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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部落与帝国 虚拟帝国的诞生
未知
第8章
部落与帝国
虚拟帝国的诞生
描述世界历史的方法不计其数，但我一直着迷于那些小型部落如何扩张势力从而建立帝国的故事。这并不是因为我认为帝国的建立清一色都是善举（其中当然有好有坏），而是因为帝国是文明的代表。创建和维护一个帝国难乎其难，因此至少从某些方面来说，任何一个能够在长时间内维系帝国体制的文明，都要强过其他的文明。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些文明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如果我们能理解这一点，或许我们就能预测哪些文明将会成为未来的帝国。
让我们先看一些实例和定义。对我来说，一个超部落就是一个对其他人有着巨大影响力的人群。当遍布于广阔地理区域的不同民族、部落或国家统一于一个单一的统治之下时，一个帝国便形成了。帝国最令我着迷的地方在于，它能将不同人群团结在一起，要知道，这并不容易做到。比如，欧盟估计会被未来的历史学家定义为一个伟大的帝国，因为欧盟代替了一批民族主义的民族国家，而这些民族国家中的部落，在欧盟形成之前经常处于混战状态。
按照定义方式的不同来划分，历史上的帝国共有200~250个。
在表8.1中，我将一部分最为重要的帝国及其重大事件罗列出来。从存在时长来看，古埃及帝国是历史上第一个存在了300年以上的帝国。实际上，这个帝国持续了500年之久。早在古埃及帝国建立前，埃及就在科技和艺术技能方面成了迄今为止世界上最成熟的文明。比如，在公元前2737年到公元前2717年的所谓埃及第三王朝时期，法老左塞尔便开发了一个高效的官僚体系，并采用石块取代传统的泥砖用于建筑施工。左塞尔去世之后，他被埋在了金字塔里，这是一个62米高的建筑，至今仍然矗立在那里。
表8.1 世界上一些伟大的帝国（以时间为序）
资料来源：维基共享资源。
注：1.在公元前5世纪的11 240万人口中，有4 940万人。
2.在1820年的10.41亿人口中，有3.81亿人。
3.在公元2世纪的2.23亿人口中，有8 000万人。
4.在1025年的1.8亿中，有1 200万人。
5.在7世纪的2.1亿人口中有6 200万人。
6.在13世纪的4.29亿人口中，有1.1亿人。
7.在17世纪的5.56亿人口中，有3 950万人。
8. 9.85亿人口中，有700万人。
9. 5.56亿人口中，有6 820万人。
10.在1938年的22.95亿人口中，有5.313亿人。
11.在1700年的6亿人口中，有1.75亿人。
12.在1913年的17.91亿人口中，有1.764亿人。
13.在1938年的22.95亿人口中，有1.129亿人。
他的继任者推动了国际贸易和采矿领域的进程，并开始建造今天举世闻名的巨型金字塔。想象一下，吉萨大金字塔由大约230万块切割石块建造而成，它们的平均重量约为2.6吨。每一块石头都在很远的地方制作完成，再运送到建筑工地。在这个基础建筑的顶部，铺着11.5万块抛光的石头，每块重约10吨。这意味着，埃及人（以及他们的奴隶）对700多万吨的石头（重70亿公斤）进行切割、运输，在许多情况下还要进行打磨，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一切他们都做得非常精准。大金字塔的每一面的基座都有大约2.5个足球场那么长，但最长的那面和最短那面的长度相差小于2厘米。同样，也许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整个基础的水平高度的误差不到2厘米，而建筑的四个角落与指南针的基本方位（北、东、南、西）一致，误差甚至在0.02%之内。
显然，要实现这一点需要令人难以置信的技巧，因此，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文明。然而，金字塔远非古埃及人取得的唯一成就。事实上，他们还是天文学、航海、雕塑、绘画、生理学、工业艺术和科学的领导者。
埃及可以说是地球上两千多年来最伟大的国家，统治帝国长达500年。此外还有中国，世界上持续时间最长的帝国（2 133年），也可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帝国（占世界人口的37%）。宋朝从公元960年持续到公元1279年。杭州作为宋朝的国都，自然成为世界上最先进的城市。在这里，你可以找到几百家餐馆、酒店和剧院。在一些茶馆里，我们可以看到园林、大型的彩色灯笼、精致的瓷器，还有著名艺术家的书法和绘画。在宋朝，夜生活丰富多彩，有专业的木偶戏演员、吞剑者、戏剧演员、杂技演员、音乐家、耍蛇人、说书人等等。有特殊兴趣的人可以加入异国情调的美食俱乐部、古董收藏家和艺术收藏家俱乐部、音乐俱乐部、爱马俱乐部和诗歌俱乐部。这些都发生在大约1 000年前。
中国人开创了许多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现象。中国在世界上第一次发明了纸、纸币和银行券、活字印刷术、火药和指南针。研究了生物学、植物学、动物学、地质学、矿物学、天文学、医药学、考古学、数学、制图学和光学，同时还维持了社会福利项目，包括养老院、公共诊所和墓地。中国拥有高效的邮政服务和公共卫生、建设和维修系统。此外，中国人还开发了一套复杂的国家公路系统，并有成千上万的船只在河流和海岸线上穿梭，其中包括一些充当水上浮动餐厅的船只。
他们是伟大的探险家。举个例子，我们知道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故事，他于1492年航行到美洲，带着3艘大约20米长的船和90名船员。我在西班牙看到过船只的复制品，它们真的非常小，这恰恰说明了水手们的勇气，但也许不是因为当时造船工人的技艺或资源的匮乏。但是有多少人知道在这之前的很多年，也就是在1405年至1433年之间，中国皇帝派出一个名叫郑和的人带领大家进行了7次国际探险，为此，郑和募集了大约3万人并装备了300艘船只。
根据当时的记录，其中有些船只长达150米，有9个桅杆（一些科学家认为这些船可能只有60米长，这仍然是哥伦布船只的三倍长。当船只的长度达到3倍长时，通常意味着其大小可达到9倍之大）。郑和航海归来，带着黄金、白银、铜和丝绸等大量奢侈品，这已经是600年前的事了。事实上，从基督诞生前的几百年到公元1900年前后，中国产生了一个上层阶层，他们培育并欣赏着如珐琅彩瓷器、金、华丽的珠宝、精制的书写纸和笔、书法、绘画、珍珠、银和象牙等具有非凡美感和品质的产品，当然还有举世闻名的明代花瓶。在艺术专家的指导下，那里有大量的艺术收藏品，还有艺术评论和艺术目录。好一个泱泱帝国！
据估计，中国在鼎盛时期控制了世界37%的人口，而罗马帝国（控制的人口）与此非常接近（36%）。事实上，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两个数字之中哪一个更大。但罗马和中国一样令人惊叹。在安东尼·庇护统治的鼎盛时期，罗马有超过25个公共图书馆，人们可以在家里阅读借阅的书籍，实际上，大多数人甚至有自己的私人图书馆。许多家庭都有自来水、艺术品和藏书，地板上装饰着精美的镶嵌图案，墙壁上还有壁画。与中国一样，罗马也发展建立了一套复杂的公路系统，这些公路通常包括许多笔直的绵延数公里的公路，除此之外，还有沿着公路开凿的隧道穿过小山，或修建的高架桥和桥梁横跨山谷或关隘。罗马人收藏酒品并倾心于公元前121年酿造的酒，此后人们将其收藏了数百年。罗马的军队、官僚制度、贸易、建筑等都比邻国先进得多，今天，我们仍然钦佩他们的艺术。挖掘出土的罗马庞贝古城，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当你看到我在上面所列出的帝国时，你会发现，在公元前221年到公元1299年建立的前6个国家，它们分别是中东、亚洲和欧洲的混合体。然而，在公元1400年左右，绝大多数欧洲人建立了伟大的帝国。
西班牙扮演了特殊的角色。创造西班牙帝国的第一粒种子萌芽于1492年，当时西班牙从阿拉伯人手中收回了格拉纳达，这与哥伦布第一次远征西方的时间正好吻合。在接下来的300年里，西班牙在北美、南美、非洲、欧洲和亚洲都建立了殖民地。
然而，最伟大的欧洲帝国是英国，它在公元1922年的巅峰时期，拥有世界上超过1/4的人口，并且在每个大洲、每个气候带和时区都拥有殖民地。英国拥有繁荣而多元的文化，就像埃及、中国和罗马一样。公元1785年，伦敦有650家企业从事图书的生产或销售，伦敦的艺术博览会、戏剧演出和音乐会吸引了大批观众。此外，英国是达尔文、牛顿、卢瑟福、瓦特、莎士比亚、珀塞尔，以及无数其他科学、视觉艺术、文学、音乐领域，尤其是技术革新领域的领袖人物的故乡。
尽管现在基本上已经瓦解了，但俄罗斯帝国也对近代史产生了巨大影响。它是沙皇时代的继承者，从1721年一直延续到1917年革命，之后成为苏联。就疆域而言，它是继英国和蒙古之后的第三大帝国。
地理上的巨人
就陆地幅员而言，面积最大的帝国是英国，其次是蒙古、俄罗斯和西班牙，其他所有帝国控制的陆地面积都比它们要小得多。
大英帝国在不同的时期由印度、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的一部分地区、非洲的大部分地区以及许多其他地区组成。到1922年，它统治了世界上大约四分之一的人口，据说在大英帝国的版图上“太阳永不落山”，因为它的国土分布在各个地方，总有一个地方处于白昼，所以说太阳永远不会落山。
西班牙帝国。它始于1492年，在300年之后达到顶峰。由于伊比利亚联盟（1580—1640年）的存在，这张地图包含了一些葡萄牙人的殖民地。
是什么造就了一个帝国？很明显，当愤怒的年轻人以压倒性力量攻击较为弱势的群体并颠覆他们的时候，帝国就会发展形成。然而，这很有误导性。早期的帝国确实大多是通过战争和征服逐步形成的。然而，绝大多数战争的结果都是回到过去的状态或者使帝国以某种形式解体。例如，维京人发动了无数的战争，并多次攻城略地，但很少长期占领他们征服的地区，也许他们对此并没有多少兴趣，因为在社会的组织过程中，他们并不能拿出什么新的东西。另一方面，当征服者拥有一套远远优于被征服者所处地区的技术、文化成就或组织原则的时候，帝国就能获得发展。换句话说，思想的力量和复杂技术使帝国成为可能。例如：
• 在国际贸易和海军力量方面具有领导地位；
• 卓越的管理系统；
• 令人钦佩的文化/艺术成就；
• 新技术（船舶、武器、通信技术）。
让我们在欧洲帝国的背景下研究这个问题。美国学者查尔斯·默里在2003年出版了一本书，名为《文明的解析：人类的艺术与科学成就（公元前800—1950年）》。这本书包含了一系列煞费苦心的尝试，对人类在天文学、生物学、化学、物理、数学、医学、技术、哲学、艺术和文学等学科上的成就予以量化，这种量化是以个人名字为人类的成就命名开始的。
查尔斯·默里的方法
对人类成就进行客观量化的考量（甚至不惜一切）似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但在这个案例中，默里使用了所谓的历史计量方法，对150多部领先的国际参考著作进行了研究，比如阿西莫夫的《科学与发现年表》、《日本艺术的遗产》以及《西方音乐史》。在这一过程中，他可以通过历史找到19 794个对人类进步有重要贡献的因素。为了消除更多肤浅的或者具有家庭偏见的信息来源，他从数据上选择了那些对身份重要的人物有广泛覆盖的参考文献。
然后他把这些编入索引。比如，在“西方音乐”中，关于该词汇在与这个主题相关的所有参考书中的使用数量方面，肖邦平均占了全部参考文献描述的1.06%。这将是他的“原始分数”。然后，默里会把每个类别的原始分数改为“索引分数”，这样分数最低的人得分为“1”，而得分最高的人则是“100”。通过这种方式，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轻松地在各个类别之间进行比较。此外，虽然默里没有预先设定起点，但他故意将1950年设为终点，以避免对那些在世时受欢迎，但禁不起时间考验的人产生偏见。最后，他决定只将那些在他检查的所有参考资料中至少有50%被提及的人进行分类。之后便列出了4 002个重要人物，从孔子到亚里士多德、达尔文、牛顿、贝多芬等等。
整个研究很有趣，但我认为有三种观察结果。第一，直到1450年左右，在新的人类成就进步的过程中，有很多阶段社会发展进程是放缓的。例如，埃及人取得了巨大的领先优势，但从公元前2300年左右就进入了一个稳定的衰落时期，当罗马人在公元前30年最终征服了埃及的时候，埃及人只剩下昔日荣耀的影子。看起来，衰落与进步一样势不可当。
第二种也是最引人注目的观察结果是，在所有的成就中，至少有97%是在欧洲和其他西方国家（主要是北美地区）取得的。请记住，这并不是默里的主观判断，而是客观的统计结果，隐含着源于广泛的领先的国际参考著作所形成的共识。在默里的研究中，正如人们猜测的那样，第三种清晰的观察结果是，人类成就的增长速度从1450年起开始突飞猛进。
我想这些观察提出了两个好问题：第一，为什么衰落会发生？第二，为什么在1450年后欧洲甚至整个西方成了完全占主导地位的帝国建造者，以及科学和艺术等的成就者？
让我从衰退开始分析。关于一个社会分崩离析的原因很奇怪，因为为了做到这一点，其居民需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少。这看起来很奇怪，原因在于追求卓越是非常愉快的。那么，为什么呢？如果你已经学会了追求卓越，社会有可能停止前进的步伐吗？试想一下，无论是工匠、艺术家、科学家、护士，还是从事其他任何职业的人，人们在生活中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创造他们所能创造的最好的产品。当人们在描述他们如何成功地完成困难的任务时，他们常常会提到“流动”这个概念。所以，再说一遍：一个帝国怎么可能拥有这么多的传统，而在50或500年后，它实际上已经消失了呢？
我认为，为了追求个人的卓越，必须有一个可接受的环境——一个听众、一个市场和一个更进一步的鼓励。之所以这么说，是有原因的。毕竟，虽然获得成就很有趣，但这一过程常常伴随着难以置信的艰辛，还可能充满风险。在以下四种情况下这些环境可能会消失。
• 实现目标的需求消失了。当西班牙征服了拉丁美洲的大部分地区并带回了200吨黄金后，它变得非常富有，因此很少有人对正常的商业活动有兴趣了。事实上，这一问题在那些享受不劳而获横财的国家中很普遍。石油生产国就可能面临这种危险。
• 实现目标的意愿消失了。过度自信往往是其中一个原因。它也可能仅仅源于长时间没有重大的危机感，这导致与日俱增的超支和人们的冷漠，并且缺乏保卫一切的意志——一种文化和军事上的和平主义。欧洲跃进了我的脑海。
• 实现目标的机会消失了。缺乏机会可能仅仅来自对父母、大家庭和整个社区的强烈责任感，这意味着冒险和移民都是遭到强烈反对的。此外，这也是集权主义政权不可避免的结果。这些国家通常会经历最初的热情，它们会在短时间内取得惊人的成就。无论我们说的是纳粹德国还是强大的宗教帝国，这种模式都很明确。然而，同样清楚的是，当这样一个帝国在更长的时间内原地踏步时，它就会发生衰退，因为集权主义制度压制了个人的主动性和多样性。可能是伊朗吗？
• 实现目标的动力消失了。如果冒险和努力没有得到回报，人们就不会去做。另一个阻碍激励的因素是获得压倒性的共识取向，即那些具有原创性和不同观点的人会被怀疑并受到歧视。
总结这些失败的原因，它们可以被描述为缺乏“需求”“意愿”“机会”“激励”，但更深层次的原因可以简单地描述为：意外横财、颓废、抑制、嫉妒。
至于“颓废”和“抑制”，宗教可以发挥作用。道教在这里可以作为例证。道教是美丽而有吸引力的，但也有一个小问题。它描述了宇宙是如何和谐运转的，以及为什么对任何已经存在的事物进行改变是错误的。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应该完全被动，但是让事情保持原貌被认为是同样重要的。这就是《道德经》中提到的：“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佛教中也有这种失败主义和不作为的概念，有些人今天仍会选择离开自己的家庭自谋生路，同时，他们通过一种苦行僧的生活来寻求真理。这并不是帝国的产生方式。同样，许多宗教认为一切的发生都是上天的安排，地球上的生命只不过是永恒的来世，这样一个简短的前奏，可能会导致无所作为和漠不关心。如果你什么也负责不了，如果生活不重要，那么为什么还要庸人自扰呢？
暴政的10条黄金法则
（1）建立不可置疑的禁忌观点。
（2）对每个人离经叛道的观点进行诋毁。
（3）切断任何其他情感和信息来源。
（4）警察、司法、军队、中央银行、教会和立法权处于单一中央权威的控制之下。
（5）创建一个不受法律约束的超级忠诚阶层。用这种力量压制另类思维。
（6）制造一个敌人，并可以用任何借口去指责它。
（7）利用阶段性事件来获得支持，并强化对想象中的敌人的仇恨。
（8）通过发放救济品、食品和燃料补贴等方式，让人们增加对国家的依赖。
（9）使政治正确成为社会进步的主要决定因素。
（10）将犯罪与对自由的呼吁混为一谈，并对两者进行打击，就好像它们是一样的。
因此，这些都可能是帝国衰退的原因，这对于我们理解欧洲为什么会在罗马帝国终结后到1400—1450年期间衰退可能有帮助。公元285年，罗马已经分裂为东罗马和西罗马两部分，东罗马后来成为拜占庭帝国。而在公元378年的阿德里安堡战役中败给哥特人之后，西罗马帝国逐渐衰落，直到最终瓦解。
接下来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中世纪。那时西欧在很大程度上处于封建制度统治之下，在那里，相当弱小的君主通过与强大的地方领导人达成协议来实现统治。它通常结合了富有侵略性、压迫性和军事化的教会所拥有的非常强大的影响力，十字军东征和对异教徒的迫害得到了证明，例如西班牙宗教法庭。尽管在某些方面取得了进展，但在中世纪早期，欧洲在科学方面落后于伊斯兰世界。从全球视角来看，这段时期正是欧洲相对衰落的时期。与罗马帝国的成就相比，在某些方面它甚至是绝对衰落的时期。
那么，欧洲是如何从废墟中崛起的，在科学、艺术、工程、贸易和许多其他学科获得世界领先地位，并成为主要帝国的唯一缔造者的？我认为主要可以通过以下四个方面的新发展来解释：
• 文艺复兴；
• 宗教改革；
• 启蒙运动；
• 妇女解放。
从13世纪末到公元1600年前后的文艺复兴，是一个与先前完全占统治地位的教会相分离的过程。顾名思义，“文艺复兴”是对罗马人及其之前的希腊人所创造的早期艺术和人文价值的重新发现。这一运动最重要的灵感也许来自托马斯·阿奎那修士，他生活在公元1225年到1274年。阿奎那声称，在没有神指引的情况下，人类也具有发现事物的天赋，他们应该利用这种天赋。他对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印象深刻，亚里士多德是经验主义（从实践经验中获取知识）的支持者。
阿奎那是意大利人，文艺复兴开始于此，在这里它催生了对诸如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等作家著作的重新翻译和出版。他们对伦理、逻辑、科学观察、政治和生活本质的深刻思考取得了进展。所有这些最终都演变成大众出版的袖珍书，人们可以随身携带。它甚至引发了一场名副其实的图书收藏热潮。此外，艺术家们开始模仿古老的艺术风格，从许多方面来说，其艺术风格相比于中世纪更为复杂。这一运动促进了人文主义者和艺术家们的大量出现，他们激发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个人主义和创造力，同时也让人觉得人类可以塑造自己的命运。在意大利北部城市，如佛罗伦萨、锡耶纳和卢卡点燃星星之火后，文艺复兴运动在意大利和欧洲其他地区迅速蔓延开来。
导致欧洲1/3人口死亡的黑死病可能是造成这一进程的原因有三：第一，教会在处理鼠疫问题上无能为力，这削弱了它的权威；第二，劳动力短缺，使个人相比机构有了更大的权力；第三，人口的大量减少使幸存者更加富有，并使他们有更多的资源用于艺术和文学投资。
宗教改革是对天主教会的反抗，人们认为天主教会越来越腐败，而且过分强调宗教仪式和金钱。例如，不仅可以在教堂买到教职，甚至可以买来救赎。所有这些都导致教会的资本和财富急剧积累。当然，人们逐渐发现一些神职人员同时拥有几个教职，并凭借这些总收入过着优越的生活，就没有什么帮助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搬到城市，他们可能首先会看到教会的财富和腐败，而且他们有能力与许多人建立联系，从而促成了人们对教会的集体怨恨。在这方面，文艺复兴对创造个人思想倾向的贡献是显而易见的。于是人们开始质疑神职人员不比他们自己更能判断是非和道德。
宗教改革的目标最初是改变天主教会，但它很快促进了新教教会的诞生，新教教会再次分裂为路德教、加尔文派、改革宗和长老会。人们现在被迫选择了一个教派，他们的决定可能会对未来产生巨大的影响，甚至可能会让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所有这些都再次助长了个人思想的倾向。此外，天主教徒向神父忏悔，在神父的引导下赎罪，新教徒则直接实践他们的信仰——他们自己读《圣经》，私下祈祷，并直接从上帝那里得到他们的赦免。正因如此，他们可以发展自己对宗教的解释。这是对个人思想的另一种刺激。
天主教会最终对宗教改革做出了回应，发起了一场反宗教改革运动，包括对教士进行更好的培训，对教堂进行更好的装饰，以及以更吸引人、更容易理解的方式进行布道，等等。他们还决定对旧日历进行更新，因为它与季节的变化有10天左右的时间差。在这个项目中，天主教会邀请了天文学家尼古拉斯·哥白尼，他在1543年发表的《天体运行论》成为一系列科学突破的第一枪，而17世纪末的牛顿定律则达到了科学的顶峰。所有这一切都成为启蒙运动的一部分，自由、民主、科学、宗教宽容、法治和理性成为社会的基本价值。
欧洲转型的最后一步是妇女解放。从1718年到1771年，在瑞典所谓的“自由时代”，妇女获得有条件的选举权，这也是瑞典向妇女解放迈出的第一步。然而，妇女解放真正开始于19世纪40年代，美国和英国议会开始通过所谓的《已婚妇女财产法案》，保护妇女的财产免受其丈夫和丈夫的债权人的侵犯。1893年，新西兰成为第一个在全国选举中赋予妇女投票权的国家，澳大利亚在1902年紧随其后，而美国、英国和加拿大则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赋予妇女投票权。这带来了女性更大的影响力，劳动力因此受到更好的教育，并为孩子们提供了更大的激励，使他们能够在教育方面出类拔萃。
我说过，建立帝国的不是一群愤怒的年轻人，而是伟大的思想。在我的心目中，温斯顿·丘吉尔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政治思想家之一，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他就看到了这一点，正如他断言的：“未来的帝国是思想的帝国。”埃及、中国、罗马或大英帝国都把行政制度、艺术、科学和发现带给它们的人民，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它们得以有效管理自己的帝国。当你研究帝国的历史时，你应该完全不会为此感到惊讶，往往是一群拥有远见卓识的小团体控制着较为庞大的群体。以葡萄牙为例，当葡萄牙建立第一个全球性帝国时，它仅仅是一个小国家——几乎微不足道，只有几十万居民。葡萄牙的海员在当时是最好的，他们知道如何建造快帆船，以及如何使用制图学和其他海事技术进行导航。
葡萄牙建立的帝国持续了近6个世纪，从1415年占领休达到1999年澳门回归中国。图8.1说明了葡萄牙在其鼎盛时期帝国所拥有的所有财产。
你将在地图上看到，葡萄牙人在南美洲、非洲、印度、中东和远东的海岸线上有无数的小殖民地。那么，这个小小的国家建立这样一个庞大的全球帝国用了多少人呢？据英国历史学家查尔斯·鲍克瑟估计，到16世纪末，在海外工作的葡萄牙人数量不会超过1万人。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想象到一个只有1万居民的地方，那不过是一个小村庄或一个小郊区的人口数量。然而，这样一支特遣队把一个全球帝国联结在一起。所以，再次强调，并不是一群愤怒的年轻人创造了世界。无论是在武器、船只、商业技巧、艺术还是其他力量方面，帝国都是由思想和偶然的优势带来的。
图8.1 葡萄牙帝国（用黑色表示，灰色表示它的海域）
注：它由一小部分人组成，跨越了大陆，在大部分海洋中占据统治地位。
资料来源：维基共享资源。
欧洲优势的创造
1400—1450年后，欧洲的统治地位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由四个过程来解释。
• 文艺复兴(1200—1600年）培育了艺术活动、人本主义思想、个人主义和创造力。
• 宗教改革(1517—1648年）打破了教会作为一个强大的经济和政治集团的统治地位。此外，教会分裂为相互竞争的分支，这迫使人们思考每个人实际上代表什么，并形成一种想法，即在灵性的判断方面个人能做得和神职人员一样好。
• 启蒙运动（主要是1543—1800年）将自由、民主、科学、宗教宽容、法治和理性作为社会的基本价值观念。
• 妇女解放（主要是1840—1920年）给妇女带来了教育和政治影响力。
这些过程接踵发生，环环相扣，但它们可能都受到了城市化的刺激，这促使启蒙运动发生。在劳动力短缺时期，工人获得了一种相比于地主、国家和教会更强大的力量。还有，航海的传统减少了父母和子女之间的联系。总体的结果是，科学、技术、社会制度和文化成就的迅速发展给欧洲带来了军事、经济、文化和社会上的优势，所有这些都可以用于全球性帝国的发展。
1400年之后创立帝国的欧洲国家包括英国、西班牙、俄罗斯、葡萄牙、法国、荷兰、德国、瑞典、丹麦、奥匈帝国和意大利。这些国家最终控制了全球大部分的土地、人口和经济。
还有很多其他的例子。例如，威尼斯并没有出现在前面所述的较大帝国的名单上，因为它还没有那么大，但它确实控制了大部分希腊岛屿，加上克罗地亚和意大利北部的部分地区，尽管威尼斯是一个你可以在30分钟或更少的时间里轻易步行穿越的地方。罗马帝国可能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帝国（鉴于它的持久性和复杂程度），尽管最初它只是一个小村庄。西班牙征服者皮萨罗在卡哈马卡这个地方仅以168人的军队击败了大约7 000名印加勇士，而埃尔南·科尔特斯以1 000名士兵征服了拥有500多万人的阿兹特克，这意味着他的军队在敌我人数比超过1∶5 000的情况下赢得了胜利。
在本章中，我以绘制历史上疆域庞大的一些帝国的地图开始。今天，你可以通过购买书籍和阅读文章的方式，了解人们关于未来帝国边界的预测，但我个人认为，这在很大程度上是无关紧要的。随着盟军在美国南北战争（1861—1865年）末期投降，北美大陆上通过土地征服建立帝国的时代结束了。在西欧和日本，“二战”的结束和柏林墙的倒塌标志着野蛮的土地征服时代已经终结。在东欧，希望南斯拉夫战争是我们在那里看到的最后一场主要的陆地战役。在中东和非洲，仍有许多掠夺土地的尝试正在进行中，但似乎不太可能有人能成功地通过征服来建立新的帝国，现有的超级大国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竞争的时代也已经结束。在大多数国家已经发生的事情是，已经拥有一个基于自由市场中心地位的社会网络。虽然这在本质上是一件好事，但也很无聊，并且在全国选举中参与投票的人会更少。相反，可能出现的情况是向瑞士模式转变，这是一个令人极其厌烦的全国联盟，它几乎从未改变过，但是瑞士模式在单一问题上所增加的直接民主投票令人兴奋不已，这些问题可以由政党或少数选民来投票。此外，鉴于重大问题已基本得到解决，我们可能会看到非政府组织的设立，并提出如何管理一个国家的全球最佳实践。换句话说，谁将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健康系统、交通规则、税收系统、环境系统、隐私法、移民系统？我想这会实现的。也许一家大银行或咨询公司可以赞助它，或者它可以成为维基共享资源一类的东西。
我相信，未来的帝国在地理上是虚拟的，但在其他意义上却是真实的。它们将通过下面的力量被创造出来。
• 经济力量；
• 社会的魅力。
这可能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观察，但实际上，在世界上的大多数地方，土地现在可以在自由市场上被合法、和平地购买。公司、矿山、耕种权利、贵金属、品牌、股票、债券等皆如此。一个生产能力持续超过消费能力的国家，能够将盈余投资于国外的资产收购；这样，它就悄悄地扩张了自己的帝国。
这种财富的转移以及由此产生的经济帝国，以外汇储备、私人持股和主权财富基金的形式展现。后者是国有投资基金，经常使用复杂的投资工具，包括私募股权和对冲基金投资组合。例如，在次贷危机期间，许多新兴市场公司和主权财富基金以最低价整体接管了西方公司或者收购了主要银行的大量股份。尽管真正的投资银行家永远不会泄露他们的客户，但如果我问那些知道主权财富基金如何操作的人，他们往往会把投资银行家描述为“精明”或“聪明”的人。这些基金有长远眼光，不同于私人投资者在股价低、经济低迷时卖出的做法，主权财富基金在这种情况下往往会是强劲的买家。
截至2010年，中国内地和香港总计拥有4只主权财富基金，总额接近1万亿美元，还有大约2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其他非常庞大的外国净资产持有者包括沙特阿拉伯、挪威、俄罗斯、新加坡、海湾国家，以及中欧的瑞士和德国。最大的输家是美国，尽管一些主要数据掩盖了这样一个事实，即美国在海外的资产似乎要优于在美国的外国控股资产。
保持一国收支平衡的一种方法是让本国货币贬值，然而，虽然这对每年的资本流动有积极的影响，但它同时也会降低资产的价格，并使外国资产变得更加昂贵。要想成为一个经济帝国的缔造者，最有效的方法或许是将增长导向的政策与非常高的国内消费税（如增值税和能源税）结合起来。在净资产积累方面，这可能是中欧比美国做得更好的一个原因。
至于作为虚拟帝国的驱动力的社会魅力，事情当然会有一些变化。请允许我举个例子来说明我的意思：“二战”后，美国国务院举办了一系列的国际爵士乐音乐会，其中包括戴夫·布鲁贝克、路易斯·阿姆斯特朗、本尼·古德曼和艾灵顿公爵等美国出色的音乐家。他们很快就被非正式地称为“真正的大使”，因为他们创造了奇迹。例如，当希腊学生在美国驻希腊大使馆投掷石块时，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魅力和天赋的迪兹·吉莱斯皮出现了，他举办了一场爆笑的音乐会。在此之后，这场袭击逐渐平息了。与此同时，诺曼·格兰兹组织了所谓的“爵士乐走进爱乐乐团”（JATP），其中也包括美国最优秀的爵士乐音乐家。《J. A. T. P——东京1953年》是一个很棒的音乐专辑，日本观众显然非常喜欢。这一事件之所以如此特别，是因为它发生在美日之间的那场极其残酷的战争刚刚结束7年之后。
魅力是当你听到触动心灵的音乐，看到以其美丽或魅力打动你的建筑，品尝到只有艺术家才能做出来的食物，或者使用散发着奢侈气息的产品时，你感受到的惊奇。它可能来自一个豪华的法国餐厅、意大利超级跑车、中国体育代表团令人惊讶的表演，或者越南或泰国精致的酒店服务。财富和魅力的结合可以创造一个非常强大的概念，即所谓的“社会结构”。这个结构在以下情况下发挥作用：
• 人们本质上认为社会是公平的；
• 有不同生活方式和观点的人在那里享受相同的权利，只要他们不伤害别人；
• 人们认为，绝大多数人尽其所能地做出贡献；
• 人们认为税款是合理的；
• 人们认为公务员是诚实的、善意的，而不是腐败的；
• 社会创造了产品、服务和活动，使人们产生归属感和自豪感；
• 幽默和手势被普遍理解和接受；
• 人们相互尊重，礼尚往来；
• 人们常常在艺术、科学、体育和哲学方面表现出色；
• 社会显然是在进步；
• 环境是受人尊敬的；
• 政府决策源于人民，服务于人民。
当社会结构发挥作用的时候，绝大多数的社会成员认为他们所属的社区是伟大的、有价值的、公正的，因此他们中的每个人都会为它的进步做出贡献，并且每一个人都会保护它免遭滥用。我相信，未来的帝国不会由枪杆子建立，而是通过一连串的乐趣建立，不是建立边境哨所，而是拆除它们。一旦两个社区的社会结构已经足够接近并开始融合，你就可以拆除边境哨所，那么，一个帝国就形成了。一旦人们彼此喜欢并相互接受，枪支就没有意义了。
欧盟（首先是欧洲的煤钢共同体，接下来是欧洲的经济共同体）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防止民族主义，事实上，欧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日耳曼人、盎格鲁–撒克逊人、西班牙人、凯尔特人、高卢人和其他部落今天的融合和联系是前所未有的，人们普遍有一种共同的价值观和归属感，这种价值观和归属感不属于作为一个机构的欧盟，而存在于人民之间。爱尔兰人讲的一个笑话对意大利人来说可能也很有趣，德国人的手势也能被瑞典人理解。比利时人生产的产品可以被丹麦人免税购买，一个好的英语电视节目将会在整个欧洲大陆赢得观众。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其他国家工作，越来越多的不同国籍的人结婚并生下混血儿童。我们正在见证一个新的帝国的诞生。
然而，虽然建立在宽容和接受而非武力之上的虚拟帝国可能非常强大，但它们不可能仓促建成。这种结构可以延展到一定的限度，而且还可以发挥作用。人们可能会认为“我不喜欢这些人的穿着方式”，但他们仍然会接受这种穿着方式，宽容的心态弥合了这一差异。或者说，他们可能会认为：“如果钱都花在寄生虫身上了，为什么还要缴税？”但如果绝大多数人都清楚地遵守并执行法律，那么大多数人将会接受整个体系。可以说，是宽容再次弥合了差距。
然而，任何社会结构都是有限制的，当有许多不宽容或未能像其他人一样做出贡献的人进入一个社会或在社会中得到发展时，国家、社区和税收的普遍接受度将会大打折扣。接下来的事情就像一种社会过敏反应，在这个问题上，社会要么通过缩减容忍度进入防御状态，直到问题被逆转或解决，要么社会本身就此消失了。
我想，未来几十年可能出现的总体格局是，大宗商品生产国和东北亚国家将雄心勃勃地扩大它们的虚拟经济帝国。然而，当谈到虚拟社会帝国时，西方关于个性、创造力和宽容的主导思想会继续发挥作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知识将是最大的可再生资源和迅速增长的行业，最有能力激发知识的国家将继续繁荣。这代表了欧洲和其他“西方”国家，如美国、澳大利亚、加拿大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