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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推荐序1

    罗振宇(罗辑思维创始人) 崇尚秩序,热爱整洁,偏爱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对大部分人来说,就像一种根植于内心的本能,因为这通常意味着情势尽在掌控。受这种“本能”驱使,我们从来没有质疑过秩序带给我们的好处,以及混乱带给我们的麻烦。 很多读者热衷“断舍离”的生活方式,迷恋整理术的方法技巧,秩序让生活更舒适高效;还有的读者执着钻研自控力、专注力、刻意练习、思维导图,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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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推荐序2

    万维钢(科学作家) 我们都迷恋整洁有序。我们相信整理术、收纳方法、日程表和任务清单会给我们带来整齐的办公桌、清爽的生活环境,以及明确的成功方向。但是,你因此更成功了吗?答案并不像我们用直觉推断出的那样。 蒂姆·哈福德——狂销150万册的《卧底经济学》的作者,他的新书《混乱》告诉我们:学会拥抱混乱,才能激发真正的创造力;不去努力计划成功,会更成功。 这本书的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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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前言

    “这架钢琴根本没法儿弹!” 演奏会开场前几小时,钢琴家发出这样的最后通牒。与此同时,舞台对面1400名观众座无虚席。他们花钱买票进场,正是期待欣赏这场难得的大师级表演。此情此景,怎么看都将引发一场灾难。可是谁又能想到,它最终竟成就了一次经典!一起来看这个音乐史上最著名的神秘事件。 1975年1月27日,年仅17岁的德国女孩薇拉·布兰德斯(Vera Br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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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第一章 创造力

    “创意,那就像强迫自己大脑里的血液倒流。” 大卫·鲍伊、布莱恩·伊诺和查尔斯·达尔文:如何利用挫败和干扰打破艺术创作、科学研究和生活中的僵局。 不完美的贝森朵夫钢琴意外成就了爵士钢琴演奏家基思·贾勒特。生活中很多人都曾有过这样的感悟,那就是意外并不一定是坏事。面对突如其来的困境,人们反而可能迸发出创造的灵感。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如果人们学会如何主动创造这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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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第二章 团队合作

    “我的头脑是开放的!” 天才数学家保罗·厄多斯(Paul Erdös)和著名的罗伯斯山洞实验告诉我们:和谐让一个团队一事无成,而矛盾让一个团队硕果累累。 1999年,距离悉尼夏季奥运会开幕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英国赛艇运动员本·亨特–戴维斯(Ben Hunt-Davis)仍在努力追赶世界一流水平,奥运金牌可望而不可即。另一方面,该届英国赛艇队有着有史以来最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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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第三章 办公环境

    “我的办公区我做主!” 伟大的史蒂夫·乔布斯:我竟然也有犯错的时候! 1923年,法国实业家亨利·弗拉格(Henry Frugès)委托一名建筑设计师为其位于波尔多城附近的列日和佩萨小镇的包装工厂设计员工宿舍。被委任者是当时业界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全名叫查尔斯–爱德华·吉纳瑞特–格里斯(Charles-édouard Jeanneret-Gris)。今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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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第四章 即兴创作

    “没时间考虑了,现在开始由你全权负责。” 伟大的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即兴创作成就了我 1963月8月28日,美国民权运动史上最伟大的一天,来自全国各地的25万美国公民为了“工作和自由”向首都华盛顿进军,其中四分之一是白人,四分之三为黑人。他们希望通过大规模的游行示威向国会施压,投票通过肯尼迪总统的《民权法案》,让黑人在经济领域享有同白人一样的权利。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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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第五章 出奇制胜

    “只要能拔掉这颗眼中钉,其他都无所谓!” 沙漠之狐隆美尔、商业奇才贝佐斯、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战场、商场和政坛中,如何制造混乱去迷惑敌人、取得胜利。 1915年1月末的一个深夜,德国决定对法国东北部马恩省比纳尔维尔市附近的法国军营发动突袭,负责行动的是德国陆军第三营,共有千名士兵。同时,三营九连接到命令,要求其200名士兵作为先锋队,穿过一条阴湿、冰冷、宽4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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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第六章 监管机制

    “你需要的不是一支庞大的军队,而是一支特警队。” 英国前首相布莱尔的经历告诉我们:给复杂的世界确立一个简单的目标,有时只会适得其反。 英国的全民医疗服务制度(NHS)是由英国政府资助的、具有社会福利性质的公共医疗制度。这一制度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开始实施,迄今已有60余年历史。它的基本原则是:全民享有,免费医疗,按需服务。《泰晤士报》曾经做过一次调查,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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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第七章 自动化

    “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 法航447号航班:自动化将人们带进深渊。 睡眼惺忪的机长马克·迪布瓦(Marc Dubois)走进驾驶舱,眼前一片混乱。飞机剧烈摇晃,连仪表盘都看不清了。刺耳的警报响起,穿插着自动语音系统发出的“失速,失速,失速”。副驾驶大卫·罗伯特(David Robert)和皮埃尔–凯德里克·博南(Pierre-Cédric Bonin)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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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第八章 适应能力

    破窗效应和胃溃疡告诉我们:将整洁奉为信仰是错误且危险的。 18世纪60年代,林业员约翰·贝克曼开始在德国实行“科学造林”,然而两个世纪之后,德国的改造林却开始大面积死亡。1968年,德国林学教授理查德·普洛切曼(Richard Plochman)站出来呼吁人们关注这一问题。 普洛切曼在《论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造林术》一文中写道:刚开始,贝克曼将原来的树木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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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第九章 生活

    “我从不接受预约,也从不制订计划。” 富兰克林、施瓦辛格以及天才黑客麦金莱告诉我们:请珍惜邮箱、聊天和游乐场中的混乱。 1726年,年轻的印刷商本杰明·富兰克林坐船从英国伦敦到美国费城,旅途漫长而枯燥,无所事事的本杰明想到了一个主意:何不在笔记本上记录自己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而做出的努力呢?本杰明希望培养13种美德,其中包括节俭、努力、真诚和整齐。他计划每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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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致谢

    我用了五年来完成这本书。若我无意间忘记了谁的帮助,还请原谅。我本想列一个感谢清单,但是这显得太过苍白。 我要感谢大卫·博达尼斯、保罗·克伦佩雷尔以及安德鲁·怀特多次用心地阅读手稿,他们的建议极大提高了整本书的质量。与此同时,感谢他们在这些年里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也要感谢多姆·加缪,杰西·奇阿佩拉,奥利弗·约翰逊,威廉·佩勒,马克·林纳斯和弗兰·蒙克,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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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生活

“我从不接受预约,也从不制订计划。”

富兰克林、施瓦辛格以及天才黑客麦金莱告诉我们:请珍惜邮箱、聊天和游乐场中的混乱。

1726年,年轻的印刷商本杰明·富兰克林坐船从英国伦敦到美国费城,旅途漫长而枯燥,无所事事的本杰明想到了一个主意:何不在笔记本上记录自己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而做出的努力呢?本杰明希望培养13种美德,其中包括节俭、努力、真诚和整齐。他计划每周培养一个美德,争取将其变成一种习惯,他会坚持不懈直到自己变成更好的人。他每天都会反思当天的行为,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他就在笔记本上打一个叉。每日一省的习惯伴随了本杰明的一生。59年之后,本杰明开始写回忆录,里面满是对其美德之旅的回忆,他用了大量的笔墨讲述这一习惯是如何改变自己的,重申自己将永远坚持下去。

本杰明的愿望很宏大,他的美德之旅也成功了:最开始,笔记本上满是黑色的叉叉,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叉叉越来越少。这一点倒没什么好惊讶的,因为本杰明从来就是一个想做什么就一定能做到的人,他的一生就是一个传奇。他绘制了墨西哥湾流图;发明了双焦距眼镜、避雷针、导尿管;他是美国第一位邮政局局长,曾任美国驻法国大使和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州长。别忘了,美国《独立宣言》上面还有本杰明的签名呢。然而,伟大的本杰明并非完人——起码他自己并不这么觉得。

本杰明希望自己具备的第三大美德是:整齐。所有的东西都要摆放整齐,所有的事情都要按照预定时间完成。本杰明攻克了无数难题,却唯独败在这一点。失望的本杰明在回忆录中写道:“这一目标让我深感挫败……我总是犯错,我很苦恼,每天都没有进步,甚至还会倒退,我想我是不是该放弃了。”

本杰明说的是老实话。一位研究他的学者写道:“客人来拜访本杰明时,总会看见重要文件随意散落在桌子和地板上,这让他们很吃惊。”本杰明的家和生活从来就是一团乱麻,固执地抵抗着本杰明长达60年坚持不懈的努力,但是本杰明却一直对整齐这一美德深信不疑:只要他改掉这一人性缺点,他就会成为一位取得更多成就、更加受人敬仰、更加成功的人。其实本杰明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他的一生已经很了不起了,整齐摆放文件、让家里一尘不染等小事很难锦上添花。然而,和我们所有人一样,本杰明也渴望整齐,这是人的本性使然,所以我们认识不到混乱其实是美好事物的副产品,还有些时候混乱本身就是一种美德。

本杰明是一个想做什么就一定能够做到的人,然而他却败在了“整齐”这一点上,这倒是出乎无数人的意料。这究竟是为什么?也许本杰明的潜意识已经发现混乱并不会阻碍他成功。我们也需要明白生活中的许多方面——整理文件、规划任务、安排时间、寻找爱情、扩大社交、抚养孩子等——也需要来一点混乱。

本杰明的名言“物归其位”也透露着一些日常生活的智慧。心理学家丹尼尔·利瓦廷(Daniel Levitin)在《整齐的大脑》(The Organized Mind )一书中说,我们的空间记忆能力十分强大,如果按一定空间规律整理物品,就不容易忘记。钥匙、开瓶器之类的东西很容易随手乱放,需要的时候却找不到,它们就需要物归其位。电脑在储存文件时,也会引入空间概念——一个文件夹套着一个文件夹,方便用户搜寻。要是这些电子文档变成纸质的,估计又得扔得到处都是了。

物归其位确实能让你迅速找到钥匙和开瓶器之类的物件,但是你要处理文件或电子邮件的时候,这个习惯就帮不上什么大忙了,因为文件和电子邮件会一直增加,你不可能每收一份就重新分类,再加上归类这件事情本身就涉及不少矛盾和模糊。

效率专家莫林·曼恩(Merlin Mann)直接戳破了人们对过度分类的幻想。他举了一个例子,假设你在一家熟食店做三明治,接到第一份订单后,你开始在一片黑面包上抹蛋黄酱。这时,午餐高峰到了。于是你想,与其一个一个做,不如我先等等,看看还有哪些订单,一样的订单就一起做,省时省力。啊,又来了两个订单,我该怎么分类呢?先后顺序?不行。要不分成素的和荤的?或者分成需要烘烤的和不需要烘烤的?嗯,要不我再看看还有哪些订单吧。噢,又来了三个。现在是六个了。越来越多了,我究竟该怎么分类呢?

曼恩不仅想说明有时候时间根本不允许我们将事情详细归类,同时他也想告诉我们如果只专注于一件事情的话,其实更加没有分类的必要了。当然,有些情况细致归类不可或缺,比如图书馆;有些情况需要一个整齐的检查清单,比如建筑工地或操作间。然而,尽管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在图书馆或操作间以外的地方工作,我们对整齐的崇拜仍然丝毫不减。绝大多数人和本杰明一样,认为规律和整齐能让自己的生活更美好,工作效率更高,变得更成功——事实却是,本杰明每天都在忙发明、忙出版、参与起草《独立宣言》,他哪有什么时间去整理自己的文件和房间。如果本杰明也在熟食店做厨师,高峰期他也没有时间去将三明治分类,只会埋头干活儿。

此外,将事物归类不像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阿根廷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兼翻译家、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杜撰了一本古代中国百科全书——《天朝仁学广览》(The Celestial Emporium of Benevolent Knowledge ),里面将动物分成了数类:(1)属于皇帝的;(2)涂过香油的;(3)被驯服了的;(4)乳猪;(5)海妖;(6)传说中的;(7)迷路的野狗;(8)本分类法中所包括的;(9)发疯的;(10)多得数不清的;(11)用细驼毛笔画出来的;(12)其他;(13)刚打破了水罐的;(14)从远处看像苍蝇的。

这种动物分类当然只是一个笑话,但是笑话却发人深思。大多数荒谬的分类方法有实际价值。有时候我们需要按照所有者将事物分类;有时候按照物理特性,情况不同,物理特性的分类也不同。有时候分类的需求非常具体,比如要惩罚做错事的(打破水罐或者武装抢劫),我们必须具体到个体。分开来看,每一个分类都有一定的作用,但是合在一起,它们就变得荒谬可笑了。博尔赫斯虚构的动物分类听上去糟透了。其实,他是想通过这个玩笑告诉我们,将世界分类比我们想象中的复杂多了,包容性越强的分类就越混乱。

还有一种广泛使用的分类方法叫“一式三份”,看到它人们就会想起官僚主义。每一份信件都需要准备三份,第一份按照日期归档,第二份按照主题归档,第三份按照涉及人物归档。这种方法有一定道理,因为没准儿有一天,我们需要查看2015年10月下旬收发的所有信函,或者报告机器故障的信件,或者某一位特里斯夫人的所有来信。但是这种归档方案需要花费三倍的空间、时间和精力,有不少缺陷,比如勒赎信怎么分类?有多个主题的信件又如何分类?要不采用博尔赫斯的“其他”? [1]

对个别组织机构来说,“一式三份”是硬性要求,但是对大多数人来说,“一式三份”会浪费很多时间、空间和精力。日本经济学家由纪夫野口(Yukio Noguchi)发明了一种方法,供大家参考。首先将每一套新到文件放在大文件袋里,并在文件袋侧面工整地写上文件名称,类似于书脊,然后把文件袋存放在书架上。每次用完一个文件袋,就把它放回书架的最左侧。于是使用频率较高的文件会逐渐积累在左侧,而右侧放的都是不怎么用到的文件。由纪夫野口的方法拥有大批粉丝,因为不仅存档方便,找起来也方便,只要问一下自己上次查看文件大概是什么时候。

但是,等一等,好像有什么对方不对劲啊!埃里克·亚伯拉罕森(Eric Abrahamson)和戴维·弗里德曼(David Freedman)在《完美的混乱》一书中提出了改进意见:扔掉文件袋,将文件垂直排列堆在书桌上。

按照以上方法操作,会出现什么情况?混乱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大沓文件。每次你取出一份文件,使用完后就把它放在最上面,这样没什么用的文件就会沉到底部。这种方法没有由纪夫野口的整齐,但是能提供不少视觉信息让你迅速找到相关文件,比如厚度、纸张的颜色、有无折页或便利贴等。这些视觉信息虽然不能保证一次就准,但都不失为有用的线索。

尽管亚伯拉罕森和弗里德曼的方法称不上完美的归档系统——采用这种方法,书桌多半会乱成一团,但凌乱只是一种表象,表象之下有逻辑可循:如果不是经常用到的文件,是不可能堆放在顶端的。

无论书桌还是办公室,其凌乱揭示了我们的工作方式,还能提高工作效率。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认知学专家大卫·基尔希(David Kirsh)对比研究了两种不同类型员工的工作方式,第一类员工喜欢井然有序,第二类员工则相反。基尔希观察了他们在工作环境中的行为,比如到达公司之后或者打完电话之后如何展开下一步工作。基尔希发现,第一类员工主要依靠自己制定的待办事项清单和日程表;而第二类员工则主要依靠物理线索:没写完的报告、没来得及回复的信件、还未报销的票据等等,提醒自己该干什么的线索乱七八糟地堆在桌子上。 [2] 一张整齐的办公桌无法提供这些线索,它的主人得跟着待办事项走。两种工作方式各有长短,所以我们不能急着下结论。

当然,没人愿意在别人制造的烂摊子里工作,即使有不少物理线索,也与己无关,它们只能服务于制造者。

回到基尔希的实验,究竟哪一种类型的员工效率更高呢?一起来看。博尔赫斯告诉我们将复杂的世界归类比想象中的难很多。有时候,归类的确可以帮助我们,但是别忽略了时间成本,也就是说,节省下来的时间是否超过整理所用的时间。

一些研究人们在工作场所表现的学者有时候会将员工分成两种类型:整理者和堆叠者。顾名思义,前者喜欢按照一定规律系统地整理所有文件,而后者喜欢把文件直接堆在办公桌上。几年前,AT&;T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史蒂夫·惠科特(Steve Whittaker)和朱利亚·赫兹伯格(Julia Hirschberg)研究了一组员工如何处理纸质文件。谁更喜欢堆放文件?谁的文件柜利用率更高?当公司要迁址时,谁能在最短时间将重要文件打包带走?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大大出乎两位研究人员的意料:“我们本来以为整理者的表现会更好,因为他们会评估每一份新到文件然后归档,理应能在更短时间内找到所有重要文件。”事实刚好相反。整理者只是在机械做功,任何文件——重要的也好,没什么用的也好——都会归档。很多文件第一次使用之后就已经失去了价值,却还霸占着空间。如此一来,整理者很难在短时间内从一整柜的文件中迅速挑出重要的。

一位职员告诉惠科特以及赫兹伯格:

天知道我归档了多少份文件,可每次找起来还是不知道哪儿是哪儿。我经常发现自己刚将某个文件备份,归进一个类别,又发现还有别的类别也应该归进去……有时候,一份文件既属于商业类,又属于技术类,我只好复印两份,一个类别一份归档。有时候更惨,一份文件得归进5个不同类别。

整理者将如此多的时间和精力花费在文件归档上,以致有些人甚至产生了强迫症,不整理就不舒服。

和整理者相反,堆叠者喜欢把文件放在桌子上,下次拿起来的时候,扫一眼,没用就直接扔进垃圾桶,有用则继续放在桌子上。如果再结合亚伯拉罕森和弗里德曼提到的方法,最近使用的就放在最上面,要搬办公室的时候,他们就轻松了,带走文件堆上半层的文件即可,压在下面的就可以不管了。由于堆叠者的办公区总是乱七八糟的,一些实在看不下去的同事可能会偷偷帮他们整理,对堆叠者来说,这等于蓄意破坏。

在现代社会,不仅纸质文件的归档让人头痛,还有电子邮件。怎么归档电子邮件呢?这可是个巨大而错综复杂的工程。如果你收到了来自老板的邮件,邮件同时涉及业绩评估、公司聚会、ACME集团的账目,那么邮件该保存在哪个文件夹呢?是“工作”→“人力资源”,还是“工作”→“老板”,还是“个人”→“日记”,还是“工作”→“账目”→“ACME”?要不就参考“一式三份”的方法,每个文件夹都复制一份?虽说这种方法不占实际空间,但是也会占用屏幕,当你从一个文件夹到另一个文件夹寻找目标文件时,要排出的选项可就多了去了,快赶上大海捞针了。

对于整理者来说,不断增加的不仅是文件,还有文件夹。一项研究发现,人们每5天就会建立一个新的文件夹保存电子邮件。对于20世纪下半叶最早用上电子邮件的那批人,他们的文件夹得有上千个。如果这些文件夹是分级排列,倒还可以打理,但是依然存在问题——占用太多时间。施乐帕克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发现,归档电子邮件的时间占了处理电子邮件总时间的10%。

有人可能觉得,10%还好吧。错!史蒂夫·惠科特和IBM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联合发表了一篇论文,标题为《我是在浪费时间整理电子邮件吗?》,他们给出的答案是:大体来说,是的。在获得了几百位白领的同意之后,惠科特和同事在他们的电脑上安装了追踪软件,软件一共追踪到85000次寻找电子邮件的尝试,要么是挨个浏览文件夹,要么采用其他方法,比如直接查看收件箱、查找发件人或利用邮箱的搜索功能。惠科特发现搜寻文件夹每次平均花费的时间接近一分钟,而其他方法只需17秒。那些用文件夹归类邮件的白领寻找文件花费的时间多得多,成功率却并未因此提高。换句话说,就算你把所有文件都存在一个文件夹,也比分级保存节约时间。 [3]

如果一丝不苟地整理纸质文件和电子邮件是浪费时间,那么制定日程表是否也是如此呢?日程表的管理大致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只记录严格确定了时间的事项,比如和医生的预约、航班以及商务会议,其他事情灵活安排。第二种是无论大事小事,都提前计划好,一个时间段安排一个任务。

哪一种方法效率更高呢?心理学家丹尼尔·基尔申鲍姆(Daniel Kirschenbaum)、劳拉·汉弗莱(Laura Humphrey)以及谢尔登·马利特(Sheldon Malett)找到了答案。他们找来了一组大学生学习一个短期课程,课程目标是提高学生们的学习技巧。学生们被随机分成三组。第一组是控制组(对照组),研究人员只告诉了他们一些非常简单的时间管理技巧,比如每半小时至一个半小时就休息5~10分钟。第二组和第三组是实验组。研究人员不仅告诉了他们时间管理的技巧,还给他们讲了具体如何操作。研究人员告诉第二组以月为单位制订学习计划和目标,告诉第三组以天为单位制订学习计划和目标。研究人员预测,试验组的表现应该比控制组更好,在两个控制组中,第三组的表现又会胜过第二组。

实验结果推翻了三位心理学家的预设。第三组的表现最糟糕。一开始,第三组学生每周学习20个小时,但到后期减少到了8小时。控制组的表现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学生的学习更连贯,但学习时间从每周15小时减到了10小时。第二组表现最好,他们以月为单位制订学习计划,每周学习25个小时,到课程末期学习时间还略有增长。可以看到,第二组的学习时间是第三组的两倍。实验结束后,研究人员继续跟踪了一年,发现学生的成绩表明实验发现的三种趋势依然在延续:第二组学生成绩最好,控制组的学生原地踏步,而第三组学生成绩继续下滑。

为什么会这样?研究人员提供了两种解释。第一,每天制订学习计划太花时间和精力,大部分学生放弃这种做法是迟早的事。第二,一旦学生没跟上日程表的进度,他们就会对自己感到失望,学习动力也没了。这两种解释听上去都挺合理。这里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每天制订计划的学生总是跟不上进度呢?

天有不测风云。今天你感冒了,明天水管工要来修水管,后天有朋友突然要来你所在的城市。一个太过具体的日程表是容不下这些突发情况的。所以,计划要宽松一点,留些余地给突如其来的麻烦,也留些余地给突如其来的机会。

1994年,计算机天才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和同伴一起创立了网景通信公司,之后又以40亿美元的价格卖掉,接着创办了一家投资公司,专门针对硅谷企业。他们投资的公司包括Skype、推特和爱彼迎(Airbnb)。安德森每天都会接到很多邀请,要参加很多会议,于是他干脆扔掉日程表,遇到要紧事就马上处理。对于安德森来说,他可以利用写日程表的时间创造更多的经济利益。2007年,安德森写道:“一开始这只是一种尝试,但是现在的我比以前开心好多,我都无法形容了。”

我们再来看看阿诺德·施瓦辛格(Arnold Schwarzenegger)。还在当演员的时候,施瓦辛格就没用过日程表,后来他当上了加利福尼亚州州长,依然不用日程表。“我从不接受预约,也从不制订计划。”施瓦辛格这样告诉《纽约时报》。在政治家、说客和活动家眼里,施瓦辛格就像是一家火爆到从不接受预约的餐馆——想吃就直接去,运气好也许还有座位。并不是施瓦辛格甩大牌。好吧,也许,有那么一点点。但是,施瓦辛格知道日程表太紧的话遇到突发事件就不能灵活处理了。

如果你是一位亿万富翁、电影明星,或者出名的政客,别人自然心甘情愿排队去见你。而作为普通人,我们可没这种待遇。但是,即便我们不能效仿安德森和施瓦辛格,想不见谁就不见,我们总归能从一个更宽松、灵活的日程表中获益。计划太过具体无异于整体崩盘,整齐的日程表哪里装得下我们那充满意外的日常生活。

20世纪70年代中期,几个哈佛大学的学生聚在一起喝闷酒,那是周六晚上,这几个年轻单身汉没有成功约到一个女生。对他们来说,约会是一门学问,他们还未参透。一般认识女生有两个途径,要么相亲要么多参加派对。对这几个学生来说,两种方法都太混乱了。相亲风险太高,谁知道约会对象会是什么样;派对又经常让他们很尴尬,因为女同学似乎更偏爱她们的学长。这几个学生觉得,必须要找到一种更好的约会方法,于是他们成立了一家公司,名字令人印象深刻——两性匹配研究公司。

两性匹配研究公司主要利用计算机科技为单身男女配对,这一服务的商标名其实更出名,叫“电脑红娘”。急着找对象的单身汉只需付3美元(相当于现在的25美元),然后填写一张问卷,随后答案会转换成一张简介卡,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万能的电脑吧——一台公交车大小的IBM大型计算机。在20世纪70年代,数据处理必须租用公共服务器,按时计费,很烧钱。为了降低成本,电脑红娘的运营团队专门等到周日凌晨处理数据,因为这个时段收费低很多。丹·斯莱特(Dan Slater)在《算法时代的爱情》(Love in the Time of Algorithms )一书中提到,开发电脑红娘的几个年轻人其实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早日脱离单身,他们开公司并不只是为了赚钱。电脑红娘在当时很火,几个年轻人成功了,他们的业务发展蓬勃。哎,要是约会真的可以经由算法程序变得干净利落、准确无误就好了——可这是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幻想,万一它成真了呢?

在那个年代,普通人眼中的计算机无所不能、高深莫测。有它助阵,再加上用户提交的问卷,估计得诞生出无数对情侣吧。问卷上有些问题很简单,涉及数字:年龄、身高、平均成绩(这可是哈佛,学霸云集的地方)。还有些问题涉及用户的世界观:“婚姻需要爱情吗?”“你相信上帝吗?”“婚前性行为是否能帮助人成长?”还有一些假设性场景,例如“如果你的相亲对象是丑女你会怎么办?”这是一个多项选择题。既然用户已经提交了这么多信息,按道理计算机应该可以成为一位合格的月老了吧。

公司的创始人之一戴夫·克伦普(Dave Crump)回忆说:“让计算机做月老,这个想法真的很棒。”当时几个年轻人一直宣传的也是这一理念。公司在广告中承诺: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红娘数据库。意思是,与其自己误打误撞,不如让计算机帮你科学脱单。

什么是所谓的“科学脱单”呢?克伦普的同事杰夫·塔尔(Jeff Tarr)解释了工作原理:“第一步是确定两人住在同一区域。大多数女孩喜欢同年龄段或者年龄更大的男生,身高不能比自己矮,宗教信仰要一样。之后,我们便将满足这几个条件的人随机配对。”

这就是所谓的配对研究!IBM大型机要做的事情,不过是找到邮编、宗教、年龄和身高都满足要求的单身男女。你以为还有下一步吗?没有了,到此为止!所谓的问卷只不过是摆设。

一句话,计算机为客户所做的仅仅只是搜索附近还有谁单身而已,聪明的商家知道这可是相当赚钱的服务——看看约会交友软件Grindr和Tinder的火热程度便知。 [4] 当时,电脑红娘的创始人们并没有将这一点公之于众,他们可不想扫大家的兴,尤其是媒体。大家都对运用科学算法找到另一半的想法相当感兴趣,一个热播的电视讨论节目甚至还邀请了杰夫·塔尔做嘉宾。仅是这些已经足够用作公司广告,电脑红娘还成了人际谈资,初次约会的男女如果没有其他话题,可以聊聊电脑为什么把他们凑成了一对。人们对电脑红娘深信不疑。

如今已是21世纪,电脑配对想必也更高级了吧?要是你有这种想法,那就正中相亲网站的下怀。就拿时下最热门的婚恋网站Match和eHarmony来说,它们的说辞跟20世纪70年代并无二致:把你的信息交给计算机,计算机来替你寻找真爱。线上约会是一个相当大的市场,量化的计算机配对模式依然是最大卖点。我们似乎觉得,只要计算机程序够强大,我们提供的信息够详细,计算机就能替我们找到灵魂伴侣。美国约会网站Okcupid看上去有点儿宅但又不失俏皮,因此很受年轻人欢迎,它为用户准备了成千上万的问题,比如“你喜欢喝啤酒吗?”“你会看伴侣的电子邮箱吗?”每位用户需要回答几百个这样的问题,同时需要告诉电脑,他们期望潜在约会对象给出什么样的答案以及这个答案的相关性对于自己来说是否重要。

线上约会网站的规模越来越大,但其计算机程序的功能却原地踏步。2014年夏,OkCupid对部分用户进行了一些实验,其中之一是向部分用户散发一种“安慰剂”:他们被告知彼此之间有90%的匹配度(天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而实际上,他们可能是两个世界的人。实验结果很快出来了,当两个人得知计算机将他们评估为匹配,他们的互动增多了,真的更匹配了——计算机测评的目的在于增加男女之间的互动。看来,OkCupid跟电脑红娘一样,所谓的匹配度只是安慰剂:内心深信你们匹配才是最重要的,程序并不可信。

这个结果没什么好奇怪的。《数字爱情》(The Mathematics of Love )的作者汉娜·弗莱解释了为什么OkCupid这种约会网站本质上能做的很有限:“计算机只是完成它事先设定的任务:向用户提供符合其标准的单身人士。但问题是,很多人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标准具体是什么。”

还有比这更恼火的。就算我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很难向计算机传达出准确的信息。我们可以轻松地指定身高、年龄、宗教信仰、地点和收入,也可以列出爱好和兴趣等等。这些是很重要,但我们最终想要找的是一个亲密爱人,这哪是什么“他要幽默”“她要性感”“他要随和”“她要体贴”就能轻易衡量确定的?如果计算机一开始问的问题不对,它也很难产生正确答案。

不过,计算机程序的搜索功能的确可以帮我们更容易地找到伴侣,比如位置;还有用户的某些特殊要求,比如不寻常的性偏好或饮食习惯。像“阳性者俱乐部”这样的网站可以帮助性病患者,比如患有艾滋病或疱疹等的单身人士,增加相知相遇的机会。如果你的要求非常具体,又可以在数据库中找到,那么线上约会对你来说无异于天赐的礼物。奇怪的是,要求比较大众化的人,比如那些想找一个有幽默感、性癖好正常的男男女女,也对计算机能帮他们找到完美配对深信不疑——好像填几个爱好、回答一串流行心理学的问题,就能稳稳地找到对象了。克里斯·麦金莱(Chris Mckinlay)的经验表明,事实并非如此。

麦金莱,这位被《连线》(Wired )杂志誉为“黑进OkCupid的数学天才”的计算机科学研究员当时正值30来岁。他想寻找浪漫,于是开发了一些软件,从OkCupid上删除并盗取了两万名女性的信息。这绝非易事——OkCupid的防火墙会阻止任何删除网站数据的企图,因此麦金莱的编程软件必须去模仿人类的搜索行为。为此,他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数学系找了一个僻静处,开始忙里忙外。三周后他回答了600万个问题。

从众多的女性当中,麦金莱选定了一部分,作为他认为最有希望在一起的“类型”。由于强大数据库的支撑,麦金莱能够优化个人资料,做出真实回答,但是强调最符合他“类型”的答案的重要性。最后,他把自己精心炮制的个人资料公布在网上,以吸引女性的注意。结果迎来了一场疯狂的约会风暴:麦金莱的收件箱被对他感兴趣的女人的信息给淹没了,唯一的麻烦就是接下来他需要约会她们。

约会对象1吃了顿午餐,没有后续。对象2令人沮丧。对象3,除了宿醉一场,别的什么也没有发生。麦金莱继续浏览时不时还在弹出的信息,是时候做个有些冷酷的决定了,麦金莱筛掉了一些人,以便挤出时间跟更多女人约会。那个夏天,他见了55个女人,前52个都以失败告终。

线上约会还没有推出那会儿,好多人一辈子也没约会过55次,还不是建立起了认真的关系,享受着快乐的婚姻。也许麦金莱太挑了,毕竟他一下子有了比别人多得多的潜在约会机会。但问题是很明显的:如果算法真能帮忙找到对的那个人,他也不会经历那么多悲催的约会。

麦金莱最终找到了他真正喜欢的人,一个名叫克里斯琴·王的女人对他也十分倾心。 [5] 不久后,他们订婚了。麦金莱的约会马拉松终于结束了,并且是高高兴兴结束的。然而,这不能归功于他黑进了系统。根据算法,克里斯琴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在他的“类型”里,她甚至进不了洛杉矶的前一万名。麦金莱没有通过算法找到她,而是她找到了他。在搜索引擎中,她只输入了“本地”“身材高大”“有蓝眼睛”这些关键字,麦金莱的资料就弹了出来。

尽管不是人人都能像麦金莱一样黑进系统,将线上约会的局限性亲自检测一番,但许多坚信计算机算法的人承认,麦金莱的经历让他们感到有些幻灭。行为科学家迈克尔·诺顿(Michael Norton)、珍娜·弗罗斯特(Jeana Frost)以及《怪诞行为学》的作者丹·艾瑞里(Dan Ariely)做了一个简单的调查,结果显示人们对线上约会的不满主要有三:第一,线上约会的体验,就像机械地浏览菜单,或者像在订一家便宜的酒店。第二是花费时间太长,调查显示,人们每周要花12小时浏览资料、发送和接收邮件,再以电话或见面的形式进行106分钟的线下互动。而在那106分钟里,他们花了不少钱。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见光死”的场面也不鲜见。这就像伍迪·艾伦(Woody Allen)的那个笑话所说的:约会让人不爽,更不爽的是没几次约会。

用问问题和打钩来选伴侣确实有问题,但这并不是说,在传统的社交活动上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找人聊天就一定更好。也许没有谁更好或谁更糟。但线上相亲网站往往无法兑现承诺却是真的:当你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到头来却发现,系统为你选定的约会对象并不比你随意找的更好。这也是人们对线上约会的第三点不满——线上约会似乎是白费功夫,就像我们煞费苦心地将电子邮件归进文件夹,工作效率也没提高。杂乱无章的方法至少有效,而且更快。

好几年前,当时还很年轻的心理学家珍娜·弗罗斯特在她的博士论文阶段研究了线上约会。弗罗斯特告别了传统的婚恋网站计算机程序配对模式,因为她觉得它很愚蠢。打个比方,如果你是约翰尼·德普(Johnny Depp)的粉丝而且喜欢在海边漫步,网站可能会安排一位也喜欢德普、靠在海边捡垃圾为生的流浪汉成为你的相亲对象。

弗罗斯特剥夺了电脑的配对权,她想利用虚拟网络空间给单身男女制造聊天机会。她创建了一个虚拟画廊,随机安排实验对象进行虚拟约会,屏幕上会出现一对虚拟人像,还有聊天气泡。画廊里的图画——从动画片《辛普森一家》中的丽莎·辛普森到流行歌手兼演员杰西卡·辛普森,从前总统乔治·布什到前国务卿约翰·克里——都是聊天话题。举个例子,舞蹈家弗雷德·阿斯坦(Fred Astaire)以及金格尔·罗杰斯(Ginger Rogers)的图片引发了这样一段对话:

男:你喜欢跳舞吗?

女:对,我喜欢华尔兹。

男:那你应该也喜欢自由迪斯科咯?

女:哈哈,我可不知道怎么跳“自由迪斯科”。

男:Big Easy餐厅可以跳舞,你去过吗?

女:去过,很不错。我还想再去一次。对了,如果要和网友去那里,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虽然他们的对话不像罗密欧在阳台密会朱丽叶来得浪漫,但是气氛还是很友好,稍微带点儿暧昧,很可能这两人接下来就要见面了。参加了实验的人很喜欢这种虚拟约会,四分之一的人在聊天时交换了电话号码,考虑到弗罗斯特完全是在随机配对,这结果还挺理想。

两天之后,弗罗斯特安排了一次速配活动,实验对象轮流和不同异性聊天,有时候是和之前虚拟约会过的人,有时候是和只看过其简介的人,每次聊天只有4分钟。实验发现,在虚拟画廊约会过的男女见了面后好感还会持续,而只看过简介的陌生人之间没有这种火花。简而言之,电脑这个月老根本不靠谱,还不如在网上来一次随机虚拟约会。

通过这个实验,我们开始明白,在婚恋领域,电脑并不靠谱,它们不能让我们找到爱情。但是我们对电脑的信任在其他领域依然存在。婚恋网eHarmony的创始人尼尔·克拉克·沃伦(Neil Clark Warren)尝试用电脑配对技术帮助人们寻找最理想的工作、招聘最棒的财务顾问。他能否成功?不妨思考一下,电脑在婚恋领域已经被证明不靠谱,它在招聘和求职方面又能发挥多大作用?

接下来登场的是保罗·弗劳尔斯(Paul Flowers),他是基督教新教之一卫理公会派的一位牧师,同时也是英国合作银行的前任董事长。该银行是一家零售和商业银行,曾在2008年经济危机爆发之后尝试收购其他几家银行,不过反倒把自己推进了火坑。2013年,要求弗劳尔斯下台的呼声四起。不久后,关于他的丑闻开始曝光,公众将焦点从麻烦缠身的银行转移到了行长身上。在一次财政部举办的特别委员听证会上,弗劳尔斯暴露了自己对银行业的无知:他估测英国合作银行的资产有30亿英镑,而事实上却高达470亿英镑,作为行长,他整整低估了440亿英镑。之后,英国《星期日邮报》(The Mail on Sunday )刊登了弗劳尔斯购买毒品的照片,他身败名裂。弗劳尔斯被起诉了,法庭上,检方提供了涉及购买毒品的短信作为证据,最后,弗劳尔斯持有可卡因、冰毒以及K粉(氯胺酮)的罪名成立。

但最让公众愤怒的,并不是他吸毒,而是他的无能。他没有重要的从业经历,也没有相关资格证书,他成为英国合作银行的董事长完全是钻了该行管理体制的漏洞。这家银行由会员持有、会员管理,以弗劳尔斯的无能,他究竟是如何当上董事长的?答案最终浮出水面:弗劳尔斯高分通过了一套心理测试。很多招聘方会利用心理测试选拔人才,类似电脑红娘给单身男女准备的问卷。

不可否认,此类测试在筛选人才方面有一定的作用。应聘者需要针对一系列问题表达自己是否同意,如“我经常因为别人对待我的方式而生气”“我真心喜欢我遇到的大部分人”。面对面交谈时,存在于面试官潜意识里的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可能会导致面试官对求职者产生偏见,而心理测试可以避免这一问题。但是,如果我们认为一套整齐的单项选择题就能帮助招聘方找到最佳人选,那就大错特错了,忘了电脑红娘给我们的教训了?剑桥大学心理测评专家约翰·拉斯特(John Rust)总结了问题根源:“‘经验开放性’是五大人格特质之一,显然,弗劳尔斯在这一点上得分很高。但是仅有心理测试还不够,英国合作银行还应该安排一次面试,当面问问弗劳尔斯究竟对哪些经验持开放态度。”

究竟何时我们才能认识到电脑并不是万能的?也许永远都不会。测试听上去越科学、越权威,我们就越信任它。我们沦为尖端科学的受害者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科学配对这一理念其实早在电脑诞生之前就存在。1924年,发明家和作家雨果·根斯巴克(Hugo Gernsback)在《科学与发明》(Science and Invention )杂志上说:“我们采用最精细、最科学的方式养马……人类在对待自己时,却很马虎粗糙,我们根本不用……科学教给我们的方法。”根斯巴克所说的“科学教给我们的方法”包括电子脉搏计以及人体气味检测(用一根软管,一头从你身体某处吸收体味,然后通过另一头将体味装进一个大玻璃罩)。

养马时,我们可以在纸上整齐罗列培养目标:性情、力量、速度。但是,当我们想为自己寻找真爱,或者想为公司寻找一位理财高手时,我们很难罗列出他们应该具备的所有品质。

无论是婚恋还是招聘,电脑已经一次又一次让我们失望,可是为什么我们还是想让电脑为我们铺路?也许,我们惧怕在现实生活中和陌生人来一次不打草稿、面对面的聊天。就算网上展开的浪漫互动从虚拟走进了现实——这也是几乎所有亲密关系的意义所在——我们依然想有一套事先备好的说辞,或者某种套路可以依靠。

1950年,数学家、密码学先驱、计算机科技之父、人工智能之父艾伦·图灵(Alan Turing)设计了电脑人工智能的测试,即图灵测试。在图灵的“模仿游戏”中,一位裁判通过一台提词器同一个人以及一台电脑交流。人的任务是努力向裁判证明自己是人,而电脑的任务是模仿人的语气骗过裁判。图灵大胆预测,到2000年,电脑可以在5分钟之内成功欺骗30%的裁判。他的预测基本准确:2008年,在图灵创立的人工智能勒布纳大奖赛上,聊天机器人艾尔博特成功骗过了12位裁判中的3位。

科学作家布莱恩·克里斯琴(Brian Christian)分析了机器人艾尔博特的获奖原因:电脑之所以能够模仿人类,不仅是因为聊天机器人本身就很会聊天,还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讲,人类不过是能开口说话的机器罢了。

现在流行着一种亚文化:把妹(pick-up artist),其目的在于采用各种套路诱惑女人上钩。在一些论坛里,把妹达人会交流自己的经验。他们把女人分成了几大类,包括醋坛子型、软妹子型和强势御姐型,对待每一种类型都有对应的套路。把妹达人可以采用这些套路去接近目标,也就是“一群聚在一起聊天的女人”。其实,这些所谓达人根本就没想过,套路重复太多次也就不奏效了。在一个论坛里——该论坛全是把妹秘籍《让她还想见到你》《魔发子弹》的广告——一个男性埋怨道,他按照醋坛子型攻略去对付女性,却被无情地嘲笑了,因为那些女性已经听过同样的台词。他向论坛里的其他用户寻求建议,得到的回复是:“赶紧撤,寻找下一个目标。”如果你觉得换个目标,女性就会买账,那就听从建议,走为上策吧。

把妹达人还有一种惯用套路——打压,说一些贬损的话激起对方的好胜心。如果男人故意打击女人的自信,女人就会迫切地展示自己的魅力去征服男人。怎么征服呢?发生性关系。但我怀疑打压之所以形成套路,真实原因在于贬损别人这件事实在没什么难度。把妹达人在打压异性的时候,又不用考虑对方的感受和回应,只图自己嘴上痛快,而且对方一定会给予回应。如果去攻击一位女性的体重,他自然不会去考虑她也是一个人,有故事、有思想、有朋友、有过去也有期待。把这些都考虑进去的话,那些套路可就不管用了。要真正赢得异性的心,需要你耐心倾听,少些套路,多些真诚。

把妹达人的打压套路和聊天机器人MGonz的套路很像。MGonz是一个在线聊天程序,它会说一些话故意激怒网友,比如,“你说的都是狗屎”“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了”“你就是一个浑蛋”。MGonz从未通过图灵测试,消息灵通的裁判分辨得出它就是那个喜欢打压人的机器人,但普通人就没那么火眼金睛了。网友经常火冒三丈地和MGonz吵,一吵就是一个小时,丝毫察觉不到对方只是个计算机程序。为什么?网友、把妹达人以及MGonz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会倾听,只顾自己说个痛快。

对于那些想开始一段关系或正处于一段关系中的人来说,套路也很有吸引力,因为简单省事。比如我们的智能手机。请输入几个字,然后看看输入法会给出什么建议。有一次,我给妻子发短信,我只输入了两个字“我只”,想看看手机有什么反应,以下是我妻子收到的完整短信: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眼中的你棒极了。”

这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和最后的句号是我输入的,其他全是手机的功劳。我妻子似乎没有发觉什么不对,过了一会儿,她回复道:

“谢谢你!不好意思,刚才一直在忙!老公,你也棒极了!”

我选择相信这是她一字一句回复的,尽管也很可能是手机的功劳。可是,手机怎么能在我们输入几个字之后就给出如此温情靠谱的话语呢?因为我们喜欢重复自己说过的话。时不时地重复一些套话无可厚非,甜言蜜语翻来覆去不就那些吗。作家布莱恩·克里斯琴发现,我们的聊天很容易预测,一般从“最近还好吗”开始,或者谈论天气,最后常以“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结束。我们写信一般也以“亲爱的……”开头,以“……敬上”结尾。这种开头和结尾没什么大毛病,只是在聊天或写信的过程中,应该多一些不落俗套的内容。

让我们用一位游戏高手——国际象棋计算机程序——来打个比方。这种程序是一个浩瀚无垠的数据库,像一本超级攻略,囊括了游戏一切可能的开局,以及之后的玩儿法。简言之,你走一步,电脑就走一步,而且根据算法,电脑走的那一步是针对你那一步的最佳对策。这是怎么办到的?原来,程序吸收了数百万份棋局实例,因此“懂得”根据当前形势搜索出最佳走棋。换句话说,这个最优法,并不是电脑通过运行从开局到终局的模拟进程,把所有可能性都过了一遍之后再选出来的——开局多,走法更多,针对走法的走法就更加多……事实上,没有任何电脑能把所有可能性模拟完。这样来看,电脑凭借的也不过是套路。如果你想赢,就要走前人没走过的路。沟通也是一样,如果你满口都是老生常谈,那不是跟没说差不多嘛。

即便我们想真诚地与人交往,我们的聊天都难以摆脱俗套。当我们嘲笑把妹达人采用套路反而碰了一鼻子灰只有落荒而逃时,扪心自问,自己可否做得更好?以下文字来自一位男士在第一次约会时所说的话,你能准确判断这是人说的还是电脑说的吗?

我叫德怀特·欧文斯,在摩根士丹利投资管理公司做私人理财,客户为富翁,同时负责管理一些养老金基。我喜欢这份工作,已经干了5年了。目前离异,无小孩,无宗教信仰。我住在新泽西,会说法语和葡萄牙语。毕业于沃顿商学院。这些条件你感兴趣吗?

这问题恐怕有点儿难。其实这段话来自美剧《欲望都市》(Sex and the City ),虽然并不是真实场景,但它依然触及了我们的痛处。即便人们第一次约会时没有采用把妹达人传授的种种技巧,但是依然免不了俗套,约会双方一本正经地交换着各种基本信息,没人愿意冒险谈论些更有趣的东西。行为科学家丹·艾瑞里做了一次实验,他将网上约会和一种类似于伊诺的“另辟蹊径”策略相结合。参与实验的男女在网上聊天时,必须采用研究人员开发的自动提问系统,这些问题包括“你谈过多少次恋爱?”“上次分手是什么时候?”“你患有性传染病吗?”“你对堕胎怎么看?”可以看到,这些问题都比较敏感尖锐。结果,参与实验的人很享受聊天,因为它摆脱了以往的俗套,不再是信息的交换,聊天变得更加刺激和危险了。如果《欲望都市》里的德怀特·欧文斯在第一次约会米兰达时没有说以上那段话,而是说“你伤过别人的心吗”,是不是就能要到米兰达的电话号码了呢?这个我可说不准,但是我非常肯定至少他们的聊天会有趣很多。

你也许不相信,但是这些问题能够让聊天摆脱俗套。法国小说家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给我们提供了一份清单,包括“你最珍视的财产是什么?”“你性格中哪一点让你深恶痛绝?”“你最喜欢的一次旅行是什么?”“你希望自己以什么方式死去?”这些问题中的任何一个都能打败“你是干什么的?”。

布莱恩·克里斯琴和他的女朋友是在一场婚礼上认识的,为了打破沉默,他们用普鲁斯特的清单向对方提问。克里斯琴说:“这份清单很美妙,它让我们迅速了解彼此。普鲁斯特帮助我们在10分钟的时间内完成了10个月才能做到的事。”

丹·艾瑞里的实验和珍娜·弗罗斯特的博士论文研究证明,新颖的电脑聊天程序可以帮助我们展开一段有趣的对话,而且不用担心因为普及而很快失效,毕竟大多数网络聊天室都希望网友不断回头。如果采用艾瑞里和弗罗斯特的方法,估计用户很快就找到对象了,然后将聊天室这位恩人忘得一干二净。

同理,社交媒体也无意于鼓励用户做更深刻、更有意义的交流互动。2015年末,脸谱网宣布在点赞功能之外,增加“生气”“伤心”“哇哦”“哈哈”“爱”这五个单击功能。乍看起来,脸谱网可能想让用户准确细腻地表达情感。一家报纸报道说:“脸谱网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暗示……脸谱网想扩充点赞功能,这样用户可以表达自己对某些新闻的愤怒。”细细一想,不对呀。此前脸谱网用户就可以表达愤怒呀,他们可以在新闻下面评论“这条新闻看了让人生气”,或者对受害者说一些同情安慰的话,或者给他们提供建议。脸谱网新增加的几个单击功能其实是不想让我们做如此人性的互动——点击就够了。新的功能并不是为了用户,而是为了广告商,点击量比文字评论容易统计分析得多。但是,恐怕广大用户还是会拍手叫好,因为这几个新的单击功能比自己打字方便、省事。

鉴于现在短信和网络聊天如此流行,社会学家雪莉·特克(Sherry Turkle)最近采访了一些年轻人对于传统的面对面聊天方式的看法。这些年轻人告诉她,当面聊天很难,甚至让他们感到害怕。“我来说说吧,”一位高三学生说,“它在现实中进行,你根本没有机会思考接下来说什么。”很难想象,居然有人如此反感对话中的即兴创作,要知道即兴创作成就了迈尔斯·戴维斯,还有马丁·路德·金。这位年轻人如此痴迷掌控,以致与人面对面对话的胆量都没有。

不论我们多么不想面对,生活毕竟不是虚拟网络空间。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混乱,它不是我们能够掌控的。自欺欺人的不仅是那些高中生,还包括马尔科·卢比奥,那些败给隆美尔的英国将领,实行“8小时”医改的布莱尔,巴塞尔协议委员会……我们总是在寻求让事态变得整齐可控的做事方法,却发现当局面失控时,这些方法根本没用。

自从1950年图灵创办勒布纳奖以来,从来没有机器人摘得冠军,但是每年都会评出一个安慰奖,由能够迷惑住最多裁判的聊天机器人摘得。这些拿到安慰奖的机器人往往是最具人性的机器。其实,主办方给和聊天机器人对抗的人类参赛者也设置了奖项,这些获奖者往往也是最具人性的人。2009年,布莱恩·克里斯琴参加了勒布纳大奖赛,他的目标是战胜机器人,证明自己才是真人。克里斯琴清楚,他不能落入俗套,不能像绝大多数人那样和裁判交流,这样反而显得很像机器人。他的策略是故意制造混乱。

第一,他没按常理出牌,没有使用常见的打招呼用语,一上来就说“你好”,这样太过循规蹈矩。相反,克里斯琴的第一句话是“给我讲讲你的初吻”。这句话可能会冒犯裁判,导致对话还未开始就已结束。但是,虽然有风险,也总比等着裁判先开口强。O2面对愤怒的用户,贫嘴道“飞鸽多少钱?给我来一只!”这种方式同样有风险。即使我们并不具备迈尔斯·戴维斯以及马丁·路德·金的才能,我们也能在冒险中受益。

第二,克里斯琴没有使用太过宽泛的词,而是尽量寻找周围环境中的细节。聊天机器人和把妹达人在聊天时完全脱离了周围的实际环境,真空中永远不会开出鲜艳花朵。正如花朵离不开土壤、阳光和空气,人们之间的交流只有纳入此情此景才具有意义。2009年勒布纳大奖赛上,有两位参赛者发现他们都来自加拿大多伦多,于是决定比赛时都聊冰上曲棍球。毫无疑问,这两个人肯定不是电脑假扮的。当卖鞋网站Zappos的客服代表发现致电的客户就住在附近时,她亲自把鞋送到了顾客面前,向顾客证明了自己并不是一台冷冰冰的电脑。

第三,布莱恩·克里斯琴会时不时地插话、接话,这在真实交谈中简直太常见。我们并不会一口气说完整个句子,然后再等待对方回应。相反,我们会发出迟疑的“嗯”或者吃惊的“啊”,我们会兴奋地插话,也会接话。如果是在发短信,我们经常看到对方接连发来好几条回复。这些才是真实场景中的聊天。克里斯琴的回复次数是他的机器人对手的三倍,裁判在回应的时候,他还会时不时地接话,揣摩裁判的犹豫。他的策略,恰恰证明了自己不是机器,接话可不是机器能够做到的!

克里斯琴和裁判的交谈脱离了整齐而呆板的一问一答,整个聊天充满混乱的插话和接话,正是这种机智的混乱为他赢得了大奖——“最具人性的人”。生活的凌乱滋养了创意、刺激和人性,离开了凌乱,这些美好的事物也会随之消逝。认识到混乱在开发人类潜能方面的魔力,我们就要从小孩子抓起——只要我们够胆。

20世纪30年代,景观设计大师卡尔·西奥多·索伦森(Carl Theodor Sørensen)在丹麦设计儿童游乐场。他遇到了一个难题:他发现那些花钱聘请他的成年人对他的设计都相当满意,而那些孩子玩得却不怎么带劲。孩子们很快就会厌倦游乐场的秋千和滑梯,之后便数次偷偷溜到当地的建筑工地玩。

索伦森决定模仿建筑工地设计一个游乐场,里面只有沙子和砾石、铁锤和钉子。结果这个设计征服了所有小朋友,他们开始在游乐场建房子和其他建筑,建好了又拆,拆完了再建。

这个游乐场于1943年在哥本哈根恩托普区正式开放。当时丹麦被纳粹德国占领了。大人们每天心事重重,任由孩子们在游乐场修城堡、建围墙。渐渐地,这一设计理念流行起来。

1949年,另一个类似的游乐场“明尼阿波利斯的院子”投入使用。刚开始,这个游乐场经历了一次危机。孩子们会偷偷把工具藏起来,想独自占有,这样就能战胜其他小朋友修出最漂亮的建筑。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应该大人出手,给孩子们立下规矩,事实证明没这个必要。孩子们并不像《蝇王》(Lord of the Flies )里描写的那么邪恶。他们自己碰头讲好了规则。从这样的经历之中,孩子们可以学习合作。

非正式比赛(在公园踢球,拿运动衫当球门)对我们的成长帮助并不亚于正式比赛(在标准球场上进行的计时赛,有裁判参与)。事实上,我们一直低估了非正式比赛的优势。最近一项研究发现,我们在儿童时期参与的非正式比赛的数量和长大成人后的创造力成正比,而正式比赛和创造力则成反比。

波士顿大学心理学家彼得·格雷(Peter Gray)指出,在非正式比赛中,需要保证每一个玩家都玩得开心:如果太多人选择退出,这游戏就进行不下去了。这意味着,玩家要学会妥协,多考虑他人的感受,同时多包容技能不强的菜鸟。正式比赛则不需要做这些,战胜对手胜过一切,落后一方的队员虽然不好受,也只有坚持下去,直到裁判吹响终场哨声。而在非正式比赛或游戏当中,孩子们要照顾落后一方的感受,分享游戏技能,让对方也赢几分,这样游戏才有趣。在游戏当中,“我们”和“你们”这样的字眼不会出现。难怪我们在游戏当中学习的技能往往比正式比赛中学习的技能更能帮助我们对付日常生活中的难题。

哥本哈根和明尼阿波利斯儿童游乐场的成功令人称赞,其实还有一个游乐场比前面两个更出名,它就是美国宾夕法尼亚的“北威尔士儿童游乐场”,它只有几年的历史,其设计跟随了索伦森的步调。它之所以如此出名,得感谢艾琳·戴维斯(Erin Davis)制作的一部纪录片,以及汉娜·罗森(Hanna Rosin)发表于《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的一篇专题文章。

说这个游乐场乱成一团一点儿都不夸张。泥泞的地面上长了几棵树;草很高,好像是被随意插进污泥地面的;一条小水沟从游乐场中间穿过;垃圾桶旁边堆放着三个旧轮胎,旁边躺着一辆被固定好的破自行车;一把椅子栽倒在地;一个大的木制纺锤;还有一个轮胎孤零零地躺在那里,里面全是面目全非的垃圾。已经够乱了吧,还有更乱的——那条水沟。水沟里面全是垃圾:一个自行车胎,又一个轮胎,一个貌似凳子的东西,塑料碎片,还有几根管道。这个地方给人一种感觉,好像有人开着卡车载着废料桶来到了一块丑陋不堪的灌木丛林地,他将废料桶里的废金属和塑料倒在林地后逃之夭夭,生怕被人发现后报警。

这个地方完全不像游乐场:没有鲜艳的色彩,没有滑梯,没有橡胶垫。不过,有一个秋千——勉强称得上是秋千,其实是一节绿色塑料管,吊挂在树上。这秋千感觉是孩子们自己做的,这不是不可能,这些孩子曾用铺满灰尘的旧床垫做了一个蹦床,把木托盘改成了堡垒,用空油桶来装火。火在游乐场很常见,同样常见的还有拉锯、钉子、飞快旋转的摇摆秋千。这些都是孩子们自己做的,大人没有参与,也没有监督。陪孩子来这里玩耍的大人很少干预。一个10岁的男孩发疯似的锯着一块重型纸板,他的手指完全暴露在外。小男孩没有工作台,也没有固定纸板的装置,所以拉锯一会儿打滑一会儿又偏了方向,但他管不了那么多。这幅场景让大人胆战心惊,好像接下来就会发生可怕的事,小男孩即将成为公共安全教育的反面教材。不过小男孩毫发无伤,锯好的纸板摇身一变成了打雪球专用球拍。

罗森写道:“不过这种游乐场并不受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的待见。我回家后将拍摄的录像给一些父母看,视频里面一些孩子在黑暗中蹲在地上生火。我得到的最常见的回复是‘这也太疯狂了!’”

真的有那么疯狂吗?这种游乐场是否真的比KFC [6] 型游乐场更危险、更容易造成事故呢?这一点其实很难证明。如今,学校和市政当局都选择KFC型游乐场,希望尽可能减少意外,尽量避免惹官司。研究童年的作家蒂姆·吉尔(Tim Gill)估算,一个KFC型游乐场的橡胶铺地占了总投资的40%。但是,目前并没有数据表明KFC型游乐场确实更安全。英国密德萨斯大学的风险管理教授大卫·鲍尔(David Ball)曾做过研究,他也没有找到证据证明,在美国和英国,KFC型游乐场事故发生率确实在下降。

最近,一个由15位学者组成的研究小组尝试系统地分析能够搜集到的、与户外活动危险相关的所有数据。他们将危险因素分类:高度;速度;危险器材,如刀和斧头;危险因素,如水和火;暴力因素,如打架;走失风险。这些因素没有一个不是家长的噩梦。尽管如此,研究小组却发现这些危险因素其实利大于弊:它们会增加孩子们的运动量、提高社会技能、减少攻击性、减少意外。虽然研究小组谨慎地提出“因为类似高质量的研究很少,所以很难下定论”,但是这种可能性是很高的,一个能够让孩子笨拙地锯纸板和生火的地方很可能和专家们精心设计的游乐场一样安全。

让孩子在建筑工地玩,其实和他们在铺有橡胶垫的游乐场或者装有保护衬垫的攀爬游乐设备上玩一样安全,甚至更安全。这怎么可能!铁锤、吊车、火堆、大树等等确实有危险,但是小孩子们能够根据危险调整自己的行为——如果地面没有橡胶垫,或者游乐设备没有保护软垫,他们就会更小心。

一些研究儿童游戏的专家觉得修建越来越统一的游乐场反而会让小孩子变得越来越不小心,从而增加他们在游乐场以外的地方发生意外的风险。获得过游乐场设计大奖的建筑师赫勒·纳贝隆(Helle Nebelong)说:“如果每一个攀网和梯子的间距都一样,小孩子们就再也不会注意脚下了。”游乐场的标准化存在风险,因为这会让玩耍变得过于简单,以致孩子们根本不用留意自己的动作,风险意识逐渐淡化。

提高儿童的风险意识才能让他们做好准备迎接游乐场以外的大千世界,那里没有橡胶垫,也没有保护软垫,而是充满了凌乱和风险。

凌乱的游乐场对小朋友的帮助可不仅于此。奥克兰理工大学公共卫生教授格兰特·斯科菲尔德(Grant Schofield)最近研究了一些学校,这部分学校允许幼年儿童课间休息时在学校附近的荒地玩耍。研究发现,幼年儿童在荒地玩耍时发生的意外比传统的游乐场还要少。不仅如此,当小朋友们回到课堂之后,表现更好了,注意力更加集中,欺凌事件也大大减少,学校关闭了惩罚校园恶霸的静闭室,也减少了巡视老师的数量。

《昨日之前的世界》一书的作者贾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在研究新几内亚岛的狩猎采集型社会时,曾给出类似的评论:“(这里的居民)认为小孩子是绝对独立的个人,大人不应该压制他们的愿望,他们有使用危险工具——如锋利的刀、煮锅和火的权利。”戴蒙德说尽管这些孩子长大以后身体会留有许多伤疤,但是伤疤只存在于他们的身体,而不是灵魂。他们的“安全感、自信、好奇心和独立”和在西方社会长大的孩子截然不同。

如果我们过度保护自己的孩子,我们是在剥夺他们锻炼自己社会技能的机会、学习如何做出理智决定的机会、感受痛苦和失去的机会,以及感受和创造混乱的机会,我们剥夺了他们成长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权利。可笑的是,我们觉得这就是爱。

《为混乱碰杯》(Two Cheers for Anarchy )的作者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指出,哥本哈根的游乐场是开放性的,它能包容孩子的才能。作为游乐场的设计者,索伦森真的太了解孩子了,谦虚的他却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简·雅各布斯曾说,只有傲慢自大的人才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设计楼房,全然不考虑使用者的感受。游乐场的设计也是如此。

从麻省理工学院的20号楼,到布莱恩·伊诺的“另辟蹊径”,到罗伯特·普罗普斯特的“活动办公室”,到布莱恩·克里斯琴大战聊天机器人,到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佐斯,到约翰·伯伊德的OODA循环,再到钢琴家基思·贾勒特、爵士传奇迈尔斯·戴维斯、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一次又一次,我们见证了创造力、刺激和人性隐藏在生活的凌乱之下。

绝大多数游乐场不能包容孩子的创造力和才能,在那里,秋千就得有秋千的样子,旋转木马就得像旋转木马,最后反倒让孩子觉得受到太多控制而失去玩耍的兴趣。一份好的工作、一栋好的建筑、一段好的关系都应该像索伦森设计的游乐园那样,具有韧性、包容性和开放性。事实却是,绝大多数工作、建筑、关系都没有这样的特质,它们用条条框框限制着我们,循规蹈矩,单调乏味。而我们呢?一次又一次地听之任之,就是因为条条框框虽然限制着我们,但也给我们带来了廉价的安全感。可悲可叹!

开放和灵活隐藏于混乱之中。索伦森的游乐场对成年人来说是一场噩梦。是的,它看上去很危险,很混乱,但是这种危险和混乱才是我们的下一代所需要的。何不让孩子早些做好迎接凌乱生活的准备呢?

[1] 对于电子文档,我们的归类方法更混乱——使用标签。一份文档可以只保存在一个文件夹中,却可以对应多个标签。

[2] 法国散文家保罗·瓦勒里(Paul Valéry)说,如果你有一样心爱之物担心弄丢,又不知放在哪儿才不至于不小心忘记,那么就跟着感觉走,把它放在一个直觉告诉你它应该搁置的地方。一旦我们调动理智去整理东西,到头来想找的时候反而找不到。这种说法也许有些夸张,但有一点在理:当你把某样东西放进一个有组织有体系但肉眼无法直接观察到的地方,那么很有可能你再也无法找到它了。

[3] 当然,分级保存文件在某些情况下还是有优势的,惠科特的研究并不是说分级保存每次都在浪费时间,而是说大体如此。如果我要去参加书展之类的活动,我就会新建一个文件夹,把与活动相关的邮件统统放进去,我找起来也很容易。活动结束后,整个文件夹就保存起来。我尤其喜欢用电脑的“查找”功能。

[4] Grindr为同性恋交友约会软件,Tinder为异性恋交友约会软件。——译者注

[5] 克里斯琴是麦金莱的第88个约会对象。——译者注

[6] KFC是Kit(器材)、Fence(栅栏)、Carpet(铺地)的首字母缩写。——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