尔街上别的公司绝不会容许所罗门兄弟公司保持它在抵押市场上的垄断地位。最终别人也都能悟出我们的计谋,抵押业务的利润太丰厚了,谁也不能不动心。但是,公司自己的政策却加速了这一进程。离开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交易师不仅在华尔街上传播了交易技巧和市场知识,他们还带走了所罗门兄弟公司所有客户的名单。现在,出于短期利益的考虑,交易师会主动去开导市场上的傻瓜,告诉他们从前给所罗门兄弟公司骗得多惨,这样也许他会愿意把业务交给你。

技术和信息的转移很可能让所罗门兄弟公司付出了上千万美元的代价。在早期的交易中,抵押债券之所以有利可图是因为交易师们可以先按一个价格买入,接着马上又按另一个价格卖出。他们以94的价格从堪萨斯的储贷协会买入,又以95的价格卖给得克萨斯的另一家储贷协会。可是到了1986年年初,利润空间已经大大收缩。交易师可能刚刚在一个相当不错的交易日按94.55卖出一种债券,现在却又在94.5的价位上买入。迈克尔·莫塔拉说:“我们都能从行情屏幕上看到他们(前所罗门公司交易师们)做活。(如果我们不知变化)客户就会告诉我们,他们已经同别人成交了。我们的生意慢慢溜掉了,最后只好削减自己的利润。”

到1985年年末,别的公司的抵押交易部已经开始在《华尔街日报》上做广告了。德雷克塞·伯恩海姆的广告是骑在双轮自行车上的两个人。前面的那个肥胖无比,精疲力竭。后面那个从前者的肩膀上向前望出去,蹬得正起劲。这是什么意思呢?斯蒂芬·约瑟夫说:“那个肥家伙就是刘易。”斯蒂芬在德雷克塞公司办公室的墙上贴了一张这份广告的复印件。美林公司的广告是两个正在划船的船员,一个胖得不得了,另一个健康而强壮。健壮的船员只落后前者一点点,眼看就要追上了。健壮的自然是美林,而那个肥的,华尔街上人人都知道,指的是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抵押交易部。从自己在高盛公司的办公室回望所罗门公司的位置,莫塔拉说:“获利的高峰是在1985年。”

拉尼埃里集团的垮台迅速而又彻底,人们很难将它归咎于一个单一的因素,比如说交易师们的背叛。很显然,几种因素的同时作用一下子摧毁了它的霸主地位。市场本身也发挥了力量,市场开始纠正拉尼埃里集团和其他债券交易部门之间的不平衡。所罗门公司自己的一项创造,附属抵押证券(CMO),打破了抵押债券固有的低效率。正是这种低效率曾为它带来巨额的利润。它发明于1983年6月,但直到1986年才成为抵押市场的主导品种。富有讽刺意味的是,它刚好满足了拉尼埃里的期望:让住房抵押债券和别的债券更为接近。但是,抵押债券和其他债券在外表上趋同的最终结果,却是它们在利润上渐渐也不分伯仲了。

第一波士顿公司抵押交易部主任拉里·芬克协助创造了第一批CMO,他认为CMO和垃圾债券应当共同列为20世纪80年代最重要的金融创新。这种说法不算很夸张。CMO打破了横在数万亿可投资资本与近两万亿寻求投资者的住房抵押贷款之间的大坝。CMO还克服了妨碍购买抵押证券的主要心理障碍:除了储贷协会和一小批爱冒险的货币经理,大多数人仍然心怀疑虑,如果偿还期限不确定,谁又肯借钱呢?

为了创造CMO,首先要收集数亿美元普通的抵押债券——全国抵押联合会债券、联邦全国抵押协会债券和联邦住房贷款抵押公司债券。将这些债券放在一个信托机构里,信托机构向债券所有人支付一定的利息。所有人持有证书以证明其所有权,这些证书就是CMO。当然,这些证书也并不都是一样的。以一个典型的3亿美元CMO为例,整个证券被划分为3个时段,或面值各为1亿美元的3期贷款。每一期的投资者都能拿到利息,但只有头期的所有者才能获得信托的3亿抵押债券的本金偿付。头期投资者拿回全部本金后才开始偿付第二期投资者。头期和第二期偿付完成之后,第三期证券的持有者才开始回收本金。

相对于旧的抵押债券,CMO总的效果是缩短一期投资的期限,延长第三期投资的期限。可以相当有把握地说,第一期的偿付期限不会超过5年,第二期的偿付期限大约为7~15年,第三期的偿付期限大约为15~30年。

这样,投资者至少可以大致确定贷款的偿付期。随着CMO的出现,投资者的数目和市场交易额都取得了惊人的成长。从前很难说服一家养老基金经理为购买联邦住房贷款抵押公司债券发放一笔随时有可能偿付的长期贷款,但推销第三期CMO则容易得多。夜里他可以放宽心睡觉,反正在他前面先要偿付头期和二期投资者的2亿美元住房抵押贷款,最后才会轮到他。在1983年6月,当联邦住房贷款抵押公司发行第一笔CMO时,美国养老基金控制着大约6000亿美元的资产。没有一分钱投在住房抵押债券上。到1986年年中,他们已经持有价值约300亿美元的CMO,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快速增加。

CMO还为看好美国购房者偿付能力的国际投资者打开了大门。1987年,所罗门兄弟公司伦敦办事处向寻求高收益短期投资的国际银行销售了20亿美元头期CMO。流向CMO的金钱来自抵押债券之外的客户,他们一般是购买公司债券或国库券的。从1983年6月到1988年1月,华尔街投资银行卖出了600亿美元的CMO。这就意味着在同一期间有600亿美元的新资金流入了美国住房金融业。

同任何一项创新一样,CMO为它的创造者所罗门兄弟公司和第一波士顿公司赚取了巨额利润。但是,与此同时,CMO也纠正了抵押市场中供求力量的不平衡。这种不平衡曾为抵押债券交易师带来了巨大的赢利机会。他们再也不能指望抵押债券由于购买者稀缺而落得便宜的价格。到1986年,拜CMO之所赐,再也不愁没有人购买抵押债券了。新买家的涌入降低了抵押债券对投资者的回报。抵押债券开始变得昂贵起来,这还是头一遭。

通过同公司债券和国库券的对比,市场为CMO确立了一个公平的价格。虽说这算不上是一个充分理性的定价,因为至今仍然缺乏为购房者提前偿付选择权提供定价依据的理论基础,但市场已经变得足够大,获得了自己的公平定价感觉。抵押债券的价格不再无效率地自由起伏,现在它们已经同CMO市场联系起来了,正如面粉的行情不能脱离面包市场一样。CMO(最终产品)的公平价格顺理成章地带来了普通抵押债券(原材料)的公平价格。CMO起到了价格发现者的作用,投资者们如今对抵押债券的价格有了一种新的、可靠的认识,为无知而付出的代价大大降低。世界变了,从前,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交易师可以左右市场,让别人用20美元买入他们刚刚用12美元买下的债券。如今,这种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市场主宰着价格,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交易师只好重新学习接受现实。

在第一批CMO出现之后,从事抵押市场研究和交易的小鬼们似乎掌握了无穷无尽的拆分和切换住房抵押贷款的方法。他们创造了划分为5个偿付期和10个偿付期的CMO,还将一组住房抵押贷款拆分为一组利息偿付项目和一组本金偿付项目,然后将来自各组(分别称为IO和PO,意即只付利息和只付本金)的现金流量的权益分别卖给不同的投资者。背负着抵押贷款的购房者根本不知道,他所支付的利息给了一位法国投机者,而本金却付给了密尔沃基的一家保险公司。真可谓是最奇妙不过的炼金术,华尔街像打牌一样把IO和PO重新洗过,最后又把它们黏回到一起,创造出真实世界上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住房抵押贷款。也就是说,加利福尼亚公寓住房所有者支付的11%的利息可能同路易斯安那少数民族居住区的购房者支付的利息黏合在一起。这么一来,一种新证券,或者说新时代的克里奥耳(Creole)混血儿①,也就此诞生了。

如今,抵押交易台已经从街边小店走进了堂堂超市。品种增加了,买家也就多了。储贷协会是最大的买家,它们常有一种非常特别的需要。它们希望突破华盛顿的联邦住房贷款银行理事会为它们设置的限制。比华盛顿的储贷协会监管者领先一步,这意味着持续不断的斗争。许多所罗门兄弟公司发明的“新产品”就不受游戏规则的约束,它们不必在储贷协会的资产负债表上列示出来,从而为储贷协会的成长留出了空间。在某些情况下,新产品的唯一价值就是它可以被列入“表外”项目。

为了吸引新的投资者,规避新的条例,市场变得更为复杂和神秘。每天都要学习新的东西,在这种形势下,拉尼埃里不可避免地落了伍。其余那些所罗门兄弟公司管理层里的新人就更不用说了。换句话说,真正负责管理交易风险的就只剩下了一群毛头小伙子。他们从培训班里毕业才几个月,只不过比公司里别的人多了解些诸如8%抵押联合会IOS之类的词汇。华尔街上的新人摇身一变成了专家,这绝非罕见,因为新券种的历史也不过才1个月。在一个金融创新频仍的时代里,最年轻的交易师掌握着权力(20世纪80年代年轻人迅速致富的部分原因正是因为这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时代)。年轻人更能抓住机会学习,而他们的上司却做不到。老人们负担太重,无暇重新学习站回到创新的前沿。

到了1986年,公司事务缠身的拉尼埃里干脆不坐抵押交易台了。他的缺席令交易师们感到快乐。不是他们不喜欢刘易,但是只要经理们——刘易和迈克尔·莫塔拉——一露面,他们总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干预交易师的业务。他们告诉交易师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他们想知道交易师究竟为什么要买这种或那种债券。正如一位交易师所讲的,“你未必在每一个头寸上都有很好的理由。有时买入某种债券只是为了了解华尔街上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愿意身边围个人整天问你为什么干这个,为什么干那个”。

无怪乎交易师们想出各种法子不让经理视察工作。1986年4月的某个星期,拉尼埃里决定在交易台上花点儿时间,交易师们启动了第一套方案。拉尼埃里每天来得很早,交易师们先在他的桌子上做文章。第一天,他们在他的桌子上堆了尽可能多的纸张。拉尼埃里早上7点来上班,他看到了这堆破烂,把它们丢到天花板上。“这是谁干的?”他向全体嚷道。交易师们耸耸肩膀一起笑了笑。

第二天,交易师们拔掉了拉尼埃里转椅旋转轴上的插销。他上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屁股坐下,这次他一下子跌在地板上,差点儿弄折了脊梁骨。他花了好几分钟才站起来,一边咒骂和叫嚷。他抓住德安东尼问这是谁干的,德安东尼发誓不是自己干的。

第三天,交易师们将拉尼埃里的坐位升高,虽然他坐下时平安无事,但当他靠到桌子上时,膝盖头猛撞到了中间的抽屉上。这下他勃然大怒。“他妈的,约翰,我要你告诉我这究竟是谁干的。”“好吧,刘易,”德安东尼说,“我猜迈克尔(莫塔拉)可能不喜欢你坐在(办公室)外面的桌子边上。”(拉尼埃里应该能够识破这个谎言,因为莫塔拉从未在8点之前来上班,没有犯罪时间。)

“他妈的他以为自己算老几?”拉尼埃里说。接着他把部门里找得到的所有垃圾盒子都扔在莫塔拉的桌上——计算机打印件、吃剩的烤面包圈、洋葱汉堡和别的交易师的垃圾。

别的交易师也帮着他干以示支持,在整个交易厅里找垃圾盒。最后,莫塔拉的桌子变成了垃圾堆。“时间拿捏得分毫不差,”一位交易师说,“刘易怒气冲冲刚从交易厅的一边走出去,莫塔拉就从另一边走进来了。”

莫塔拉看到自己桌子时的反应和拉尼埃里一模一样,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反应就是报复。他同样抓住德安东尼问:“勒罗伊(德安东尼的外号),我是认真的,这是谁干的?”

“迈克尔,上帝作证,”德安东尼说,“是刘易干的。”

莫塔拉噎住了。拉尼埃里可是他惹不起的主儿。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自顾自地去了41层的办公室,这天再也没有露面。

“最后,我们这儿总算是太平了。”一位交易师说。虽说莫塔拉还是回来了(抵押交易师梅森·豪普特替他整理了桌子),拉尼埃里却再也不过问细节了。在交易师们看来,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那个月,1986年4月,抵押部的亏损超过了以往的任何时候,有几个交易师估计大约在3500万美元到6500万美元之间。他们用平时积存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利润冲销了亏损。具体做法是人为压低手上债券的价值。所罗门兄弟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对此毫无察觉。

降临到抵押部的厄运是整个公司业务状况的缩影。1986年年成不好,1987年就更糟了,收入停止增长,成本失控。为了恢复管理控制能力,古特弗伦德创造了一大批新的头衔。所罗门兄弟公司成立了董事会,绝大多数成员都是从前的交易师。在董事会之上又设立了一个新的管理层,称为董事长办公室。古特弗伦德指定两名前交易师和一名前推销员组成这个办公室:刘易·拉尼埃里、比尔·佛特和汤姆·斯特劳斯。他要求每个人都从狭隘的地盘之争中摆脱出来,关心整个公司的业绩。你不能不说这是个挺不错的想法。

“我的看法是这样的,”安迪·斯通说,他已经坐在了保诚贝奇证券公司自己的办公室里,“华尔街把最能干的专家提升为经理。也就是说,干得好的报酬就是当经理。而这些人往往性情急躁、争强好胜、神经过敏而又自高自大。既然你们让他们当经理,他们也就一个接一个地干了。可是,当上经理之后,业务活动中的那种直觉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一般来讲,他们不适合当经理。有一半人因为不称职被赶了出来。还有1/4在政治斗争中败下阵来。剩下来的都是最冷酷无情的。这就是华尔街上的公司总是循环起落的原因,也是所罗门兄弟公司如今陷入困境的原因,冷酷的人对企业发展不利,但只有板上钉钉的败局才能让他们滚蛋。”

董事长办公室里的一伙人面和心不和,这在所罗门兄弟公司早已不是秘密。这只不过是三大部门间斗争的延续,斯特劳斯代表政府债券部,佛特代表公司债券部,拉尼埃里代表抵押部。正如一位政府债券部的人士所说,“在这里你要么是斯特劳斯家的,要么是拉尼埃里家的,要么是佛特家的。很少有人能左右逢源”。

问题不像团队精神冲突那样简单。董事长办公室以其内部深厚的敌意而引人注目。拉尼埃里称汤姆·斯特劳斯为“笨蛋,只会搞阴谋。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自己的思想”,而认为比尔·佛特则是“我所见过的最热衷于弄权的家伙,每一句话都有政治目的”。不过,相比于他的两位新同事,他对他们的态度应该说还是客气的。他至少还愿意跟他们一道共事,而他们最后却合伙把他丢了出去。不过从另一方面讲,三个人的生活全都受丛林法则的支配,不是我搞掉你们,就是你们搞掉我。不管怎么说,董事长办公室逐渐变成了所罗门兄弟公司内部搞垮抵押部的力量的象征。

在满是老饕和少数族裔的抵押部看来,政府债券交易部可谓处处与它相反。以所罗门公司的标准来看,它几乎是过于讲究了,吃肉比吃生食还少。政府债券交易师是清一色的东海岸WASP①,令人疑心这是有意安排的,唯一可挑剔的只是他们过于压抑。他们的头头,汤姆·斯特劳斯,又高又瘦,永远是一副晒黑的模样。他常打网球。

抵押交易师们讨厌这个。他们不喜欢斯特劳斯对所罗门犹太文化的破坏。谈起斯特劳斯,他们总要提到他的网球,讥笑他穿一身白在私人俱乐部打球。抵押部好在没有虚伪和造作的毛病,而且他们最看不惯的也就是这个。一位至今仍在所罗门公司干的交易师说:“你说拉尼埃里和斯特劳斯有什么分别?这很简单。斯特劳斯绝不会用交易厅里的卫生间,他要用楼上自己办公室里的,而刘易会把尿撒在你的桌子上。”

拉尼埃里说:“汤姆·斯特劳斯就盼着自己不是犹太人。他刚进公司就有了一个笑话,说他是某对邪恶的犹太人夫妇偷去的。”(与此适成对照的是另一处反常,罗马天主教徒拉尼埃里,居然挺身而出捍卫所罗门兄弟公司的犹太传统。)

“斯特劳斯最恨的就是刘易的肥胖、没有教养和不懂策略,”刘易手下一名高级交易师说,“斯特劳斯并不在意刘易的业务,也不计较他赚了多少钱,他甚至不关心刘易的野心,但他就是看不惯刘易缺德少教的样子。这就好像你对紧挨自己坐着的人有了反感,刘易过去一向跟斯特劳斯坐在一起。如今斯特劳斯升上顶层,环顾周围却发现故人依旧,‘等等,我还以为自己已经上了一个台阶’。他岂能善罢甘休。”

斯特劳斯家族(我就曾是其中的一员)对抵押部有着强烈的职业性反感。他们不赞成抵押部那些张扬的做法。美食狂欢和肥胖只是更为基本的问题的表现。成本开支最没有节制的就数抵押部了。

谁又会在意呢?收入才是最重要的。“你的意思是要叫我们改规矩?”不少交易师会反问。从1981年到1986年,抵押部创造了那么多的收入,与之相比,成本可谓微不足道。但是,收入下降之后,成本突然之间就变得需要计较了。1985年下半年,负责政府债券推销业务的一位经理董事改任抵押部,同时他还被任命为所罗门公司费用委员会的头头。这绝不是巧合,总得有人来管理这些人。

在许多交易师看来,一开始他们的报酬就拿少了,这一点老板也承认,那么他们就把所罗门公司的费用账户作为软美元的付酬机制。他们也由此逐渐养成了坏习惯。“我们习惯于派公司的车去机场接朋友,把电话卡借给他们。上帝作证,我们还用公司的车接太太周末购物。”一位交易师讲道。“我知道一件最邪乎的开支故事,”抵押金融部的一位女职员说,“抵押部里有一个家伙用杜撰出来的客户拜访电话费申请单给自己报销,买了一辆萨博车(Saab)。”无怪乎斯特劳斯家族对此义愤填膺。

同斯特劳斯相比,佛特对拉尼埃里的看法更像是一个谜,不过当时佛特本人也像是一个谜。别的经理董事都挤在41层的交易室,佛特却仿佛权力链条高层看不见的一环。他的办公室设在40层。有时他会在报纸上露面,但谁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我见到他的形象是1987年《商业周刊》文章里的照片,他站在汽车旁边。下面的文章说比尔·佛特如何如何肯定将出任所罗门兄弟公司董事长。尽管他自己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他手下的公司债券家族却有搞垮抵押部的原始动机。

在佛特和斯特劳斯的坚持下,1985年年底,一位名叫马克·史密斯的公司债券董事经理被安插到抵押部。“他是一个探子,”一位抵押交易师说,“你可以把他看做特洛伊木马。”另一个说:“不,他可不能算特洛伊木马。”第三个讲道:“我们都知道里面是些什么货色,但马克就是不听。”公平地讲,莫塔拉也无能为力,只好让这匹马破门而入,他怎能抵得住佛特和斯特劳斯的势力?只有拉尼埃里才行。到了这时,憋在抵押部诸公心里的话终于喊了出来:刘易在哪里?

马克·史密斯是第一个从别的部门调进抵押部的(拉尼埃里不算),后面还会有。这个部门一向是以内部团结著称的大家庭。史密斯进来之后6个月,第一桩内讧发生了。史密斯劝说莫塔拉把杰弗瑞·克隆塔尔(拉尼埃里的被保护人)调到公司债券部。然后史密斯坚持把拉里·斯坦,一个政府债券推销员,调到抵押套利交易组。这个组的成员中有内森·科恩费尔德,沃尔夫·纳都尔曼和格雷格·霍金斯。斯坦同意来,条件是纳都尔曼必须走。纳都尔曼是个赚钱的交易师,更为重要的是,他是拉尼埃里家族的忠诚一员。可是,在1986年年末,莫塔拉开除了纳都尔曼。空气被毒化了。

1987年4月29日,《华尔街日报》在头条发布新闻,美林公司因未授权交易亏损2.5亿美元。下面是小号字:“美林公司经理们初步认定负有责任的交易师是霍华德·A·鲁宾,36岁,该公司首席抵押交易师。他们说他在购买组合为特殊的证券风险形式的抵押债券时大大越权。这种证券组合将抵押贷款的利息支付与本金支付分离开来,再卖给不同的投资者。它们被称为‘单纯利息/单纯本金’证券,或称IOPOs。”

华尔街记者像疯了一样地去打听豪伊·鲁宾是何许人,IOPOs是什么意思。最后他们到底弄懂了想知道的一切,但是豪伊·鲁宾是怎样在一次交易中赔掉华尔街历史上最大的一笔钱的,这仍然是最引逗人的秘密。直到那时为止,他看上去不仅是最可靠的,而且是个百分之百的天才。用刘易·拉尼埃里的话来说,“豪伊·鲁宾是我见过的最有天分的交易师”。美林公司对报界的解释是鲁宾欺骗了他们。一位经理告诉《华尔街日报》,鲁宾“把它们(债券和IOPOs)放在自己的抽屉里。我们不知道他买了这些东西”。放在自己的抽屉里?像美林这样一流公司的高级管理层会这样完全不设防吗?

在亏损发现之前两星期左右,鲁宾与一位抵押债券大买主共进晚餐。此人名叫厄尼·弗莱舍,是堪萨斯州渥太华富兰克林储贷协会的经理。一般而言,储贷协会经理在接受新事物方面比较迟钝,但弗莱舍总是站在变革的前列。他常常自夸比华尔街上的人还要会玩他们的游戏。鲁宾向他解释了IO和PO(记住它们是由抵押债券一分为二而来的,将利息付给某个投资者,本金付给另一个投资者)。弗莱舍对此很有兴趣。在餐桌上他就要鲁宾卖给他5亿美元的IO。

对方一开口,鲁宾却吃了个苍蝇。他卖给弗莱舍5亿美元债券上的利息,但却把这些债券的本金留在手里了。甜点过后,交易就算做成了。弗莱舍回了渥太华,后来他到处吹嘘自己是怎样同交易师做生意赚了1000万美元,让那个华尔街骗子大破财。

豪伊·鲁宾的麻烦是怎样把手上5亿美元的PO脱手。一旦利率上升,PO比哪个债券跌得都快(理由不值一提;请相信我)。鲁宾的风险是,债券市场千万不要在他卖掉PO前下跌。可是,等鲁宾吃完午饭回去时,债券市场却一路下跌。他试图动员美林公司的销售队伍把PO抛出去,但他们也无能为力。接着债券就崩溃了。几天之后,亏损已经扩大到鲁宾不敢报告的程度。有人说,到了这个时候他买了更多的PO,把赌注加倍。尽管这种说法挺符合鲁宾个性,但却没有证据证明他干过。似乎没有人知道事情究竟是怎样弄糟的,但每个人都振振有词。可是,鲁宾从前在所罗门公司的伙伴,从刘易·拉尼埃里往下全都众口一词,他们发誓说豪伊·鲁宾绝不会把债券藏在抽屉里。他们只接受一种说法:美林公司的经理们根本不懂PO是什么东西,没有为PO业务制订规则,他们任由鲁宾自己冒大险,然后又把他当做自己无知的替罪羊。在此后的报纸新闻里,不具名的所罗门兄弟公司交易师们轮流出面为豪伊·鲁宾辩护,仿佛他还属于拉尼埃里大家庭。

要把抵押债券拆分成利息和本金,首先要在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登记。SEC的登记是公开的。华尔街上的人都知道美林的豪伊·鲁宾登记发行5亿美元IOPO。佛特和斯特劳斯派在抵押部的马克·史密斯也注意到了这桩交易。他主张所罗门兄弟公司也应该照此办理。

从表面上看,他的建议是合理的。美林公司的IO和PO组合定价过高。史密斯指出,既然美林能以这么高的价格卖出抵押债券,而所罗门的销售力量又强过美林,那么做一桩相似的但价格便宜一些的交易应该不成问题。当然,他不知道豪伊·鲁宾是不是真的已经把债券全都卖掉了。但是在投资银行眼里,再也没有比抢生意更令人动心的了。所罗门公司做了这桩生意,发行了2.5亿美元IOPO。

由于可以向对方指出所罗门公司的PO比美林公司的PO便宜,所罗门的推销人员使出把死人说活的能耐在市场崩溃之前把PO卖出去了。当然,豪伊·鲁宾因此也就根本没有机会把他手上的存货清理掉。所罗门兄弟公司现在的处境有点儿像厄尼·弗莱舍,它手上持有IO,当债券市场下跌时,IO的价格会上升。情况不错,所罗门公司里人人都预期债市将要崩溃。公司打算把IO留在自己手上当赌注,不卖出去。抵押套利小组由格雷格·霍金斯、内森·科恩费尔德和内森·洛组成,他们买了1.25亿美元IO。由“说谎者的扑克牌”游戏之王约翰·梅利韦瑟负责的另一个交易师小组买走了剩下的。在所罗门兄弟公司41层交易厅里,似乎只有一个交易师的观点与众不同:马克·史密斯。在他的交易账户里,和豪伊·鲁宾一样,他持有几亿美元PO(几个星期前买的)。

在所罗门公司里,史密斯享有精明的投机交易师的名声。他的直觉告诉他,债市一定会反弹。他对此信心十足,甚至当面奚落与他持相反头寸的霍金斯、科恩费尔德和洛是十足的愚蠢。有时他也会经过约翰·梅利韦瑟小组的办公室,告诉他们,是他而不是他们才是最后的胜利者。债市感觉良好,它正在上升。

当市场刚开始下跌时,跌势较缓,但这已经足以让美林公司乱作一团了,这就是见于《华尔街日报》首页的消息。事情发生前几天,所罗门兄弟公司听到一个市场传言,美林公司持有数亿美元PO急于出售。跌了几天之后,史密斯亏了一点儿钱,但没有退出市场。他经过计算,认为现在应该再买一点PO。不管怎么说,美林现在正在发慌,这可是捡便宜货的好机会。于是他又买了一些PO,虽说它们并不是豪伊·鲁宾手上的,但如今他的头寸事实上和鲁宾一样。此后几天,市场保持平静。

当市场再度下跌时,它落得比苹果从树上掉下来还要快。梅利韦瑟的小组和抵押套利部很快就赚了几千万美元,而史密斯亏掉的比他们赚的还多出几百万。这四位交易师估计他的亏损在3500万至7500万美元之间。但是,这不算什么,因为与此同时,抵押套利交易师们的IO还拿在手上,他们的利润还在增长。这就给了老谋深算的史密斯以可乘之机,他要把损失补回来。

他开始向高层人士游说,让他们相信他手上这些债券是为了和抵押套利小组的债券绑在一起的。他反复地陈述这一情况,他的级别(董事经理)足够高,管事的当然会听他的。不管怎么讲,他毕竟是抵押交易的老板之一。他通知抵押套利交易师们,他们那些赚了大钱的IO实际上属于他的交易账户。他说他原计划把他(便宜买到的)的PO和他们的IO(当初的价格)打包在一起卖给投资者。这样一来,抵押套利的利润将被史密斯的亏损吸干。

史密斯将其他交易师的利润窃为己有。更糟的是,在抵押交易师眼中,史密斯是一名公司债券交易师。这下子人人都知道,所罗门兄弟公司出了一桩大丑闻。套利小组的一位成员回忆道:“每天早上我们上班时,总有人会说:‘噢,我们手上的IO又赚了200万美元。想想看,史密斯一样不会放过它们。’”后来,在很晚的时候,史密斯将在古特弗伦德的办公室里为此而遭受严厉的斥责,但是,惩处来得太晚,措施也不够有力。科恩费尔德离开所罗门去了希尔森·莱曼公司,洛去了比尔·斯特恩,就连由史密斯介绍进抵押部的拉里·斯坦也厌恶地离去了。一时间,公司里四面八方都是一派要取史密斯人头谢罪的呼声。但是,在开除了抵押交易部剩余人员之后,一切还是停止了。刘易在哪里?

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就在史密斯从抵押套利账户上窃取利润的时候,拉尼埃里意识到,他在公司的正式职务中已经不再负责抵押交易了。“1986年12月,约翰来找我,说:‘我打算整顿抵押部,你要服从大局。’”拉尼埃里回忆道,“抵押部从此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实体,它只是固定收入债券交易的一部分。”

1987年5月,约翰·古特弗伦德在纽约举行的年度董事经理会议上向所罗门公司的112名董事经理宣布了自己的决定:“我们设立了董事长办公室,因为管理所罗门公司超出了任何一个个人的能力。同任何一个团队一样,其中的挑战在于分担任务,倾听不同意见和见解,而同时又要保持目标的一致。我对目前该小组的工作非常满意。过一段时间,会减轻其他3位成员听取具体报告的责任,好让他们腾出精力考虑整个公司的管理。”

两个月后,1987年7月16日,他炒了拉尼埃里的鱿鱼。当时拉尼埃里正在西海岸出差,他接到古特弗伦德的秘书打来的电话,说老板要见他。通知只让他到利普顿律师事务所去见古特弗伦德,这是一家著名的证券法律师事务所。“在紧急情况发生时,为了不惹人注意,我们会在马蒂(合伙人马丁·利普顿)的办公室碰面,”拉尼埃里说,“我还以为是南非人,即Minorco公司,打算撤出他们的股份。我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会晤持续了10分钟,拉尼埃里几乎回不过神来。当问到为什么要将他解职时,拉尼埃里说:“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当时古特弗伦德给出的是三项理由,在拉尼埃里(和别的人)看来,没有一项是站得住脚的。他先对拉尼埃里说:“没有人再欢迎你。”然后他说拉尼埃里是公司里的一股“破坏性力量”,而且“所罗门兄弟公司已经容不下你了”。当拉尼埃里打算中止会谈驱车进城去取自己的物品时,古特弗伦德告知公司不打算让他再走进办公室。显然,古特弗伦德认真考虑过政变或大罢工之类的可能性,公司里有很大部分的职员主要是冲着拉尼埃里的面子来的。古特弗伦德只允许拉尼埃里的秘书在所罗门公司安全警卫的陪同下整理他的私人物品。

“当刘易被炒掉的消息传到抵押部之后,德安东尼的震惊完全表露在脸上。”一位至今仍留在所罗门公司的抵押交易师回忆道。下一步将要发生什么事,每个人——刘易、去了德威投资银行(Dillon Reed)的沃尔夫·纳都尔曼、去了希尔森·莱曼公司的内森·科恩费尔德、去了保诚贝奇公司公司的安迪·斯通,还有留在所罗门公司的交易师们,心里都很清楚。拉尼埃里大家庭将受到清洗。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公司开除了抵押部剩下的几个老兵。第二天就让交易负责人迈克尔·莫塔拉走人,接着又轮到约翰·德安东尼、罗恩·迪帕斯卡尔、彼得·马罗和汤姆·戈内拉。剩下唯一一个意大利血统的交易师保罗·朗格诺蒂,有一天他上班时戴了一个徽章,上面写道:“开除我吧,我是意大利人。”

我们可以从一幅画中追踪到华尔街历史上最不寻常和最赚钱的生意的源头。它挂在吉姆·马西的办公室里,画面上古特弗伦德、拉尼埃里和鲍勃·多尔手挽着手庆贺他们1978年创建的新兴事业。杰弗瑞·克隆塔尔和梅森·豪普特被恩准留任抵押交易的共同负责人,可能是因为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实在再也找不出胜任此职的人物。可是,第二年克隆塔尔辞职去了L·F·洛希尔银行当副董事长,这是一家刚刚被收购的纽约投资银行。收购者不是别人,恰恰是储贷协会经理厄尼·弗莱舍。这样一来,梅森·豪普特就成了所罗门兄弟公司里抵押债券方面唯一一个明白人。公司最高层在抵押证券方面的无知的确令人震惊。大清洗之后,古特弗伦德、佛特和斯特劳斯安排了一个私人性的讲座。主讲人是所罗门公司债券研究部主任马蒂·莱博维茨,主题是抵押证券业务介绍。最后,佛特被任命为抵押交易部负责人。

拉尼埃里终于如愿以偿:让抵押部与公司债券部和政府债券部并驾齐驱。美国抵押市场如今已经成了世界上最大的信用市场,也许有一天会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债券市场。拉尼埃里的创造标志着华尔街业务重心的转移。从历史上看,华尔街只在资产负债表的一边做生意——负债。抵押贷款可是资产。如果住房抵押可以在组合之后进行销售,信用卡的透支、汽车贷款和其他任何一种贷款也都可以拿来销售,只要你想得到。

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专业知识传遍了整个华尔街。迈克尔·莫塔拉出任高盛公司抵押交易部主任,1988年上半年该公司是抵押债券交易业务的领导者,彼得·马罗成了摩根保证银行抵押交易业务的负责人。安迪·斯通在保诚贝奇公司主持抵押交易业务。史蒂夫·鲍姆在基德·皮博弟公司负责抵押交易。汤姆·肯德尔在格林威治资本市场公司当抵押交易部头头。斯蒂芬·约瑟夫在德雷克塞·伯恩海姆·兰博特公司,杰弗瑞·克隆塔尔在L·F·洛希尔银行各自主持其抵押交易部。沃尔夫·纳都尔曼、内森·科恩费尔德、内森·洛、比尔·埃斯波西托、埃瑞克·毕卜勒和拉维·约瑟夫分别在太平洋证券、希尔森·莱曼、比尔·斯特恩、格林威治资本市场、美林和摩根士丹利公司担任高级抵押交易师。华尔街上活跃着一批最著名的所罗门公司抵押交易师。在他们的手下,依靠抵押债券业务为生的是各个公司中的数千名职员。

毫无疑问,在前所罗门兄弟公司抵押交易师中,经历最奇特的要数豪伊·鲁宾。在被美林公司炒掉鱿鱼之后没多久,他就进了比尔·斯特恩公司。有消息说,比尔·斯特恩在《华尔街日报》公布鲁宾的2.5亿美元亏损新闻的当天就给他打了电话。在美林公司之外,没有人对鲁宾的亏损大惊小怪,有些反应甚至颇为幽默。在比尔·斯特恩公司,两名抵押交易师把他新桌子的抽屉用钉子钉死,这样他就再也不能“把那些东西藏在抽屉里了”。一位所罗门公司的抵押交易师打电话建议鲁宾为美国运通卡义务做推广。“嗨,你不认识我。可是我要告诉你,我在一次交易中亏掉的钱比华尔街有史以来任何一个人都要多。因此,我最理解什么是信用。一旦我遇上麻烦……只要掏出这张小小的卡片……”

刘易·拉尼埃里在所罗门兄弟公司以北半英里的地方开办了自己的公司。被炒掉后没几天,还处在震惊之中的拉尼埃里同鲍勃·多尔,那个将他带入抵押部施展拳脚的人物,共进午餐。多尔说:“约翰为什么在提升刘易不久后就开除他,我考虑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约翰突然认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刘易太狭隘,虽说担任了公司的副董事长,但总是本部门利益优先。第二种可能是董事长办公室里的人受不了刘易的聒噪,因为刘易在会议中总要当主角。他倒不是那种刚愎自用的人,但他心里总有那么多令人激动的念头,只可惜斯特劳斯、佛特和古特弗伦德不能虚心接受。认真听取刘易的建议很可能给公司带来财运。”

拉尼埃里本人拒不相信那个在困难时期保护过他的人如今会设计害他,他把这个人称做“我的拉比”。他相信是汤姆·斯特劳斯急于揽权,而佛特则在待机观望,让斯特劳斯自取灭亡。(后来发生的事实则刚好相反,佛特1988年12月离开了所罗门公司,汤姆·斯特劳斯成了摇摇欲坠的古特弗伦德手下第一人。)拉尼埃里从未改变自己对公司的态度,这种态度是在当年那位记不清长相和姓名的公司合伙人为他支付妻子住院费的时候形成的,那位合伙人之所以这样做仅仅是因为他认为这样做是对的。这种态度是在管理公司的人不仅主张“做一个好人比做一个好经理更为重要”,而且是在切实身体力行的年代里形成的。拉尼埃里更愿意相信所罗门兄弟公司如今暂时落入了异己文化的手里。“当前的情况只能有一种解释,”拉尼埃里说,“约翰·古特弗伦德控制不了局面了。如今是斯特劳斯在掌权。汤姆想要的是绝对的权力。他们只用1年时间就摧毁了一个巨人。假如是约翰自己做决策,他绝不会这么干。我无法想象他们(斯特劳斯和佛特)对约翰讲了些什么,让他干出这种事。他们永远也不懂,公司的伟大就在于它的文化。他们破坏了这种文化。正如俗语所说,背约的人将永远带着耻辱的烙印。”就这样,拉尼埃里结束了自己从华尔街收发室到大公司董事会长达19年的漫漫征程。

你为谁干活?这个问题始终纠缠着推销员。每当交易师耍弄了顾客让推销员无颜见人时,他们总是这样反问推销员:“你到底替谁干?”传递过来的信息是很清楚的:你是为所罗门兄弟公司工作的,是为我工作的。

普通人观察事物总是流于表面,因为表面是人人都看得到的,而深入了解则只有通过身体力行才能获得,只有少部分人能做到。其结果只能是人云亦云,而洞悉者则少而又少,甚至不敢站出来抗拒流行的观念。

——尼科罗·马基雅维利,《君主论》

可以肯定的是,在不违法的前提下,人类利用电话干出的最坏的勾当,就是随便给不认识的人打电话,再卖给他不想要的东西。在我刚刚到伦敦上班时,摆在我面前的就是一本写满了我念不出来的法国滑稽人名的小册子。我的老板,丛林生活的导师、阿肯色州的土著斯图·维立克告诉我要一屁股坐在电话上自己赚钱。“给巴黎的每一个人打电话,”他说,“别忘了微笑。”

他的意思当然不是叫我真的给巴黎市的每一位市民打电话,这样讲只是为了突出效果。应该打电话的对象仅限于掌握5000万美元以上资金额度的法国货币经理。这只占巴黎电话号簿白页的一小部分。我还找到了另一种有用的资料线索,《欧洲货币指南》。如果你的名字出现在《欧洲货币指南》上,我猜总该是有点儿钱的。上面的第一个名字是F·迪德罗农(F·Diderognon)。这是什么?是男是女?我向我的美籍丛林导师请教这个名字如何发音。

“我怎么知道?我以为你会讲法语。”他说。

“不,那只不过是简历上的说法。”我回答道。

“噢,”他搔着头想了一分钟,“没关系,好在这些人全都会讲英语。”

我再也无话可说,只能壮着胆子去打电话。但问题还是没解决:F·迪德罗农。它的韵脚是不是和“洋葱”的韵脚一样?这个名字的前一部分是不是和那个伟大的哲学家一样?我决定把狄德罗和洋葱连起来快念(F·Diderognon念成Diderot's Onion)我的丛林导师在一边盯着我,好像我一动就会出错。我拿起了话筒。

“喂?”一个男人接了电话。

“F·Diderognon. Di-der-o-onion。”我一字一句地说。

另一头的那个男的用手捂着话筒。我只能听到模糊的谈话,听起来好像是,“弗兰克,有一个美国经纪人找你,他拼不好你的名字。你接吗?”

另一个声音说:“问问他是谁?”

“嗨,你是谁?”这人又问我。

“我叫迈克尔·刘易斯,我是所罗门兄弟公司伦敦分公司的。”我说。

又是那种捂住的声音。“弗兰克,是所罗门公司新来的家伙。”

弗兰克·迪德罗农说:“我从不跟所罗门打交道。王八羔子。叫他滚。”

“弗兰克说他现在没时间,回头再打给你。”

他妈的,我干吗干这个活?

在马戏团里,“基克”(Geek,即小丑)的表演项目包括咬下活鸡头或活蛇头,红封皮的《美国传统词典》上就是这样说的。在所罗门兄弟公司伦敦分公司里,“小丑”另有含义。交易师们在两个意义上使用这个词,但其中没有一种和词典上讲的有关系。我到那里之后,一位交易师告诉我,“基克”的意思是:(1)死拍马屁的人;(2)刚从培训班里出来,介于实习生和老手之间。他说,我就是一个“基克”。

到了1985年年底,在纽约给交易师们又当男招待又当拳击沙袋已经让我烦透了,我很高兴可以不再当实习生,哪怕叫我当“基克”也干。我打算告别41层,告别拉尼埃里、古特弗伦德、斯特劳斯和佛特,告别他们令人窒息的地盘之争。别误会,我和别人一样爱干这一行,但如果你是在纽约起步,那么你付出的代价将是自由。我可受不了被肥胖的抵押交易师坐在屁股底下,直到学成手艺。这种日子一辈子也过不完。

如果你不打算把灵魂出卖给所罗门兄弟公司,那么伦敦就是唯一的选择。除此以外,所有地方的规矩都和41层一模一样——不管是美国的分支机构还是东京的分公司。但是由老派的欧洲人充斥其间的所罗门公司伦敦分公司却是一处自由的乐园。分公司里级别最高的6位经理由41层派来的美国人充任,不过整个分公司的调子却是由欧洲人定的。只要比较一下对古特弗伦德到访的反应就可以知道我们之间的差别有多大。

如果古特弗伦德驾临任何一家美国国内的分公司,所有职员就得像演戏一样准备起来。他们个个装出轻松自信的神情。尽管肚子里翻江倒海不舒服,衬裤也湿透了,年轻的美国职员还得跟逛来逛去的古特弗伦德陪笑打趣。可以想象,他们绝不冒险讲可能惹麻烦的话。有关最近一次债券发行的笑话是可以讲一讲的,但有关古特弗伦德老婆的闲话还是不要提为好。只要大家都守规矩,古特弗伦德倒也不会节外生枝。

古特弗伦德视察东京办事处的时候,日本雇员把头埋在桌子上,疯狂地打电话,好像在玩扮人游戏时分配到和“在上班的人”联络的角色。尽管日本人在我们的培训课堂上可以大模大样地睡觉,但在日本扮酷肯定是行不通的。没有哪个年轻人敢仰头同肥胖的古特弗伦德“桑”搭讪。我的一位美国友人在某次古特弗伦德视察东京办事处时刚好在那里,他走到一边同老板谈了一会。当他回到交易厅时,我的朋友回忆道:“所有的日本人都盯着我看,好像我刚刚同上帝谈过一次话并且被荣封为圣人。”

而在伦敦,古特弗伦德受到的接待就要简单得多,和任何一位不善言辞的美国游客差不多。如果他穿上荧光百慕大短裤、T恤衫,再在脖子上挂一部照相机,那就更像了。人家在背后笑话他,公司走背运之后尤其如此。

“他到这儿来干吗?”欧洲人相互问道。

“恐怕是去巴黎买东西路过这里。”答复总不免是这样的,而这也确是实情。

下一个问题就是:“苏珊和他一起来的?”(事实上,如果此行以巴黎为终点,那么太太一般会和他在一起。)

简单地说,欧洲人并不像美国人或日本人那样对所罗门公司的权威奉若神明。他们大多比我大10~15岁,是金融业顶层中的老手。他们更在意同客户的关系,而不是最新的金融小玩意儿。在欧洲人特别是在英国人当中,的确有那么一批人,复杂的金融操作对于他们来说易如反掌。在欧洲市场上,这样的人被称为耍小聪明的人。奇怪的是,我们公司里却没有这样的人。我们那些欧洲佬,特别是公司里的英国人,往往是好学校里培养出来的优秀产品。对他们来说,工作不是一桩需要全心全意投入的事情,好像甚至连关心也谈不上。而个人应当从属于公司,尤其是应从属于一家美国公司的观念,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可笑。

在公司里,欧洲佬的名声可不太好,说他们睡得迟,午餐要喝酒,整个下午都醉醺醺的。这当然是夸大其词。同以往一样,这些说法源自纽约的第41层。一位纽约交易师蔑称他们为“像女巫一样会飞的投资银行家”。他们同舶来的美国经理之间有声有色的文化冲突犹如一朵祥云,新的“基克”可以躲在下面保有一定程度的个人自由。

从我1985年12月加入伦敦所罗门兄弟公司到1988年2月离开,其间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职员人数从150人上升到900人。为了改善形象,我们搬进了富丽堂皇的新办公楼。纽约第41层里的人向我们投入数千万美元,希望把所罗门兄弟公司办成一家“全球性”的投资银行。

约翰·古特弗伦德和汤姆·斯特劳斯(负责国际业务)对华尔街上的流行见解深信不疑,他们认为投资银行业未来的趋势将是只剩下几家货真价实的全球性投资银行,输家将退出市场。这硕果仅存的几家将形成市场垄断从而抬高筹资服务的收费并由此而受益。公司经常提到自己的理想目标是组织全球化的俱乐部,包括像日本投资银行野村证券(Nomura)、美国商业银行花旗集团,美国投资银行第一波士顿、高盛和所罗门兄弟公司在内。那么欧洲的银行呢,我猜他们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东京是我们快速扩张的首选地区,日本因为贸易顺差而积累了大量的美元,它要么出售要么投资。日本人是20世纪80年代的阿拉伯富翁。但是,由于日本金融界不欢迎美国公司,日本的金融法规又极为复杂,所以华尔街公司在日本的办事处总是又小又不稳定。

另一方面,欧洲市场的进入却没有多少障碍。那儿的金融管制极为宽松。大西洋造成的文化阻隔比起太平洋来说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从布鲁克林来的家伙在伦敦希思罗机场租一辆出租车根本用不着翻译。当他在一家昂贵的宾馆里用晚餐的时候(通常是Claridges和Berkeley),至少给他送来的不至于是生鱼片(在所罗门公司有一个反复被说起的笑话,一位在日本的美国董事经理在桌子上点了一小堆火烤他的寿司),他尽可以放心大吃跟美国口味相差不远的食品。他很容易骗自己说欧洲和纽约差不多,这里的消费也是每天2000美元。就这样,伦敦成了征服世界计划中的关键一环。它的时区、历史、语言、相对的政治稳定性、渴望美元的巨型资本市场和哈罗氏百货店(在所有因素中,千万不要低估采购便利的重要性),都促成它作为所有美国投资银行家计划的中心。所罗门兄弟公司全球化的野心就落脚在伦敦。

公司从本届培训班里打发了12个人坐经济舱到伦敦去干“基克”推销员,敝人即是其中的一名。我们的办公室一开始是设在伦敦金融城摩根担保银行的一栋楼里,占了两层,外形就像炸面包圈。一般来说,交易台最好设在大开间里,每个人都可以看到别人在干什么,相互之间也听得见。我们这栋楼是一个中空的结构,中间是一大堆电梯和楼梯。交易厅就绕着大楼中心散开成一圈。如果把它全部抻开来,可能长达50码,但是坐在里面,你只能看到很短的一段。不过,这样一来倒也有一种紧凑的商业性的感觉。我们的座位一个紧挨一个。别人在干什么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办公室里吵吵嚷嚷,让人感到不舒服。唯一能够聊以自慰的是从这里可以看到泰晤士河和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

伦敦分公司的12个销售部门只不过是纽约总公司类似部门的直接延伸。一个部负责销售公司债券,第二个负责抵押债券,第三个是政府债券,第四个是美国股票等等诸如此类的设置。在我还没有结束培训课程时,该干的事就已经给我定好了。我被分配到迪克·莱希手下,好也是他,坏也是他,就这么定了。他负责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债券期权和期货推销部,政府债券部的一个劣种分支。这意味着,从一开始我就是斯特劳斯家族的人。

莱希和他最得力的女将莱斯利·克里斯琴是在和我一起嚼火鸡三明治的时候正式通知我以后归他们直接领导的,那时培训课程已经进入了尾声。这是一次走运的早餐会,首先是因为到那时为止除了股权部还没有第二家表示要我效力,其次是因为我正好喜欢他们两位。在他们手下当“基克”可谓机会难得。与绝大多数一心只想着把手上的东西卖出去的经理们不同,克里斯琴拉比和莱希拉比告诉我要去开发一切可以赚钱的路子,而不要太在意推销期权和期货的量。也就是说,他们正确地将自己部门的利益同公司的整体利益协调一致起来。这正是他们的过人之处。在这样一个专家们想方设法取悦老板的公司里,我却意外地成了一名业余记者,从而得以了解整个公司的业务。

到伦敦后的第一天,我去向莱希在伦敦的经理斯图·维立克报到。在我之前,他的部里已经有3名推销员。分在维立克手下干也是一桩幸事。他没有沾染“所罗门病”。他在伦敦已经待了4年,但仍念念不忘自己出身于阿肯色州,这是最令人兴奋的。不仅如此,尽管他了解那些成文或不成文的、钳制绝大多数所罗门公司雇员的行为规范,但并不把它们放在眼里。他珍视自己的自由。他对各种叫他干这干那的指令充耳不闻,鼓励他的手下我行我素。

令人感到费解的是,他本人倒要时不时地发作一次专制症。有时他会发出这样的指令,例如“打电话给巴黎市的每个人”。不过这种情况极为少见,而且他随后给予的补偿足以让你释怀。他放任我们取消办公会议,按自己的时间表工作。他本人就带头这样做,每天的上班时间总比别的部门晚1个小时。我认为,这本身就是一种鼓励的姿态。他的部门是伦敦分公司最赚钱的一个,年年如此。我可以肯定,这一成就的取得源于他给手下人留下了足够的独立思考空间。

不过,对此刻的我来说,所谓思考还只是一件奢侈品。我脑子里只是一片空白,漫无头绪。唯一的指望就是看看周围的推销员能给我点什么教导。学习业务首先是学习一种态度:电话里应该用什么腔调讲话,怎样同交易师洽谈,还有最重要的,怎样辨别投资机会和诈骗。

整整两天,我被那些急于在美国大牛市中捞上一把的英国人和法国人的电话搅得昏天黑地。就在这时,第一份忠告来了。坐在我正对面的是一位本部门里的年轻人,今后两年里我每天都要同他四目相对,他俯身过来向我低语:“想要明牌吗?卖空所罗门兄弟的股票。”明牌是行内用语,是包赢不赔的赌博。卖空,意即卖出你手上没有的股票,期望它的价格下降之后你再用低价买回获利。卖空自己公司的股票就是赌它的股票会猛跌。

我感到惊恐,喘不过气来。首先,卖空自己公司的股票是非法的。其次,除非是做套头交易,下注赌所罗门兄弟公司背运听上去也不是什么好主意。当时公司的利润正在巅峰,是公司历史上,也是整个华尔街历史上的第二个好年份。当然,我这位朋友(在本文中以戴什·里普洛克的假名出现,这是他自己选定的)的意思并不是真的要我这样做。他只是以他独有的简洁方式来表明自己的立场,指出一桩事实。后来他解释说,他当时对我颇为赏识,有意点拨我。也就是说,他会时不时地把他在9个月的工作经验中积累的智慧之珠向我抛几个过来。他也是美国人,只有23岁,比我小两岁。不过,在这一行里他的资历比我可老多了。戴什·里普洛克是公认的赚钱能手。

很快我就习惯了戴什的一套做法。他经常甩出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像“买入两年期债券抛掉老的10年期债券”,或“卖空所罗门股票”、“打死‘基克’抢救客户”,而让我自己去琢磨话里头的含义。一般来说,他的话总是令我如坠雾里云中。尽管以要言不烦著称,但戴什终归是个热心肠的人。在他成功地向3个不同国家里的4名货市经理兜售出不论何种他想出来的新方案之后,他总会详尽地将其中的机关娓娓道来。就这样,我学会了交易、推销和生活上的许多东西。

回到前面那个忠告,戴什的意思是说,不要被有关公司稳健运行的各种逼真的假象所迷惑,所罗门兄弟公司肯定不是一项理想的投资。我应该知道,什么是卖空的最佳时机:就在业务滑坡的前夜。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所罗门公司正处在这个节骨眼上的呢?

你可以想象,“基克”就仿佛一位新当选的总统。我只知道自己什么也不懂,而且毫无负疚感。于是我就问:“为什么?”

当然,我不指望他马上走过来解释给我听。这太简单了。戴什的用语仿佛经过加密处理的句子碎片。他只是朝别的交易台挥了挥手,说“因为公司的做派”。

严格说来,这是一句大实话。所罗门兄弟公司又名菲布罗·所罗门股份有限公司。但我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我们总是希望自己可以摆脱“公司”一词所包含的绝大多数意义:无休止的会议、空洞的备忘录和愚蠢的等级制。可是,有一天戴什从电话上抬起头来,却发现公司里的官僚作风日益严重,这让他很不愉快。为了支持他的看法,戴什举起了自己的食指,仿佛罗马的演说家,他说:“想想书和碗的事。”

说完之后,他把旋转椅扭来扭去,拿起亮灯的电话机上的听筒。很快他就进入了推销员的角色。“……联储要转向了,我不知道,市场软得经不起一碰,我们正在观察供应面,看好两年期,看淡10年期……”这一切对我来说无异于对牛弹琴。我赶快把听到的记下来,日后好向他请教。

书和碗。所罗门公司那时正在庆祝公司创立75周年。为了纪念这个伟大的日子,每一位雇员都收到了两件礼品:一个巨大的镀银碗,边上刻着公司的名称,还有一本书。碗用来盛放啤酒倒是满合适的。书的名称是《所罗门兄弟:迈向行业领导者》,内容是经过精选的公司史,它的唯一目的就是替高层官员歌功颂德。其形式也颇为得体。古特弗伦德、拉尼埃里、霍罗威茨、佛特、斯特劳斯和马西相继登场。他们的讲话仿佛是从剧本上抄下来的。谈到自己时,他们个个谦虚谨慎,但对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则思虑良多。在剩下来的页面里,作者塞满了关于上述诸公如何聪明睿智、潇洒、勇敢和富于团队精神的赞美之词。整本书就像是一个笨拙的法西斯宣传小册子。从此以后,参加培训课程的实习生都要背诵其中的内容。

即使对实习生来说,这本书的意图也是昭然若揭的。不错,公司确实成了行业中的领导者,但却不再是一个快乐的大家庭了。它的体内创伤累累,豪华的外表无助于遮掩这一切。公司创始人的儿子威廉·所罗门本是一个谨言慎行的人,如今却在任何一个愿意听他讲话的记者面前痛斥古特弗伦德的不义。公司前任董事长戴维·滕德勒墓地上的鲜花尚未枯萎,古特弗伦德为了搬开他爬上的菲布罗·所罗门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的宝座可谓机关算尽,人们对此还记忆犹新。而拉尼埃里、斯特劳斯和佛特之间争权夺利的火拼已经达到白热化的程度。债券交易师们纷纷出走,谁出钱就替谁干。当然,公司的黑暗过去和现在都不会出现在官方的洁本历史中。

例如,在解释抵押部的创设历史时,编者从旧报纸堆里拈出了像是一段引自鲍勃·多尔的话,他说:“所罗门拥有一种别的大公司所不具备的高度弹性,你的技能可以不受拘束地尽情发挥。”最有趣的一点是时间上的巧合。仅仅6个月之后,多尔就被古特弗伦德丢了出去,换上了拉尼埃里,多尔只好去喝西北风。

古特弗伦德是书中的英雄。他被描绘成先知以撒亚的形象,一位不食人间烟火、克己奉公的所罗门人。例如,在谈到从交易师晋升为经理的转变时,他说:“我之所以乐于从事管理工作,并不是因为它是世界上最神气的职位,而是因为我渴望挑战自我。在某种情况下,金融的世界会把我们带向最高的召唤。我们将时常有机会为社会的福祉作出贡献。”

“他的语调就像一位上了年纪的政治家。”这是作者穿插在古特弗伦德自白之间的喁喁细语。

但是,最让戴什痛恨的不是谎言。一旦你了解了公司内部的真相,你就会知道掩盖比直说要好得多。如果我们的头头想撒谎,让他撒好了,撒一个弥天大谎。戴什痛恨的是所罗门兄弟公司居然把钱花在这些地方。一本书,一只碗?谁想出来的这种无聊的念头。折成钱多好。想一想,早年在所罗门上班的人绝对不会干这种事,他们一定会要钱,而不是这些劳什子。书和碗侵害了戴什心目中的所罗门公司伦理,所以他才要我卖空它的股票。(后来发生的故事证明,卖空所罗门的股票真的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绝不是短线炒作那点蝇头小利。股价直线下跌,从59美元跌到1987年10月股灾之前的32美元。别的经纪行的乐观预言都成了泡影,第一波士顿和德雷克塞·伯恩海姆最起劲,它们断言所罗门的股票极具投资价值。1987年股市崩溃之后,所罗门的股票跌到16美元。)

我把这次谈话原原本本地记下来,写在我那个用来记载一切看起来像聪明话的本子上。回过头来再看这个本子,那么早就有人提醒我这家不可一世的雇主事实上正在走下坡路。我信不过自己的记性,幸好可以有当时的笔记为证。在我自己的脑子里,初到伦敦几个月的印象已经非常淡漠了,那时满心想的都是怎么样赶快进入角色。

要想复原当年我自己的形象,我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借助别人的评价。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热衷于毫不容情地性格分析的大有人在。比如说,戴什后来就很喜欢在不打电话的空隙中调侃我以前的样子,一边说嘴里还含着一支钢笔。他最喜欢说的就是,我这个“基克”的脸上总是留着最后一个同我谈过话的人的烙印。他觉得,我刚来的时候简直就没有脑子。如果我刚同抵押债券交易师谈过话,我就会在电话里跟别人大谈抵押债券生意如何如何是一桩好生意。而如果我刚同公司债券交易师讲过话,我就会以为刚刚发行的IBM债券是一个金矿。

不幸的是,戴什不可能时时刻刻扶着我走路。他只能在我大错铸成之后再来提醒我。公平地讲,他也是别无选择。同大家一样,他也是热带丛林里的一分子。丛林法则上说,“基克推销员”是交易师砧板上的肉,绝无例外。如果哪个公司债券交易师哄得我以为IBM债券是热门货,那也是我自己不好。如果戴什胆敢跟我透底,交易师说什么也要想办法让他下次拿不到奖金。戴什是喜欢我,但还不到那个程度。

尽管如此,我还是极为依赖戴什和小组里的其他人,一共两男一女。我们坐同一张桌子旁,它设计的时候就考虑了5个人同时使用。桌上布满电话线,每一条线里流动的都是金钱、无味的笑话和流言飞语。如果你有兴趣了解世界上最令人惊叹的笑话是怎样传播的,那么只要在债券交易台边坐上一天就足够了。当美国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在空中爆炸后,我接到来自全球6个地区的人分别打来电话告诉我NASA是“再来7个宇航员”(Need Another Seven Astronauts)的缩写。

谣言则要认真对待。同蹩脚的笑话不同,谣言可能会影响市场。谣言总是与人们最担心的事情不谋而合。常常是最不可信的谣言偏偏能够在市场上制造恐慌。例如,在两年时间里,有关保罗·沃尔克辞去美联储主席的谣传就有7次,还有两次说他死了。

我们每个人面前都有3部电话。两部是普通电话,第三部是通向所罗门帝国内部任何一个角落的专线。在电话板上,几十个灯在同时闪烁。欧洲的投资者(我将他们统称为“投资者”或“顾客”,尽管他们之中绝大多数都是不折不扣的投机者,剩下的则是不那么纯粹的投机者)为了在美国债券市场上下注,要我们从早上8点一直干到晚上8点。

他们的急切心情是可以理解的。美国债券市场牛气正旺。想象一下,如果每个玩家都能赢大钱,那么赌场将会热闹到什么程度。这就是那段时间里我们小组工作状况的真实写照。最吸引他们的就是我们小组的专业长项,期权和期货,它们既有高度的流动性又有惊人的杠杆。它们是债券市场里的赌博工具,就像在赌场里有了超级筹码,它代表1000美元,但只卖3美元。可事实上赌场里没有什么超级筹码,期权和期货在职业赌博的世界里没有对等物,真正的赌博会认为提供如此高的杠杆是不谨慎的做法。只要押下一小笔钱,期货合约的购买者就可以获得同拥有一大笔债券一样的风险机会,在一瞬间他的钱可能会涨上一倍,也可能一分不剩。

说到投机,欧洲人在这上头可用不着多少指导或鼓励。他们这样疯狂耍钱已经有好几百年了。特别是英国人和法国人,他们都有渴望快速致富的弱点。就像身边有美女帮着吹骰子的牛皮大王一样,这两个国家里的投机者有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非理性手段来帮他们赢钱。他们首先要做的是猜出美国债券市场的走势:上升还是下降。他们会花上几个小时盯着显示债券价格历史走势的图表琢磨。在仿佛罗尔沙赫测验墨点的图像中,一些似是而非的图形,例如“头肩形”等只有看图者自己才明白的东西会显露出来。根据“历史模式将会重演”的假设,图表派(这类人士他们这样称呼自己)用他们的尺和铅笔画出债券价格的未来走势。令人称奇的是,在牛市市场中,预测结果通常是市场正在看好。

应该说利用图表还是有道理的:别的人都在用。如果你相信将以图表为依据做一笔大投资,那么看图就是有意义的,不管这项工作多么沉闷,也许它能帮助你在市场上领先一步。许多英国和法国的投机者虔诚地相信,图表中蕴涵着市场的秘密。他们是最顽固的图表派。就算别人都放弃了,他们也会坚持使用图表方法。他们盯着图表,仿佛那是灵验板。图表对着他们讲话。

不过,我承认,如果要任由投资者相信他们的白日梦,即使对一个“基克”来说,这也是多少令人尴尬的。可是既然人家图表派愿意找我下注,按照丛林法则的解释,顾客为什么要这么干不是我应该过问的问题。恰恰相反,我上手10天之后已经学会对顾客讲的这种话表示赞赏了。“昨晚我研究了10日平均线,它已经画出了一条完美的鸭尾形反转。让我们赶快下手。”在这个关节点上,我扮演的角色应该大声地喝彩:“是的,那就干吧。”

在用别人的钱时,为了好听,我们称之为套利,而这完全是混淆视听。套利的字面意思是“无风险交易获利”。我们的投资人一刻也没能摆脱风险,“高空走钢丝”可能要比套利准确得多。尽管我的工作被认为担负着很大的责任,但当我拜访我的第一个客户时,我却既不懂行又不讲原则。我是一个业余药剂师,没有执照却在开处方,倒霉的当然是我的顾客。

我不可能不注意到,我的客户和那些老推销员的大不一样。我手上的只是一些小型的机构投资商,从定义上说,这指的是规模不足1亿美元的投资商,每笔交易不过几百万美元。其余三位推销员只同保险公司、货币经理和欧洲中央银行打交道,如果这些人认可你的交易想法,他们会在几秒钟之内做成5000万到1亿美元的大交易。其中最大的一家掌握着大约200亿美元的可投资资金。

我的丛林向导经理不让我碰那些大客户是很有道理的。像我这样容易被人牵着走是很危险的。他的想法是让我先从小客户的业务学起。这样,一旦出了岔子,也不至于对整个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业务造成什么大的影响。如果我把一两个客户做跑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这是“基克”生涯的一部分。对倒霉的客户,这里有一种奇怪的讲法:他们会说客户被“击倒”。什么时候我学会了,什么时候我不再击倒客户了,我才能去和大投资商打交道。

几天之后,根据丛林生存指南,我开始学着微笑和拨电话。正如前面所讲的,我讨厌给不认识的人贸然打电话。我立刻就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不能适应这种做法,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令人讨厌的人。当我的丛林向导发现我一无所获之后,他终于死了心,让我给一个叫赫尔曼的打电话,他是一家奥地利银行伦敦分行的人。这样的安排令各方受益。赫尔曼希望所罗门兄弟公司能卖点儿什么给他。可是,他一次只能玩几百万美元的生意,公司里没人愿意跟他做交易。而为了吃饭,我需要客户。

可怜的赫尔曼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选中他。我建议一起吃午饭,他接受了。他是个高高的粗鲁的德国人,声调低得吓人,给人的印象也清楚无误,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交易。他自以为非常非常聪明。我的工作则是鼓励他对自己的这种看法,他越觉得自己聪明,交易也就越多。而他交易越多,他就给我带来更多的生意。他的银行授权他可以动用2000万美元投资资金。

虽说赫尔曼颇为狡猾,但在我之前他还没有同“基克”打过交道。我向他解释怎样用这2000万来赚钱。所罗门兄弟公司里有的是精明能干和见解广博的人。我主张我们应该从他们那里获取灵感。我还让他意识到我自己就有一两个这样的想法,而且某些欧洲大投资商非常看重我的建议。到午餐结束时,我们已经考察了所罗门公司的诸多科学图表,讨论了头肩顶模式,喝光了一瓶葡萄酒,他终于下决心同我做生意。“可是,迈克尔,别忘了,”他说了好几遍,“我们需要大胆的想法。”

回到办公室,一位重量级公司债券交易商正在等我,仿佛一只没喂饱的马蝇。听到午餐会谈顺利的结果,他感到很高兴。正如他所讲的那样,他为我和我的客户准备了一个极好的设想。他整天都在观察欧洲债券市场,发现同标准的30年期美国国债相比,AT&T的30年期债券真的是太便宜了。可以这样讲,总值6500亿美元的欧洲债券市场是所罗门兄弟公司开办海外机构的主要目的。欧洲债券是一种在欧洲发行而主要由欧洲人购买的债券。许多美国大公司发行欧洲债券,通常是因为他们向欧洲人借钱比向美国人借钱便宜得多,不过有时也是为了在海外扬扬名。所罗门仗着自己在美国公司里的名号,成了这个市场里的领导者。

回到刚才的话题,这位交易师认为,华尔街——指别的华尔街和伦敦的交易师们——低估了AT&T的债券。他说他知道怎样弄到一批AT&T债券,我应该告诉自己的客户,让他买入AT&T债券,同时卖空30年期美国国债。他说,诀窍在于避免在市场上居于空头或多头的风险。相反,我们只是背着人下注赌AT&T债券比美国国债表现好。这一套听起来挺复杂的。我想还是谨慎点为好,我问他这种策略有没有风险。

“别担心,”他说,“那家伙会赚钱的。”

“我‘抵’前‘同’没干过‘特”种事,不过这听上去倒还是个好主意。”当我把这一番说法讲给赫尔曼听时,已经半醉的他这样答复我。“做吧,投它300万。”

这是我接到的第一份订单。我激动不已,立刻打电话给美国的国债交易师,卖给他价值300万美元的国债。接着我又向伦敦的公司债券交易师喊道:“你可以考虑买进300万美元的AT&T债券。”当然,语调要尽量放松,仿佛这不算什么大生意,只不过是在公园里散步。

在每一个所罗门分公司都设有一个到处都听得到的扬声器,人们称之为汽笛。在所罗门公司里,成功除了金钱之外还意味着让你的名字在喇叭里被大声广播出来。于是,负责AT&T债券的交易师的声音在喇叭中响起:“迈克尔·刘易斯刚刚卖出去300万美元我们的AT&T债券,一次了不起的交易,非常感谢迈克尔。”

我的胸中充满了骄傲感。充满了骄傲感,你可以想象那时我的神态。不过情况似乎有点儿不大对头。“我们的AT&T”这是什么意思?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些AT&T债券是所罗门公司自己的。我还以为这位交易师朋友是从别的公司的蠢材交易师那里买来的。如果这些债券根本就是我们公司的……

戴什在一边盯着我,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你卖给客户这种债券?为什么?”他问道。

“那个交易师说这是一桩极好的交易。”我说。

“唔……”戴什用手抱着头,做出很痛苦的表情,但我看得出他在微笑。不,是在大笑。“交易师还能说什么呢?”他说,“他这个头寸已经在手里压了好几个月了。毫无希望。他想脱手都想疯了。你可别告诉他我对你讲了这些,但你就要大祸临头了。”

“怎么会呢?”我说,“交易师给我打了保票的。”

“你就要倒霉了,”戴什又重复了一遍,“这没有什么,你只不过是一个‘基克’。‘基克’生来就是要倒霉的。”为了宽解我,他说得仿佛这是一个轻松的结果。他把嘴角上含着的钢笔拿了下来,若有所思地转了两转,然后又去忙着舞弄电话了。

“AT&T债券现在什么价了?”第二天一早,一个熟悉的声音冲着我喊。赫尔曼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和自信,显然伦敦城里的某个交易师对他进行了点拨。好像全伦敦的人都知道所罗门兄弟公司拿着AT&T债券急等着脱手,只有赫尔曼和我还蒙在鼓里。赫尔曼慢慢明白过来,他就要大祸临头了。

我还不死心,尽管没有多少把握。不过我想走过去站在那个交易师面前,告诉他我的新客户有多沮丧,这对我们新建立的关系可没有什么好处,告诉他如果他肯用一天前同样的价格买回他卖给我客户的AT&T债券的话,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会有多高。

“它们现在的价位不太理想,”当我向那个交易师问价格时他这样答复我,“不过价格会回升的。”

“价格是多少?”我又问。

“回头我再告诉你。”他说。

“没门,”我说,“那个德国人急得跺脚,我马上就得知道。”

交易师假装在一堆看上去记载着复杂资料的文件堆中找来找去,又向数据显示屏里输进几个数据。我已经知道,这是在为了所罗门公司的大局利益而牺牲某位顾客时交易师的标准做法。他试图归罪于某些非人力所及的科学上的力量。他会说:“这是数字,你没看到吗?我实在无能为力。”显然,AT&T的交易师正在艰难地拖延时间。情况看来很不妙。

“我可以为你出价95。”最后他说。

“你不能这样干,”我说,“昨天你还卖给我97的价钱,而市场并没有变化,这笔投资的价格也没有变。我没法跑去跟我的顾客讲,仅仅过了一夜他的AT&T债券就掉下两个点,他亏了6万美元。”

“我告诉过你它们情况不好。”他说。

“你是什么意思?……你骗了我!”我开始喊起来了。

“喂,”他终于没了耐心,“你为谁干活,是为所罗门兄弟公司还是为这个家伙?”

你为谁干活?这个问题始终纠缠着推销员。每当交易师耍弄了顾客让推销员无颜见人时,他们总是这样反问推销员:“你到底替谁干?”传递过来的信息是很清楚的:你是为所罗门兄弟公司工作的,是为我工作的。是我在年底给你发奖金。所以还是闭上嘴的好,你这个“基克”。这样讲当然不错。可是,如果退一步想想我们自己的公司,这种态度的荒谬就暴露无遗了。耍弄顾客最后一定会自毁生意。如果他们都被装进去了,我们也就没有投资人了。而如果没有投资人,我们靠什么去赚钱呢?

对这种政策的唯一可能的辩解(如果你称之为辩解)是从我们的总裁汤姆·斯特劳斯口中无意间讲出来的,他自己以前就是政府债券推销员。有一次他同我的一位顾客共进晚餐,其间东拉西扯提到了这个问题,他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顾客总是不长记性。”如果这就是所罗门兄弟公司在顾客关系方面的指导原则,那么一切都很清楚了。只管耍弄你的顾客,他们总会忘记的!就是这样。

不管怎么说,你毕竟得承认,斯特劳斯是非常坦率的。耍弄顾客是一回事,事先就告诉他你将这样做则是另一回事。AT&T债券交易师和斯特劳斯之间的差别就像蹩脚的打手和拳击师一样大。可是,他们俩的作为都对公司的利益有害,我的顾客永远也不会忘记,所罗门兄弟公司认为“他们记性不好”。

我的错误在于相信了一位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交易师。他利用了我和我的第一个客户的可怜的无知来推卸自己的错误。他为自己,也为我们公司避免了6万美元的亏损。我很快醒悟过来,不禁勃然大怒。但这解决不了问题。咒骂交易师不会有任何好处,这是明摆着的,他到了年底就会扣我的奖金。何况,闹起来只会暴露我自己的愚蠢,好像我本来还指望顾客在AT&T债券上赚钱。谁会愚蠢到相信交易师的鬼话?这样一来,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假装我从一开始就是安心要耍弄这个顾客的。别人还会因此而高看我一眼。这就是所谓的要随机应变。我这是头一次拿债券来随机应变,尽管我本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清白。

可是我该怎么去对那个叫赫尔曼的德国佬解释呢?“别把亏了6万美元的事放在心里,你的记性不好,很快就会忘掉这一切……对不起,我是个新手,猜猜看出了什么事,哈哈!”

“嗨,对不起耽搁了这么久。我实在是太忙了。”我说。试探着各式各样的声调看哪一种更体面一些,我实在想不出怎么样做更合适,或者听上去能够令人舒心。我必须做出一个介于勇敢的微笑和白痴的傻笑之间的表情。戴什在一边看着这出话剧,掩口而笑。我的一切努力似乎都是白费。我对着他打了个响指。现在,我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尴尬,而不再是赫尔曼的感觉了。

“我刚同交易师谈过,”我对新顾客说,“他说从昨天到现在AT&T债券走势不大好,不过很快就会恢复的。”

“现在的行情如何?”他又问。

“噢,我……来看看……大概……大概……是的……大概……在95的水平。”我一边说一边感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烧。

“啊……”他叫了起来,仿佛刚刚在心窝里插了一把刀。他已经完全丧失了自控能力。原始条顿人式的叫喊仿佛凝聚了被所罗门兄弟公司牺牲的全部有价值的顾客的痛苦。尽管当时我对他的情况还不了解,但很快我就知道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会亏损6万美元。他的银行是授权他操作2000万美元的交易,但绝不容许他亏损6万美元。如果他们知道了这笔交易,他就得卷铺盖走人。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后面的还要更糟。他有一个小孩,妻子又怀孕了,还在伦敦买了一栋房子,背着一大笔抵押贷款。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弄些声音出来。一派凄厉,满耳回响着惊恐之音。

“哇……”他不停地叫,只不过调子略有不同,接下来电话里就是大口喘气的声音。

你猜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当然,我应该感到愧疚,但愧疚却不是当时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如释重负才是我的真实感受。我总算把话讲出来了。他在那里又哭又叫,但也不过如此了。除此之外他还能干什么呢?哭吧,叫吧。这就是当中间人的好处,直到此刻我才体会到其中的妙处。倒霉的是顾客,不是我。他不会杀我,他甚至不会去起诉我。我也不会因此而丢掉我的饭碗。相反,我还因为把6万美元的亏损转嫁到别人身上而成了所罗门公司里一个小小的英雄人物。

我们可以用一种更令人宽慰的眼光来看待这个局面。我的顾客当然不乐意亏钱,但这事他和我一样有份儿。债券市场的法则是:货物出门,概不退换。这是拉丁文“买者当心”的意思。(几杯酒下肚之后,债券市场的人就要引用拉丁文了。我经常听到的另一句话是:“Meum dictum pactum。”但那只不过是一个笑话。它的意思是:“我的话就像我的债券一样可靠。”)我的意思是说,就算我告诉他买AT&T债券是个好主意,他也可以不听我的。

话说回来,除了那个德国人,谁也没有损失什么。这是个重要的问题,因为它可以解释所罗门公司为什么能以超然的态度看待灾难。德国人的银行已经亏损了6万美元。这家银行的股东,还有奥地利政府,全都成了输家。再进一步讲,奥地利的纳税人也是输家。不过,如果同整个国家所拥有的财富相比,6万美元就是一个小得不值一提的数目。换句话说,很难让人对此产生同情心,只有那个一手做成这桩交易的人例外。可他自己也不是没有责任。

要不是因为我是个“基克”,我会认为他根本就怪不到我。但是,噢,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不过,这是顾客的特权,推销员只有忍的份儿。他可不是一次罢休的主儿。他前前后后骂了我怕有几百次。在犯了第一个错误买入这些债券之后,我们又犯了第二个错误,不愿意抛掉认亏。在此后的几个星期里,每天早上和下午我都在极度恐慌中等着可怕的电话,这些电话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电话那一头传来浓重的德国口音:“买这些债券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主意啊,迈克尔。今天睡醒之后有没有更好的主意啊?”事实上……赫尔曼已经完全放弃了能够躲过这一劫的幻想,他不相信所罗门公司会帮他挽回损失。他打电话的唯一目的就是发泄他对我的憎恨。

我的顾客誓与他的债券共存亡。AT&T债券越来越便宜。最后,在我下单之后1个月,我的顾客的老板终于得知了这桩交易。高达14万美元的亏损浮出了水面,这个德国人被解雇了。天哪!他又找到了一份工作,而且据我所知,对他的孩子们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影响。

对于我的职业生活来说,这可算不上一个好的开端。不到1个月的时间,我把自己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顾客给弄丢了。谢天谢地,这样的人来源颇广。他们都符合交给“基克”打理的两条要求:首先,他们是小型投资人;其次,他们对所罗门兄弟公司极其敬畏,不管你说什么,他们都会深信不疑。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在电话里同整个欧洲最令人不敢恭维的几十家客户打交道。其中包括一名贝鲁特的棉花交易师(他曾说:“你可能会以为我们这里没人想做生意,你错了,错了。”)、一家热衷于外汇期权投机的爱尔兰保险公司,还有住在蒙特卡洛的美国比萨饼大王。我把保险公司的业务给干砸了,这回完全是由于我自己的愚蠢,怪不得交易师。至于贝鲁特的那个家伙,所罗门兄弟公司信用委员会劝我不要同他做生意,他们担心的是在我还来不及耍弄他之前先被他给耍弄了。蒙特卡洛的比萨饼大王最终还是放弃了债券,回去做他的本行比萨饼,他给自己的后人留下了一句值得纪念的话:“这鬼地方的赌博真是没劲,比我们的差远了。”这可是大实话。

回想起头几个月的情形,也不是没有值得一提的经历,比如说我同一家英国经纪行头头的交往。这位在伦敦金融城里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不知怎么知道了我的名字,他打电话给所罗门公司找我。他说他想了解所有有关期权和期货的情况,为此我应该到他的办公室去做一次拜访。他主持的是那种为数上百家的小型欧洲金融机构,它们同所罗门公司竞争生意,但自己也有钱做投资。他们经常假冒潜在的顾客,只是为了弄点儿情报。他们认为所罗门兄弟公司掌握着别人不知道的东西。考虑到他会利用我透露给他的信息反过来抢生意,挖我们自己公司的墙脚,我本该回绝他的邀请。但是他手上真的有几个钱可以用来投资,而且我对老牌的英国金融家也颇为好奇。还有,以当时我所掌握的有关期权和期货的知识来引导他,破产的可能要比赚钱的可能大得多。

他是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人,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磨破了的黑皮鞋,还有松松垮垮的黑袜子,在我看来,这些仿佛是英国经济长期衰退的标志。与他的身份、地位不相吻合的方面远不止这些。他的后脑上有一撮头发不屈不挠傲然翘立,衣服皱皱巴巴好像他刚刚穿着它们睡觉来着。他手下管着几百号人,可他的外表却像一个叫花子、还没睡醒的人。

我们坐在他那间黑糊糊的办公室里谈了1个小时,房间里堆满了没干完的文件,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破烂儿。更准确地说,是他对我发表了近1个小时有关国际事务的看法。我坐在一边洗耳恭听。最后,他讲累了,叫了一部车子送我们去吃午饭。离开办公室之前,他翻着手上的《泰晤士报》,拿起铅笔说:“我得下注了。”接着他打了个电话,我猜对方是个赌注登记员,他在当天的赛马上下了两个5英镑的赌注。放下电话之后,他说:“你知道,在我眼里,债券市场只是赛马场的延伸。”我当然不知道。我想他这样做无非是想给我留下一个印象。在所罗门公司的交易厅里,5英镑的赌注只会成为大家的笑柄,不过我想还是不提醒他这点为好。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培训班时一位资深交易师对我们讲的一段恶毒话。有一位实习生试图给交易师留下印象,但没有成功。交易师是这样讲的:“你的表现证明了,有些人生来就是当客户的命。”“生来就是当客户的命”,后排的人曾经以为这是他们所听过的最滑稽的话。

抛开这些不谈,我们后来还是去吃了午饭,所罗门伦敦分公司就是因为这种长达两个小时的午宴在纽约总部眼里臭名昭著。整个情景也同刚才一样,他讲,我听。他谈到债券市场反弹过度,美国银行家那股勤勉的劲头是多么可笑,他的公司是怎样对付像所罗门公司这类伦敦金融城的入侵者。他反对每天工作时间超过8小时,理由是“这会使你早上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的想法和昨晚离开时的一样”。

借着酒力的催发,这几句妙语在我们看来似乎应该写在餐巾上。为了鱿鱼,我们又要了第二瓶白葡萄洒。在临近结束的时候,舌头已经不大听使唤了,血液也从脑部流到了胃里,他仿佛才想起这次约我出来的目的。他说:“这次我们来不及谈期权和期货,下次还得找机会再聊。”不过,在下一次有机会之前,就像许多欧洲的小金融公司一样,他的公司被一家美国银行买走了,出价高得惊人。他对退出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在快要落地的时候给他自己争取到了金色降落伞。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让人好奇。我很快就有机会去巴黎做商务旅行。一出交易厅的门,我就不再是“基克”了,至少无须让别人知道我是个“基克”,我成了投资银行家,拿着投资银行家的开支账户。我住在巴黎最好的布里斯托尔酒店,400美元一个晚上。这不算是过度铺张。所罗门公司的推销员全都住布里斯托尔。节约开支,要经过所罗门公司秘书的批准。当我第一次穿过布里斯托尔的金色大门,走上铺着大理石的地面,墙上挂着佩特的风景画和哥白林双面挂毯,当我看到浴室里的盥洗用品和套房里阔气的装饰,我兴奋不已,觉得这才是我应该享受的。

我在伦敦头几个月的工作对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利润几乎谈不上有任何影响,但这些经历都非常有趣。我认为,比直接结果更重要的是,我从中受到了教育。在这段时间里我总觉得自己是个骗子,并且为此而烦恼不已。我一再地“击倒”顾客,我什么也不懂。我从来没有掌握资金,没有赚过一分钱。我甚至连赚了钱的人都不认识几个,除了几个靠遗产过上好日子的人。但现在我却端着架子装出了不起的金融专家的面孔。我向人们建议怎样进行数百万美元的投资,而我自己做过的最大一笔金融操作只不过是在大通银行账户上透支325美元。我之所以能够在一次又一次会谈中混过去没有露出马脚,只是因为对方比我还要不如。

我的无知和失误很快就让我尴尬得无地自容。我在跌跌撞撞中一边学习,一边保证自己每次都能有所收获。戴什·里普洛克曾经不无得意地指出,我很容易受别人影响,在老谋深算的所罗门公司交易师手中,这是一个严重的弱点,但在自我教育的过程,它却成了一项特长。我有模仿别人的本领,能琢磨出别人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为了学习聪明的赚钱秘诀,我研究了自己认识的所罗门两名最好的推销员:戴什·里普洛克和纽约所罗门总部第41层的一位(按他的意见在本书中称他为亚历山大)。我仔细研究,将他们两人的技术与分析方法综合起来。幸运的是,他们两人果然是这一行中最优秀的债券推销员。

戴什和亚历山大不是一路人,这从他们各自为自己选定的假名中可以看出来,他们的业务技巧也各有所长。戴什的路子和绝大多数推销员没什么两样,但他比别人做得更好。他把鼻子深深地埋在眼前的绿色屏幕上,盯着美国政府债券市场的交易活动,捕捉细小的价格差异。除了生来就是做债券的(真的有这种人),他的日常工作在外人看来实在是枯燥至极。美国政府债券的品种多达数百个,偿付期从几个月到30年不等。戴什知道它们应该定价多少,哪几个大机构持有哪些债券,应该找谁做生意等等。只要有1/8个百分点的赚头,他就会动员好几个机构投资者来赚这1/8个百分点。他把这项技术称为闪码nip(一小口),闪码指的是显示屏上代表债券价格的一小串绿色数字。我到底也没有弄明白nip的确切含义,但是由于在戴什的客户中日本人越来越多,这一说法成了双关语①。每年他会销出价值数十亿美元的美国政府债券,他成了美国政府与日本投资者的中间人。戴什就这样作出了爱国主义的贡献,为美国的贸易逆差融资。所罗门公司从每笔过手的交易中取走少许一点佣金,而戴什则期望在每年的年末从所罗门得到的份额中再切下一小块儿。

亚历山大的做法是独一无二的,他是我所见过的最接近于市场大师的人物。我现在认为,没有人能够称得上是真正的市场大师。他27岁,比我大两岁,在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干了两年了。他从小就玩股票,他的少年时代就是一部证券组合投资的历史。他回忆说自己在七年级时就从股票市场上狠赚了一大笔。19岁的时候,他炒美国国库券期货亏了9.7万美元。换句话说,他不是一个普通人。一旦学会了止亏和让利润延续,他就再也不回头了。他做国库券亏了钱,但在黄金期货炒作中又赚回来几倍。

亚历山大知道应该怎样开发金融市场。不仅如此,作为推销员,他还知道怎样表现出这一点。在我们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人人都听他的,就像船员跟着海妖走一样。他从伦敦调入纽约总部第41层只不过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好几位不知道该怎样拿自己的钱投资的董事经理发现了他的才能。你也许以为这些人拿自己的钱投资应该毫无困难,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每天他们都要去找亚历山大讨主意。不过,他们得等到亚历山大同客户还有我,谈完话之后。亚历山大是一名推销员,同所有最优秀的推销员一样,他拥有交易师的直觉。从所有的动机和倾向来看,他本身就是一名交易师。他的顾客还有他的老板都对他的话奉若神明。

亚历山大有一套解释身边事件的特殊技巧。最令人佩服的是他的反应速度。每当一桩新闻发生时,他似乎都早已胸有成竹。他对自己的直觉深信不疑。如果说他有什么疏忽,那恰恰是缺乏自省。在他眼里,市场是一张无处不在的网。拉动一根丝,就会有另一根跟着动。因此,他的交易涉及所有的市场。债券,外汇,美国、加拿大、英国、日本、德国、法国的股票(他是第一个发现以黄金做担保的法国政府债券定价失误的人,这种债券又称吉斯卡债券,这一发现让他赚了几百万美元),石油,贵金属,还有大宗商品市场——他全都有兴趣。

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工作期间,我感到最幸运的事莫过于亚历山大对我的信任。我们是在我到伦敦去接任他的位子时认识的。在我来之前的两年里,他在斯图·维立克手下工作,跟戴什·里普洛克坐在一起。我们认识的时候,他正要去纽约,到41层去当债券推销员。他大可不必关照我。除了我可以大包小包地帮他从巴黎带免税芒果茶,我对他没有任何价值。他这样做纯粹是一种无私的行为,正因为如此,我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就好像他在我的前途上投了股份,一心一意要让这桩生意物有所值。每天我们至少要通3次话,最多的时候有20次。头几个月主要是我问他答。

说起来,我的工作无非就是学习像耍钱大师那样思考和讲话。既然我没有亚历山大那份天赋,那么模仿他那样思考和谈话就成了最好的选择。于是我认真地倾听大师的话,重复我所听到的一切,就像跟师父学功夫一样。这情景有点儿像学外语。刚开始的时候,你浑身不自在。接着,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能够用这门语言思考了,那些以前想都想不到的单词如今任你驱使。最后你甚至能用这种语言做梦。如果我说自己做梦都在设计赚钱方案,那可能有点夸张,但当我真的有一天早上醒来想到在日本债券期货上有套利投资的机会,这似乎也并不让我特别惊奇。那天早上我研究了一下日本市场,发现情况正如我梦中所想的一样。我很奇怪,因为我记不起来自己曾经谈过这方面的事。凡此种种对读者来说无非是老生常谈,在我,这却是学习一门新语言的经验。

亚历山大提出的交易建议大多遵循两种模式。首先,如果所有的投资者都在做同样的事,他就会积极地寻找对着干的机会。股票经纪人对这种策略给出的术语叫“反向法”。人人都希望自己有这个本事,但没人敢这样干,他们的理由让人感到悲哀,因为没人愿意被别人看成是傻瓜。投资者宁愿亏钱也不愿忍受孤立的苦恼,这意味着承受别人不愿承受的风险。如果大家都没有亏,只有他们自己亏了钱,那么他们将无法推卸决策错误的责任。而大多数投资者也和普通人一样,他们需要借口。奇怪的是,只要能凑够几千人,那怕是站在悬崖边上也觉得很快乐。可是如果大家都认为市场前景不妙,哪怕纯粹是捕风捉影,许多投资者也会抬脚就跑。

美国农场信贷公司危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有一阵子,农场信贷公司好像就要破产了。投资者们忙不迭地抛出农场信贷公司的债券,他们都知道可能要出事,谁也不愿留在那里让自己的名誉承担风险。但是,在那个时期,牵涉面如此之广的破产是不可能的,美国政府连克莱斯勒公司和大陆伊利诺伊银行这样与国家利益相距甚远的企业都要出面挽救,它怎么会坐视农场信贷公司破产而不干预呢?让一家总值800亿美元的向美国农民提供贷款的机构破产?这简直太荒谬了。机构投资者自己心里也明白,这正是问题的要害所在。那些低价倾销农场信贷债券的人不一定是笨蛋,他们就是不能忍受让别人知道自己仍然持有这些债券的事实。亚历山大不为表面现象所迷惑,他从这样做的人身上获利(这一角色的职业恶果是一种丑陋的优越感:你开始认为别人都是傻瓜)。

亚历山大思维的第二种模式是,当某种重大混乱出现时,例如股市崩溃、自然灾害或欧佩克限产协议破裂,他的反应不会局限于考虑投资者的当下利益,他还会考虑第二步和第三步的效果。

还记得切尔诺贝利事件吗?当苏联核反应堆爆炸的消息传来时,亚历山大拿起了电话。仅仅几分钟前,有关这次灾难的确认消息才反映在交易厅里的显示器上,但此刻亚历山大已经买下了足够装满两艘超级油轮的原油。他说,投资者的眼睛都盯着纽约证券交易所,特别是那些与原子能有关的公司,它们的价格垂直下跌。不要理睬它们,他说。他刚刚代表自己的客户买入了原油期货。他立刻就意识到,原子能供应的减少将导致原油需求的增加,他是正确的。他的投资者赚了一大笔钱,我的投资者也小赚了一笔。在我说服几个客户买入一些原油之后,亚历山大又打来了电话。

“买土豆,”他说,“赶快!”然后他就挂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放射性尘雾降落的前景威胁着欧洲的食品和饮水供应,包括土豆产品。因此,未受污染的美国产品的价格就会上升。也许除了土豆种植商之外,在美国还有几个家伙能在苏联核反应堆爆炸后几分钟内作出这样的反应,但我从没见过他们。

切尔诺贝利和石油的例子只不过是比较简单的一个。我们还玩一种叫做“如果,怎么样”的游戏。各种复杂的情境都可以纳入“如果,怎么样”的模式中去。比如说,你是一位掌管着几十亿美元资金的机构投资者。如果东京发生了大地震,你会怎么做?东京化为一片瓦砾,日本的投资者陷入了疯狂,他们抛售日元,把钱从日本股票市场中取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怎样做?

好了,按照第一种模式,亚历山大的做法是把资金投入日本市场,因为人人都在逃离,此时买入在价格上一定会很优惠。他想买的正是别人最不想要的日本证券。首先就是日本保险公司的股票。人们很可能会认为,普通保险公司这回该大赔特赔了,而事实上,这些风险的大部分已经分散给了西方保险公司和一家专门的日本地震保险公司,后者已经积累了几十年的赔付金。普通保险公司的股价其实很便宜。

接下来,亚历山大会买入几亿美元的日本政府债券。由于经济上的损失暂时无法弥补,政府将会降低利率以鼓励重建并且干脆命令银行按这个利率放贷。日本银行将像从前一样顺从政府的要求。低利率意味着债券价格将会上扬。

此外,同日本资金分配格局的长期变化相比,短期的恐慌将会相形见绌。日本公司在美国和欧洲拥有大笔投资,最终他们会抽回这些投资,将注意力转向国内,舔干净伤口,修复他们的工厂,支撑他们的股票。这意味着什么?

对亚历山大来说,这意味着应该买入日元。因为日本人将会卖出美元、法郎、马克和英镑,而买入日元。这样一来,日元就会升值,因为不光日本人在买,外国投机者最后也会发现日本人在买,他们会加入抢购的行列。如果地震以后日元猛烈贬值,这只会让亚历山大信心倍增,他最喜欢别出心裁了。另一方面,如果日元升上来,他反而会抛掉它们。

每天,亚历山大都要打电话给我解释一些新东西。经过几个月的挣扎,我总算摸着点儿头绪了。亚历山大一放下电话,我就开始给三四个投资商打电话现学现卖,在他们眼里,我就算不是天才,至少也是少见的聪明人。他们听从我的劝告把钱拿出来。他们赚取了可观的利润,就像亚历山大的客户一样。很快,局面就变了,他们开始给我打电话。过不了多久,除了我,他们谁的话都不听了。不论我,应该说是亚历山大,让他们干什么,他们都照办不误。

亚历山大教我怎样认识市场,而戴什则教给我一种风格。作为推销员,我花在电话上的时间很长。所谓风格,也就是打电话的技巧。戴什打电话的花样层出不穷。给客户打社交电话时,他一本正经地坐在座位上,但在打销售电话时,他会蹲下来,把头埋在桌子下面。桌子下面的空间成了隔音墙。他的这种隐私狂热源于基克时代,不愿意让老推销员听到他说给顾客听的蠢话。

如今这已经变成了他的个人习惯。我只要向对面一看,就知道戴什打算卖出几个亿的政府债券了,他把身体蜷曲在椅子里,胸脯弯下去,比屁股还低,头塞到桌子底下的隔音区。在交易开始前,他用空着的那只手伸出一个指头堵住耳朵,压低嗓音快速地讲话(一位顾客戏称他为耳语戴什)。然后,突然之间,他一跃而起,摁下受话器上的默音键,对着扬声器喊道,“嗨,纽约……纽约……买下,10月期价格92,9月期93,100~110……是的,1亿到1.1亿美元。”如果他从那个小缝里钻出来而又没有卖掉债券,我就知道他是在给他妈打电话。在交易厅里给你妈打电话当然不值得张扬。

就像孩子们模仿父母的行为一样,我在交易厅里也学会了像戴什一样的动作。蜷曲在椅子上,嘴角含着铅笔,用手指堵着耳朵,讲话又快又轻,顾客们很难跟得上。总之,各个方面都向戴什看齐。随着越来越多的“基克”来到交易厅,这个现象也就愈演愈烈:小单位里,缺乏经验的人会吸收其中最成功的成员的习惯和姿势。我们小组的人数从5名上升到10名,整个小组也越来越像戴什·里普洛克。

戴什就是戴什,亚历山大就是亚历山大,而我却是个假货,我在力求把他们两位的特点集于一身。如果想为自己辩护,我只能说自己是个非常成功的假货。此外,我还具有两位导师都缺乏的一项品质:我有意同公司和业务拉开距离。我猜想,这是因为这份工作是从圣詹姆斯宫募捐会上轻松得来的,也可能是因为我有其他的收入来源(在所罗门兄弟公司任职的同时,我还在夜间和周末做兼职记者)。不管怎么样,对于年轻人来说,这是非常有用的,因为它能让你无所畏惧。就像租车的人一样,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把车收回。尽管我并不希望如此,但失去工作对我的影响不像对那些以此为生的人影响那么大,比如戴什·里普洛克。这绝不是说我不在意,相反,我极其在意。我比任何人都渴望听到赞誉。但是这种不太在乎的心态使我愿意担更大的风险,这是一心想保饭碗的人做不到的。例如,我有可能抗命不遵,这反倒让他们注意我,而如果你唯命是从,别人只会忽视你。

在亚历山大和戴什的引导下,我给自己武装了几个可靠的赚钱项目,一套打动人心的推销辞令,还有一副恰当的交易厅派头。生意很快就来了,这也许不是偶然的。还有几个小投资商来找我做生意,就像当初那个不走运的德国人一样。我已经有办法让他们借入大笔的资金从事投机。

关于垃圾债券和美国产业界的杠杆经营,人们发表了那么多的议论,奇怪的是,发生在投资者证券组合内部的日常性杠杆交易却未能吸引人们更多的注意。比如说,我动员顾客买入3000万美元的AT&T债券,可是他手上现金不够,但他可以要求用AT&T债券作为抵押从所罗门兄弟公司借到所需要的款项。我们真的是一家提供全方位服务的赌场——顾客不带钱也可以赌。这意味着,只要有一小笔钱,顾客就可以来做大买卖。我手上没有大客户,拉不到能让我的名字在扬声器里被大声叫出的大买卖。结果是,我变成了杠杆操作的高手。

好事接踵而至。很快,所罗门公司的经理们就把别的推销员的客户介绍给我,希望我能同这些大客户做成更大的生意。到1986年6月,我工作就位之后6个月时,我已经开始同欧洲的几家最有实力的机构打交道了。在我的鼎盛时期(我离开所罗门公司的时候),我所联系的客户控制的资金总额高达500亿美元。他们脑子快、为人机警、富有弹性而又富可敌国,我开办了自己的小型全能服务赌场,让它运转起来。年景最好的时候,它每年会给所罗门兄弟公司创造1000万美元的无风险收入。我们曾经被告知,交易厅里的每张席位的成本是60万美元。如果此言不差,那么我自己每年创造的利润就超出了900万美元。渐渐的,我不再担心自己的业务量了,我的业务量已经远远地超出了支付我的报酬所必需的额度。干得再多,他们也不会再多给我1分钱。

我的顾客很快遍及伦敦、巴黎、日内瓦、苏黎世、蒙特卡洛、马德里、悉尼、明尼阿波利斯和棕榈滩。在所罗门公司内部,人们普遍认为,除了纽约的那几位货币经理之外,我的客户可能是最懂货币操作的了。例如,如果能设计出一套精巧的货币操作方案,我就有本事从美国股票市场上调出5亿美元投入德国债券市场。从长期来看,市场的走向当然是服从基本经济规律的——如果美国贸易持续逆差,美元最终会贬值,但在短期内,货币的流动就不那么有理性了。恐惧是货币流动的主要诱因,此外,还有贪婪。通过观察周围的货币运动,我逐渐开始预期它的下一次运动方向,赶在下一次浪头打过来之前将我负责的500亿美元中的若干部分调度到位。

简单地讲,我干得很不错。所罗门的交易师开始找我求教,我已经没有那种低人一等的感觉了。到了1986年年中,我就不再是“基克”了,这更多的是由于运气,而不是技术。我成了一名普通的、合格的推销员。没有发生什么特殊事件来标志这一转折。我知道这一点只是因为人们不再叫我“基克”,他们开始喊我迈克尔,我喜欢这样。当然,我还不是“大根子”。从称兄道弟到挣得“大根子”的头衔还有很大的距离。从无用的“基克”变成迈克尔,我花了6个月的时间。从迈克尔到“大根子”的变化几乎紧随其后,而且差不多是由仅仅一单生意促成的。

在所罗门公司里面有一个词叫做“最优级”。“最优级”指的是必须卖出去的一大笔债券或股票,也许是因为卖了我们会大赚一把,也许是因为没卖我们就会大亏。例如,当得克萨斯石油公司蹒跚在破产边缘时,所罗门兄弟公司手上还拿着面值1亿美元的该公司债券。情况真的很危险,这批债券可能会变得一文不值。除非能够将它们卖给顾客,否则所罗门公司将要亏大钱。当然,如果卖给顾客,顾客也会亏大钱。但是,在公司看来,这却是最好的结果。因此,得克萨斯石油公司的债券就成了推销部门的“最优级”。

在我供职于所罗门公司的日子里,最大的“最优级”之一是那家名为奥林匹亚和约克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债券(O&Y),价值8600万美元。从1986年5月中旬到1986年8月中旬,所罗门系统里的“大根子”们使出了浑身解数推销这些债券,但均未成功,这一失败令上上下下都感到尴尬,从总裁汤姆·斯特劳斯到伦敦最底层的“基克”。

有一天我和亚历山大正在通话。他也试图推销O&Y债券,同样无功而返。不过,他真的相信它们物有所值。O&Y债券与以往的“最优级”债券不同,它不是所罗门兄弟公司砸在自己手里的那一类。相反,它在一个阿拉伯富商的手里,阿拉伯人急于将奥林匹亚和约克公司的债券脱手,买家很可能会拿到便宜的价格。

第二,人们看待债券的眼光也在随时变化,如同女子裙子的长度一样。现在没人想要O&Y债券并不等于3个月后也没有人想要。O&Y债券是一个特例,它们的抵押品并不是该公司的全部信用和诚意,而是位于曼哈顿的一所自有产权的摩天大楼。许多机构投资商缺乏评估不动产价值的专业技术,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以不动产为抵押物的债券上市,他们也在学习和提高。

当然,所罗门兄弟公司可以自己干脆地将奥林匹亚和约克债券买下来。但所罗门不是一家从事长期投资业务的公司,买下8600万美元的债券,在手里放上几个月,甚至几年,一旦发生了最坏的情况,这些债券连肯接手的下家都不会有,经理们可不喜欢这个念头。因此,推销员都在寻找另一家买主。条件非常优厚,阿拉伯投资者说,如果我们并且只要我们卖掉了奥林匹亚和约克债券,他会从我们手上再买一大笔。两笔生意加起来,公司可以净赚200万美元。

我对谁也没有像对亚历山大那样信任,我决定同他分享自己的秘密。我的秘密是,我认得一个人,他有可能会买下奥林匹亚和约克债券。1个月前我就知道该怎么把O&Y债券卖出去,可是,AT&T债券的阴影还没有消退,所以我一直不肯说。我心里盘算着的投资商是个法国人,他不打算长期持有——只等别的投资者忘掉了他们曾贬低它们的价值后,他再脱手。

亚历山大帮助我说服了自己。如果我能够做得巧妙,如果我能从高级经理那里得到承诺,让他们保证不会耍我的顾客,那么这将是一笔皆大欢喜的交易。所罗门公司赚大头,我的客户赚小头(这对顾客来说已经很多了),而我自己将变成英雄。如果说我在所罗门兄弟公司曾获得什么教益的话,那就是各方都赢的机会是很渺茫的。这个游戏的本质是零和。我们口袋里的每一块钱都是从客户口袋里来的,反之亦然。但这一次可能真的有所不同。(甚至在卖出债券之后我还得不断提醒自己这一点:你看,为所罗门公司推销债券就是如此,你必须相信,所罗门自己不愿干的事情对顾客而言却是好事。)如果经理们同意在此后几个月里把奥林匹亚和约克债券作为“最优级”,再从我的顾客手上卖出去让他赚一点钱(也就是说,甩给别人的顾客),那倒有可能各方都赢。亚历山大每天都在做成不可能的事,不时地同他通话令我感觉自己也许同样可以做成:卖给顾客“最优级”,还让他高高兴兴的。

我穿过伦敦分公司的交易厅找到了负责奥林匹亚和约克债券的交易师。他就坐在那个卖AT&T的交易师旁边。他说,当然,他保证不让我的顾客吃亏。“你真的能卖掉它们?”他问,“真的?真的?”从闪烁不定的眼神中我读出了不信任和贪婪。他不相信这些债券能卖出去,一边却又对卖出去之后的利润垂涎欲滴。他嘴上讲的是承诺,心里想的却是赚到的钱。我不信任他。我改了主意,决定放手不干了。

太晚了!仅仅一次随意的询问就足以让整个所罗门帝国行动起来了。交易师们本能地围着我的桌子转,就像狗闻到了热屎堆一样。不到24小时,我接到了纽约、芝加哥和东京来的不下6个电话。他们的腔调同那些交易师们一样:干吧,别犹豫……你会成为英雄。所罗门公司上下只有一个声音,而且越来越响。可是,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让我相信。接着,那个电话来了。我拿起听筒,另一头传来的声音模糊有些熟悉。“嗨,棒小伙儿,你他妈的还好吗?听说你他妈的有路子把那些债券弄出去?”是那位满口脏话的大师“食人鱼”。

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讲话,看来销售奥林匹亚和约克债券的责任最后落到了他头上。他向我保证我的顾客不会吃亏。别人也都讲过这番话,但我充耳不闻,唯独他的话我信。我一直在观察他,也经常听到一些传闻。据说,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里,他倒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在所罗门公司里,论起对债券市场的理解,没有人比得上他。我信得过他。我给亚历山大打电话,告诉他我打算把这批债券卖出去。他放下电话之后立刻去同41层的董事经理们打赌,说我能把债券脱手。他得到的赔率是10∶1。一次无须承受道德压力的内幕交易。

我给法国人打电话,告诉他有一个惊慌的阿拉伯人(“食人鱼”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做“骆驼骑手”)打算廉价倾销8600万美元债券,而因为不受追捧,这些债券与类似品种相比价格相对低估。如果他肯买下来放上一段时间,在美国一定会有人出面购买。我的销售表演并无特殊之处,只不过运用了一种特殊的语言。我使用的是投机的语言,而绝大多数债券推销员用的却是投资的语言,一味地分析公司的状况和它们的前景。我只是大略地知道奥林匹亚和约克公司的业务同不动产有关。但我强调的是全世界都不看好它的债券,它们是如此地不受青睐,因此,它们必定是非常便宜的。

我的法国朋友看来领会了我的意见。他同绝大多数投资者不一样,在他的心目中,这笔8600万美元的债券将是一笔快进快出的交易。我把他看成自己最好的顾客,也是我最欣赏的顾客。我想他是信任我的,尽管我们相识不过才4个月。而现在,我却把自己连碰都不愿意碰的东西卖给他,只为了争取一份私人的荣誉。我当时就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可怕的。但回想起来,现在我的感受比当年还要沉痛。回到主题,经过大约1分钟的考虑,他买下了8600万美元的奥林匹亚和约克债券。

整整两天,祝贺的讯息从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各个角落发来。大人物们打电话来,众口一词地对法国人的购买决定表示欣喜之情,鼓励我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前途无量。斯特劳斯、马西、拉尼埃里、梅利韦瑟和佛特分别打来电话,一个接着一个。那天我恰好外出,戴什·里普洛克诚惶诚恐地接了这些电话,他大骂没有一个是找他的。

他的反应不全是夸张,我得到了天神们的祝福。而戴什尽管一直干得不错,却从未受到他们的表扬。在我就职于所罗门兄弟公司期间,这种仪式重复过好几次,但从没有一次像我卖出这些该死的债券时那样登峰造极。推销员们在所罗门公司里的荣誉越高,他的顾客最终的命运也就越惨,这是一条铁律。在我的桌子上粘着一张黄纸条,“汤姆·斯特劳斯说你干得真漂亮”,我一面为此暗自高兴,一面却又在担心法国人的钱袋。

最后,甜蜜的时刻终于到来,刚刚将最好的顾客推下险境的痛苦变得迟钝。“食人鱼”的电话来了。“我听说你卖掉了一些债券。”他说。我尽量用平淡的语气向他报告了事情的经过。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在电话里吼道:“真他妈的棒,太他妈的棒了。我讲这话可是他妈的真心真意的。你是一个‘大根子’,以后再也不让别人叫你别的。”听到这番话,眼泪涌上了我的眼睛,这个人亲口称我为“大根子”,这个词就是由他本人在几年前想出来的,在我的心目中,只有他最有资格承认我。

我记得我碰到的第一位投资银行家曾经教给我一首诗:“眼睛是上帝的恩赐,剽窃是你的权利。”这首诗不仅活现了公司之间的竞争,正如我即将领悟到的,它同样是所罗门兄弟公司内部竞争的真实写照。

我用最大的嗓门对着巴黎布里斯托尔旅馆房间里的侍役喊道:“我的套间里没有浴衣,你怎么解释?”他背对着门耸了耸肩,好像是说他对此无能为力,这个小狗屎。接着我又发现,没有果盘。套间应该备好的苹果和香蕉在哪里?还有,嗨,等等。他们忘了把洗手间里最上面的那块纸巾折成三角形了。我的意思是说,你能相信竟有这样的废物吗?“他娘的——”我叫了起来,“给我把经理找来。马上。你知道我是出了钱的吗?你知道吗?”

接着,我突然醒过来了。“没事了,”我太太说,“你又在旅馆做噩梦了。”但这不仅仅是一个旅馆噩梦,也不是像一句“没事了”那么简单。有时我会梦到自己被英国航空公司从豪华舱赶到经济舱里去,还有的梦更加糟糕。伦敦的坦特·克莱尔餐厅把我最喜欢的座位给了别人,要不就是司机早上来晚了,总是诸如此类的事。自从卖出奥林匹亚和约克债券之后,投资银行的噩梦就开始紧抓着我不放:我被“大根子”的尊贵和奢侈搞垮了。想想看,就因为没有果盘,不管怎么说,总算都过去了。现在是早上6点,该起来工作了。

已经到时间了吗?1986年8月的这一天不同寻常。我将初试那种令投资银行家们臭名昭著的阴谋和密室交易的手段了。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内部存在着两种内部矛盾。第一种是在出现亏损时,人们争相推卸自己的责任;第二种是在赚钱的时候,那时则是抢着表功。我在交易厅里面对的第一场战斗是赚钱之战而不是亏钱之战,这本身就是好兆头。而我一定会赢得这场斗争,那就更加妙不可言了。

在投资银行里没有专利权法,你无法为一个好主意申请专利。发明的骄傲抵不过利润的诱惑。如果所罗门兄弟公司创造了一种新的债券或股票,在24小时之内,摩根士丹利、高盛和其余的公司就会弄懂它的原理,然后做出仿制品。我了解游戏的这一内情。我记得我碰到的第一位投资银行家曾经教给我一首诗:

眼睛是上帝的恩赐,

剽窃是你的权利。

这首诗不仅活现了公司之间的竞争,正如我即将领悟到的,它同样是所罗门兄弟公司内部竞争的真实写照。

那天上午,伦敦时间10点,亚历山大给我打来电话。当然,他是在纽约,当地时间早上5点。他就睡在书房里,边上就是路透报价器,每隔1个小时他就会起身查看价格,他想弄明白为什么美元猛跌。美元如果走出一轮行情,那通常是某地的某位中央银行官员或政客发表了一项声明的结果。(假如政客们一口咬定他们对美元未来走势的看法,市场本来会平静得多。然而他们每每为自己讲过的话道歉,或修正自己的措辞,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就不能三缄其口?)但是当时并没有这样的新闻。我告诉亚历山大,有几个阿拉伯国家抛售了大量的黄金,他们换回了美元,然后又卖出美元买入马克,由此导致美元疲软。

为了想出类似这样的逻辑联系,我可真下了不少的工夫。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市场的波动并没有特定的理由。只要会编故事,你就能当一个称职的经纪人。找出市场波动的理由编一个天衣无缝的解释,是我这号人的工作,市场上的人们什么话都信,真是匪夷所思。中东富商的强力抛售就是一个老调调。没有人知道这些阿拉伯人怎样用钱和为什么这样用钱,这样一来,什么故事都可以安在他们身上。所以,如果你不知道美元为什么下跌,你就大喊阿拉伯人如何如何。亚历山大自然对此洞若观火,对我的解释也就不当回事,只是笑了笑。

还有一个更加急迫的问题需要讨论。我有一个客户认定德国债券市场必定会上升,他想下一次大赌注,亚历山大对此更有兴趣。如果某个投资者对德国债券特别看好,也许还会有别的人持同样的看法。这样一来,市场可能真的会走高。下注的手段多种多样,到那时为止,我的顾客只是简单地购入了价值几亿德国马克的德国政府债券。而我则开始考虑是否有可能从市场中找出更大胆的操作方法,对于一个习惯用别人的钱来冒险的人来说,这是很自然的念头。亚历山大帮着我一起梳理脑子里乱成一团的各种想法。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突然产生了一个了不起的念头,一个革命性的新券种。

我的客户喜欢风险。我已经懂得,风险本身也是一种商品。可以像西红柿一样装进罐头里出售。不同的投资者对风险的定价大不一样。如果你能做到,从一个投资者手上廉价买入风险,再以高价卖给另一位投资者,那你就可以从中牟利而自己却无须承担任何风险。这就是我们要做的。

我的客户想来一场豪赌,他在赌德国债券升值这一面下了大额的赌注。因此,他是所谓的风险“买家”。亚历山大和我创造了一种证券,称为保证单或买入期权,这是一种将风险从一方转给另一方的手段。如果购买了我们的保证单,世界上所有厌恶风险的投资者(也即绝大多数投资者)事实上就把风险转嫁给了我们。许多这类投资者从没想到他们应当出售他们在德国债券市场上的风险,直到我们建议他们购买我们的新保证单。正如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渴望戴着耳机听平克·弗洛伊德乐队的歌,但索尼生产的随身听却一下子唤醒了他们内心的欲望。在我们的工作责任中,有一项就是要满足客户本人没有意识到的需求。我们可以借助所罗门的销售力量为我们的新产品打开市场,这种独一无二的设计一定会获得成功。我们的利润来自从谨慎的投资者手中买入风险和将它卖给我的顾客之间的差价。我们估计大约会有70万美元。

这个主意是一个梦想。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工作只是居间将风险转手,自己却毫无干系。70万美元无风险收入将会让经理层为之一振。更为重要的是,也就是说,所罗门公司更看重的却是这笔交易中的创新。德国利率保证单是一项新事物。成为第一家签发它们的投资银行,这是每一位投资银行家梦寐以求的荣誉。

在我们反复推敲这宗交易的过程中,交易厅里别的人也开始感到好奇。其中有一位副总裁,他不是我们部门的,一般情况下他负责同大型客户的交易,此刻他也嗅出了点儿名堂。我称此人为机会主义者。他决心在这宗交易中让自己也有一份。我没有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已经在所罗门公司里干了6年,比我和亚历山大加在一起还多一倍,我们也许可以借重他的经验。而在另一方面,这个机会主义者当时正是无事可干的时候。发奖金的时刻正在临近,他急需有所表现,这宗交易被他视为救命的稻草。

公平地说,机会主义者倒也不是纯粹的废物蛋一个。我和亚历山大曾经为如何取得德国政府的批准而煞费苦心,机会主义者的经验在这里发挥了作用,帮助我们免却了无谓的烦恼。欧洲市场的可爱之处在于政府全无干涉。我们无须担心德国人的看法。但我们必须表现出友好的姿态,所罗门兄弟公司有意在法兰克福开设一家办事处,公司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惹恼德国政客的事端。

机会主义者充当了我们去德国财政部办事的特使。他试图向当局证明,我们的交易既不会损害他们控制货币供应的能力(千真万确),同时也不会加剧针对德国利率的投机活动(这当然是扯谎,整个机关的唯一目的就是挑动投机)。你不能不佩服他打动听众的那一套技术。去法兰克福之前,他聪明地换上了伪装服:表明长期投资者身份的全套棕色套装。棕色的西服、棕色的皮鞋、棕色的领带。挂着金美元符号的背带取掉了,袖口的金扣链也拿下来了。凭着这副朴素的自治市镇居民的外表,他赢得了财政部官员的信任。我确信,他甚至赢得了部长本人的信任。

在长达几个星期的谈判过程中,只发生过几处小小的卡壳。在某次会议上,据说德国人担心这种交易一旦引起媒体关注将带来不利的后果。他们还没有彻底掌握我们的保证单的底牌,担心同我们走得太近有损自己的清誉。我们则保证说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不引人注意。他们还问起了证券发行公告,即在交易结束后是否在金融报刊上登出一项公开声明。我们回答说证券发行公告(就像纪念邮票一样)是必不可少的,除此之外我们不会在报纸上做任何广告。他们同意我们刊登证券发行公告,但前提是不得在其中使用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标志——鹰徽。我们开玩笑说可以考虑用文字来代替。很明显他们一点儿也不觉得可笑。毕竟不是真正的好市民,我们还是不免露出马脚。

最后,总算是通过了,这可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功。所罗门兄弟公司和我的客户像歹徒得手一样兴奋。显然,亚历山大和我应该叙论首议之功,在公司内部声誉雀起。当然,机会主义者也值得表扬。就在此时,麻烦开始了。交易达成的当天下午,一份备忘录在伦敦和纽约传开,介绍了交易达成的整个过程(其中的叙事结构受到好评,颇有煽情的效果)。没有提到备忘录的作者应该包括亚历山大、我的客户和我本人。在备忘录上署名的只有一个人:机会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