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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适应能力
破窗效应和胃溃疡告诉我们:将整洁奉为信仰是错误且危险的。
18世纪60年代,林业员约翰·贝克曼开始在德国实行“科学造林”,然而两个世纪之后,德国的改造林却开始大面积死亡。1968年,德国林学教授理查德·普洛切曼(Richard Plochman)站出来呼吁人们关注这一问题。
普洛切曼在《论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造林术》一文中写道:刚开始,贝克曼将原来的树木移走,全部种上挪威云杉,确实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益,因为第一代云杉长势很好。然而,到了第二代却开始明显退化,出材量下降了四分之一,而且这一状态还在持续。既然第二代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为什么直到1968年才有人站出来呼吁大家关注呢?这是因为,云杉的寿命实在太长,问题被发掘出来整整花了一个世纪的时间。
德国人给这个问题取了个名字——森林死亡综合征。1986年,联邦德国发行了一套纪念邮票,呼吁人们立刻采取行动拯救森林。
问题的根源是什么?18世纪,以贝克曼为代表的德国林业员想得太过简单,眼里只有经济利益。根据生态学家克里斯·马塞(ChrisMaser)的研究,贝克曼的造林术导致接近三分之一的非鸟类野生物种消失了。表面上,林业员似乎不应该背锅,因为他们的目标仅仅是最大限度地增加出材量,他们也不想损害森林的生物多样性。然而,他们的行为确实是导致森林生态失衡的罪魁祸首。随着时间的推移,生长着同样品种、同样大小的云杉的林子变得越来越脆弱,无法抵抗真菌和其他物种的入侵。
挪威云杉带给当地政府和土地所有者的经济利益导致他们看不见林子的生态环境一年比一年脆弱。老林子的土壤富含腐殖质,它分解时会释放氮、硫和二氧化碳,不仅可以为植物提供养分,还可以加强植物的光合作用。第一代云杉依靠土壤中的腐殖质长势茂盛。渐渐地,随着土壤深处老树根的完全腐烂,云杉的树根取而代之。长年累月,这些云杉也留下了自己的腐殖质。然而森林的生态系统越来越脆弱,根本无法分解这些腐殖质。于是,土壤越来越硬,营养不断流失,导致第二代、第三代云杉的树根无法深入土壤,长势一代不如一代。
18世纪的林业员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些问题,他们自以为对这些整齐有序的云杉林了如指掌。有一位名叫格奥尔·哈蒂格(Georg Hartig)的林业员和同时代的其他林业员一样,都是贝克曼造林术的支持者。哈蒂格制作了一套数据表,自信地预测接下来的两个世纪,也就是直到2019年,云杉林的出材量都会相当可观。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哈蒂格的盲目自信和愚蠢。为了拯救这些林子,林业员不得不在两个世纪后再一次对其进行改造——他们保留了死掉的树,搬来了腐木,种了不少新品种,还引入了啄木鸟和某些特定品种的蜘蛛,以重建林子的生物多样性。这种人工改造是否能挽救森林,现在下定论为时尚早。但是我们可以肯定地说,贝克曼的造林术不仅改变了林子,还差点毁了它们。事实证明,林业员对简单整齐的盲目追求只会打破林子的生态平衡。
在自然界中,多样性意味着健康,在其他领域,亦是如此。
1982年,澳大利亚一位实习医生在自己身上进行了一次实验,这恐怕是继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的风筝实验之后最出名的自我实验了。医生的名字叫巴里·马歇尔(Barry Marshall)。当时,压力被视为造成胃溃疡的元凶,因此药物的疗效甚微。但是医药公司却发现了一个生财之道,他们研制了西咪替丁和甲胺呋硫类药物,这类药物可以减少胃酸分泌,而胃酸分泌过多是胃溃疡的典型症状,治不了本可以治标嘛。这一点让马歇尔难以接受。
马歇尔和同事罗宾·沃伦(J.Robin Warren)所持观点完全相反:胃溃疡并不是压力造成的,而是一种螺旋形细菌造成的,即幽门螺旋杆菌。感染细菌的人可以服用并不昂贵的抗生素及时得到根治。但是,没人重视他们的观点,医药公司也不想理会,除非不想赚钱了。
马歇尔很生气,他下决心一定要证明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于是他喝下了整整一瓶幽门螺旋杆菌。如他所愿,很快马歇尔就得了胃溃疡。他服用了一个疗程的抗生素,很快就痊愈了。就这样,马歇尔和沃伦终于引起了医学界的注意。因为发现了幽门螺旋杆菌以及这种细菌在胃炎和胃溃疡中的作用,马歇尔和沃伦获得了200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马歇尔和沃伦凭借实验和勇气获得了成功。从那以后,肠胃病专家甚至想寻找方法彻底消灭人体里的幽门螺旋杆菌。然而,故事却出现了转折。2007年,在马歇尔和沃伦联合获得诺贝尔奖两年之后,纽约大学医学院一位微生物学家马丁·布莱泽(Martin Blaser)却发现:幽门螺旋杆菌对人体有一定的益处。
布莱泽发现肠胃里感染幽门螺旋杆菌的美国人患哮喘的比例低很多。研究人员给实验室的小白鼠注入了这种细菌,随后发现小白鼠完全没有出现哮喘症状。不仅如此,布莱泽和同事发现幽门螺旋杆菌还可以通过调节一种被称为“饥饿激素”的胃肽酶帮助我们控制体重。这一发现也是通过实验获得的。研究人员给小白鼠注入抗生素之后,它们体内的幽门螺旋杆菌被全部消灭,小白鼠随后便长胖了。其实多年以来,密集型农业一直都在利用抗生素增加牲畜体重,只不过他们没弄明白原因。研究人员还发现,将瘦白鼠身体内的微生物转移到胖白鼠身体内之后,胖白鼠体重也下降了。
这些发现可能会改变我们对人体微生物丛(生活在体内以及皮肤表面的微生物)以及它们的基因的认识。传统观点是细菌对人体有害无利,采用抗生素治疗绝对没错,只是不能滥用以免细菌产生抗体。最近,医学家却发现人体和细菌的关系远没有那么简单。人体寄生的菌种平均每人达一万多种,这比人体的细胞种类还多,它们重不足1.5公斤,却在新陈代谢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一些细菌很危险;一些没什么影响;一些对我们身体有益;还有一些,比如幽门螺旋杆菌,有时候是朋友,有时候是敌人,视情况而定。
布莱泽和其他几位学者首次提出寄生人体的细菌种类正在减少,这对身体是有害的。
多伦多大学的研究人员发现20世纪80年代保持身材要容易得多。他们搜集、分析了几万人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饮食和锻炼数据,发现虽然在饮食和锻炼方面都一样,但是现在这个时代的人就是比他们的父辈胖。其中一个认可度比较高的解释是,现在的年轻人体内的细菌种类减少了。另一项针对欧洲人微生物基因的大型研究也表明微生物多样性和体重呈负相关。
与此同时,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研究团队发现人体的另一种细菌米酒乳杆菌似乎可以抵抗鼻炎,这很可能是因为米酒乳杆菌能够战胜引起鼻炎的另一种有害细菌。服用抗生素便可以消灭米酒乳杆菌,但与此同时,鼻子就要遭罪了。
接下来我们来看一个针对艰难梭菌肠道感染的治疗手段。这种感染可以引起重症血性腹泻以及严重腹痛,美国每年有三万人因此丧命。究其感染原因,是因为长期服用抗生素导致胃肠道的有益微生物被赶尽杀绝,艰难梭菌趁机入侵。自然而然,艰难梭菌对抗生素的抵抗力也越来越强。
所幸的是,目前医学家已经发现了一种近乎神奇的治疗方法——最开始有关其疗效的病例报告没被当真,因为这种疗法实在是不大体面……可是,它发挥的疗效确实突出,出于医德,这种疗法再恶心也得大白于天下:粪便菌群移植。用好听一些的话说,就是将一个健康人的粪便和一点盐水混合,然后将这种混合物通过肛门注入病人体内。几乎是立即见效,而且一般一次灌肠就够了。
医生和研究人员还想把粪便菌群运用到其他疾病的治疗上。比如,神经外科医生已经开始研究是否可以利用粪便菌群当中的产气肠杆菌治疗恶性胶质瘤,这是一种致死脑瘤。他们认为如果能通过手术将产气肠杆菌移植到大脑,那么人体免疫系统就会发起抵抗,攻击癌细胞,医生便能治愈患者。然而一位持反对意见的医生却告诉《纽约客》的记者:“移植产气肠杆菌最多能治疗脑脓肿,绝对不可能治疗脑瘤。”虽然这种治疗方案招致了无数争议,但是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人们已经普遍认识到微生物并不都是身体的敌人。
为什么21世纪的年轻人体内的微生物多样性在下降呢?罪魁祸首便是抗生素的滥用。医生原本只应在病人感染极其严重的时候才使用抗生素,然而,这类强大的、拯救生命的药物却经常被用来治疗小病小痛,或者被误用来治疗病毒感染,又或者用来给牲畜增肥。第二个原因和我们周围的环境有关。频繁使用洗涤剂、洗手液等消毒工具,使得我们的居住和工作环境远离细菌。有些消毒过程甚至我们完全意识不到,比如,医院的空调系统似乎能够过滤很多无害微生物,没有了对手,一些危险的病原体便乘虚而入。
第三个原因是剖宫产比例的上升。现在在美国,接近三分之一的新生儿都是通过剖宫产从母体中取出来的。
新生儿可以从母亲身上获得多种微生物,但是这一过程并不是在母亲子宫里完成,而是新生儿经过母亲产道时获得的。这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剖宫产出生的新生儿更容易患过敏或哮喘,也可以用来解释微生物生态学家罗布·奈特(Rob Knight)的奇怪行为。奈特的女儿是通过紧急剖宫产手术来到这个世界的,考虑到女儿没有经过母亲的产道,这位教授等到医生和护士都离开产房后,用一根沾满妻子产道分泌物的棉签涂抹女儿的身体,希望能将妻子产道的微生物移植到女儿皮肤上。奈特教授目前正在针对波多黎各剖宫产出生的新生儿展开研究,观察这种方法是否能帮助新生儿获得微生物。
事实上,微生物丛是可以通过母体遗传到子体的。如果母亲服用太多抗生素或使用太多杀菌剂,那么母体的微生物多样性就会降低,进而影响下一代。
如今有些荒诞的说法越来越流行。一些庸医和食品厂为了赚钱,称饮用含益生菌的酸奶可以使人体内的微生物菌群更健康——没这回事。健康的微生物丛形态多样,且变化多端。不同的人可能拥有完全不同形态的微生物丛,但同样是健康的;另一方面,同一个人的微生物群也会随着时间不断发生变化。当然了,这并不是否定了益生菌的好处,总归不能吃脏东西吧,那会让你生病,而抗生素的确挽救了许多患者的生命。问题的关键在于平衡——既要保持人体内菌群的多样性,又不能让细菌过多以至于要使用抗生素来杀菌。不过,如何找到这个平衡点,仍是我们需要努力的方向。
以上这些微生物学的发现印证了我们所讨论的道理:如果你试图通过压制、简化等方式控制一个复杂的系统,到头来可能发现,这些看似微不足道、被简化的部分,实际上对整个系统的运作至关重要。
现在我们已经明白了,混杂能够使自然存在的系统(比如森林,或者人类的身体)更加健康、更具多样性,那么对于人为制造的系统,如我们的居住区、城市和国家,是否同样有益呢?
作家兼城市规划大师简·雅各布斯(Jane Jacobs)曾在其著作《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Cities ) [1] 一书中指出,我们生活的地方应该具有多样性。雅各布斯在书中描写了位于纽约西区格林尼治村的哈得孙街,这也是她生活的地方,她将街上居民的生活比喻成芭蕾舞。
“这里的生活像是一支芭蕾舞,它构成了城市的一道亮丽风景,”雅各布斯写道,“我说的可不是那种集体芭蕾,每一个人都在同一秒踢腿、旋转或跳跃。我说的是那种比较复杂的芭蕾舞,每一位舞者的舞姿都各有特色,却又彼此呼应。”
每天早晨,店主打开店门迎接客人,孩子们欢快地走路去上学,衣着潇洒的专业人士走出房子,招呼着坐上刚把一些投资银行家从南边的纽约中城区拉到这里的出租车,朝着北边呼啸而去。早高峰过去之后,家庭主妇和当地的工人纷纷走上街头,喝上一杯咖啡或吃上一顿午餐。下午晚些时候,放学了的孩子们在人行道上嬉笑打闹。黄昏时分,人们相聚在灯火通明的比萨店和酒吧。哈得孙街居住着形形色色的人,散发着形形色色的魅力。这里总是很热闹,但又不会拥挤到让人压抑。正是因为居民的生活丰富多彩,哈得孙街才如此迷人。正是这种多样性成就了它的魅力。
办公室、商店和工厂的共同存在是让街道告别单调的方法之一。雅各布斯提出还有一种塑造街道多样性的方法——融合新老建筑。还记得麻省理工学院的20号楼吗?它周围全是宏伟壮丽的高楼大厦,然而20号楼诞生的奇迹却足以让它们羞愧。很多人不明所以,雅各布斯恐怕是会心一笑,20号楼和她书中描写的大楼相似极了:
在我写书的这层楼,有一个带健身房的保健中心,一个专门装修教堂的公司,一个对执政党有诸多不满的民主党改革协会,一个自由党政治协会,一个音乐协会,一个手风琴师协会,一个在网上卖马黛茶的退休进口商,还有一个卖纸的,他也负责马黛茶的发货。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牙科实验室,一个教水彩画的工作室,一个制作服饰专用人造珠宝的作坊。在我搬来之前,这个房子里住过一位出租燕尾服的男房客、一个海地的舞蹈团,还曾做过当地工会的办公室。漂亮的新楼房可不欢迎这样形形色色的人。而我们需要的、其他很多人需要的,正是位于闹市区的一幢老房子,而且我们还可以让它更热闹。
多样化的街道和居住区更具生命力,城市也是如此。雅各布斯认为,一个城市的产业机构宁可多元化也不要单一,因为单一虽然能够提高效率,却只是暂时的。为了阐明这一观点,雅各布斯引用了她最喜欢的例子——英格兰第二大城市伯明翰。伯明翰一直都没有代表性产业,多年以来,这里的工业都是一个大杂烩:蒸汽机、充气轮胎、钢笔尖、玩具、珠宝、汽车、巧克力、扣环、纽扣、坦克、飞机、银行、电气工程。有一次,老一辈的市民想给伯明翰打造一句广告语以提高城市知名度,他们绞尽脑汁想出了“千业之城”,结果这个名字很失败,完全没有流行起来。 [2]
早在20世纪60年代,雅各布斯就对伯明翰赞不绝口,但当时的读者都不理解,在他们眼里,伯明翰乱糟糟的,毫无吸引力。也是在同一时期,大洋彼岸的汽车之城底特律正在崛起。当时的经济学家一致认为,一个城市应该尽可能地发展其优势产业。然而,随着去工业化的深入,无论是以汽车制造业为主的底特律,还是以造船业为主的格拉斯哥,都逐渐由盛转衰。这一变化证明了经济学家的目光短浅,雅各布斯却很有远见,产业结构单一的城市生命力脆弱,多元的产业结构虽然会让城市看上去混乱,产业之间偶尔还会相互阻碍,但是正是这种多元化让一个城市能够应对突如其来的危机。尽管在世人眼里,伯明翰是个毫无特色的地方,但是在过去数百年中它从一次又一次危机中挺了过来,屹立不倒。
1994年,雅各布斯提出这一观点的30年后,经济和政治学家安娜利·萨克森宁(AnnaLee Saxenian)对比分析了两个著名的技术集群,硅谷和波士顿的“128公路”高新技术区。128公路一度被誉为世界领先的高新技术中心,却逐渐被后起之秀硅谷全方位碾压,现在的它只不过是一条碎石沥青公路罢了。
萨克森宁发现128公路沿线的科技公司,如王安计算机公司、雷神公司和太阳微系统公司,虽然在业内数一数二,但是整体研发范围还是比较狭窄。硅谷则不一样,它更像一个大杂烩。结构单一的128公路在发展之初相当成功,就好比德国的“科学造林”。但是随着技术的日新月异,128公沿线路的公司难以适应,要么倒闭,要么在硅谷的阴影之下举步维艰。
越来越多的数据表明经济的多元化对健康的经济体来说至关重要。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物理学教授塞萨尔·伊达尔戈(Cesar Hidalgo)绘制了一套地图,揭示了隐藏在不同经济体之下的产业结构。由于能够搜集到的城市层面的数据有限,所以这些地图是有关整个经济体的。
伊达尔戈的地图看上去像一张蜘蛛网,连接着不同产品集群和它们的子集群。通过这些地图,我们可以判断哪些产品需要的技术是相似的,如手提包和皮鞋,哪些产品需要的技术是不同的,比如时钟和医疗设备。
伊达尔戈发现多元化的经济体、复杂的经济体和富裕的经济体之间联系紧密。如果一个国家能够出口高技术含量的复杂产品,那么它的产业结构一般都比较多元化,也就是说它也能够出口一些技术含量不高的简单产品。如果一个国家能够制造的简单产品种类繁多,一般来说,这个国家也能生产一些高精尖产品。但是,如果一个国家出口的产品种类本来就少,这些产品的技术含量一般就比较低了。多元化和复杂性往往是携手并行的。就拿荷兰来说,作为一个复杂的经济体,阿根廷能生产的东西荷兰基本都能生产——根据伊达尔戈提供的最新数据,阿根廷出口产品中的94%都能在荷兰买到同类的,从精炼石油到发动机零件再到鲜花,不一而足。而荷兰出口的很多产品阿根廷却无法复制,如计算机。
多元化的经济体一般也比较富裕。虽然也有极个别结构单一但很富裕的经济体,比如中东地区的石油出产国,或是过去的农业大国乌拉圭和阿根廷,但是这样的情况毕竟很少,而且时间一长,便会由盛转衰。多元化的经济体,就像改造前的德国树林,具有韧性,生命力也更顽强。如果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森林和城市之间是不能进行随意类比的:森林不是城市,其生态系统如同人体机制,已经进化了数千年,而城市的发展则要短得多。尽管数千年的进化并不是韧性和生命力的保证,但是这一过程必定隐藏着诸多奥秘。相比之下,人类建造的体系,例如一座城市或一个住宅区,其发展历程是以一年或者十年为计量单位,而不是千年。传统的经济学理论认为一个城市应该尽可能专业化,而不是像一片森林那样多样化且时时警惕多样性的锐减。经济学家总是建议一个城市只生产几种产品,然后通过贸易用它们来交换其他生活必需品。
近几十年,经济学家终于开始醒悟,传统的理论可能行不通了。俗话说,“通百艺即无一长”,导致我们以为与其什么都尝试,不如选择一两个领域争取达到精通,只有将自己的专业知识和技能发挥到极致,才能取得更高成就。这话用在个人身上也许还行得通,但是万万不可用来指导一个城市或一个国家的发展。多元化的经济体才更有可能在其涉足的多个产业中做到优秀。在这个不可预测的世界里,只有多元化的经济体才能形成韧性,实现长久而稳定的繁荣。
雅各布斯的远见吸引了无数粉丝,专业化和多元化之争,后者似乎已经取得了胜利。但是正如雅各布斯所言,一个国家在通向多元化的道路上面临两大障碍。
第一大障碍和人类天性有关。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们都喜欢和自己相似的人打交道,这一天性很难磨灭。在美国,居民区之间存在的分化倾向,就像油和醋一样难以融合。如果人们倾向于和相似的人住在一起——或种族一样,或阶级一样,或民族一样,或收入一样,这种倾向将会导致社会分化。之前我们就讲过,在美国的高等院校里,大学生更喜欢和相似的人社交。比尔·毕晓普(Bill Bishop)和罗伯特·库欣(Robert Cushing)在《大归类》(The Big Sort )一书中也提出美国社区的分化现象越来越严重,并且分析了这种倾向的政治内涵。1976年吉米·卡特(Jimmy Carter)当选美国总统的时候,只有四分之一的美国人住在出现“压倒性选票”的县郡(要么以超过20%的优势获胜,要么以同比例落败)。换句话说,这些县郡的居民们政见趋于一致。而到了2012年总统选举期间,居住在此类县郡的美国人超过了总人口的50%。
第二大障碍来自官僚主义,它比第一个障碍好对付。从政府出台的城市规划的相关法律法规就可以看出,官僚主义明显更偏爱整齐的城市,最好每个区域之间互不干扰。规划部门考虑的是工业区、红灯区绝对不能挨着游乐场和住宅区,这一点我举双手赞同,但是凡事一定要把握一个度。从理论上讲,城市规划好处多多,但如果完全照搬教材,城市只会沦为呆板、枯燥的代名词。回想雅各布斯笔下的哈得孙街,多亏了生活在那里的形形色色的居民,这条街才能在每一个时刻都充满活力。相比之下,规划过于整齐的居民区则毫无生机可言。大家都在同一时刻忙碌,又都在同一时刻归于平静。这里看不见商铺,因为根本开不起来。这种小区一般远离上班的地方,使人们越来越依赖汽车。
过度的城市规划还会造成社会分裂。美国著名智库布鲁金斯协会的乔纳森·罗思韦尔(Jonathan Rothwell)表示,如果政府机关不允许在高档住宅区附近修建经济适用房,将会进一步加剧已经存在的种族和社会不平等现象。
规则的制定者过于崇尚整齐,他们希望自己规划的城市无论是在地图上还是在电视屏幕上看上去都整齐如棋盘。但是,这种近乎偏执的审美对生活和工作在这个城市的人来说却是一个灾难。在魅力四射的城市,新老建筑必定相得益彰,居民区、办公区和商铺相互交织,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大家都和谐地居住在一起。正是这种表面的混杂让一个城市充满创意,更重要的是,经受住岁月的洗礼。
当然,并不是每一种混乱都是可爱的。2010年春,荷兰乌得勒支火车站的清洁工集体罢工。这个火车站的客流量很高,没有了清洁工,这里很快变成了一个大型垃圾堆,地上到处都是报纸、食品包装盒等垃圾。也许这种脏乱对城市生活有某种积极影响,但至少目前还没人说得清。有趣的是,我们总是本能地高估一个干净、整齐的环境对我们的积极影响。
荷兰心理学家迪德里克·斯塔佩尔(Diederik Stapel)和西格沃特·林登伯格(Siegwart Lindenberg)趁清洁工罢工期间在乌得勒支火车站展开了一项实验。他们请乘坐火车上下班的乘客坐在一张长凳上填写一份调查问卷,并以小礼物作为答谢。这份调查问卷能够测试出填写人是否喜欢给陌生人贴标签。此外,两位心理学家请来了实验助手坐在同一张长凳上,有时候是一位黑人,有时候是一位白人。受访者究竟会挨着实验助手坐还是远离他呢?
清洁工罢工结束后,火车站恢复到干净整齐的状态,两位心理学家重复了这一实验。斯塔佩尔和林登伯格的研究很快传遍全球,引起了很大轰动。斯塔佩尔回忆道:
我上了报纸——事实上,报纸上到处都是我们的实验。我发表了研究结果,指出混乱的环境会导致人们的容忍能力下降。在又脏又乱的环境之中,人们更容易给陌生人贴标签,因为眼前的脏乱会让人产生一股整理的冲动,于是人们把这种整理的冲动运用到陌生人身上。贴标签能让混乱的世界整齐起来。男性好斗,女性多愁善感,纽约人随时都在忙,美国南方人热情好客。这些都是标签,它能让人们以最快的方式了解陌生人,因为它好用所以我们都喜欢,特别是当周围的环境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我们的研究发表于权威的学术期刊《科学》(Science),引起了很大轰动,占据了很多头条。
根据斯塔佩尔和林登伯格的结论,在又脏又乱的环境之中,受访者不仅表现出更强烈的给人贴标签的倾向,同时他们距离坐在同一长凳上的实验助手更远了——只要这个实验助手和他们的肤色不一样。斯塔佩尔和林登伯格进一步推断,贴标签的行为其实是在弥补环境的脏乱差:“人们通过贴标签应付糟糕的环境,这是一种心理补偿机制。”混乱会引诱我们给这个世界和生活在这里的人贴上狭隘的标签,它让我们变成可怕的种族主义者。斯塔佩尔和林登伯格提出应对措施:“要阻止这一恶果,我们必须及时发现环境当中的混乱,及时清理恢复整洁。”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很有趣的样子。混乱好像真的对我们不利,它让我们对陌生人充满不信任,把我们变成种族主义者。于是我们都希望自己的生活环境干净整洁,这样我们就能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就在文章发表之后的几个月,媒体发现斯塔佩尔学术造假。在实验相关的数篇论文里,数据都是捏造的,斯塔佩尔欺骗了媒体、欺骗了同行,也欺骗了他的论文合作者林登伯格(林登伯格一直被蒙在鼓里)。此后,斯塔佩尔承认:“根本就没有什么实验,全是我想象出来的。”
斯塔佩尔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学术造假呢?背后的动机其实很简单:学术期刊的编辑也希望出版一些整齐易懂、一目了然的数据。斯塔佩尔完美满足了他们的需求。斯塔佩尔不仅是一个学术骗子,骨子里也是一个整齐控,他说:“在实证研究的时候,我曾一度感到苦恼。虽然我会用一些灰色手段去美化实验数据,但是无论怎么美化都不能满足我对整齐的追求。于是,我越走越远……我在格罗宁根大学有一间办公室,它装修精美,我很爱惜它,关门时小心翼翼,桌子总是一尘不染。我周围的一切都必须干净、整齐。我无法忍受丝毫的混乱。”
斯塔佩尔的数据造假涉及55篇论文。东窗事发后,他告诉《纽约时报》,他之所以造假,一是为了满足自己对整齐的欲望,二是为了取悦学术期刊的编辑。
《纽约时报》说,“斯塔佩尔被乱七八糟的实验数据弄得心烦意乱,因为这些数据没有明确的指向。”他一生对整齐之美的执着,导致他“美化”实验数据,而拥有同样审美的编辑自动上钩。“斯塔佩尔是在追求美,而不是真相。”
斯塔佩尔的造假丑闻不仅关乎他自己的道德,还关乎整个社会的道德。诚然,他对整齐的追求导致他捏造数据,但是更确切地说,我们也有责任,我们不应该轻易相信斯塔佩尔的数据。我们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混乱有百害而无一利,认为整洁的环境有助于提升自己的人格,这难道不是在高估整洁的作用吗?整洁的火车站确实能让乘客的旅途更愉快,但是仅此而已。我们对整齐的过度重视,才让斯塔佩尔有机可乘。
不是所有的混乱都是可爱的,整洁的车站肯定比又脏又乱的车站更舒服,清洁工的存在必不可少,但是一个整洁的火车站绝对不会让我们变成更好的人。
1982年,犯罪学家乔治·凯林(George Kelling)以及政治科学家詹姆士·威尔逊(James Q.Wilson)在《大西洋月刊》(Atlantic Monthly )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提出了“破窗效应”这一理论。威尔逊和凯林认为,如果一个住宅区开始显示混乱的迹象而居民却听之任之,那么这个住宅区会越来越糟糕,最终沦为犯罪的温床。此理论的诞生也是因为人类高估了一个整洁的环境的作用。我们先来简单了解一下两位学者的观点:
一个和谐友善、互帮互助的小区的衰败只需要短短几年甚至几个月的时间,这一切始于一处被遗弃的房子。由于没人打理,房屋杂草丛生,一扇窗户被打碎了。大人不再管束熊孩子,被纵容的熊孩子越来越调皮捣蛋。一个个家庭搬出去,一个个单身汉搬进来。未成年人聚集在小商店门口,店主要求他们离开,这些人不乐意,双方扭打起来。酒鬼刚出食品店就大喝起来,于是在某一天扑通一声跌倒在人行道,却没有一个邻居上前帮忙。住宅区还来了很多乞丐。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可避免地,这个住宅区的犯罪率会上升,居民会遭到暴力袭击。于是,居民也开始调整自己的行为,变得小心翼翼:他们尽量避免上街,即使不得已走在街上,也会和陌生人保持一定距离,居民不再有目光的交流,更别提寒暄了。“我不想惹麻烦”似乎成了这里的座右铭。这样的住宅区很容易成为犯罪分子的目标,接下来上演的很可能就是毒品买卖、色情交易和拦路抢劫。停在路边的车子、烂醉如泥的酒鬼、从妓女房间里走出来的嫖客都是最佳抢劫目标。
凯林和威尔逊的分析似乎头头是道,“破窗效应”成功引起了纽约警察局的重视,于是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纽约警察特别留意公共场所中那些混乱、异常的迹象。也是在同一年代,纽约的犯罪率下降了。不过,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引起了巨大争议。
其实,“破窗效应”只是表面看上去有理,它存在一个漏洞。凯林和威尔逊只是说一处房子被遗弃了,随后杂草丛生,可是为什么这处房子会被遗弃?这种事情发生在贫民区的可能性比发生在富人区高得多。真的是这所房子导致了整个住宅区的衰败吗?还是说这所房子被遗弃的时候,这个地方已经出现了不少问题?凯林和威尔逊强行建立起来的因果关系根本站不住脚。
事实上,一旦我们深入研究“破窗效应”所谓的事实依据,就会发现这些依据非常脆弱。为了证明“破窗效应”,凯林和威尔逊引用了美国著名心理学家菲利普·津巴度(Philip Zimbardo)的实验:
津巴度安排了一辆没有牌照的小汽车停靠在纽约布朗克斯的一条街上,车子的引擎盖是开着的,同时,他还安排了另外一辆车停在加利福尼亚帕罗奥图市的一条街上。几周之后,帕罗奥图市的那辆车安然无恙。于是,津巴度故意用锤子砸向汽车的某一部位。很快,行人们也对车子动起手来。几个小时之后,这辆车彻底报废。
凯林和威尔逊把理论建立在一位心理学家的实验之上,这未免也太草率、太不严谨了。事实上,至今为止,社会学家都没有搜集到足够的证据来支撑“破窗效应”,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破窗效应”和纽约犯罪率的降低存在因果关系。关于犯罪率为什么会降低,存在诸多解释。其实当时美国整个国家的犯罪率都降低了,学者们在分析原因的时候必须考虑到这一情况。2004年,经济学家、《魔鬼经济学》的作者之一史蒂芬·列维特从报纸上有关纽约犯罪率降低的报道入手,发现多家媒体都认为这和“破窗效应”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列维特搜集分析了大量数据,他不同意这些媒体的观点。他觉得犯罪率的下降有四个关键因素在起作用:第一,警力增多;第二,监狱里的罪犯数量上升了,也就是说一部分潜在的犯罪分子被关押起来了;第三,毒品现象得到了控制;第四,20世纪70年代通过了《堕胎法》,计划外人口数量下降。 [3] 同时,列维特反驳了其他一些解释,包括“破窗效应”,他说:“‘破窗效应’的作用被人们高估了,目前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纽约犯罪率的下降和‘破窗效应’有关,更不能上升到整个国家层面。”
列维特并不是唯一一位质疑“破窗效应”的学者。2005年,伯纳德·哈考特(Bernard E.Harcourt)和大卫·撒切尔(David Thacher)在杂志《法律事务》(Legal Affairs )上展开了一场辩论。哈考特质疑“破窗效应”,而从撒切尔的文章可以看出他基本上支持纽约警方的做法,也就是根据“破窗效应”,加强对纽约混乱迹象的监控和干预。但是,撒切尔对这一理论本身不置可否,他只是谨慎地提出警察本来就应该这么做。
纽约警察是否应该关注并及时干预混乱的迹象,这一问题和警察这么做是否真的能降低犯罪率一样重要。假如警察看到一个人在商业区的大街上小便,难道他不应该及时阻止吗?不能说这种干预无法有效降低下个月的入室抢劫案件数量,他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我同意撒切尔的说法,一些混乱的确不能听之任之。但是,我们也不能将整洁奉为信仰,把一切形式的混乱都当成魔鬼的使者。
过于高估“破窗效应”还会带来其他问题。如果我们发现自己居住的区域出现了混乱,我们便会主观放大这种混乱。2004年,哈佛大学的社会心理学家罗伯特·桑普森(Robert Sampson)以及他的同行、密歇根大学的史蒂芬·劳登布什(Stephen Raudenbush)提出了一个十分简单而又发人深思的问题:当居民觉得自己居住的地方混乱不堪时,他们的思维会受到哪些因素的左右?
为了找到答案,桑普森和劳登布什开车穿行于芝加哥的住宅区,他们用摄影机拍摄了超过23000条街道的街面。他们吩咐助理研究员按照整洁程度给街道打分。物理扣分项包括涂鸦、废弃的小汽车、垃圾、碎玻璃、啤酒瓶、用过的避孕套等,社会层面的扣分项包括游手好闲的人、街头的妓女、瘾君子、酒鬼、不良青少年等,建筑层面的扣分项包括废弃的房屋、格格不入的办公楼等。助理研究员会相互监督,确保对方打分标准始终一致,这样桑普森和劳登布什才能得到客观的数据。
桑普森和劳登布什采访了数千位芝加哥的居民,询问他们关于混乱的定义和标准。比如,涂鸦、垃圾、公众场所酗酒、贩毒、不良青少年等问题究竟给他们带来多大困扰。
随后,桑普森和劳登布什对比分析了受访者和助理研究员的答案,结论令人诧异。居民之所以觉得自己居住的地方乱七八糟,并不是因为街上那些用肉眼就可以看到的扣分项,如涂鸦、垃圾等,而是因为另一些社会因素——这里是穷人区还是富人区,居民是黑人还是白人。如果住宅区A住着许多贫困家庭,或者有很多非洲裔公民,或者两种情况同时存在,而住宅区B住的都是富有的白人,那么即使两个地方的垃圾、涂鸦、乞丐一样多,住宅区A更容易被其居民定义为混乱不堪。
如果我们想判断一个地方的居民是否对其居住环境满意,与其看那里的街道是否整洁干净,还不如去分析此地居民的种族和收入状况。人们总是主观地认为富有的白人社区就是比贫穷的黑人社区整洁,尽管事实往往并非如此。
20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戴维·希尔伯特(David Hilbert)生活在德国,他是“数学圣地”哥廷根大学数学系的心脏。1900年,希尔伯特提出了20世纪的数学家应当努力解决的23个数学问题,有力推动了20世纪数学的发展。爱因斯坦还在寻找广义相对论场方程之际,希尔伯特就已经率先提出了。希尔伯特被称为“数学界的无冕之王”,他的成就鼓舞着整整一代年轻的数学家。
1930年,希尔伯特从哥廷根大学退休,然而他在人生晚年见证了太多悲剧。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事被纳粹党迫害、被赶出德国,有时候仅仅是因为同事的祖父母是犹太人。1934年,希尔伯特参加了一场晚宴,出席的还有当时希特勒政府的教育部部长伯恩哈德·鲁斯特(Bernhard Rust)。鲁斯特问希尔伯特:“自从哥廷根大学数学系的犹太裔科研人员被赶走后,那里的数学研究怎么样了?”“哥廷根大学的数学研究?早没有什么研究了。”希尔伯特回答。
我们都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纳粹德国修建了很多集中营迫害犹太人。然而,在战前,德国对犹太人的迫害就已经开始了,只不过方式不一样:犹太人不断被德国的反犹太人士攻击、羞辱。凡是有犹太血统的学者的事业都毁于一旦。他们当中比较优秀的逃到了包容性更强的英国和美国。随着优秀学者的出逃,德国的科学发展受到了沉重打击。尽管德国有强大的工业基础,它依然无法跟上美国和英国科技进步的步伐。德国在迫害犹太人的时候,其实也是在迫害整个国家。
最近,经济学家费边·瓦尔丁格(Fabian Waldinger)研究了种族虐杀给德国造成的影响。当时不同大学、不同院系遭受人才损失的程度不一样,以希尔伯特所在的哥廷根大学为例,其数学系失去的犹太裔研究人员占整个部门的60%,而化学系几乎没有人才流失。通过对比分析,瓦尔丁格便能够计算人才流失(比如,10%或50%的人才流失)对一个院系的影响。不仅如此,瓦尔丁格还研究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炸弹轰炸教学办公室和实验室等对大学发展的影响,结果他发现,犹太裔人才流失对学科发展的影响比炸弹更严重、更深远。纳粹党对血统的追求以及对犹太人的迫害给德国在读博士的科研工作带来了永久性的伤害,因为这些学生失去了最优秀的导师。没有了种族的多样性,德国的大学再也无法重现昔日辉煌。 [4]
希特勒曾云淡风轻地说:“接下来几年,别指望德国的科学研究有任何进步,我们不想接受也得接受。”希特勒没有意识到科研停滞不前会给德国造成多么深远的影响。无论在哪个时代,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也好,21世纪也好,科技对一个国家都非常重要。今天,没有人会赞同纳粹党为了追求血统而实行的种族灭绝政策,但是人们对种族多样性的恐惧依然深藏于整个社会。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共和党初选之际,特朗普就多次提出一些激进的移民政策。最开始选民都不看好特朗普。一次,特朗普说美国的墨西哥移民总是和毒品、犯罪和强奸联系在一起,如果自己当选就在美墨边境修筑一道隔离墙。从那以后,他的支持率便开始爬升直到赢得党内初选。之后,特朗普又说他要“全面禁止穆斯林进入美国境内”——这让拥护民主党的媒体评论员松了一口气,心想特朗普终于快玩儿完了。结果,他的支持率不降反增。
纳粹的大清洗政策已被证明无异于自我毁灭,现代社会则以一种更精细、复杂的方式调和着社会对于异族的恐惧。来看经济学家奇安马可·奥塔维亚诺(Gianmarco Ottaviano)和乔瓦尼·佩里(Giovanni Peri)的研究,全球移民潮对于美国城市的影响。他们尤其关注那些有着大量生在国外、长在美国的移民聚居的城市。你可能以为这样熔炉般的城市难以号召社会凝聚力,黑社会势力猖獗,语言藩篱让人们的沟通困难无比。恰恰相反,两位研究人员发现这些城市正是由于其复杂多元的种族背景而蓬勃发展。在这样的城市里,美籍出生的居民平均工资更高,如果他们是房东,他们可以收取更高的租金;如果他们是房客,他们交的租金也更高——毕竟他们的高收入是这个城市的种族多元化所创造的活力与生产力带来的。
具有现代思维的人早已明白多样性是韧性和适应能力的基础。其实我们很多人都清楚,单一和纯粹并不是一件好事,对德国的“科学造林”也会嗤之以鼻,也明白并不是所有细菌都是身体的敌人。但是,虽然道理都明白,但是做起事来却总是犯浑。当医生告诉我们,我们的身体轻微感染了细菌需要服用抗生素时,我们基本不会告诉医生“如果不是很严重,我不想服用抗生素”。相反,很多感染病毒的病人会主动要求医生给自己开抗生素,这样他们才能心安,殊不知抗生素是治疗细菌而不是病毒的。如果城市规划部门拒绝我们扩建自住房的要求,我们会满腹牢骚,但是我们却不能容忍住宅区及附近存在店铺、餐厅、办公室或轻型工业区。
不仅如此,我们还惧怕外来人口。许多发达国家的移民政策都比较保守,这些国家拒绝移民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他们出生在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而这里的居民居然还为这种政策感到欣慰,他们认为宽松的移民政策会给自己的国家带来太多麻烦,会让局面失去控制。这种想法很常见,但绝对是错误的。还记得凯瑟琳·菲利普斯的实验吗?她发现学生在讨论谁是凶手的时候,不喜欢陌生人在场,即使有陌生人在场的小组找到凶手的成功率更高。我们总是轻易忽视移民对自己国家的贡献,而放大内心对种族多样性的恐惧。我们必须克服这种心理:每一个国家、每一个社会都需要移民,他们能够带来新的思想和观点,他们能为当地注入新鲜的血液。
这些故事不只关系到多样性,还揭示了我们对多样性的态度和反应。今天,无论是公司、政党、市场还是个人,我们不断享受着井然有序为生活带来的便利和短期利益,却没有注意到,它同时也为这些体系埋下了脆弱易毁的种子。
[1] 中文版参见:简·雅各布斯.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M].金衡山,译.北京:译林出版社.2006.
[2] 过去,很多经济学家都认为地区专业化可以促进产业升级和创新。连伟大的经济学家阿尔弗雷德·马歇尔(Alfred Marshall)也认为,专业化的产业集群有很多突出优势。1890年,他在《经济学原理》(Principle of Economics)中写道:“当一个产业确定了发展地点之后,它迁址的可能性很小。如果大家都处于同一领域,彼此之间就可以相互学习、相互借鉴,甚至相互扶持。产业机密将不复存在。”雅各布斯并不反对马歇尔的大部分观点:专业化的产业集群确实会促进产业创新以及创新成果的广泛应用。但雅各布斯同时提出产业多元化(她将其喻为“异花受精”)的优势绝对不容小觑。一个产业往往可以从不同产业身上学到更多。比如,底特律的汽车制造业便是从该市的造船业发展出来的。内衣制造从服装制造业中学到了很多。雅各布斯最喜欢的例子是纽约女裁缝艾达·罗森塔尔(Ida Rosenthal)。罗森塔尔制作的女装,上身后效果都不理想,为了让衣服更合身,她开始研究改进内衣,结果设计出了现代的文胸,赚得盆满钵盈。1999年,经济学家玛丽安·费尔德曼(Maryann Feldman)和大卫·奥德茨(David Audretsch)想解决单一与多元的争议,他们建立了一个数据库,搜集了诸如《医疗产品制造新闻》《茶与咖啡贸易期刊》《化工新闻》等专业报刊上介绍的各类新产品。费尔德曼和奥德茨发现,产业专业化的城市(如生产办公设备的阿纳海姆以及农业中心圣路易斯、亚特兰大)总体来说产品创新能力并不强,而以共同元素为基础,比如同一基础科学的产业多元化的城市则相反,像旧金山和波士顿,它们的创新能力在美国数一数二。费尔德曼和奥德茨得出结论,雅各布斯的观点是正确的,多元而又互补的产业结构是创新的土壤。伟大的经济学家马歇尔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而经济学家眼中的“疯狂女人”雅各布斯——一位非专业人士,却从不同的角度看问题,提出了真知灼见:多元化才能促进创新。
[3] 还有第五个因素是,自从20世纪70年代以后,美国不再使用含铅石油,因为含铅石油排放的尾气会严重损害人体健康,停用这种石油促进了儿童的认知发展,从而降低了儿童长大以后的犯罪概率。
[4] 受到迫害的犹太裔科学家和数学家并不会觉得他们成就了德意志的种族多样性,相反,他们觉得自己和其他德国同事没什么不同,大家都是合法的德国公民,他们的宗教信仰(犹太教而非基督教)在日常生活中并不是什么大事,除非要上升到种族主义。德国化学家弗里茨·哈伯(Fritz Haber)出生于犹太家庭,但是接受的是基督教洗礼,他是一个爱国者。然而,就因为他的犹太血统,他遭到了反犹太主义的迫害,当时纳粹党还没上台。哈伯曾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他的一生毁誉参半。一方面,他发明了合成氮,使人类从此摆脱了依靠天然氮肥的被动局面,大幅减少了饥饿人口;另一方面,他研制了氯气,德国将这种毒气运用到战场,造成近百万人伤亡。其实,当时犹太裔科学家的成就普遍更高,部分原因来自他们所受到的不公平对待。比如哈伯,因为学术迫害他很长时间都没有评上教授,于是他转投工业,和光学公司蔡司合作,随后发明了数项专利,手握无数成就的他终于评上了教授。之后,哈伯的合作企业也上了一个等级,前途也更乐观。合成氮的发明也是依靠企业家的资助才得以成功。研究科学史的大卫·博达尼斯(David Bodanis)认为,德国犹太裔科学家的成就也和他们在其他国家受到的歧视有关。哥廷根大学好几位数学家在来德国之前生活在俄罗斯或波兰,由于不能忍受当地对犹太人的迫害他们才来到哥廷根大学,以为找到了一个避风港。这一部分数学家的学术研究同时受到好几个国家的影响,这种学术多样性让他们更具创意。不过,瓦尔丁格研究的最主要影响也许还不在于他看到了不公正待遇与歧视对科学家们的影响,比如转投工业取得更大成就;而是这部分科学家的实质:被歧视和被驱逐的往往是最优秀的——鉴于这样的遭遇,他们必须如此。只有最优秀的学者才能克服学术委员会的重重偏见被评上教授。“最好的例子便是德国女数学家艾米·诺特(Emmy Noether),”博达尼斯写道。作为犹太女性,诺特需要克服双重歧视:她的种族,还有性别。“她真的很厉害……要说她对数学界的贡献,辉煌二字远远不够。”当德国的纳粹主义抬头,诺特的学生开始穿着纳粹党的棕色衬衫来上课时,诺特对此一笑置之,但她却是哥廷根大学第一批失去工作的犹太教授。多亏了爱因斯坦的帮助,1933年诺特在美国费城附近的布林莫尔学院找到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