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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即兴创作
“没时间考虑了,现在开始由你全权负责。”
伟大的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即兴创作成就了我
1963月8月28日,美国民权运动史上最伟大的一天,来自全国各地的25万美国公民为了“工作和自由”向首都华盛顿进军,其中四分之一是白人,四分之三为黑人。他们希望通过大规模的游行示威向国会施压,投票通过肯尼迪总统的《民权法案》,让黑人在经济领域享有同白人一样的权利。这便是由美国著名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领导的华盛顿大游行。
其实,华盛顿大游行早在1962年年底就开始酝酿,经过数月的努力,终于实现。8月的华盛顿正值盛夏,热浪好像在帮着国会和群众作对,只有极个别人实在坚持不下去,离开了游行队伍躲到了阴凉处,但是仍然有25万民众没有放弃。从林肯纪念堂到正前方的反思池再到华盛顿纪念碑,这一条轴线上站满了示威人群,游行队伍一直延伸到美国国会大厦。面对如此大规模的游行,国会大厦以往给人的那种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美国黑人歌唱家、世界著名福音歌手马哈丽亚·杰克逊(Mahalia Jackson)曾经唱道:“我曾被欺辱,我曾被嘲笑。”她用歌声道出了美国黑人公民受到的不公平对待。游行当天,美国三家广播公司都进行了实况转播。马丁·路德·金站在林肯纪念馆的台阶上,就在这里,他将发表一篇即将对美国乃至对整个世界产生重大影响的著名演讲。站在马丁眼前的是25万美国公民,他们来自美国各地,马丁从未面对过数量如此庞大的观众。他清楚,这是属于他的时刻,他必须做到完美。
就在前一天晚上,马丁和几个信任的助手一直在打磨演讲稿,仔细权衡每一个单词。他知道,自己身后是亚伯拉罕·林肯的纪念雕像,伟大的总统林肯将庄严地坐在椅子上,注视着他、聆听着他。再往前100多年,林肯公布了《解放黑人奴隶宣言》,废除了美国的奴隶制,为了向这位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致敬,马丁在演讲开篇写道:“100年前,一位伟大的美国人——今天我们就站在他象征性的身影下——签署了《解放黑奴宣言》。这项重要法令的颁布,对于千百万灼烤于非正义残焰中的黑奴,犹如带来希望之光的巨大灯塔,恰似结束漫漫长夜禁锢的欢畅黎明。”
在此之前,马丁已经累积了很多公共演讲的经验。马丁的记忆力惊人,5岁的时候就可以背诵《圣经》里面的段落。马丁告诉父母,他长大后一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演讲家。他确实做到了。
马丁的父亲是一位牧师,他常常听父亲布道,很早就开始接触演讲。14岁的时候,马丁乘大巴离开亚特兰大,前往佐治亚州的另一个城市参加一场演讲比赛。比赛结束回程的车上,白人司机要求他口中的“黑鬼”马丁,还有陪同马丁的老师萨拉·布拉德利(Sarah Bradley)把座位让给刚上车的白人乘客。马丁生气地拒绝了,但生怕出事的萨拉还是说服了马丁。那天晚上,马丁辗转反侧,熊熊怒火在他心中燃烧,他从未感受过如此不公。
还好,马丁赢得了演讲比赛,这给他带来了些许安慰。他的演讲题目是“黑人和宪法”,年少的马丁把演讲稿全背下来了。在此之前,马丁已经总结了一套自己专属的演讲秘诀:查阅资料要详尽、撰写草稿要仔细、修改工作要耐心、背诵稿子要努力、演讲感情要充沛。
这些口诀马丁一直铭记在心。三年后,马丁在父亲的教堂里出色地完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布道。据马丁的父亲回忆,“马丁的会众越来越多,最后不得不换到更大的教堂”。大学期间,马丁又赢得了一次演讲比赛,那时他梦想成为一名律师,多次在镜子前模仿律师庄严宣读誓词。毕业后,马丁申请去亚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县的浸礼宗教堂做牧师,面试的时候,他用一篇旧稿模拟了一次布道,凭借出色的表现,马丁被录用了。成为牧师后,马丁总是花大把时间撰写布道词,尽管他还有好多别的事情要处理。此外,马丁还在攻读神学博士。他每天早上5点30分起床,煮咖啡,把胡子修剪成整齐的八字形,工作3小时,然后和刚刚醒来、怀着身孕的妻子科雷塔吃早餐。
马丁的布道定于每周的星期天,通常每周二他便开始着手准备,一边查资料一边孜孜不倦地修改。他常常旁征博引——哲学家柏拉图、精神分析之父弗洛伊德、神学家阿奎纳以及民族解放运动领袖甘地等人的观点被他信手拈来。快到星期天的时候,马丁把所有内容抄在一张印有整齐黄色线条的纸上,背个滚瓜烂熟。演讲当天,马丁会把稿子带到教堂,但上讲坛之前,他会把稿子留在自己的座位上,全凭记忆讲上半个小时或者更长时间。教堂的会众很喜欢马丁,因为他身上总是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教堂的同事也认为马丁“相当了不起”。为了更精彩、更动人,马丁花在一份布道上的时间多达15个小时。
如果把英语语言艺术比作银河系,那么毫无疑问,马丁便是这银河系中一颗璀璨夺目的行星。马丁不但才华出众、受过良好教育,做事还十分仔细。他容不下任何差池,所有细节都必须在控制之中。他演讲时的每一个音节都经过深思熟虑。
接下来,我们来看一些反面教材。三度当选得克萨斯州州长、现任美国能源部长的里克·佩里(Rick Perry)曾经是2012年美国总统大选呼声最高的共和党候选人,支持率一度居首,但由于在一系列预选辩论中频频失误,支持率迅速下滑。一次辩论会上,成竹在胸的佩里闹了大笑话。佩里想告诉选民他当选后准备废除的三个政府部门,结果却卡了壳,怎么也想不起第三个部门的名字,让观众大跌眼镜。等他终于想起,已经是整整15分钟以后。换了谁,估计都会尴尬得想钻地缝。一位看了辩论的记者在推特上嘲讽:里克·佩里可能中风了吧。
无独有偶,2014年英国首相候选人、工党领袖埃德·米利班德(Ed Miliband)也在一次拉票演讲之后遭遇滑铁卢。这位候选人对自己相当有信心,所以并未背诵团队为其准备的演讲稿,现场也没有按照惯例安装提词机。结果证明米利班德的自信过于盲目,他演讲的时候竟然忘了提及“财政赤字”这一热点话题,将自己置于对手的“枪口”之下。
“我之所以没背稿子,是因为我认为稿子只是演讲的基础。”第二天,米利班德接受电视采访时说,“演讲是我与选民沟通的工具,所以有时候我会临场删减一些内容,有时候又会增添一些内容,我知道这样做存在风险。”的确,风险还不小。米利班德遗漏什么不好,偏偏漏了选民们普遍关心的财政赤字问题。米利班德的竞选对手趁机大做文章,将他形容成根本不关心热点问题的无能政客。作为政治家,米利班德竟然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有口也难辩。几个月后,米利班德在竞选中惨败,苦心经营的政治生涯毁于一旦。
20世纪80年代,英国最大的珠宝零售商拉特纳斯的首席执行官杰拉尔德·拉特纳(Gerald Ratner)也因为口无遮拦跌至人生谷底。1991年,拉特纳当着5000位企业家的面,将自家门店售卖的一款玻璃瓶形容为“垃圾产品”,还说某对售价99便士 [1] 的耳环和M&S零售店卖的对虾三明治价格一样,但“对虾三明治更实用”。第二天,拉特纳“满嘴的火车”跑上了各大报刊头条,珠宝连锁店的销售额直线下跌,闯下大祸的拉特纳被迫辞职,公司像躲瘟疫一样躲避他的名字。据估算,拉特纳的自嘲造成了50亿~75亿英镑的巨额损失,他本人到头来也一无所有。
既然有马丁·路德·金这样的榜样在前,谁还会蠢到去重蹈杰拉尔德·拉特纳的覆辙?很明显,在演讲前像马丁那样好好准备演讲稿、倒背如流才是万全之策。
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如果万全之策并非上策呢?万一精心准备不如放手一搏来一次即兴演讲、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更好呢?马丁、拉特纳、米利班德和佩里的故事所揭示的表象不一定是人人必须奉行的真理。对比精心准备,即兴发挥也许不一定处于下风。
1959年3月2日,一个爵士乐团来到位于曼哈顿30号大街的录音棚录制专辑,这个录音棚是由教堂改建的。 [2] 乐团的灵魂人物是素有“黑暗王子”之称的迈尔斯·戴维斯(Miles Davis),20世纪六七十年代爵士乐坛的标杆人物。他的音乐甫一问世,就成为乐手追捧的对象,形成一股风潮。录音时,迈尔斯的乐谱只有潦草几行,尚未成章。一天,迈尔斯带来一位新成员,钢琴师比尔·埃文斯(Bill Evans),尴尬的是,迈尔斯没有提前把这事儿告知乐团另一位钢琴师温顿·凯利(Wynton Kelly)。
即兴创作是爵士乐的灵魂,但通常情况下,一首歌至少会录好几遍,然后再把各个版本中最好的部分剪辑在一起。大部分的乐手都是这么做的。但是,比尔·埃文斯告诉爵士乐作曲家阿什利·卡恩(Ashley Kahn),迈尔斯的方法不一样,他从不剪辑:“每一首歌都是一次性录制完成的……那些音乐真是清新脱俗。我想这是因为第一次的感觉是最特别的,如果感觉对了的话,第一次往往是最好的一次。如果错过,你会很难受的。”
在录制《那又怎样》(So What )的时候,好几次都被迈尔斯立刻否定,因为“可以听到乐手翻动乐谱的沙沙声”。但是,当制作人担心吉米·科布(Jimmy Cobb)敲打小鼓的余音,伴随着低音吉他和钢琴声被收进话筒里,迈尔斯又表示无所谓,“那样很好,鼓声是音乐的一部分”。
再次录制的时候,比尔·埃文斯的钢琴和保罗·钱伯斯(Paul Chambers)的低音吉他拉开的开场,透出一丝悬疑紧张的气氛。吉他做主旋律,钢琴的速度则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像一根伸缩的皮筋,松散又柔韧有余。接着,迈尔斯的小号、约翰·克特兰(John Coltrane)的萨克斯和“炮弹”坎农鲍尔·阿德利(Cannonball Adderley)的独奏加进来,用一种更传统的方式你应我和,顺水推舟地支撑起了演奏的大梁。
90秒后迎来了一个关键时刻。吉米·科布快速切换鼓槌,给铙钹来了一下重击,但这一下敲得有些太重了。科布原以为迈尔斯会喊停,然而小号手反而随着由洪亮逐渐减弱的铙钹声,开启了一个新的独奏。小号与铙钹碰撞出了令人振奋的火花,但重重槌下的一瞬间,大家一定都在想:完了,出错了。然而结果是,迈尔斯的那段小号独奏,成为爵士乐史上最著名的独奏之一。
两次录音之后,迈尔斯制作出了《泛蓝调调》(Kind of Blue ),这张专辑获得《企鹅爵士唱片指南》最高评价五星,也是各乐评人一致推荐的伟大作品。自1959年发行至今,美国当地销量超70万张,全球销量高达200万张。弗兰克·辛纳屈(Frank Sinatra)和迈克尔·杰克逊(Michael Jackson)的唱片制作人、备受爱戴的黑人音乐艺术家昆西·琼斯(Quincy Jones)说:“我每天都听《泛蓝调调》,它给我的生命注入了活力。每一次欣赏它,我都有不同的体会。”美国电声爵士乐大师奇克·科里亚(Chick Corea)说:“创作新的音乐作品是一回事,创造新的音乐形态是另一回事,《泛蓝调调》都做到了。”
《泛蓝调调》之所以成为不朽的经典,正是因为它首次发展了调试爵士乐这一概念,也就是乐手根据他拿到的一个或一系列音阶(或调式)来即兴创作,而不是根据排好顺序的和弦或和声。 [3] 从那以后,和弦与个人技巧不再是最重要的,乐手间的默契、音乐营造的气氛、乐手彼此激发出的火花才是重点。
让《泛蓝调调》的粉丝万万想不到的是,这根本不是迈尔斯的本意。迈尔斯在他的自传中写道:“我录制这张专辑的时候,其实想尝试用非洲的传统乐器拇指钢琴演奏,但拇指钢琴的音量比其他乐器小很多,所以总是录不好。每次我跟大家说这件事的时候,别人都觉得我在开玩笑。”迈尔斯继续写道:“每个人都说《泛蓝调调》是杰作,我也很喜欢这张专辑。但我在录制《泛蓝调调》的大部分歌曲时,都试图加入拇指钢琴的伴奏,特别是在录制《那又怎样》和《纯布鲁斯》时,可我没能成功。”
失败了没关系,来日方长,迈尔斯完全可以继续他的尝试。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无心之失却成就了意外的杰作。
和钢琴家基思·贾勒特、吉他手阿德里安·比劳一样,迈尔斯和他的乐队都是音乐界的奇才。这些传奇音乐人的创作好像离普通人很远,但是我们依然可以从他们身上受到启发。不妨思考一下:为什么迈尔斯喜欢即兴创作而不是精雕细琢?即兴创作意味着音乐家失去了对音乐的掌控,很可能换来一声“可我没能成功”的无奈叹息。
正如不完美的贝森朵夫钢琴给基思的音乐会带来了挑战,电影配乐也给迈尔斯带来了挑战,这一挑战迫使迈尔斯离开自己的舒适区,寻找新的爵士乐风格。《通往绞刑架的电梯》是一部黑色电影,讲述了巴黎一对奸夫淫妇谋杀女子的丈夫后,在逃亡中被诬陷成杀害一对老夫妻的凶手的故事。此前,迈尔斯一直在创作波普爵士乐,它起源于20世纪30年代末至40年代初,节奏明快、跌宕起伏,技术难度很高。而《通往绞刑架的电梯》基调荒凉,节奏缓慢,还有大段人物内心独白,与波普爵士乐格格不入。因此,迈尔斯不得不放弃自己熟悉的爵士乐风格,在三个小时内即兴创作出和电影风格一致的爵士配乐。走出舒适区的迈尔斯偶然来到一个全新的音乐领域,他开拓这一领域,成就了《蓝色调调》,由此登上创作巅峰。
其实,即兴创作一首爵士乐要比一般作曲速度更快、成本更低。《泛蓝调调》的录制只花了不到9个小时 [4] ,却在商业和艺术上取得了巨大成就。要知道,披头士乐队录制《佩伯军士孤寂的心俱乐部乐队》时一共花了700个小时。可见,速度快、成本低并不等于质量差。
即兴创作的另一个优势是灵活。前面说过,“即兴创作意味着音乐家失去了对音乐的掌控”,其实这话并不准确。因为从来就没有所谓的掌控,它只存在于人类的幻想之中。演讲者脱稿演讲确实存在风险,看看佩里和米利班德这对难兄难弟就知道了。但是,没有草稿的限制,演讲才能更加灵活,演讲者才能更好地和观众交流,才能在时间不够的情况下提前结束。即兴发挥的演讲人可能无法全面把控一场演讲,带着稿子的人也很容易因为意外情况的发生陷入慌乱而不知所措。
速度快、成本低、灵活性强这三大优势加在一起,难道还不足以表明即兴创作虽然充满混乱和挑战,但比精心准备更有价值、更有意义吗!在即兴创作的过程中,我们的大脑会迸发一种神奇的火花,这个原理最近终于有了科学解释。
“它(火花)具有一种魔力,却不是一种魔术,”查尔斯·利姆(Charles Limb)说,“它是人类大脑的产物。”
利姆是旧金山加利福尼亚大学的外科医生兼神经科学家,他还很喜欢玩爵士萨克斯。对利姆来说,除了即兴爵士乐以外,神经科学家目前能够研究的艺术创作领域十分有限。小说家完成一部作品通常需要几个月时间,而爵士音乐家只要灵感一来,便能在数秒至数分钟的时间内创作出一个作品。神经科学家认为即兴爵士乐的创作条件是可以被人为模拟的,因此即兴创作也可以被视为一种操控,类似于提前准备演讲稿。
目前,科学家可以通过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观察到即兴创作时大脑的变化。fMRI的原理是利用磁振造影来测量神经元活动所引发的脑血流的变化,类似一台扫描仪在扫描人的大脑。想象自己平躺在一个巨型甜甜圈或者老式iPod的白色圆圈之中,头部被固定,膝盖上有一小排塑料琴键(琴键不可掺杂任何钢质,否则扫描仪产生的强大磁场能让琴键瞬间爆炸,击碎扫描仪和受试者的脑袋)。实验中,你弹奏琴键,通过上方的镜子看见自己的双手,琴键发出的声音被直接传送到另一个房间的扬声器里,然后再传回你的耳朵,听上去还不错吧。
尽管这项技术有其局限性,不过利姆和其他几位神经科学家还是发现了一些即兴创作时大脑的有趣表现。科学家邀请了6位职业爵士钢琴师参与实验。实验的第一阶段,钢琴师即兴创作了一些爵士乐片段,第二阶段他们则弹奏了提前记忆过的乐谱。利姆和艾伦·布朗(Allen Braun)对比分析了6位钢琴师在即兴弹奏和非即兴弹奏时大脑呈现的变化,发现了大脑前额皮层的变化规律。人的大脑和动物之间最大的区别就在前额皮层。“前额皮层控制我们的意识,”利姆说,“包括高级记忆、自我认识、道德感和幽默感。较复杂的认知过程都有前额皮层的参与。”科学家发现,即兴创作时,位于额头顶端左右两侧的背侧前额皮层和覆盖于眼眶之上的眶额皮层不但没有被进一步激活,反而关闭了。相反,位于鼻梁处的腹内侧前额皮层则变得更加活跃。这一变化规律不仅存在于即兴爵士乐的创作过程,布朗展开的另一项研究揭示出,这一变化规律同样适用于自由式说唱。
这一变化规律说明了什么?音乐人在即兴创作的时候,会努力摆脱自己的意识,压制控制的欲望。生活中,绝大多数人无时无刻不在控制着自己。我们尊重标准和规则,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即便气得想揍人也绝不会轻易动手,这些都是通过意识实现的自我约束。利姆认为,一定程度的自控是必要的,但过度自控则不可取,“一旦走向极端,自控便会成为创造力的毒药,而即兴创作则是一剂解药”。
音乐人在即兴创作的时候,不用理会所谓的标准,他们关闭了意识,任由出现在脑海中的声音流动。这时大脑好像进入了一种微醺状态,思维得到释放。状态极佳的时候,音乐人的灵感会像泉水一样汩汩而出,最终幻化为一段美妙的旋律。对普通人来说,关闭大脑意识听上去很恐怖,我们又不是音乐家,干吗让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失控,风险会不会太大?这种想法其实不必要,接下来我们就来看看即兴发挥能给普通人带来什么。
2012年7月11日,英国最大的电信公司之一O2居然戏剧性地断电了,伦敦地区首先受到影响,然后迅速蔓延至其他地方,断电持续了整整24个小时,波及用户达几十万,移动电话、座机和宽带都受到了影响。很多用户开始在推特上发泄自己的不满,有些人简单地抱怨几句,有些人则骂得相当难听,O2顿时成为众矢之的。
用户对O2的声讨一浪高过一浪。“当天涉及O2的推特评论数量是平时一周的20倍,”时任O2通信部经理尼古拉·格林(Nicola Green)说,“数万条推特评论一下子涌向我们,将我们淹没。”
面对这次危机,O2的公关团队开始启动标准程序:在推特上给用户留言道歉,添加有关最新情况的链接,公关人员机械式地复制粘贴“我们为造成的不便向您道歉,最新情况请登录http://status.o2.co.uk/”。对那些骂得很难听的键盘侠,公关人员选择直接忽略。
这种公关方案过于脸谱化、缺乏诚意,网友自然不买账。公关团队有一位性格内向的工作人员名叫克里斯,他决定另辟蹊径,来看看他是怎么处理的。
用户1:我不想撒谎,我恨不得立刻甩了O2@O2。
克里斯:可是我依然爱你!
用户2:去你的,去死吧!
克里斯:我发完这条推特就去。
用户3:@O2我接受你的道歉,那是不是我下月不交电话费的时候,也可以说句“对不起”了事?滚回你妈妈那去吧。
克里斯:她说“不,谢谢”。
克里斯的做法其实存在很大风险,只要一个字没说对,矛盾便会升级,抱怨和谩骂的巨浪便会排山倒海般向公关部袭来。他的上司格林一边应对不断涌入新闻办公室的媒体提问,一边和行政总裁制定统一公关策略。如果克里斯和同事没有擅作主张,只是乖乖地继续等待上级的决定,风险肯定小得多。克里斯的任何一条回复都可能火上浇油,给用户留下厚颜无耻、贫嘴耍贱的印象,到头来还得给网友解释道歉。但是直觉告诉他,这样做无论如何比戴着一张脸谱要好。
克里斯发的推特很快吸引了大批网友,同事也纷纷加入战线,模仿他的语气,O2账户一下子多了几万粉丝。一些围观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假扮用户模仿克里斯的无厘头推特。一位网友说:“我的O2手机突然长出了胳膊和腿,把我妈妈推下了楼梯,请@O2立刻处理!”O2先是表达了同情,然后问:“你的手机当时正在运行‘愤怒的小鸟’吗?”
还有一个网友发了一张鸽子照片,上面用图像处理软件写了一句广告语“飞鸽也能传书”。O2公关见了,一本正经地询问:“飞鸽多少钱?给我来一只!”
另一位网友凑趣说:“我一个问题也没有”。O2秒回:“可我有99个。”还有一位网友说:“不管今天谁在打理O2的推特账号,O2都得给他的盒饭加鸡腿。看好你哟!”O2回复:“不要鸡腿,要抱抱。”
这些回复的共同之处是它们不再模式化、脸谱化,而是散发出人性的幽默。原本O2只是一个让广大用户失望透顶的运营商,现在又多了一个身份:一个灵活应对公关危机的统一战线。其实那些极端的、口出恶言的键盘侠,根本不是什么受害者,而是网络世界的“恐怖分子”,克里斯和他的团队结成统一战线用幽默给予回应。没错,O2确有过错,确实给用户造成了麻烦,但是这些“恐怖分子”的口诛笔伐让围观群众对O2产生了怜悯之心。
很快,克里斯的故事传遍全国,人们对他的应变能力纷纷竖起大拇指。当时忙得不可开交的格林事后告诉媒体,克里斯和公关团队承担着巨大的风险,一不小心便会沦为箭靶,仿佛高空走钢丝的人,一不小心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需要注意的是,克里斯的方法并不是万能的,也就是说一个公司不是每次陷入公关危机都可以效仿克里斯的策略。自从一些用户因为和O2的互动被网友大量转发而上了电视脱口秀节目,不少投机者发现了成名捷径,于是他们故意在推特上责难O2,希望能够得到幽默机智的回复,网友一旦大量转发,自己就可以去电视上露脸了。面对这部分人群,O2又会重新戴上脸谱,一小段时间后那些人便也消停了。由此可见,具体情况的确需要具体分析。
O2的公关团队之所以能够成功应对这次危机,还离不开公司对他们的信任。公司从未对团队所发推特逐条监管,也没有规定团队什么情况下使用什么样的策略,只是隔上几周才进行一次评估,确保团队还在正轨上。这种管理方式给了克里斯和他的同事很大的发挥空间,让他们能够根据情况随机应变。格林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发些什么,监管过细可不明智。作为上司,我们应该相信自己的员工。”
接下来,我们再来看看另一些有关信任的故事。
一天,美食评论家凯特·克拉德(Kate Krader)和大学好友在曼哈顿一家高档餐厅用餐,她们回想起了大学时代一种名叫“啤里麦”的学生套餐,包含啤酒和麦片,言语之中满是怀念。一个服务员无意间听到了,他悄悄根据克拉德的描述临时准备了两份,准备给两位客人一个惊喜。这位美食家品尝了一口巧克力味道的波特啤酒,不由得赞叹“鲜香可口、回味悠长”。这位服务员用两份简单的套餐便成功“收买”了客人,让那些费尽心机讨好顾客的顶级餐厅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这位服务员只是运气好吗?当然不是,他之所以能够打动顾客,是因为他能够随机应变去迎合顾客的口味。同时,这也和餐厅的管理离不开,试想如果餐厅禁止服务员即兴发挥,他还敢擅作主张为客人奉上惊喜吗?
一家公司想获得竞争优势,就必须学会放手,必须给予员工即兴发挥的空间,美国最大的卖鞋网站Zappos便是榜样。一位女顾客为丈夫买了一双鞋子,但是她丈夫却在一场车祸中不幸去世了,于是她想退货。接电话的客服代表知道情况后,不但接受了请求还立刻定了一束鲜花送给失去丈夫的她。一位伴郎网购了一双鞋子参加婚礼,结果邮递出了问题,没有按时送到,眼见婚礼的日子马上就到了,Zappos客服赶紧又用特快专递免费寄出了一双。还有一次,一位拉斯韦加斯顾客从离Zappos公司总部不远的地方打来电话,因为他想买的鞋子已经没有库存了,客服代表在附近的购物中心、自己的竞争对手那里找到了同样的型号,挂断电话后,客服立刻跑去购物中心买下那双鞋子然后亲自送到顾客那里。
当然,这样的待遇并不是每一位客户都有,否则Zappos迟早要破产。以上这些情况都具有特殊性:鞋子是买给我丈夫的,可是他去世了;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可是你们的邮递出了问题;我就住在离你们总部几公里远的地方,可是我买不到我想要的型号。这些特殊情况意味着Zappos的客服代表必须随机应变,根据客户的具体情况具体应对,如果继续按照标准流程办事,公司只会失去客户的信任,给人留下不近人情的印象。客服客服,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倾听客户、服务客户吗?
迈尔斯曾把爵士音乐的即兴创作过程描述为“给耳朵创造空间和自由”。请注意,并不是给演奏创作空间和自由,而是给耳朵——聆听其他乐手的弹奏,内心产生一番共鸣,然后通过手中的乐器给予回应。如果我们愿意静下心来仔细聆听,我们都可以获得这样的空间和自由。不管我们是在做演讲,在餐厅做服务员,还是在公司做客服,很多时候都需要随机应变:周围的声音,顾客的语气,观众的反应,甚至天气,这些都是影响因素。有时候,演讲者才说完第一句话,便能从观众的肢体动作、笑声甚至呼吸中判断接下来该讲些什么了。
有一种喜剧表演形式叫即兴喜剧,又称“假面喜剧”,源自16世纪的意大利。训练有素的即兴喜剧家都养成了“从不拒绝”的习惯,比如在与人对话时,他们会不断打开新的话题,而不是将其终结。即兴喜剧家从不说“不”,相反,他们总是说“是的,而且……”。这种对话方式能够帮助他们“进入对方的世界”。
“从不拒绝”这一习惯,并不局限于客服和喜剧领域,它还有更加广泛的用途,比如——带孩子。
周五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刷盘子,8岁的女儿萨曼莎冲到厨房两眼发光,冲我尖叫:“妈妈,妈妈,衣柜里藏着一只怪兽!”要是以前,估计我会立刻将女儿带回现实,直接告诉她:“宝贝儿,世界上哪有什么怪兽,那只是你的想象而已”。但是,我想起了即兴喜剧家的习惯——“从不拒绝”。我放下盘子,转过身对女儿说:“真的吗?赶紧,我们去抓怪兽!”我陪女儿走到衣柜,和怪兽来了一次“正面交锋”:我们一把抓住怪兽,又兴奋又紧张,我们不停给怪兽挠痒痒,怪兽受不了逃走了。我和女儿一起经历了一场刺激的冒险。在此之前,我总是直接否定萨曼莎的想象,失去了很多和女儿相处的乐趣。感谢“拒绝说不”,我学会了如何在带孩子的过程中即兴发挥。
我们再来看看另一段有趣的对话。
维吉尼亚:(小狗格斯正在花园里刨坑埋一块骨头,维吉尼亚指着格斯)它好拼命。
蒙迪:没错儿,格斯在忙着挖洞,你知道吗,格斯想开一个煤矿,你愿意去它那里工作吗?
维吉尼亚:(咯咯地笑)我……
蒙迪:要去格斯的煤矿工作吗?
维吉尼亚:煤矿?可是我从来没有在煤矿工作过。
蒙迪:我知道。可是你得去呀!不然你拿什么付账单,你需要钱啊。
维吉尼亚:(笑着说)我不去。
蒙迪:好吧,那我们得通知格斯停止作业。过来,格斯,别挖了,维吉尼亚不想去当矿工,听见没有,别挖了。
蒙迪是一名即兴表演家,而维吉尼亚是蒙迪的岳母,可怜的她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饱受折磨。蒙迪通过这段有趣的即兴对话走进了岳母的世界,他没有“拒绝”岳母。医学上,这种疗法被称为“确认疗法”,虽然目前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该疗法行之有效,但是就已经搜集到的证据而言,它确实能够减轻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不安、抑郁和狂躁。和确认疗法相比,传统疗法总是一遍又一遍告诉患者今天是星期几、他们住在哪里、他们的名字叫什么、家庭照片里谁是谁,这样做会让患者感到沮丧、生气,本质上这是一种告诫,是在拒绝进入患者的独特世界。相比之下,“确认疗法”有趣、人性得多。
记者查纳·约菲–沃尔特跟踪记录了蒙迪、维吉尼亚以及蒙迪的妻子、维吉尼亚的女儿凯伦·斯托布之间的相处。凯伦也是一位即兴表演家。查纳发现“确认疗法”也是有代价的,特别是对于凯伦而言,简直是一种心理折磨。凯伦的生活充满了有关维吉尼亚的美好回忆,要进行确认疗法,就得全盘否定这些美好回忆。而蒙迪没有这一烦恼,维吉尼亚也没有,因为她的记忆已是一片空白。所以,蒙迪可以很好倾听、接受并进入维吉尼亚的新的世界,但是凯伦不行。虽然无法帮助自己的母亲,但凯伦现在在教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护理人员怎么实践确认疗法,怎么和患者展开一段有趣的即兴对话。
倾听,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对于处境和凯伦一样的人来说,要失去的太多。一次美好的对话对人的大脑要求相当高,倾听之后的即兴反应过程会相当混乱、充满挑战和刺激。一次美好的对话是一次难得的享受,充满惊喜。英国哲学家吉尔伯特·赖尔(Gilbert Ryle)说:“戏剧性的场合需要戏剧性的对话,否则便不能称之为对话。”
从《泛蓝调调》到那对挠痒赶走怪兽的母女,即兴创作的过程短暂、刺激、充满人性。但是,即兴创作也有危险的一面,珠宝大亨拉特纳的口无遮拦令人记忆犹新,他的笑话就是一个悲剧。失去珠宝帝国后,拉特纳尝试东山再起,开了健身连锁店,但是他依然是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拉特纳最后得了重度抑郁。事情已经过去了整整25年,拉特纳依然懊悔不已:“总有人问我是否后悔说出那些话,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失去了一切!”
即兴发挥涉及的风险让我们犹豫不断、畏缩不前,因而不敢冒险放手一试,可是,不去冒险就真的不会有风险吗?
拉特纳脱口而出将自家产品形容为“垃圾”,这个可不是即兴创作的错,相反,这个玩笑是他精心准备的,拉特纳在不少场合都讲过,只不过都没给他造成麻烦。可这一次,侥幸不再。演讲之前,拉特纳征求了不少意见,几个人建议他还是小心为妙,还有几个人鼓励他放开胆子讲,他们认为拉特纳可以利用这一自嘲让观众爱上他,演讲的那天晚上,拉特纳确实赢得了观众的掌声。可是,当第二天他讲的笑话登上各大报刊头条时,事情变质了。当时美国正处于经济危机中,很多珠宝商都朝不保夕,拉特纳的笑话被认为是在嘲笑竞争对手。
拉特纳的下场并不是没有准备好导致的,而是他的判断力太糟糕。这一笑话是拉特纳特意为之,错就错在他没能审时度势,他的下场和即兴创作真没有因果关系。
那米利班德和佩里呢?他们的不幸同样和即兴创作无关。米利班德在演讲之前就把稿子打印下来发给了各大媒体,媒体记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反倒忘词了。这不是即兴创作的错,这是健忘症的错。同样,如果佩里实在记性差,就不应该逞能,他完全可以用“小政府”这一模糊概念去替换更加具体、对记忆力要求更高的三个政府部门的名字,这样就能避免尴尬。从拉特纳和米利班德的经历中我们可以看出,精心准备并不能完全杜绝风险。
如果从未做过公共演讲的你需要在挚友的婚礼上致辞,你并不奢望语惊四座,不让自己沦为笑柄就心满意足了。面对这种情况,与其即兴发挥倒不如老老实实提前准备。但是,如果你的演讲并不是很正式,同时你需要和观众互动,这时候你就需要一些即兴发挥了。如果你总是死死盯着幻灯片,努力重复背诵过的内容,观众会觉得你不够自信、没有说服力。再比如,如果你是一位销售经理,在电话销售时还照着手里的稿子读,你的下属会相信你的领导能力和销售能力吗?
那么,怎样才能降低即兴创作的风险,提高成功率呢?
首先,便是练习。这听上去难免有些矛盾,既然是即兴为什么又要练习?其实,练习是在积累实力,为即兴创作打基础。即兴喜剧家和音乐人都会反复练习一段表演或一段音乐,直到将表演或音乐融入自己的灵魂。奥地利作曲家、钢琴家、音乐教育家卡尔·车尔尼(Carl Czerny)曾在1839年写道:“你的演奏必须是潜意识的、自然而然的,在演奏过程中你必须忘记自己的存在。”对普通人来说,最常见的即兴创作练习便是对话,它贯穿于我们生活的每一天。
其次,即兴创作过程充满混乱,我们要心甘情愿拥抱这种混乱。迈尔斯在录制《泛蓝调调》的时候,鼓手是吉米·科布。科布是1958年加入迈尔斯的乐队的,他是来紧急替换因为严重毒瘾突然辞职的前任鼓手,他的救场过程也充满了混乱。
“早上6点半,我接到了迈尔斯的电话,他说‘今天晚上我们就开始录制’,我问‘好,什么地方?’迈尔斯答‘波士顿’。可我当时还在纽约,我得在晚上9点准时出现在录音棚。”
科布背上鼓包,火速赶往波士顿。他到达录音棚的时候,所有乐器都已就位,就等他的鼓了。科布刚刚在舞台后侧安装好爵士鼓,《午夜旋律》(Round Midnight )的录制便开始了。低沉、浑厚、饱满的大号吹响了,伴随着这一旋律,科布开始轻轻敲鼓予以回应,就在这一刻他正式成为乐队的一员。
当时科布面临的混乱可想而知,如果一个人能应对这样的混乱,那么没有什么是他应对不了的。“拒绝说不”这一习惯再次大显神威。
再次,学会聆听。不管你是爵士小号手,是推特公关段子手,是Zappos的客服代表,还是在和朋友约会,你都需要学会聆听。
最后,我们必须勇于放手,敢于冒险。这一点,光脚的要比穿鞋的更容易做到,但是即便如此,对穿着鞋子的人来说,即兴创作也不失为最好的进攻策略。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共和党候选人之一马尔科·卢比奥(Marco Rubio)将在2016年2月6日进行最后一场党内辩论,紧接着便是同月举行的新罕布什尔州总统初选。当时卢比奥被视为共和党的救星,势头很猛,在最后一轮辩论中,卢比奥只要不犯错就可以保持竞选优势,所以他把竞选稿背了个滚瓜烂熟。结果辩论那天,卢比奥突然遭到了对手的质疑,他立刻慌了神,满头大汗的他在回应对手时竟然在短短51秒之内重复了4遍“奥巴马清楚地知道他在干吗”,像是出了故障的机器人。这刚好印证了特朗普对他的抨击,特朗普蔑称他为“小马尔科”,嘲讽卢比奥太年轻,经验不足。很快,各大媒体都开始挖苦“卢比奥机器人”,推特上出现了一个新账户“卢比奥故障”。3月15日,卢比奥宣布退出总统竞选。
有时候,演讲稿就像防弹衣,能给演讲人带来安全感;而有时候,演讲稿更像紧身衣,将演讲人勒得喘不过气来。即兴发挥能激发人的创造力,让观众觉得演讲人有新意、很诚恳,觉得离他更近了。最重要的是,即兴发挥能增加演讲人和观众的互动,将单调的独白变成有趣的对话。
1955年12月1日,亚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42岁的黑人女裁缝罗莎·帕克斯(Rosa Parks)坐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准备回家。根据美国内战后实施的黑人法律,当时整个南部地区在公共场合仍实行种族隔离制度。按照规定,在公共汽车上黑人必须给白人让座。当帕克斯上车后,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汽车继续向前行驶,车上的空位渐渐坐满了人,这时上来了一名白人男子。当司机发现这名白人男子只能站着时,他开始命令坐在车厢里的黑人乘客离开座位站到车厢后面去。其他黑人乘客都站了起来,只有帕克斯没有动。司机要求帕克斯站起来,帕克斯则只回答了一个简单的“不”字。于是,司机找来了警察,帕克斯因违犯种族隔离法而被捕。民权运动因此爆发。
当时,马丁·路德·金已经是当地的教会领袖,还是一位小有名气的演说家,因此一位很有影响力的民权运动领袖E.D.尼克松想请马丁带头组织一次公交车抵制运动,马丁很犹豫。当时,他的女儿才出生,整夜哭个不停,马丁既要忙工作又要照顾家庭,已是精疲力竭,所以他想再考虑考虑。尼克松可管不了那么多,他直接对马丁说:“没时间考虑了,现在由你全权负责。”就这样,马丁成了新成立的民权运动组织——蒙哥马利改善协会(MIA)的主席。
突然,马丁发现自己陷入从未有过的混乱。MIA的就职演讲就在当晚,可是他还没有做一点儿准备。和尼克松等民权运动家见完面后,马丁到家已是6点半,而20分钟后又得赶去霍尔特街教堂参加就职仪式。马丁告诉妻子自己不吃晚饭了,其实马丁早饭过后就一直没吃东西。他一头扎进书房,关上房门。此时,恐惧向马丁袭来,他形容当时的自己“已被恐惧吞噬,不知所措”。就职演讲的时候,记者和电视台的人都会来,马丁从未如此冒险。长久以来形成的精雕细琢的演讲习惯此刻帮不上任何忙,他去哪里找时间。
马丁看了下手表,已经过去5分钟了。以前每个星期天的布道,他都会花上15个小时精心准备,而留给他人生最重要演讲的时间却只有15分钟。马丁用颤抖的双手在纸上快速写下一个大概思路,停下笔,在脑海中反复琢磨。6点50分转眼就到了,马丁默默地祈祷,开车驶向霍尔特街教堂。
教堂四周已被一万多名观众团团围住,他们将通过扬声器聆听马丁的演讲,蒙哥马利的警方也出动了,到场维持秩序。马丁迈着紧张而又沉重的步伐走上讲台,摄像机齐刷刷地对准了这位牧师,演讲开始。
“今晚,我们为了一个伟大目标相聚在此。”第一句结束后,奇迹出现了。虽然马丁只有20分钟的准备时间,但讲台上的他依然思路清晰、言语流利。就在那天,马丁明白了演讲的最高境界,用迈尔斯的话说就是“给耳朵创造空间和自由”。马丁一边演讲,一边用耳朵聆听观众,用心感受观众,通过观众的反应即兴搜寻一个合适的基调和主题。他会仔细聆听脱口而出的每一个单词,仔细观察观众对每一个单词的反应,然后确定接下来讲什么。他的演讲不是一场独角戏,而是一场和观众合作的双簧。
顺利开场后,马丁将话题转移到罗莎·帕克斯这位“虔诚的基督教徒”身上。马丁告诉观众可怜的罗莎被逮捕了,“就因为她勇敢地拒绝将自己的座位让给白人乘客”。听到这里,观众纷纷表示对罗莎遭遇的不满和同情。成功引起观众的共鸣后,马丁再次掉转矛头。
“是时候了,是时候对歧视和压迫说不了。”台下几位观众立刻响应:“是时候了!是时候了!”瞬间,场内所有观众的情绪被点燃,全场高呼着,那是一种愤怒,也是一种看到同胞如此团结的喜悦和自豪。马丁只用了一句话,便将观众的情绪推向了高潮。随即,守护在教堂外的观众也被带动起来,人群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响彻天际。待人群逐渐冷静下来,马丁的声音再次响起:“是时候了,是时候对冬季的寒冷说不,是时候为七月的阳光而斗争。”观众的情绪再一次被推向高潮。
就像任何一场即兴演讲一样,马丁的演讲并不是完美无瑕的,他的结尾缺乏气势,语句稍显平庸:“我认为我之所以,之所以要和当局交流,并不是因为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而是因为当局从未对现行的法律、法令、城市的法令做出合理的解释。”
这样的瑕疵在马丁此前的演讲中从未出现过,长达15个小时的准备杜绝了这一可能。但是瑕不掩瑜,马丁在霍尔特街教堂的演讲是他到那时为止最成功、最打动人心的一次。
“这是一次伟大的觉醒,”一位观众说,“马丁带给我们内心的震撼难以言表。”
“在当时,没有人想到马丁竟然具有如此大的感染力。”另一位观众说。
别说别人没有想到,就连马丁自己都不曾想到会有如此效果。起初,即兴演讲让马丁慌乱不安,因为他早已习惯有条不紊地精心准备,混乱的即兴发挥剥夺了他的安全感。可是,当时的情况让他别无选择,也是在那时他突然明白了老一辈牧师对他说的话:“放开讲吧,上帝与你同在!”
自从马丁成为MIA的领导人之后,他每天都奔波于不同教堂之间,要做的演讲一场接着一场,基本上都没有时间准备,所以从那以后马丁总是即兴发挥。然而就在7年半之后,也就是1963年,马丁不得不求助于放弃已久的习惯,因为这一次,马丁面对的是25万观众,美国各大电视台都会直播。这一次,必须精心准备,事关重大,不容有失。
马丁和他的助手提前准备了一份打印稿,标题为“和所谓的‘秩序’说再见”。马丁希望通过演讲尽可能联合白人盟友,反驳马尔克姆之流在争取民权时煽动散布暴力、仇恨、黑人优越主义和种族主义,同时马丁还要响应肯尼迪总统提出的《民权法案》,要考虑的政治因素实在太多了。马丁的内心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的演讲会带他走向成功还是毁灭。当时还有其他几位演讲人,每个人只有7分钟的时间,马丁也不例外。所有这些客观因素都要求马丁做好充足的准备。
“和所谓的‘秩序’说再见”听上去过于正式,不够好。“和……说再见”像是一首散文诗,“所谓的‘秩序’”又过于笨拙。果不其然,观众听着马丁的演讲内心却未起波澜。还好,演讲接近尾声的时候,打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姗姗来迟:“直到公平和正义像一股洪流在美国的国土上自由奔流,否则,别想让我们放弃!”观众沸腾了。马丁低头看了看稿子,接下来要说的话显得苍白而做作:“所以今天,让我们以国际民权运动一分子的身份回到自己的城市”。马丁实在开不了口,他决定放手一搏、即兴发挥:“让我们回到密西西比去,回到亚拉巴马去,回到南卡罗来纳去,回到佐治亚去,回到路易斯安那去,回到我们北方城市中的贫民区和少数民族居住区去,要心中有数,这种状况是能够也必将改变的,我们不能陷入绝望而不能自拔。”
马丁的身后站着他的朋友和同事,他们意识到马丁已经脱离了原稿,眼看观众的情绪已经高涨,接下来马丁要说的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决定性的时刻到了。这时的马丁正在脑海中苦苦搜寻能将观众的情绪进一步推向高潮的话语。
也就在这时,马哈丽亚·杰克逊向马丁喊道:“告诉他们你的梦想!”马哈丽亚是指前几个月马丁一直对教堂会众所讲的梦想,这是一个关于美好明天的梦想,是一个关于黑人和白人和谐共存的梦想。面对着直播镜头、面对着满心期待的观众,马丁知道该怎么做了:
朋友们,在此时此刻,我们虽然遭受种种困难和挫折,我仍然有一个梦想,这个梦想深深扎根于美国的梦想之中。
我梦想有一天,这个国家会站立起来,真正实现其信条的真谛:“我们认为真理是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
我梦想有一天,在佐治亚的红山上,昔日奴隶的儿子将能够和昔日奴隶主的儿子坐在一起,共叙兄弟情谊。
我梦想有一天,甚至连密西西比州这个正义匿迹、压迫成风、如同沙漠的地方,也将变成自由和正义的绿洲。
我梦想有一天,我的四个孩子将在一个不是以他们的肤色,而是以他们的品格优劣来评价他们的国度里生活。
今天,我有一个梦想。我梦想有一天,亚拉巴马州能够有所转变,尽管该州州长现在仍然满口异议,反对联邦法令,但有朝一日,那里的黑人男孩和女孩将能与白人男孩和女孩情同骨肉,携手并进。
今天,我有一个梦想。
“和所谓的‘秩序’说再见”已被所有人遗忘。马丁的即席之作震撼了整个20世纪,被人们永远铭记于心,它的名字叫“我有一个梦想”。
[1] 99便士约合10元人民币。——编者注
[2] “改建”一词意味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但用在这里实属夸张。当时负责改建的工程师弗雷德·莱克(Fred Laico)说唱片公司“连打扫都懒得,更别提装修了。事实上,老教堂一切保持原样,包括那幅歪歪倒倒、铺满灰尘的帷帘”。用“脏乱差”形容这个录音棚也不为过。
[3] 《泛蓝调调》并不是一朵凭空绽放的花。和科学家埃雷兹·利伯曼·艾登(Erez Lieberman Aiden)一样,迈尔斯也付出了很多努力,尝试了很多音乐风格才创作出了调试爵士乐。迈尔斯曾就读于茱莉亚音乐学院,制作过欧洲古典音乐,还在不同乐队演奏过不同风格的爵士乐。在《泛蓝调调》发行之前,迈尔斯已经开始开垦适合“花朵”绽放的土壤。就在《泛蓝调调》发行前一年,迈尔斯去巴黎见了他的旧情人、法国演员朱丽叶·格雷科(Juliette Greco)。朱丽叶介绍迈尔斯认识了年轻导演路易·马勒(Louis Malle)。马勒抓住这次见面的机会,成功说服迈尔斯为其第一部电影《通往绞刑架的电梯》(Ascenseur pour L’échafaud)配乐。于是迈尔斯临时组建了一支乐队,花了一个晚上一边看电影一边即兴为其配乐。
[4] 1956年,迈尔斯签约了哥伦比亚唱片公司,但是他还没有履行完和名望唱片公司的合约条款,于是迈尔斯在两天的时间内赶录了四张专辑:《戴维斯五重奏——放松》《戴维斯五重奏——发泄》《戴维斯五重奏——工作》《戴维斯五重奏——烹饪》。单从专辑的名字,就可以看出录制的匆忙,但是这四张专辑仍然广受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