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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厄姆·多德式的集中投资家
未知
格雷厄姆·多德式的集中投资家
1934年,经济大萧条依然严重,《证券分析》出版了,这是一本名字并不起眼,但极不平凡的著作。两位作者——本杰明·格雷厄姆和大卫·多德一起用了五年时间才写就此书。他们的写作,时不时被日常事务打断而延迟,或是因为哥伦比亚大学的教学,或是处理客户因1929年大崩盘带来的后遗症。格雷厄姆后来说,这种延迟是天赐良机,让他能在书中增加那些“以痛苦为代价获得的智慧”24。《证券分析》被广泛地赞誉为经典之作,即便在80年后的今天,还在出版它的第5版。《证券分析》对于当代投资界影响深远,无论以任何语言赞誉都不过分。
在出版50年时,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举办了五十周年研讨会。作为该校最著名的校友、当代最著名的格雷厄姆价值理论的支持者,巴菲特应邀在这次聚会上做了发言,题为《格雷厄姆-多德部落的超级投资家们》,这次演讲成了与该书一样的经典。25
在1984年演讲那天的现场观众中,有大学教授、研究人员、其他学院派学者,他们依然坚信现代投资理论,肯定有效市场假设的正确性。毫无意外,巴菲特坚定地持有不同的观点,在演讲中,他悄悄地拆毁了有效市场理论的平台。
他开始回顾了现代组合理论的核心论点——股市是有效的,所有的股票标价都是合适的,所以能年复一年战胜市场的任何人都仅仅是因为运气好。他说,但我知道一些人,他们的成功不能简单地被归结为运气好。
他接着展示了他的证据,他提到的所有人管理的投资在长期都战胜了市场,而且他们取得这样的成果并非因为运气好,而是他们都遵循了一些原则,这些原则都源自本·格雷厄姆,他说,这些人都是格雷厄姆-多德的知识部落里的居民。
巴菲特说,尽管他们做着各自不同的决策,但他们都运用着同样的策略,寻找并利用股价与内在价值之间的不一致。“不用说,我们这些格雷厄姆-多德式的投资者不会讨论贝塔、资本资产定价模型或回报方差等,没人有兴趣谈论这些,实际上,他们中的大部分根本不知道这些术语的定义。”
根据1984年巴菲特的演讲整理出来的文章中,列出了这些格雷厄姆-多德部落超级投资者的业绩表现。26但将这些超级投资者联系起来的,不仅仅是格雷厄姆的价值投资理论,他们中的查理·芒格、比尔·鲁安、卢·辛普森,每个人都采用集中投资,就像巴菲特一样。这项研究可从集中投资的鼻祖开始,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约翰·梅纳德·凯恩斯。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
大多数人知道凯恩斯是因为他对经济学的贡献,很少有人知道他也是个传奇的投资家。要想了解他的投资实力,可以查阅由他管理的英国剑桥国王学院的切斯特基金的表现。
1920年之前,国王学院的投资局限于固定收益证券。1919年年底,凯恩斯被任命为第二任总务长,他说服大家成立一只新的基金专门投资普通股、货币和商品期货。这个新成立的基金就是切斯特基金,从1927年他被任命为第一任主管人,到1945年去世,凯恩斯全权负责此事。在任期间,该基金的投资对象集中于几个公司。1934年,在格雷厄姆的《证券分析》出版的同年,凯恩斯给学校写了封信,阐述他的理由。
“一个人如果将投资分散于自己不甚了解的企业上,或毫无根据的盲目自信上,并认为这样的方式可以控制风险,这种认识绝对是错误的。一个人的知识与经验都是有限的,在特定的期间里,我个人认为我只能对两三家企业具有充分的自信与把握。”27
四年之后,凯恩斯准备了一份完整的切斯特基金的报告,说明了他的一些原则:
(1)投资于经过认真挑选的对象,它们相对于真实和潜在的内在价值具有价格上的折扣,相对于同期的替代投资也具有更优的性价比。
(2)坚定地持有选定之后的组合,风雨同舟,或许数年,直至它们的潜力释放,或有证据表明当初买错了对象。
(3)保持投资组合平衡性。尽管集中投资个股会隐含一系列风险,但不同的个股之间会做风险的对冲。28
尽管他没有使用术语,但我相信从凯恩斯阐明的投资策略来说,他是个集中投资者,他有意识地将投资组合限制在有限的股票上,并对它们进行深入研究,看它们的性价比是否合适。他的换手率非常低,且以持有不同行业的高质量、可预期的企业的方式对冲风险。
凯恩斯干得如何呢?在他18年的管理生涯中,切斯特基金年复利回报为13.2%,而同期英国股市基本上没涨没跌。考虑到在此期间发生的世界经济大萧条、第二次世界大战(想想希特勒对伦敦的大轰炸),我们必须说凯恩斯真的是了不起!
即便如此,切斯特基金还是忍受了一些痛苦的阶段,有三个年头(1930年、1938年、1940年)它的净值跌得很厉害,表现低于同期英国股市大盘。1983年,有两个当代分析人员在看过凯恩斯的投资表现后,评价说:“从基金净值大幅度波动的表现看,很明显,这个基金比大盘具有更大的波动性。”29的确,如果我们计算切斯特基金的标准方差,会发现它的波动是大盘的2.5倍。无疑,该基金的投资人时不时会遇到大涨大跌,但到最后,它的表现大幅超出大盘。
不用过多考虑凯恩斯的宏观经济学背景和拥有的市场择时技能,只关注他的投资策略。他曾写道:“我们未能证明,有人有能力利用经济的周期循环,大规模系统性地买进卖出股票。经验证明,很清楚,大规模的买进卖出是不可行的,也不可取。试图这么做的人,不是卖得太迟,就是买得太迟,或者二者均沾,这导致交易成本大规模上升,并引发情绪的波动,这也引发了广泛的大规模的投机,加剧了波动的程度。”30
高换手率导致较高的交易成本,加剧了投机心理,致使整个市场波动恶化。市场当时是这样,现在还是如此。
查理·芒格的合伙企业
尽管伯克希尔的投资表现总是与其董事长巴菲特联系在一起,我们别忘了副董事长查理·芒格同样也是位杰出的投资家。巴菲特回忆他们最初相遇的情景:“我们在1960年相识,我告诉他律师是个不错的职业,但他可以在投资方面干得更好。”31你或许还记得第2章中关于芒格的故事,当时芒格在洛杉矶的律师事务所正茁壮成长,但渐渐地,他将精力转移到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新的投资合伙企业中。
巴菲特说:“他的投资组合非常集中,因此他的投资业绩波动非常大,但他运用了同样的寻找价值折扣的投资方法。”在投资决策方面,芒格投资合伙企业使用像格雷厄姆一样的方法,寻找股价低于其内在价值的公司。巴菲特说:“他愿意接受投资表现的波峰和波谷,恰好成为集中投资的一员。”32
注意,巴菲特在描述芒格的投资表现时没有使用“风险”这个词。根据现代组合理论中的传统定义,风险来自价格的波动,可以说,芒格合伙企业13年的投资业绩极具风险,它的标准方差是大盘的两倍,但13年来其平均年回报率为18%,不像一个冒险者,而更像一个精明的投资者。
红杉基金
巴菲特在1951年初次遇到比尔·鲁安,当时他们是本·格雷厄姆哥伦比亚证券分析班的同学。之后,他们一直保持联系,巴菲特关注着鲁安多年以来的表现,非常钦佩。1969年,当巴菲特解散他的合伙企业时,他将一些投资人介绍给鲁安,这就是著名的红杉基金的发端。
两人都知道在那时成立共同基金并不是一个好时机,但鲁安勇往直前。当时整个股市完全是冰火两重天,大部分资金被“漂亮50”等热门成长股所吸引,而价值股备受冷落。尽管20世纪70年代早期,价值投资者相对表现不佳,但巴菲特说:“我为我的合伙人感到骄傲,他们不仅与我同在,而且还追加投资,结果非常喜人。”33
红杉基金是第一只采用集中投资法的基金,公开资料显示,由比尔·鲁安和他的伙伴里克·卡尼夫领导的鲁安&卡尼夫公司管理的基金持股高度集中、换手率低。通常,基金超过90%的资金集中在6~10只股票上。不过,它们分布在不同的行业,足够广泛。鲁安经常提到,尽管红杉基金拥有集中度高的投资组合,但总是拥有不同类型的企业。
很早以前,比尔·鲁安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基金经理。一般而言,大多数基金经理的持股分布与作为标杆的指数相去不远,基金经理们知道各个行业指数权重的构成,然后选择相应的公司与之一一对应。但鲁安&卡尼夫公司,他们只挑选最佳的候选股票,然后一次构成组合。
挑选最佳股票,当然需要做大量的研究。红杉基金以独立研究闻名业界,他们不采用华尔街投行提供的研究报告,仅依靠自己的独立研究。鲁安曾说:“我们不想为公司谋求太多研究方面的声誉,否则我的名片就成为分析师鲁安了。”
他说,这种想法在华尔街很少见。“华尔街典型的成长路径是,从业人员从做分析师起步,渴望被提升为受人尊敬的基金经理。与此相反,我们认为如果你是个长期投资者,分析能力是最重要的,投资管理的能力自然随之而来。”34
这种独特的方法给红杉的投资者带来了什么成果?从1971年到2013年,红杉基金年均复利回报14.46%,同期标普500指数的表现是10.65%。
像其他集中投资者一样,红杉基金在取得超出平均水平的业绩的同时,具有波动性更大的特征。在上述期间,整个大盘的标准方差是16.1%,而红杉基金是21.2%。那些坚持现代投资组合理论风险定义的人认为,红杉以冒更高的风险为代价取得了他们优异的回报,就像他们对于芒格合伙企业的评价一样。但是当人们看到红杉在调研方面所付出的努力,他们的认真与勤奋,又很难同意这种方法更具风险的说法。
卢·辛普森
20世纪70年代,巴菲特开始收购盖可保险公司时,他也得到了一个对于盖可公司财务健康有着直接影响的人——卢·辛普森。
辛普森在普林斯顿大学获得经济学硕士学位,在巴菲特1979年找他到盖可保险之前,先后在斯坦·罗伊&法纳姆和西部资产管理公司工作。巴菲特在回忆面试的场景时说:卢有着“理想的投资气质”。他是个独立的思考者,自己做调研,“无论与大众有多少观点异同,他都不会有特别的快感。”35
辛普森以如饥似渴的阅读习惯而闻名,他不读华尔街的投资报告,而是喜欢反复阅读公司年报,他的选股方式类似巴菲特的方法,以合理的价格购买具有能干管理层的、高回报的公司。辛普森与巴菲特的相似之处还有,他仅仅专注于几只股票。盖可公司数以十亿美元计的组合通常持有的股票不多于10只。
1980年到2004年,盖可的投资取得了年平均13.5%的复利回报。对此,巴菲特评价:“辛普森持续地投资于那些被低估的股票,它们单个而言不可能造成永久性亏损,整体而言,它们接近于无风险。”36
这里,我们再次看到巴菲特的风险观:风险与股价之波动无关,与那些个股未来产生利润的确定性有关。
辛普森的投资风格与表现非常贴近于巴菲特的内心期望。巴菲特说:“辛普森所使用的保守集中的投资策略,与我们在伯克希尔所做的一样,我们邀请他加入董事会是个巨大的收获。通常,我们很少允许下面的子公司自己管理投资,但是我们很高兴地看到辛普森干得不错。”37
从巴菲特、芒格、鲁安到辛普森,我们看到超级投资家们拥有一条共同的投资主线,他们降低风险的方式,是拥有巨大的安全边际。他们相信拥有数量有限的、高利润率的股票,不仅能降低风险,而且能提供远高于市场的回报。
尽管我们列出了这些成功的集中投资者,仍然有人持怀疑态度。他们怀疑:所有这些成功,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着紧密的职业联系吗?可以被证明的是,这些人所持有的股票并不相同。巴菲特不知道芒格持有什么股票,芒格不知道鲁安持有什么股票,鲁安不知道辛普森持有什么股票,同样,也没人知道凯恩斯持有什么股票。
然而,怀疑论者仍然会说,你只有五个关于集中投资者的例子,这仅有的五个例子并不足以得出令人信服的结论。在数以千计的基金经理大军里,这五个例子原本是随机的。
为了公平起见,看看这五个巴菲特部落的超级投资家是否仅仅是统计差造成的,我们需要在更大的范围内做个测试。不幸的是,使用集中投资法的基金管理者非常少,在数以千计的投资经理中,其数量微不足道。这使我们面临挑战。
1999年我在写作《巴菲特的投资组合:集中投资的大师》[1]一书时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没有足够的集中投资者的案例可供研究,无法得出一个令人满意信服的结论。怎么办呢?我们自行建立了统计实验,设计出一个拥有3000个集中投资组合的统计样本。38
利用电脑数据库,我们挑选出12 000家公司,它们具有可测量的数据,包括营业收入、净利润、净资产收益率。然后,我们用电脑从12 000家公司中随机挑选出股票,组成不同规模的投资组合,形成下列四大组团:
(1)3000个拥有250只股票的组合。
(2)3000个拥有100只股票的组合。
(3)3000个拥有50只股票的组合。
(4)3000个拥有15只股票的组合——集中投资类。
接下来,我们计算了每个组团为期十年(1987~1996年)的回报。再之后,我们将这四个组团的回报与同期的大盘(使用标普500指数)进行比较。
·那些拥有250只股票的组合,标准方差为0.65%;最佳年度回报为16.0%,最差年度回报为11.4%。
·那些拥有100只股票的组合,标准方差为1.11%;最佳年度回报为18.3%,最差年度回报为11.0%。
·那些拥有50只股票的组合,标准方差为1.54%;最佳年度回报为19.1%,最差年度回报为8.6%。
·那些拥有15只股票的组合,标准方差为2.78%;最佳年度回报为26.6%,最差年度回报为6.7%。
由此,得出一个重要的发现:当减少组合中持有股票的数量时,可以提升回报超越市场的可能。当然毫无意外,这也增加了产生低回报的可能。
为了加强第一个结论,当我们对数据进行分类时,发现了一些异乎寻常的统计结果:
·在3000个拥有250只股票的组合中,63个跑赢大盘;
·在3000个拥有100只股票的组合中,337个跑赢大盘;
·在3000个拥有50只股票的组合中,549个跑赢大盘;
·在3000个拥有15只股票的组合中,808个跑赢大盘。
拥有一个250只股票的组合,你有1/50的机会跑赢大盘。而拥有一个15只股票的组合,你的机会惊人地上升到1/4。
另一个重要的思考是:在这个研究中,我没有考虑交易成本。很明显,一个投资组合换手频率越高,成本越大。这些成本将拉低投资的回报。
对于第二个结论,它更强调了挑选股票的重要性。巴菲特部落的超级投资者们,同时也是超级优秀的股票挑选者,这并非偶然。如果你是个集中投资者,但是不会挑选股票,那业绩一定是令人失望的。不过,你可以打磨你的选股水平,挑选正确的对象,然后通过集中投资法获取丰厚的回报。
我们15年前在统计实验室里,随机选出3000个集中投资组合,这是非常简单、直观的做法。自那之后,学术界开发出更多的方法去测试集中投资的概念,以不同的规模,在更长的时间段观察其回报。其中最为特别的,是K. J. 马蒂基·克勒默斯和安蒂·贝塔吉斯通合作,对集中投资进行的深入研究,他们称之为“活跃股份”39。
所谓“活跃股份”,是衡量在一个投资组合中,所持有的不同于其标杆指数中的持股构成的比例,也就是在组合中持股的比例,与构成指数的股票比例的重叠程度。根据他们两人的研究,一个组合如果“活跃股份”少于60%,那么它的表现将接近指数。如果超过80%,其表现将异于指数。
他们用计算机统计了1980年到2003年,美国国内股票型共同基金的“活跃股份”,他们将其与基金的特点进行比对,包括规模、成本、换手率,以及表现。结果是,拥有活跃股份最高的基金,是最不同于指数的,并大幅跑赢其标杆指数,而拥有最少活跃股份的基金没有跑赢指数。
有趣的是,克勒默斯的报告指出,1980年时有50%的基金拥有超过80%的活跃股份,也就是说有一半的基金表现迥异于标杆指数。而到了今天,仅有25%的基金被认为是真正的主动型基金。他指出:“现在的投资人和基金经理都更加注重与指数的对比,作为一个基金经理人,你一定想避免成为垫底的20%或40%,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拥抱指数,特别是衡量短期表现时。”40
因为投资人总是习惯将资金从表现不佳的基金抽走,所以基金经理们最好使基金的表现贴近指数,这样就减少了他们跑不赢指数的尴尬。当然,我们知道你越是像指数,就越不可能超越指数。记住,任何一个持股不同于指数构成的基金都是主动型的,接下来只有一个问题:你的组合有多主动?
价值的真正衡量
在那篇著名的关于格雷厄姆-多德部落的演讲中,巴菲特提到很多重要的概念,但最为重要的莫过于:“当股价被华尔街的羊群效应影响之时,价格会受到情绪的影响,或是贪婪,或是恐惧,很难说市场总是理性的。实际上,市场的股价经常是莫名其妙的。”41
这个见解很深刻,因为股价会引导我们。如果我们接受“股价并非总是理性的”这个论断,我们将不再短视地以价格作为决策的唯一依据;如果我们不再认为股价表明一切,就可以开拓视野,去深入研究和分析股票背后的企业的真实情况。当然,我们仍会关注股价,这样就可以知道它何时低于价值,但我们不再以其为单一的衡量手段,以至于将我们引上错误的方向。
做这样的切换很不容易,因为市场中所有的人,无论基金经理、机构投资者,还是散户,多是价格短视。如果某只个股的股价忽然上升,我们就会推测有好事即将发生;如果股价开始下跌,我们也会推测可能坏事即将来临,如此反复。
这个糟糕的心理习惯,会因为其他因素的加入而加剧,例如基于非常短期的股价表现。巴菲特说,糟糕的是大家不但基于错误的情况(股价)做决策,而且,每时每刻盯着股价,炒来炒去。
这种基于短期股价表现决策的双重愚昧,是一种有缺陷的思考方式,它表现在各个层面,它迫使一些人每天查看股价,甚至每时每刻。这也是那些管理亿万资金的机构投资者,随时动手买进卖出的原因。基金经理们以令人目眩的速度交易股票的原因就是:他们认为这就是他们的日常工作。
令人惊讶的是,每当股市摇摇欲坠的时候,正是这些基金经理嚷嚷着让客户保持冷静。他们会发出安慰信,颂扬坚持到底的美德。但为何他们自己言行不一?
观察这种矛盾现象非常容易,因为基金的一举一动被财经新闻大量报道和监督。因为有这么多的消息可考,有这么多的共同基金我们熟悉又明白,我相信从基金的行为表现上,就可以看出基于股价来评判成功与否是多么愚蠢了。
财经作家约瑟夫·诺塞拉指出了基金经理的言行不一,他们在教育投资人时美其名曰“买进并持有”,而自己干的却是“买了又卖、卖了又买”的行径。为了佐证其观察结果,他引用晨星公司的唐·菲利普斯的话说:“基金行业自己的行为与他们告知投资人的,简直就是两码事。”42
很明显的问题就是:如果投资人被教育“买进并持有”,为何基金经理们却疯狂地进行短线交易?诺塞拉的答案是:“原因在于基金行业内在的压力,令基金经理们无法不关注短期的业绩表现。”43为什么?因为整个基金业已经完全变成了以短期业绩表现来衡量的、毫无意义的短线游戏。
今天,基金经理们迫于短期吸引眼球的要求,而越来越注重当下的数字,这些数字赢得了关注,每三个月,像《华尔街日报》《巴伦》这样的财经报刊就会刊出季度最佳基金排行,在过去的一个季度中表现最佳的基金,在电视、报纸上得到财经评论员的赞誉,到处张贴沾沾自喜的推销广告,吸引新资金蜂拥而入。那些等着看谁是季度冠军的投资人,看到热门选手便会扑上来。的确,每季度表现排行榜,可以将那些天才投资经理与平庸者区分开来。
以短期股价衡量表现不但在基金业很明显,而且在整个投资行业也是占据主流的思维方式。我们已经不再以长期的表现,来衡量一个投资经理的水平了,甚至那些自己投资的散户们也受到这种气氛的影响。在很多方面,我们成为市场机器的奴隶,而这肯定会导致糟糕的结果,陷入恶性循环,没有出路。
但正如我们已经学过的,有一种方法可以改善投资表现,我们所需要做的是发现一种更好的衡量方式。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多年以来证明能够提供超越平均回报的策略,恰恰与我们判断的方式格格不入。
1986年,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的US信托投资经理V. 尤金·谢安在巴菲特著名的那篇《格雷厄姆-多德部落的超级投资家》之后写了一篇文章,题为《短期表现与价值真的水火不容吗》。他提出的问题也是我们现在想问的:基于短期的表现,判断投资管理人的能力到底是否合适?
谢安指出,除了巴菲特之外,很多被巴菲特描述为毋庸置疑的能力超群的超级投资家,都经历过短期落后的局面,这被比喻为投资界的龟兔赛跑。谢安说:“这是颇为讽刺的一种现象,人们希望能以短线交易方式迅速赚到钱,又希望同时能得到长期交易的低成本。而那些格雷厄姆-多德部落的超级投资家们不是这样。”44在今天的基金业,已经没有什么人重视格雷厄姆-多德部落的超级投资家们,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巴菲特部落的超级投资家身上。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管理切斯特基金18年,其中1/3的时间是跑输大盘的。他在头三年落后于大盘18个百分点。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红杉基金,在有记录的期间,红杉曾落后大盘37%。像凯恩斯一样,鲁安也经历了艰难时刻,他说:“我们已经定期地成了倒数第一,自从懵懵懂懂地在70年代中期起步,我们已经连续四年承受跑输标普500指数的痛苦。”到1974年年底,红杉已经落后于市场36%。“我们藏在桌子下面,不敢接电话,我们也想知道风暴何时会过去。”45当然,风暴最终过去了,在成立七周年之际,红杉基金累计回报率为220%,同期标普500指数的表现是60%。在历经折磨与忍耐之后,红杉赢了,鲁安赢了!
甚至公认的智者查理·芒格也无法避免集中投资带来的不可避免的磕磕碰碰。有14年的时间,芒格的投资表现落后大盘36个百分点。像其他集中投资法的运用者一样,他也遭遇了一系列的短期坏运气。从1972年到1974年,芒格落后于市场37个百分点。卢·辛普森曾有17年的投资记录落后市场24个百分点,他最糟糕的一年落后市场15个百分点。
顺便说一句,在我们的统计实验中,那3000个集中投资组合呈现出同样的趋势。那些以十年计战胜市场的808个组合,如果以三年、四年、五年或六年计,则有95%将遭受落后于大盘的打击。
看了这些历史记录,想想如果凯恩斯、芒格、鲁安或辛普森在今天的环境中出任基金经理,以年度表现作为能力衡量标准,估计这些超级投资家们很快就被炒鱿鱼了。
然而,如果一个集中投资者可能短期表现不佳,又不适用以股价作为判断标准,那么我们如何评价一个优秀的投资管理人短期业绩不佳,甚至连续三年遭遇滑铁卢呢?或者反过来,如何判断,一个看上去水平不高的基金经理有可能是一个优秀的集中型投资家呢?
我们能够想象巴菲特所说的,从他那里,事情的原委很清晰。我们必须放弃以短期股价作为唯一的衡量标准,我们必须突破自我,打破那些因短期判断而适得其反的习惯。
但是,如果不以股价作为衡量手段,那么以什么来衡量呢?“没有!”似乎不是个好答案。甚至“买进并持有”的策略也不是建议你闭上眼睛这么简单。我们必须找到另一个衡量表现的标准。幸运的是,答案有一个,巴菲特用它来判断自己的表现,以及他的伯克希尔公司旗下各个公司的表现。
巴菲特曾经说:“(他)不会在意股市是否关闭一年或两年。毕竟,它每个周末都闭市,这对我没有什么影响”。46他说,“一个活跃的股市的存在是有用的,因为它经常会提供令人垂涎的机会,但这并非绝对必要的。”47
为了完整地了解这段论述,你需要仔细地思考巴菲特接下来说的话:“即便我们持有的股票在较长的时间里被停牌,我们也不会在意,因为伯克希尔旗下的很多公司都不是上市公司,也根本没有挂牌价。但最终,我们的财务状况取决于这些企业的命运,无论是拥有部分股份(指股票),还是拥有全部股份(指全资子公司)。”48
如果你全资拥有一家公司(没有上市),没有每天的交易价格去衡量其优劣,你如何判断投资成果?你很可能用一些指标去判断,例如净利润增长、资本回报率的提高,或是利润率的改善,你可能简单地以企业自身运营情况来判断它是提高还是降低了价值。
在巴菲特的心中,衡量一家上市公司的试金石也是这样,“对于我们持有的股票,芒格和我喜欢让它们用自己的运营结果说话,而我们不需要每天甚至每年的市场牌价(指股价)告诉我们投资是否成功。在一段时期里,市场或许会忽视企业本身的价值,但最终会反映其真实价值。”49
但我们如果选择了对的公司,市场会奖励我们吗?在一个公司的实际运营状况及其股价之间,是否有明显的相关关系?如果我们选择了合适的时间段,答案是“Yes”。
当我们用那12 000个公司作为案例的统计实验结果,去验证股价与盈利之间的相关关系时,我们发现,时间越长越是正相关。当持股为3年时,股价与运营利润之间的相关系数为0.131~0.360(0.360的相关系数,意味着有36%的股价变动可以用利润变动来解释)。当持股期为5年时,相关系数为0.374~0.599。当持股期为10年时,二者之间的相关系数为0.593~0.695。
这证实了巴菲特的观点,只要给予充分的时间,一个公司的股价终将反映其自身的实际价值。但巴菲特同时指出,这种从公司盈利到股价之间的传递过程并非“匀速”,且“不可预知”。尽管盈利与股价之间的相关性,长期而言越来越强,但并非总是完全一致。巴菲特说:“尽管长期而言,企业价值与市场股价之间趋于一致,但在特定的时间段,这种相关关系依然会被扭曲。”50本·格雷厄姆提出过同样的观点:“短期而言,股市是台投票机;而长期而言,股市是台称重机。”51
多元化的衡量标杆
很明显,巴菲特从不急于让市场对自己认为的真理进行肯定。他说:“只要公司的内在价值以一个令人满意的速率在提升,公司被股市认可的速度并不重要。甚至,实际上,这种迟来的认可还有好处,它能提供更多可以折扣价买入的机会。”52
为了帮助股东们正确了解伯克希尔公司大量持有的股票投资,巴菲特使用了一个词——“透视盈利”。伯克希尔的透视盈利组成包括:它旗下各类企业的运营利润;它大量持有股票的企业的留存利润;以及如果留存盈余已经实际支付,由此产生的税务津贴。
“透视盈利”这个概念本来是为伯克希尔的股东们设计的,但它也可以被视为集中投资者的一个重要课题,使用它可以说明其组合的价值,尤其在股价表现脱离其基本面的时候。巴菲特说:“投资者的目标应该是建立一个投资组合(就像一个企业),这个组合能给投资人提供最高的透视盈利,从现在开始持续十年或更久。”53
根据巴菲特的经历,自1965年(巴菲特实际主持伯克希尔的那年)以来,公司透视盈利的增长率与其证券的市值几乎相同。然而,这两者并非完全同步。在很多情况下,盈利率先于股价反应;但有时候,也会反过来。但这两者之间的关系,长期而言是一致的。巴菲特说:“这种方法能促使投资者着眼于长远的企业前景,而不是短期的市场起伏。这种远见有利于改善结果。”54
每当巴菲特考虑一项新投资时,他会将这个新项目与已经持有的投资进行比较,看看是否更好。已经持有的投资是进行新投资或并购的一个衡量标杆。芒格评价道:“巴菲特所说的对于任何一个投资者都有借鉴意义,作为一个普通投资者,你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正应该作为你的衡量指标。”接下来的一步是最为重要的,也是被广泛忽视的秘密,而它可以提高你的组合的价值。“如果一个新的投资对象没有比你已拥有的更好,那么,它就没有达到你的门槛。仅仅这一条会将你所见到的99%的投资对象淘汰掉。”55
你已经持有的投资就是你的衡量标杆,就是你进行新投资的基准。你可以对自己的基准进行几项定义:透视盈利、净资产回报率、安全边际,诸如此类。当你买进或卖出时,实际上是在提升或降低你的组合的价值标杆。对于那些着眼于长期,并且相信价格终将反映价值的投资经理人而言,他们的工作就是不断发现并提升投资组合的价值标杆。
退一步思考,标普500指数是个衡量标杆,它由500家公司组成,每一家都有其自身的基本面。如果想超越标普500指数的表现,也就是提高这个基准,我们必须使自己投资组合里的公司具有超越指数所涵盖的公司的素质。
巴菲特说:“举个例子,如果我的选择对象仅仅局限于奥马哈,我首先会试着评估每家公司的长期前景;其次,评估这些公司的管理人素质;再次,以合理的价格买入最佳的公司。可以肯定地说,我不会平均地对于奥马哈的每一家公司持有同样数量的股份。同样的道理,为什么伯克希尔公司在股市上不这么做呢?发现一个伟大的企业和杰出的管理层是如此不易,为什么我们要放弃已被证明的产品呢?我们的座右铭是:如果你一开始就成功了,就不要浅尝辄止。”56
集中投资是长期投资的重要方法,如果你问巴菲特他理想的持股期限是多久?他会回答:“永远!”只要这家公司还能不断产生超越平均水平的经济效益,以及公司管理层能理性地配置公司盈利。他说:“以静制动令我们成为智慧的行动者。无论美联储是否调整利率,或华尔街如何预测市场,我们以及公司管理层,都不会因此而热衷于卖出旗下全资拥有的能下金蛋的企业。同样的道理,我们为什么要急于出售手中的股票呢?”57
当然,如果你拥有的是一家糟糕的企业,就必须要换了。否则,你需要持有这家状态欠佳的企业很久。但是,如果你拥有一家杰出的企业,你恐怕根本就不想卖掉它。
而“持有不卖”这种看似懒惰的行为,对于投资经理而言似乎很古怪,因为他们习惯了天天买进、卖出。“持有不卖”除了确定超越平均水平的增长率之外,还有其他两个很重要的益处:它能减少交易费用和提高税后收益,其中任何一项都极具价值,两个合起来更是好处多多。
总部位于芝加哥的基金研究公司——晨星公司在回顾总结3650只共同基金的数据之后,发现低换手率的基金相对于高换手率的基金具有更高的回报。以十年为基准,那些换手率低于20%的基金比那些换手率高于100%的基金回报率高出14个百分点。
这些很明显的道理却很容易被忽视,那些高换手率的基金导致交易费用居高不下,而这会拖低净回报。
除了那些非税务的基金账户,税费是投资者面临的最大成本,比交易成本还要高,也经常比基金的管理费用还高。实际上,税费成本是这么多基金表现糟糕的主要原因之一。知名的《投资组合管理》杂志刊登了《你的阿尔法足够覆盖税费吗?》一文,它的作者是基金经理罗伯特·杰弗里和罗伯特·阿诺特,根据他们的说法:“税费是投资基金的最大成本,这实在是个坏消息。但好消息是,有些投资策略可以将税费成本减少到最低。”58
简而言之,其中涉及的另一个重要因素也通常会被视而不见:未实现收益的巨大价值。如果一只股票股价上升但并未被卖出,上升的部分即未实现收益,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账面利润。这些未实现收益直到股票卖出,也就是兑现后才需要报税。如果你一直持有不卖出,你的投资就可以取得更为强劲的复利增长。
现实中,投资者经常低估或忽视这种未实现收益的巨大价值,而巴菲特将其称为“来自财政部的无息贷款”。为了阐明这一点,巴菲特举了一个例子,设想一下,你投资了1美元,股价每年翻一番。如果你在第一年年底卖出,得到2美元,其中1美元是本金,假设你的税率为33%,你会有0.66美元的净收益。然后你将1.66美元进行再投资,第二年又翻一番。如此每年反复,你的投资每年翻一番,年底卖出,缴税,再投资,那么在第20年的年底,在缴税13 000美元之后,净收益为25 200美元。相反,如果你投资1美元,每年翻一番,你一直持有不卖出,直到第20年年末卖出,在缴税约356 000美元之后,净收益为692 000美元。
杰弗里和阿诺特的研究表明,为了获得更高的税后回报率,投资者需要控制他们平均的年度换手率在0~20%之间。什么样的策略可以让投资者降低换手率呢?一种可能是低换手率的指数基金。另一种是集中投资策略。他说:“这听起来像婚前辅导,换句话说,是试图构建一个你能长期与之共存的投资组合。”59
在我们结束本章之前,认真地思考一下集中投资方法包括哪些内容非常重要。
·在你没有将股票首先(以及总是)考虑为一个企业的一部分时,不要进入股市。
·准备好勤奋地研究你所投资的公司,以及它们的竞争对手,以至于达到一种状态,那就是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个公司,甚至这个行业。
·如果你没有做好五年(十年更好)的时间准备,不要开始你的集中投资。
·做集中投资时不要使用财务杠杆。一个没有财务杠杆的投资组合可帮助你更快地达到目标。记住,在股市大跌时,一个意外的要求追加保证金的电话,会毁掉你精心设计的完美计划。
·成为一个集中投资者需要适当的性格及人格特质。
作为集中投资者,你的目标是达到一个超越华尔街的水平,你需要更加了解所投资的企业。你或许会说:这不可能!但想一想华尔街所推崇的东西,超越它或许并不是那么难。华尔街推崇短期业绩表现,一个季度又一个季度。企业主则与此相反,他们更关心企业长期的竞争优势。如果你愿意花更多精力与时间,去研究自己持有股票的企业,你会比一般投资人对企业有更深的理解,由此你也将获得更多的优势。
一些投资人宁愿叫嚷着“股市发生了什么”,也不愿安静地读一份公司年报。与其参与那些讨论股市趋势或利率变化的鸡尾酒会,还不如花30分钟时间读一读公司最近的公告。
看起来是不是需要做的太多了?它实际上比你想的容易,你不需要精通电脑,不需要阅读两英寸厚的投资银行的解码手册,不需要具备MBA水平去研究价值问题,也能从集中投资法中获益。在这条道路上,给一个企业估值、用折扣价格购买,这些不需要你懂得那些高科技的东西就能做到。
巴菲特说:“你不必成为一个火箭专家,投资并不是一个IQ160的人击败一个IQ130的人的游戏。相对于大脑的容量而言,保持头脑的清醒更为重要。”60改变你投资的方法,改变你与股市的互动方式,将使你的情绪和心理随之发生变化。但是即使你完全接受有关集中投资法的数学争议,即使你见到其他非常聪明的投资者使用集中投资法取得了成功,你仍然会对情绪这个问题感到困扰。
关键在于控制情绪,如果你懂一些基本的心理学,这个问题将会变得非常简单。在下一章里,我们看看巴菲特是如何做的。
[1] 《巴菲特的投资组合》中文版已由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