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第二章 团队合作
“我的头脑是开放的!”
天才数学家保罗·厄多斯(Paul Erdös)和著名的罗伯斯山洞实验告诉我们:和谐让一个团队一事无成,而矛盾让一个团队硕果累累。
1999年,距离悉尼夏季奥运会开幕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英国赛艇运动员本·亨特–戴维斯(Ben Hunt-Davis)仍在努力追赶世界一流水平,奥运金牌可望而不可即。另一方面,该届英国赛艇队有着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赛艇运动员——史蒂夫·雷德格雷夫(Steve Redgrave),他已连续四届荣获奥运会冠军,正向奥运第五金这一令人难以置信的傲人成就发起冲击。
绝大多数赛艇队都会安排最优秀的运动员参加“男子八人单桨”项目。这个项目能够蜚声国际,缘于每年复活节在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之间举行的划船比赛。两所顶级名校的选手们划着赛船在泰晤士河上飞驰,划桨产生的动力足以牵引一名滑水运动员。不过,由于明星运动员雷德格雷夫参加的是“男子四人双桨”项目,从而使得该项目成为英国赛艇队的夺冠热门和关注焦点。相比之下,参加“男子八人单桨”项目的是一些在速度和力量上均不及雷德格雷夫的运动员。人们对这支队伍不抱任何希望,就连对手都没将他们放在眼里。亨特–戴维斯说:“如果你问德国队的尾桨手罗兰·巴尔我是谁,他肯定不知道。”
面对如此巨大的挑战,亨特–戴维斯和他的队友们采取了一个有些奇怪,甚至近乎偏执的战略: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不仅运动员们放松时流连的酒吧里见不到他们的身影,就连英国代表团的其他运动员也不知道他们人在哪里。比赛期间,绝大多数运动员宁肯背负心理压力,也会关注自己在非正式排行榜上的排名。这支队伍却选择对排名视而不见,他们不在乎排行榜上自己和雷德格雷夫的差距,不在乎与“女子八人单桨”项目选手的差距,不在乎与任何人的差距,他们将排名视为一些毫无意义的数字。此外,团队还规定,队员不能同外界讨论自己的表现,也不能听取外界毫无意义的建议,因为这些只会影响团队的专注。他们甚至缺席了悉尼奥运会的开幕式,没有穿着红白蓝相间的国家队队服,和各国顶尖运动员一起,在摄像机的包围和观众的欢呼声中闪亮登场。那时的他们,选择留在奥运村:开幕盛事与己无关,英国代表团也与己无关。队员们关心的,只有团队本身。
作为世界上最伟大的赛艇桨手,雷德格雷夫不负众望,将第五枚金牌收入囊中。然而就在第二天,亨特–戴维斯和他的队友们又为英国代表队摘得一金。这枚出乎意料的奖牌让英国队喜出望外,自1912年以来,他们已经巴望了将近90年,终于在“男子八人单桨”项目中首次夺冠。究竟是什么让“毫不起眼”的亨特–戴维斯团队获得了成功?专注。别忘了他们赛前的奇特战略:所有队员“统统消失”。采取这一战略,实际上是他们主动拒绝受到外部世界无意义的干扰或者支配,从而可以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和队友身上。
亨特–戴维斯团队的成功得益于伟大的团队合作,他们向我们展示了孤立战略在优化团队方面的魔力。这种孤立战略并非亨特–戴维斯团队首创。早在1519年,西班牙征服者赫尔南·科尔特斯(Hernán Cortés)率领舰队入侵阿兹特克帝国时,就运用了这种“背水一战”的策略。面对英勇善战的阿兹特克大军,科尔特斯在一个小岛上摧毁了自己舰队的所有船只,斩断了自己士兵的退路。将士们被置之死地,只有奋勇抗敌才能获得生机,最终以少胜多获得了奥图巴战役的胜利。同样,日本黑帮成员切下自己的小指,也可以视为该策略的一种。他们以断指来显示自己的帮派和其他帮派不同,同时以断指来表示对帮派的忠心,因为少一根手指无法再握紧武器,从此只能依靠帮派生活。对他们来说,对自己的帮派的忠心胜过一切。
这种孤立战略有残忍的一面,却十分有效。如果你希望自己的队员彼此信任、相互依靠,那就斩断他们的退路。亨特–戴维斯和队员们显然认识到了这一点,同时他们清楚,团队的能力高低主要取决于实力最弱的队员。赛艇比赛是一项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的运动,有了成果大家一起分享,可是一旦一名队员有所松懈,就会让所有队员的汗水和努力付之东流。正因为如此,亨特–戴维斯团队才决定不再关注外部世界,将注意力转移到自身。百分之百的专注和毫无保留的投入是每一个队员应该肩负的责任。
然而,有一种团队合作的方法与孤立战略截然不同,它的推出者和代言人完美地诠释了这种方法,以至于他的名字被用来指代网际团队合作。他就是匈牙利著名数学家保罗·厄多斯。
一次,厄多斯在得克萨斯州农工大学数学系的公共休息室喝咖啡,墙上的公告板上贴着一些凌乱的符号,看上去十分有趣。“这是什么?是一道数学题吗?”厄多斯问道。这确实是一道数学题,两位当地数学家用了长达30页纸的推理运算解出了这道难题,很是得意。厄多斯不熟悉这一数学分支,也不理解这些符号,于是询问了解题思路。听完后,他一跃而起走到黑板前,写下了自己的解题方法,别人用30页纸说清楚的问题,他只用了两行,简直像魔法师施展魔法一样神奇。
20世纪的数学家很多都天赋异禀,而厄多斯的魔咒却有着特殊的魔法力量:科学史上,厄多斯是和其他学者合作发表论文最多的人。整个20世纪,以厄多斯为中心的学术合作网络延伸范围极广,影响深远,以至于以他名字命名的“厄多斯指数”被用来表示这种合作关系,即某位科学家和厄多斯联名发表过论文,那么这位科学家的厄多斯指数为“1”。这样的科学家超过了500人。如果科学家A和厄多斯指数为“1”的科学家B合作发表过论文,那么科学家A的厄多斯指数便为“2”。目前全球厄多斯指数小于或等于“3”的科学家多达4万人。厄多斯就像一个圆心,把许多科学家聚拢起来,环绕在以他为中心的轨道上旋转。
厄多斯在数学界的合作网络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种作用至今仍未被其他学者超越。想想厄多斯指数为“1”的这500多位科学家,他们每一位都代表了厄多斯和一名素不相识的同行一起合作,发表一篇被学术圈认可的论文。60年来,平均每6个星期就有一篇这样的论文问世。1987年,厄多斯与同行的合作频率达到了峰值。当时,他已经74岁高龄,与同行开展过35次合作,平均10天一次。值得注意的是,这样的合作关系和英国赛艇队的自我牺牲精神并不一样,前者不需要像后者那样要求每一位成员都同心协力、齐头并进,况且这种要求也不太现实,毕竟涉及的科学家超过了500位。
1973年,美国社会学家马克·格兰诺维特(Mark Granovetter)提出了“弱连接理论”,大意是:紧密的社会关系反倒没有相对薄弱的社会关系更能够发挥作用。这一发现源于格兰诺维特提出的一个简单的社会学问题:那些拥有好工作的人是怎么找到这些工作的?为了找到答案,他观察研究了样本(麻省牛顿镇部分拥有好工作的居民)的社会网络结构——正像老话说的,你想获取重要的信息,就得有人告诉你。格兰诺维特惊奇地发现,社交关系中最不可替代的往往是联系不频繁的、比较疏远的社会关系。就拿找工作这件事来说,人们总是通过社交渠道来获知职位信息,但这种信息并非由亲近的人直接提供。格兰诺维特的研究发现,很多消息都来自浅显、疏远的社交关系,比如大学时的同学或者前公司的同事。最近的一个实验收集分析了大量数据,其中包括数以百万份的电话记录清单。研究结果进一步支持了格兰维诺特的“弱连接理论”,证明对一个人的工作和事业来说,最重要的社会关系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强连接”,如近亲、密友;而常常是“弱连接”,如同事或打开电视机偶然看到的某个人。
格兰维诺特的这一理论看上去有违常理,甚至荒谬可笑,但仔细思考一下则不然。在一个亲密的小圈子里,每一个人彼此熟悉,提供给彼此的信息也都大同小异。圈子外的人才更可能分享一些你不知道的消息。
厄多斯的例子便是典型的“弱连接效应”最大化:他的社会连接之“弱”,无人可与之匹敌。厄多斯居无定所,也从未在一所大学长期工作。他一直在各个高校兼课,和一位数学家合作完了便马上和另一位展开合作。他的座右铭是“另谋高就,更多成就”。给他写传记的布鲁斯·谢克特(Bruce Schechter)描述了厄多斯的一次行程安排:先从布达佩斯到莫斯科,然后去彼得格勒,之后再回到莫斯科,再之后途径伊尔库茨克和乌兰巴托到达北京。在北京停留三个星期,和老朋友叙叙旧,之后乘飞机去上海,然后坐火车去杭州,接着又乘飞机去广州,然后在广州坐火车去香港,之后飞去新加坡,最后一站是澳大利亚。
当时是1960年,对厄多斯来说这“算不上特别忙的一年”。那时候互联网还未诞生,厄多斯却似计算机的集线器,连接着苏联和西方世界的数学家。冷战期间,两大阵营的关系跌至冰点,可是无论厄多斯走到哪里,总会受到当地数学家的热情欢迎。见到这些同行,厄多斯总是说:“我的头脑是开放的!”(这句话是厄多斯对冷战时期世界政治格局的幽默回应——两大阵营是封闭的,而他的头脑是开放的)。
可不是嘛。厄多斯很享受与数学领域研究不同分支的学者之间的合作。有时,当他谈及某一领域最新的研究成果,还能给研究不同命题的合作者带来启发。强大的认知能力是上天赋予厄多斯的珍贵天赋,他可以同时招待一屋子的数学家,就像一位技艺精湛的围棋超一流棋手可以同时对弈几盘棋局。厄多斯可以一边和数学家讨论研究的最新进展,一边提供一些很有帮助的建议。这是天赋,也是技巧——厄多斯热爱通过数学与人们进行社会交往、建立社交关系。
对于收留他的合作者而言,厄多斯可不是一般的沙发客。尽管他曾经开玩笑说,数学家就是一台把咖啡转化为数学定理的机器,但为了维持神经的高度亢奋状态,厄多斯承认自己服用苯丙胺成瘾。面对这样一个居无定所又有药物依赖的客人,其他数学家简直身心俱疲。厄多斯从不做饭,如果他想在凌晨4点吃点儿什么——他也确实经常在这个时间吃东西,他会手拿两个平底锅,不停敲打,直到吵醒屋子的主人赶来帮忙。他的衣服很少,但背心和底裤都是真丝面料的,只能手洗——用别人的手。厄多斯不会开车,主人只好充当他的司机。他连行李箱都得别人替他收拾。难怪大家都觉得他难伺候,照顾他就像照顾一个婴儿。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很喜欢和厄多斯合作。厄多斯去世之后很多年,以他为合作者的论文一篇接一篇地发表。厄多斯播下的科学种子,年复一年地开花、结果。
当亨特–戴维斯和队友们将注意力放在自身和比赛,完全隔离掉外界的纷扰时,他们是在累积一种“整合型社会资本”。厄多斯则身背一个装满最新数学期刊的塑料袋,不停地在世界各地游走,将数学界的最新动向从北京带到普林斯顿、曼彻斯特,再到布达佩斯。从集合论到数论再到概率论再回到集合论,在这一过程中,厄多斯是在累积“链合型社会资本”。我们可以将整合型社会资本视为团体合作的惯用方式,它有利于将分裂、干扰和阻碍最小化,以便确定目标,然后全身心地投入,争取以最高效率实现这一目标。这种方法和爬山法类似,而马不停蹄的厄多斯则更像演算法中引入的随机因素。
有些时候,仅仅关注资本整合是可取的,特别是已经清楚地知道如何去实现目标的情况下,此时所有人的共同努力是将理论付诸实践的关键。在上一章中我们了解到,竞技运动不是一个可以挥洒激进方针的领域,进步往往来自循序渐进和一些微小的改变。如果亨特–戴维斯和他的团队在赛后依然坚持孤立战略,与外界保持隔绝,他们很可能会错过一些重要信息,比如改善饮食或者最新的赛艇设计。但是,只是几个星期或几个月的暂时抽离,进行高强度训练,不太可能让赛艇队错过那些最新的锦囊妙计。
另一些时候,链合却比整合更重要。亨特–戴维斯团队的成功证明,高度专注的集训可以将原本处于二流水平的八位赛艇运动员推向冠军宝座。可是,对于困在复杂定理里、找不到攻克头绪的二流数学家来说,孤立政策无异于闭门造车。将自己封闭得越久,思维只会越发陈腐老旧。数学家需要的是灵感,是厄多斯在休息室喝咖啡时的神来之笔。
绝大多数团队既需要积累整合型社会资本,又需要积累链合型社会资本——由灵感和创造力发现的成功之道,必须通过每个成员的无私奉献和共同努力加以实现。这意味着要在整合和链合之间折中。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如果我们想通过某一具体案例去研究21世纪的团队合作性质,不妨以电脑游戏的开发为例。游戏开发需要来自多方面的合作——视觉艺术家、音效师、软件工程师、财务部门以及营销部门等。技术总是日新月异,很多游戏的开发都需要充分利用最新的技术手段。与好莱坞电影的拍摄团队类似,一个庞大的游戏团队是由很多自由职业者和独立工作室临时组建而成的。
如今这个社会,我们在工作中遇到的绝大多数项目都需要多方合作,这更像是设计一款电脑游戏,而不是攻克一个数学定理或者摘取奥运会金牌。
社会学家马太依斯·德邦(Mathijs de Vaan)、大卫·斯塔克(David Stark)和巴拉兹·维德斯(Balázs Vedres)想研究一个庞大的团队是如何研发出创意十足的畅销产品的。游戏行业能够搜集到的海量数据吸引了三位研究人员,于是他们打算从游戏开发团队入手。他们建立了一个数据库,搜集了1979—2009年的计算机游戏以及从事商业游戏开发的艺术家、工程师以及其他相关人员的数据,一共涉及12422款计算机游戏和139727位从业人员。
这一庞大的数据库成功地使研究人员的研究视角由静态转化成了动态。通常,当社会科学家研究团队协作时,他们研究的只是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所展现的静态关系,就好比一张照片。然而,数据库里的数据记录了30年间10万多位游戏开发人员是如何展开一次又一次合作的,这些合作好比一段时间很长的视频。
对于每一款游戏,研究人员都进行了全方位的剖析,包括游戏的财务数据和玩家的意见,总结出的不同游戏的特点就多达上百个,比如游戏叙事采用的是第一人称还是第三人称,游戏画面是二维的还是三维的,游戏属于射击类还是飞行类。简而言之,研究人员能够判断哪些是经典游戏,他们还知道什么样的团队开发出了这类与众不同、既具创意又富争议、拥有大量玩家、取得了巨大商业成功的经典游戏。这样的团队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有时候,开发一款游戏就像训练一支即将参加世界顶级赛事的赛艇队。这需要对团队进行整合——专注、信任、承诺。团队成员需要尽快熟悉彼此,不允许任何人懒惰或者欺骗。从另一个角度看,一款经典游戏就好比一篇优秀的数学论文,它也需要链合——把来自各个领域的人才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智库。那么,这些游戏开发团队的合作模式是更接近赛艇队还是更接近厄多斯和那些数学家呢?
答案是既整合又链合。德邦、斯塔克和本德斯发现,受玩家欢迎的游戏的开发团队是由数个更小的团队组成的。这些小团队的成员因为合作已久,彼此之间已经建立了理解和信任,使得他们能够整合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斗,就像赛艇队那样。但小团队和小团队之间的连接又很松散,因为各团队负责的工作不一样,从事游戏开发的经历也不同。
这种合作方式中的链合又表现出了新的特点。研究人员发现,参与游戏开发的小团队之间的合作气氛相当紧张。这是因为每一个团队的从业经历不同,创作理念也不同,产生不同意见时谁也不愿意轻易妥协。虽说认知多样性难能可贵,但游戏的开发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要长期保持所有团队的有效链合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本德斯将链合比喻为一个折叠式纸盒,每个小团队都代表纸盒的一面,都和其他面相连,组装起来很费功夫。如果哪个地方没有黏合到位,纸盒就很容易散架。同理,游戏开发团队中的每一个小团队都代表一个不稳定因素。这种链合方式比厄多斯和数学家的链合承担的风险更大。要带领这样的团队,面临的挑战可想而知。
1954年6月19日,11个男孩从俄克拉何马城坐巴士到罗伯斯山洞州立公园参加夏令营。公园里很安静,树木茂密,距离最近的小镇有40英里 [1] 距离,因为地处偏僻,臭名昭著的强盗杰西·詹姆斯 [2] 曾将它作为藏身之所。这些男孩互不相识,但有很多共同点:白皮肤,都是11岁,都在信奉基督教新教的家庭长大。孩子们才坐上巴士,友谊的种子就开始发芽。夏令营的成人领队十分民主,允许孩子们自己选择床铺。吃过晚餐后,他们兴奋地围坐在篝火旁,期待着露营、游泳、划船、打棒球和寻宝游戏——三周的夏令营生活将是多么刺激和精彩。
露营地占地200英亩,没多久,男孩们就开始探索周围的小山和树林。空气潮湿,气温很高,显然不是什么舒服的天气。不过,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条小河,用来游泳和洗澡再完美不过。这些孩子决定在河边修一条小路,再搭一个跳水板,于是他们站成一排递送一块块石头,累了就轮流去河里洗个冷水澡,饿了就地做个汉堡,也不回营地吃东西。有些孩子怕水,有些则不敢从跳水板上往水里跳,这时,其他男孩就围成一圈鼓励他们焦虑的朋友。男孩们信心满满:“我们每个人都能学会游泳!”他们齐心协力,把小船从营地拖到了小河,搭了一个厕所,在暴风雨来临前搭了几个帐篷,找到了一条响尾蛇,还计划了一次夜色中的远足。
夏令营的领队偶尔会给孩子们布置任务,比如让他们寻找宝藏,找到了就能获得一笔现金,可以一起支配。但总的来说,营地的成年人很少插手,他们更多的是在一旁观察。表面上,这些男孩拥有绝对的自主权。
这些假装漫不经心的成年人其实是研究人员,他们会偷偷记录孩子们的言行举止,只是这些孩子被蒙在鼓里。他们一边观察一边飞快记录,以免被孩子们发现,等晚上孩子们都睡着的时候再整理笔记。原来,这次夏令营是一次实验,而这些孩子是实验的一部分。这便是著名的罗伯斯山洞实验,一次操纵的杰作,被后世称为“被遗忘的社会学经典”。开展这次实验的是以著名社会心理学家穆扎弗·谢里夫(Muzafer Sherif)为首的研究小组。
还有一件事孩子们也被蒙在鼓里,那就是在他们到达公园的第二天,另一组男孩也来到了这里,只不过那些男孩的露营地位于小山的另一侧。两组男孩都很兴奋,都表现出了不少共同点:第二组男孩在游泳的地方拉起一个索桥,围着篝火表演小短剧,一起找宝藏,并在大人的帮助下除掉了一条悄悄溜进营地的剧毒铜斑蛇。尽管有时候孩子们也会闹点儿矛盾,但大多数男孩都觉得夏令营的生活充满乐趣。彼时,两组男孩对彼此的存在毫不知情。
两组男孩都给自己的团队起了队名,制作了队旗。第一组叫“响尾蛇队”,第二组叫“飞鹰队”。一天,响尾蛇队发现有人在“自己”的球场玩棒球,大人们这才承认一共有两个小组来参加夏令营。两组男孩的好胜心一下子都被激起,迫不及待地想要抢占棒球场这一地盘。大人们建议两组孩子进行比赛,项目包括棒球、拔河、搭帐篷和才艺比拼,获胜的小组会得到一座奖杯,11枚奖牌,还有让孩子们眼睛发亮的瑞士军刀。
麻烦来了。棒球比赛的时候,响尾蛇队提前来到了比赛现场,他们觉得自己才是主队,而飞鹰队只是客队。他们在球场旁边立了一个牌子警告飞鹰队不许靠近,还在内场插上自己的队旗。孩子们叫嚣着,飞鹰队要是敢碰旗子,一定不给他们好果子吃。一会儿,飞鹰队也来了,举着他们的队旗,唱着时下流行的犯罪剧集《法网》(Dragnet )的主题曲。见面后,两个小组互相打量了一会儿,接着便开始互相嘲笑和辱骂起来。“你们可不是飞鹰,只是鸽子罢了!”响尾蛇队的一个男孩大声说。比赛结束,响尾蛇队赢了,飞鹰队气急败坏,一个男孩偷偷把响尾蛇队掉在球场的手套扔进了河里。
敌对的情绪越来越浓。本来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体育精神完全被嘲笑和辱骂取代。响尾蛇队和飞鹰队同在一个地方吃饭,但从不同桌。他们将食物和纸杯扔到对方桌上,谩骂声不绝于耳。
实验人员原本打算在两个小组之间人为制造一些冲突,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不用煽动,“战争”已经一触即发。
第一天晚餐后,两个小组进行了拔河比赛,响尾蛇队又赢了。飞鹰队士气低落,其中一个男孩看到棒球场上响尾蛇队的队旗。说时迟那时快,飞鹰队的男孩跑过去一把把旗子扯了下来,撕成几片,点火烧了,将烧焦的破布挂回旗杆。响尾蛇队发现队旗被如此亵渎,动起了手。双方厮打起来,扭成一团,大人们不得不出面制止,告诉他们打架解决不了问题,不如再来一场棒球比赛。
这一次,飞鹰队一雪前耻。晚餐时,飞鹰队庆祝了他们的胜利。孩子们在篝火旁表演了短剧,带着胜利的喜悦踏踏实实入睡了。然而,还没到半夜,飞鹰队便被惊醒了。响尾蛇队闯了进来,掀翻了他们的床铺,撕下窗户纸,还顺手拿走了漫画书和飞鹰队队长的牛仔裤。第二天,队长的牛仔裤被挂在旗杆上,上面用亮橙色的颜料涂写着挑衅的字眼。
孩子们的攻击性越来越强。当飞鹰队的男孩开始挥舞塞满石头的袜子,大人们不得不介入,防止暴力升级。之后研究人员又组织了一些比赛以保证孩子们的比赛频率,但除此之外,他们无须进一步操纵——两个小组已经从相互讨厌升级到相互憎恶。
飞鹰队获得了比赛的最终胜利,拿走了奖杯、奖牌和瑞士军刀。一个男孩激动得哭了。孩子们向小河奔去,一头扎进水里,欢呼着庆祝自己的胜利。事实证明,飞鹰队高兴得太早。响尾蛇队趁着这个时机,又偷袭了飞鹰队的营帐,床铺被掀翻,东西被扔得乱七八糟。他们割断了飞鹰队小船的绳子,小船顺水飘走了。他们还拿走了飞鹰队的奖牌和瑞士军刀。怒火中烧的飞鹰队找响尾蛇队算账,响尾蛇队宣布对偷袭负责,还说他们很乐意归还奖牌和军刀。这样一来,飞鹰队只能咽下这口气,带着军刀和奖牌撤退了。
人们常常争论:孩子究竟是像英国小说家威廉·戈尔丁(William Golding)所著的《蝇王》(Lord of the Flies )一书中描述的那样邪恶和充满暴力,还是如同英国儿童文学家伊妮德·布莱顿(Enid Blyton)的童话作品中那样天真善良呢?穆扎弗·谢里夫通过罗伯斯山洞实验告诉我们,孩子们既有天使的一面也有魔鬼的一面。实验中的男孩们在发现另一组男孩的存在之前,能够相互支持、相互鼓励;然而当竞争对手出现后,他们便露出了狭隘、残忍和暴力的一面。
虽说成年人不会像小朋友那样为了一场棒球赛就撕破脸,但不同团体之间的敌对状态依然存在,成人世界的部落主义更加令人瞠目结舌。成人之间的敌对情绪比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严重得多——种族灭绝难道还不足以用“惨绝人寰”来形容吗?但是,和小孩不同,成年人往往不会将敌对情绪表现在脸上,他们不会去偷东西,不会当面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他们只是在内心站好队,比如一个公司的市场部会和财务部自动划清界限。即便没有发生确切的矛盾,两个部门之间的敌对情绪依然存在,这是由部落主义思想造成的。
法律和政策学者卡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以及社会心理学家里德·黑斯蒂(Reid Hastie)、大卫·施卡德(David Schkade)进行了一次针对性研究,实验对象分别来自美国科罗拉多州的博德市和斯普林斯市。博德市的市民大多支持左翼自由党,因此博德市又被戏称为“博德人民共和国”;斯普林斯市则是右翼保守党的坚定支持者。研究人员事先私下采访了所有受试者对于气候变化、平权法案和同性恋婚姻的看法。之后,来自同一个城市的人被安排在同一小组讨论这三个争议性话题。结果,博德市的市民全部倾向于支持左翼观点,他们承认气候变暖、支持同性恋婚姻和种族平权;来自斯普林斯市的人则全部站在对立面。这一结果倒是在研究人员的意料之中。其实,研究人员在之前的采访中就发现,两个城市的居民的观点都相当广泛,且有很大重叠,来自博德市的人和斯普林斯市的人有些见解不谋而合。那么为什么结束讨论后,两个城市的居民的观点不但没有得到调和,反倒变得更加狭隘且极端了呢?
首先,支持同一政党的人会彼此受到鼓舞,他们的观点因而变得更加极端。博德市的居民观点更加“左倾”了,而斯普林斯市的居民观点则更加“右倾”了。其次,认知的单一性导致思维的碰撞减少,意见范围变得更加狭窄。这两个原因叠加在一起,不可避免地导致两个城市的居民所持政见变得更加对立,之前的不谋而合消失殆尽。你看,所谓的现代人也是可以很“部落”的。
物以类聚,从某种意义上说,飞鹰队和响尾蛇队的孩子们比成年人具有更强大的合作基础:都来自同一城市,都是白人,社会阶层差不多,家庭的宗教信仰也一样——当然了,他们都是11岁,一个热爱棒球、汉堡包和探险的年纪。成年人的共同点要比孩子们少得多,想要他们之间展开合作,需要充足的动力。
现在人们普遍认识到,认知多样性是提升创造力的秘方,也是去除“团体迷思”(groupthink)的良药。“团体迷思”一词是由美国心理学家欧文·贾尼斯(Irving Janis)发扬光大的,是指团体在决策过程中,为了维持团体的和谐,团体成员会倾向于和团体观点保持一致,于是不愿意提出一些值得争论的观点,因此很可能导致团体做出不合理甚至很糟糕的决定。每个人都觉得团体里聪明的人多得是,于是每个人都懒得进行批判性思考,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早在1951年,也就是贾尼斯提出“团体迷思”的20年前,另一位心理学家所罗门·阿施(Solomon Asch)进行了一系列经典实验,研究从众心理。阿施找来了一群演员,围在一名不知所措的受试者身边大放厥词,说一些明显不符合常理的话,受试者感到十分困惑,但他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这一实验发现,有时人们为了迎合集体思维会否定自己的看法,即使他们心里清楚集体决策是绝对错误的。怎样才能避免团体迷思呢?其实,哪怕一个不同的声音都能破除魔咒,它可以鼓励受试者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最近,科学家斯科特·佩奇(Scott Page)出版了新书《分歧》(The Difference ),该书在数学而非心理学框架下研究了同样的问题。佩奇发现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多样性比个人能力更重要”。打个比方,如果一个团队已经有四位杰出的统计学家在研究一项政策,那么哪怕一位水平一般的社会学家或经济学家的加入都比再来一位统计学家有帮助。好比你想提高自己的网球球技,最好请一位教练、一位营养师和一位健身教练,而不是一下子找三位网球教练。佩奇补充说:“很多实证数据都表明,一个城市的多样性决定了这个城市的生产力,一个董事会的多样性决定了董事所做决策的水平,一家公司的多样性决定了这家公司的创造力。”
这些研究结果告诉我们一个道理,面对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聪明绝顶的人也可能束手无策,而新鲜血液的注入则可能帮助我们打破僵局。不管那个新点子是怪诞的还是乏味的,新的就是新的,它就好像是从布莱恩·伊诺的盒子里随机抽出的那张卡片,或者硅芯片设计中引入的随机因素。正是不同的意见和不同领域的知识帮助我们更好地解决问题。
“如果团队成员都站在同一角度思考问题,那么所有人都会被困在同一个地方。”佩奇说。相反,如果成员具有不同的思维模式和知识结构,当一个成员陷入死胡同时,其他成员便能伸出援手。术业有专攻,“一个成员在专业范围内展开工作的时候,其他成员可以站在不同视角、利用不同领域的知识帮助他做得更好”。
这些道理看着都懂,但是事实上处理这些不同的意见往往很麻烦。2006年,心理学家塞缪尔·萨默斯(Samuel Sommers)做了一个实验,他根据真实案例模拟了一次法庭审判,想观察陪审团是怎样做出裁决的。被告是黑人,第一个陪审团全是白人,第二个陪审团有白人也有黑人。实验发现,讨论案情时,第二个陪审团能够更加合理地分析相关证据,黑人陪审员能够站在不同立场思考案件。同时,因为有不同肤色的人在场,白人陪审员不敢马虎大意,因此在思考过程中降低了犯错概率、更好地还原了案件真相。如果自己的意见很可能受到其他人质询,人们的思考就会更加仔细。这一结论也得到了其他研究人员的支持。比如,当研究人员要求实验对象写一篇文章,并告诉他们读者持有不同意见时,实验对象写出的文章往往更好,逻辑也更严密。
所以,要使讨论富有成效,就应该邀请一些受过不同训练、具有不同经历、能够从不同角度思考的“另类”人士,他们是谈判桌上的一股清流。即使他们没有提出建设性的意见,他们也能从另一方面促进讨论——他们的存在让我们不敢马虎大意,促使我们三思而后行。讨论的气氛可能很紧张,但是我们应该勇敢地去拥抱这种氛围。不过,这样的勇气不是与生俱来的。
心理学家凯瑟琳·菲利普斯(Katherine Phillips)、凯蒂·利耶奎斯(Katie Liljenquist)、玛格丽特·尼尔(Margaret Neale)做了一次实验研究群体动力。在实验中,学生每四人组成一组讨论一起谋杀案,需要通过证人陈述、不在场证明判断出三位疑犯中真正的凶手。一些小组中的四位组员都是朋友,都来自同一所大学的联谊会,还有一些小组由三位朋友和一名陌生人组成。
前面我们讨论过,认知的多样性可以增加团队的成功率,本次实验的结果再次印证了这一点。由三位朋友和一位陌生人组成的小组找到凶手的成功率更高。与之前的实验一样,陌生人的存在迫使其他成员思考更谨慎、推理更严密,他们会仔细考虑陌生人的不同意见,更加专注于案件,也更愿意更正自己的错误观点。如果小组里全是朋友,大家的思维和认知都差不多,很容易做出误判。
实验结果表明,有陌生人参与的小组找到犯罪分子的成功率高达75%,而由朋友组成的小组成功率只有54%,个人独立思考成功率为44%。由此可见,认知多样性对小组讨论的影响是十分巨大的。
现在让我们把焦点转移到小组成员的心理状态上来,真相绝对出乎你的意料。在成功率为75%的小组里,组员的多样性给每个人都造成了一定的压力,他们对结论并不自信。相反,那些由朋友组成的小组的讨论气氛相对轻松得多,对结论也相当自信,尽管事实上成功率只有54%。
接受这一结论并不难,但是如果要将结论投入实践,人们便打起退堂鼓来。这是因为多样化团队的组员会彼此怀疑、争论不休,把讨论变成辩论。这是低效吗?绝对不是。纵然同质化团队的讨论一派和谐,却没什么意义,表面的和谐遮蔽了他们的双眼,讨论最后沦为无用功。
你也许觉得这些只是实验结论,现实生活中的团队合作未必如此。社会学家布鲁克·哈林顿(Brooke Harrington)观察了20世纪90年代位于美国加州的投资俱乐部,他的研究极为细致和深入。那个年代的股市一片繁荣,电视上成天是股市报道,很多股民开始抱团成立俱乐部分析股票,一起投资赚钱。这些投资俱乐部和读书俱乐部不太一样,并不全是交友性质的。此外,因为投资金额不菲,俱乐部成员往往来自不同行业,俱乐部也有自己的规章制度。
不过,仍然有一些俱乐部是由朋友组成的,带有很强的社交性质。和非社交型的俱乐部相比,这些社交性质的俱乐部做出的投资选择往往很糟糕。哈林顿对几个俱乐部进行了跟踪记录,定期参加他们每个月的投资会议。数月之后,他发现了个中蹊跷:社交型的俱乐部旨在维护朋友情谊,赚钱是次要的。
例如,某一个俱乐部决定不购买庞巴迪公司的股票,只是因为其中一个成员认为该公司同时是武器制造商。事实上,庞巴迪公司的主要业务是火车和民用飞机生产,但与会成员根本没有进行调查就否定了该股。“为什么要让朋友难堪呢?”一位成员反问道,“他反对得这么强烈,我们总不能把刀架他脖子上吧。”就这样,整个俱乐部在友好的氛围中放弃了这支潜力股,也放弃了大赚一笔的机会。
哈林顿注意到,为了维护成员之间的友谊,社交性俱乐部总是做出糟糕的投资决定,对分歧和争议也避而不谈,以免伤害任何人。相反,成员关系更疏远的俱乐部能及时否决糟糕的投资方案。对于友谊大于一切的俱乐部来说,用来投资的钱,是朋友们攒起来的,而不是通过理财赚回来的。每次遇到难以决定的事,他们的解决方式总是:我们换个时间再讨论吧。
非社交型投资俱乐部是怎样处理问题的呢?英国一家很著名的投资管理公司“投资协会”就是很好的例子。在一次例会上,一个成员正在解释其投资计划的优点和风险,另一位成员直截了当地说:“这样不行,我们需要看到相关数据分析。”
“这份投资计划花了我很多时间和精力,你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发言人说。
这样一来,讨论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有人忍不住抱怨起来。但是,漏洞百出的计划书最后还是被及时否决了。
哈林顿观察了整个讨论过程,自然也感受到了那种针锋相对的气氛——它着实让人很不舒服,却挡不住这家公司的出色业绩。英国投资协会的例子呼应了多样化的小组对谋杀案的分析讨论:互不认识的学生更容易分析出谁是真正的凶手。
大多数团队在进行团队建设的时候,都会仔细斟酌一番:究竟是像英国赛艇队那样紧密地团结在一起,还是像数学家厄多斯那样进行广泛而松散的合作?人们往往会受到本能的驱使,偏爱有条不紊、井然有序的合作方式,这样真的正确吗?在同一化和多样化之间,我们每次都选择前者,因为它能带来安全感。我们不喜欢被打扰,错误地以为多样性会阻碍合作。还记得吉他手阿洛玛吗?起初,他很讨厌伊诺的卡片,觉得它很愚蠢。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人们终究会意识到愚蠢的不是那些事物,而是自己。
现代社会充满了结识新朋友的机会,但我们真的会将其善加利用吗?约会陌生对象,雇用新员工,甚至只是在社交场合和不认识的人扯闲篇儿,都足以使我们心戚戚而踌躇。围绕这一假设,心理学家保罗·英格拉姆(Paul Ingram)和迈克尔·莫里斯(Michael Morris)巧妙地设计了一次研究。他们在纽约举办了一场社交聚会,邀请了一大批有影响力的高级顾问、企业家、银行家和生意人。这些人来自各行各业,男女皆有。聚会当天,约100位人士欣然赴约。他们向研究人员表示,自己参加聚会的目的是结交新朋友、扩大交际圈,绝不是和老熟人叙旧。
然而,他们的言行却自相矛盾。每一位赴约者都佩戴了数字跟踪器,研究人员可以凭此准确追踪人们去了哪里、见了谁、和谁进行了交谈。跟踪器数据显示,人们见到熟人便径直上前叙旧,尽管偶尔也和陌生人交流,但都是老朋友引荐的,是朋友的朋友,是一个圈子的人。因此,这些所谓的陌生人,往往也来自同一行业。难怪另外两位研究人员,社会学家霍华德·奥尔德里奇(Howard Aldrich)和玛莎·马丁内斯–费尔斯通(Martha Martinez-Firestone)最近得出类似结论,声称大多数企业家并非像公众认为的那样富有创造力,其中一个原因是大多数企业家与其他人完全一样,只和同一个圈子的人一起活动。
我们都喜欢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这是人类的天性。但是,这项研究的发现令人感慨:人们经常心口不一。他们带着结识新朋友、扩大社交圈的目的参加聚会,结果却不愿意主动结识另一个圈子的人。即便认识了一些陌生人,也只是朋友的朋友。
今天的世界给了我们更多机会去认识长得不一样、做得不一样、想得不一样的人。交通比任何时代都更便捷,沟通比任何时代都更容易,手机、电脑、各种社交软件大大丰富了我们的社交圈子——这个圈子的扩展潜力之大,我们的祖先难以想象。但是,面对这样一个时代,我们又做了什么?我们试图让自己的人际交往不要太复杂,尽量靠近和自己类似的人。
心理学家安杰拉·巴恩(Angela Bahns)、凯特·皮克特(KatePickett)和克里斯琴·克兰德尔(Christian Crandall)研究了大学生的人际交往模式。他们对比分析了较小规模学院(每个学院约500名学生)和大型大学如堪萨斯大学(学生数量相当于一个中等大小的城镇)学生的交友方式。研究人员采访了在学生会或咖啡馆聊天的学生,记录了他们的年龄、性取向和种族,还问了一些更具体的问题,例如是否饮酒、抽烟或锻炼,对于堕胎、阿拉伯人、同性恋和黑人的看法,以及他们的朋友圈子。
堪萨斯大学有25000名学生,他们的生活方式比小型学院的学生更加多样化,研究人员对他们的采访也证实了这一推测。那么,原则上,他们的人际交往圈子也会更广,对不对?事实并非如此。堪萨斯大学人数众多,学生们更容易碰到志趣相投的人,这恰恰窄化了他们的交际圈;小型学院的学生选择范围比较窄,所以不得不和与自己不同的人交朋友,没想到,这样建立起来的友谊更加亲密、持久。这种同质化现象在其他领域也十分常见,深层次的原因其实很荒唐可笑。 [3]
我们总是被相似的人吸引,但是我们并未意识到这种吸引力就像毒品一样让我们越陷越深。现代社会的女性比以往更自由,她们接受了更好的教育,做着更体面的工作,这是一种进步。但伴随着这种自由的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是经济学家所称的“同型相配”。公司高管以前喜欢娶自己的女秘书,现在他们娶女高管。人们不仅选择条件相当的人结婚,还选择条件相当的人做邻居,这一现象被称为“同型迁移”。在美国,同型迁移越来越明显,一个住宅区居民在经济地位、政治信仰以及几乎其他所有方面都越来越趋同。尽管我们现在有无数接收新闻的渠道,但是在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英国生活的人从来不读英文版的《印度时报》或者《日本时报》,保守党人士大多只看福克斯新闻频道,自由党人则是微软全国广播公司节目的忠实观众。每一个人都愈发只关注自己的圈子和世界。
有人可能觉得,无须紧张,不是还有互联网吗?是的,互联网的确是一个网聚世事的聚宝盆,但我们在选择性地汲取它的财富——这一过程通常是潜意识的。让我们以2014年美国密苏里州弗格森枪击案为例观察社交媒体是如何传播新闻的。2014年8月9日,18岁的美国黑人青年迈克尔·布朗(Michael Brawn)在密苏里小城弗格森被白人警察达伦·威尔逊(Darren Wilson)枪杀,当时布朗并未携带武器,也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当地警方认为布朗涉嫌一起抢劫案,但直到被枪杀,布朗和警察之间都没有谈到劫案一事。枪击案随后引发了多场抗议和游行示威活动。然而,好几天过去了,这件事迟迟没有在脸谱网上发酵。有一种解释可能揭露了背后的原因:脸谱网开发的初衷是为了分享好消息,用户通过“点赞”功能表示自己的认可,这种功能显然有很大的局限性:人们不太可能会喜欢一张戴着面具的示威者与一群防暴警察对峙的照片,枪击案没有收到足够多的“赞”,所以也就没能成为脸谱网上的热搜。脸谱网不太喜欢传播这种负面新闻,脸谱网用户也倾向于回避一些严肃、分歧很大的话题。
相比之下,布朗枪击案在推特(Twitter)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很多推特用户都转发了相关报道,这是因为推特有转发功能,请注意,它并不等于“赞”。不过,情况不容乐观。牛津大学一位年轻的统计学家埃玛·皮尔逊(Emma Pierson)分析了有关这次事件的推特数据,发现人们的观点呈现两极化:蓝色阵营的用户站队布朗,觉得这是警方的暴行,警方不该镇压游行示威的人;红色阵营站队警察威尔逊,认为威尔逊不过是警方的替罪羊,示威者是在进一步迫害威尔逊。另外,推特上有很多谣言也被大量转发。值得注意的是,皮尔逊的分析显示,转发几乎只存在于同阵营的用户之间,蓝色阵营和红色阵营之间极少有这种互动。
各个阵营的推特用户分别被志同道合的人表达的愤怒所包围,于是便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整个世界都站在自己这边。然而互联网从来不缺异见,这些异见能让我们反思自己,进行更加深入的思考,我们要做的就是主动去寻找、去聆听。作家伊莱·帕里泽(Eli Pariser)警告网民,互联网存在一层“过滤泡沫”,能够过滤掉自己不赞同的言论,因此我们看不见不同的观点,听不见不同的声音,但很少有人能发现这些泡沫的存在。当社交媒体新闻的流动融入了我们的先入之见,我们还怎么通过它们寻求不同意见呢?
这种模式还在无休止地重复:其实我们有很多机会听听不同声音,见见不同的人,建立新的信任,但做出的选择却只是巩固了旧有的社会关系。人际网络如此巨大,我们却偏安一隅,把自己禁锢在舒适区。我们利用堪萨斯大学的多元化来满足自己狭隘的交友欲望。在社交聚会上,即便我们想结识新朋友,到头来还是在和老熟人叙旧。当我们不得不和陌生人一起合作时,我们深感不安,内心很是排斥,完全无法认识到和陌生人合作的好处。
有些公司在建设团队时,为了促进员工之间的默契与合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例如举办聚会或者组织集体活动,这些方法不能说完全没用,但也别抱多大期望。罗伯斯山洞实验的负责人谢里夫就是使用类似方法碰了一鼻子灰。飞鹰队和响尾蛇队闹僵之后,谢里夫曾安排孩子们一起做游戏,一起看电影,一起用餐,但这些都没能减轻两组孩子之前的憎恨,孩子们依然相互辱骂、打斗。
怎样才能走出自己的舒适区,勇于结交另一个世界的朋友,有效扩大社交圈呢?
第一课简单明了,那就是必须意识到只选择“和我是一个世界的人”的交友心态十分消极。我们可以模仿伊诺的另辟蹊径,创造一些环境让自己不得不走出舒适区,不得不结识陌生人。或者尝试融入新的圈子,学习一种新的技能或者和陌生人一起进行娱乐活动。再或者去一个陌生的、遥远的城市旅游,在那里参加一场你谁也不认识的聚会,勇敢主动地去结识另一个圈子里的人。
第二课源自德邦、斯塔克和本德斯对游戏开发团队合作方式的研究:必须重视那些将不同小团队团结在一起的人。他们代表了厄多斯式的自由精神,他们游走于小团队之间,被所有团队称为“自己人”,这一点要是没点儿本事是不可能做到的。本德斯说:“这些人的作用是增强团队凝聚力、建立彼此的信任,他们扮演的角色相当重要,却很容易被低估。”德邦说:“其实他们承受的压力很大。”本德斯继续补充道:“要打入每一个小团队绝非易事,一旦失败整个游戏开发团队便会分崩离析。”
第三课是随时随地提醒自己社交压力的好处,它很容易被忽视,尤其是你怕麻烦的时候。萨默斯的陪审团研究发现,正是黑人陪审员的加入,才让白人陪审员的思维更加缜密。德邦、斯塔克和本德斯三位学者认为,正是那些不同的声音才让一个团队的合作更加富有成效。从另一个世界的人身上,你不仅可以获取新的视角、新的知识去解决自己面临的问题,还可以展开新的合作,这样不齐的齿轮之间才会产生火花。
英国天空自行车队赢得了2012年和2013年环法自行车赛,但是2014年却表现不佳。车队主席戴夫·布雷斯福德(Dave Brailsford)准确判断出问题所在:“过去6年来,我和车手们的合作过于顺利。默契让我们的思维不再冲突,认知已被同化。刚开始的时候,总有人站出来反对我,那些争执虽然会让我们关系紧张,但正是思维的碰撞才撞出了一个又一个好主意,让我们不断进步。”
布雷斯福德清楚,必须改变现状。“虽然整个过程将很痛苦,会带来很多压力、制造很多冲突,但我别无选择,必须坚持。我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我需要有人站出来质问我为什么,新鲜血液能让我们走得更远。”2015年,天空队反败为胜,再次荣获环法自行车赛冠军。
第四课,我们必须坚信强迫自己走出舒适区和不同的人打交道是值得一试的,是能够带来积极结果的。布雷斯福德说,人们过于看重“团队和谐”了,而他想要的是“目标和谐”,每个成员劲往一处使。还记得哈林顿观察的股商俱乐部吗?如果你觉得友谊第一,赚钱第二,那么就等着亏钱吧。布雷斯福德可不想失败,他不在乎所谓的友谊,他看重的是比赛结果。
在罗伯斯山洞实验中,谢里夫和研究人员挑起了飞鹰队和响尾蛇队之间的争斗。虽然他们也设计了一些大家都喜欢的活动,想让孩子们一起玩耍,增进了解消除怨恨,却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谢里夫另辟蹊径,打起了食用水的主意。营地的食用水是从一英里之外的水库抽取到蓄水池里的。研究人员悄悄关了一个水阀,然后用石头遮盖住,这样一来,水便不能流向蓄水池。研究人员还在蓄水池的出水管里塞了麻袋布,这样一来剩下的水也不能用了。之后,研究人员通知男孩们,营地供水出问题了,可能是超级大坏蛋汪达尔做的——这个可怜的漫画人物成了替罪羊。
营地里的水龙头再也流不出一滴水,孩子们越来越渴。研究人员把孩子们分成四个小组,分头寻找问题原因。排除了所有可能性之后,四个小组在蓄水池碰头,开始聚在一起分析。这个说“蓄水池的水是满的”,那个讲“但是水龙头不出水”,另一个人说“是不是水阀被关了?”……飞鹰队和响尾蛇队分享着自己的工具,轮流用力,最终打开了阀门,清理了堵住出水管的麻袋布。当时,飞鹰队的孩子没带水壶,特别口渴,响尾蛇队的孩子竟然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水壶给了飞鹰队,让他们先喝。
和平并不是一夜之间达成的。解决缺水问题之后,两组孩子仍然会在晚餐时吵架、扔食物,但关系明显有所缓和。研究人员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显然,让孩子们一起解决问题才能改善他们的关系。因此,研究人员继续制造了大大小小的麻烦让孩子们一起应对。一次,一辆大卡车怎么也发动不了,所有孩子就用绳子拉,让它动起来。当天晚餐的时候,孩子们不再分成两个阵营,而是坐在一起,比谁的功劳大。
孩子们之间的敌对情绪瓦解了,两个阵营之间的部落意识也被冲淡。飞鹰队和响尾蛇队本来决定轮流做饭,但最后全部参与其中。孩子们搭帐篷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些部件,下意识地便向彼此寻求帮助,帐篷很快就搭好了。
罗伯斯山洞实验告诉我们,当面临一个紧急问题亟待解决时,不同部落的现代人可以放弃分歧、携手合作。与其穿梭于不同聚会或者聚在一起玩一些愚蠢的小游戏,不如合作解决一个共同问题,这样才能战胜心中的部落主义。
罗伯斯山洞实验共花了三周时间:第一周,飞鹰队和响尾蛇队各自成团;第二周,两组孩子之间冲突不断;第三周,他们握手言和。夏令营结束的时候,孩子们主动要求坐同一辆车回家。巴士停在一个休息站的时候,响尾蛇队想起自己在扔豆子比赛中赢了5美元,于是决定用它来买奶昔,分给所有人。孩子们得自己掏钱买三明治,有的男孩钱不够,有多余零钱的孩子便上前帮忙。
孩子们早已忘记了当初的矛盾,巴士上传来了他们的欢笑声。
[1] 1英里=1.609344千米。——编者注
[2] 杰西·詹姆斯(Jesse James,1847—1882),出生于美国密苏里州,曾是美国强盗,也是詹氏–杨格团伙最有名的成员。——编者注
[3] 有一项研究采用性格测试和观察法,来确定实验对象的年龄、社会地位、勇气、好奇心和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研究发现,物以类聚的确是真理,也就是说,好奇心强的和好奇心强的做朋友,勇敢的和勇敢的做朋友,年轻的和年轻的在一起,年老的和年老的在一起,社会地位比较高的和同样社会地位的人走得更近——不同的是,这一实验的研究对象并非人类,而是狒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