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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最不适者可能生存吗?
第五章 最不适者可能生存吗?
要叫烂交易员放弃头寸,比叫他们离婚还难。
新兴市场高手卡洛斯
我以前常在纽约各种聚会场合碰到卡洛斯,他总是穿得十分体面,但在女士面前有点害羞。只要逮住机会,我经常紧抓着他不放,请教他赖以为生方面的事情。他从事的是新兴市场债券的买卖,这位好好先生总是有问必答,但神情显得紧张。他的英语虽然讲得流利,但说话时却需要使上一些力气,使头部和颈部的肌肉颤动着(有些人天生对讲外语不在行)。新兴市场债券是什么?“新兴市场”(emerging market)是为了讲求政治上正确,而用来称呼那些发展程度不高的国家的委婉说法。身为一个怀疑论者,我可觉得它们“新兴”与否倒也未必。新兴市场债券就是这些外国政府(主要是俄罗斯、墨西哥、巴西、阿根廷、土耳其)所发行的金融商品。当这些国家的政府表现不佳时,它们的债券交易价格便只值几分钱。
20世纪90年代初,投资人突然争相涌进这些市场,而且买进越来越多奇奇怪怪的证券,把它们的价格推得越来越高。所有这些国家都在努力兴建饭店,里面提供美国各家新闻频道,健身俱乐部配备各式各样的器材,还有大屏幕电视机,使它们能够加入地球村。这些国家也都接触同样的财经大师和金融名嘴,让银行家前来投资它们的债券,再利用得来的钱兴建更漂亮舒适的饭店,吸引更多的投资人上门。它们发行的债券曾一度流行起来,从数美分涨到数美元。这些国家几无所知的投资人靠着它们累积起了庞大的财富。
卡洛斯应该是来自拉丁美洲的一个显贵家庭,却因20世纪80年代国家经济出了问题,家道中落,由富转贫。不过,话说回来,我碰到每一个来自经济凋敝国家的人可都宣称,自己家里要不是曾经拥有一整个省份,就是曾负责供应俄国沙皇宫中的骨牌赌具。卡洛斯的大学成绩十分优异,接着到哈佛大学攻读经济学博士学位。当时拉丁美洲的显贵家庭子女都流行这么做,目的是为了从非博士级的恶魔手中抢救国家的经济。卡洛斯是个好学生,但找不到像样的博士论文题目。论文指导老师也瞧不起他,认为他缺乏想象力。卡洛斯只好拿个硕士学位,然后到华尔街做事。
1992年,卡洛斯受雇于纽约一家银行新设的新兴市场交易部门。他具备成功的各项要素:懂得那些发行“布雷迪债券”(Brady bonds)的国家在地图的哪些地方。“布雷迪债券”是发展中国家发行的美元计价债务商品。他知道国内生产总值(Gross Domestic Product)是什么意思。他看起来很认真,脑袋好使、语言能力也不差,只是带着浓厚的西班牙腔。银行可以放心把他推到顾客的面前,和不懂得修饰边幅的其他交易员相比,真是判若云泥!
新兴市场发烧之际,卡洛斯正好躬逢其盛。他进入那家银行时,新兴市场债务商品的市场规模仍小,交易员被安置在营业大厅内最差的位置。但是不久后,新兴市场债务商品的交易成为该行营业收入的一大来源,且继续成长。
卡洛斯正是这个新兴市场交易员圈内的典型代表。他们是来自世界各新兴市场、眼界宽广的显贵,让我想起沃顿商学院里,各国人士荟萃的咖啡时间。我发现有件事很奇怪:极少人专精于自己出生国的市场。墨西哥人在伦敦操作俄罗斯证券,伊朗人和希腊人专精于巴西债券,而阿根廷人交易的是土耳其证券。他们和我所知的真正交易员不同,大体上举止高雅有礼、穿着体面、收藏艺术品,但不是知识分子。他们过分循规蹈矩,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交易员。他们的年龄大多介于30~40岁之间,原因出在他们涉足的市场太过年轻,你可以想象得到,其中有许多人会持有大都会歌剧院的季票。我认为真正的交易员穿着邋遢,通常仪表糟糕,而且对于垃圾筒内废纸内容的求知欲,远远高于墙上挂的塞尚画作。
卡洛斯既是交易员,也是经济研究员,在他那一行里十分吃香。他在拉丁美洲各国的交游圈很广,对于那里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他买自己觉得富有吸引力的债券,原因是它们支付的利率不错,或者因为他相信将来的需求会升高,从而推升价格。称他为交易员或许不对,真正的交易员会买也会卖,甚至可能出售自己手头上没有的东西,等到价格下跌再买回来,赚取差价利润;这就是所谓的“卖空”。卡洛斯却只买不卖,而且是大量买进。他相信自己持有这些债券能获得很好的风险溢价,因为借钱给那些国家具有经济价值。在他看来,卖空在经济上根本不合理。
卡洛斯在银行内有如新兴市场的信息供应中心。问他事情,他总能马上说出最新的经济数字。他常与董事长共进午餐。依他的看法,交易就是经济学,别无其他。他如鱼得水,平步青云,一再升迁,终于当上新兴市场交易台的首席交易员。1995年起,卡洛斯在新职位上表现十分优秀,银行不断将更多的资金交给他去操作,速度快得让他赶不及用到新的风险额度。
好光景的消失
卡洛斯能够享有那些年的好光景,不只是因为他买了价值在那段期间上扬的新兴市场债券。获利的主要原因,是他也逢低买进。在短暂性的恐慌出现,以致价格急跌时,他肯放手加码。1997年本来是个坏年头,幸好他在10月间债券市场随股票市场假性崩盘而重挫时加码操作;能够从这些小回档东山再起,令他得意扬扬,觉得自己所向无敌。他认为自己不可能犯错,相信天赋的经济直觉使他的交易决策都很明智。市场重挫后,他会去检查基本面,如果基本面仍然良好,他会买进更多证券,等到市场回升时再减码。从卡洛斯开始介入新兴市场债券,到1997年12月他拿到最后一张奖金支票为止,我们看到这个市场一路上扬,中间偶有波折,例如1995年墨西哥货币贬值,但之后又恢复涨势。我们也可以见到有些下跌走势,事后证明正是“绝佳买点”。
卡洛斯毁于1998年夏季—这次市场重挫后,没有重拾涨势。到目前为止,他的记录中只有一季亏损,但糟就糟在这季的亏损。历年来他总共赚到接近8000万美元。不过仅仅一个夏季,他就赔掉了3亿美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6月间市场开始急转直下时,他那友善的消息来源告诉他,卖出压力涌现纯粹是新泽西州一家避险基金“平仓”的结果。这家避险基金是一位曾在沃顿商学院任教的教授经营的,它专营抵押证券,不过在不久前刚接到指示,必须减少证券的持有总量。该基金手头持有的包括一些俄罗斯债券。
摊平操作
市场开始下跌时,他买进更多的俄罗斯债券,平均价格约为52美元。摊平操作(average down)是卡洛斯的特色。他认为问题和俄罗斯无关,而且一位疯狂学者经营的新泽西基金也不会决定俄罗斯的命运。“仔细听我说,那只是平—仓!”他对着那些质疑他买进行为是否正确的人大吼道。
到了6月底,他在1998年的操作收入已从获利6000万美元降为2000万美元。他为此大发脾气,但心里盘算着,要是市场涨回到新泽西基金卖盘杀出前的水准,他就有1亿美元的获利。他坚信市场势必回涨。他说,这些债券的交易价格绝对不会掉到48美元以下。他冒的风险极低,却可能获得那么多的利润。
7月来了。市场又再跌了一些。此时俄罗斯的指针债券价格是43美元。他的仓位已经开始赔钱,但他还是加码操作。这一年他已经赔掉3000万美元。他的顶头上司开始感到紧张,他却继续告诉他们,俄罗斯垮不了。他一再重复那句陈腔滥调:“它太大了,所以没人敢让它倒。”他估算,俄罗斯的解困成本很低,却对全球经济大有好处,所以现在出清仓位不是明智之举。他再次表示:“这时该买不宜卖。这些债券的交易价格非常接近可能的违约价值。”换句话说,万一俄罗斯违约不履行债务,而且没有美元支付债务的利息,这些债券也不会跌得更低。他的这种想法从哪里来的?是从他和其他交易员、新兴市场经济学家(或者交易员兼经济学家的那一型)讨论得来的。
卡洛斯把个人财富的一半(当时是500万美元)投入俄罗斯本金债券(Principal Bond)。他向执行这笔交易的证券营业员说:“我要靠这些利润退休。”
每况愈下
市场继续越跌越低。8月初,交易价格只剩下三十几美元,8月中旬只剩下二十几美元,卡洛斯仍然按兵不动。他认为,屏幕上跳动的价格,和他购买“价值”的那一行风马牛不相及。
他的行为开始出现久战后的疲惫,整天提心吊胆,不再那么沉得住气。开会时,他对某人大吼:“笨蛋才会认赔抛售!我不会笨到买高卖低!”以前一帆风顺时,他很瞧不起非新兴市场交易员。大家又听他老调重弹:“要是1997年10月我们大赔后出场,1997年的业绩就不会那么亮丽。”他也向管理阶层表示:“这些债券的交易价格非常低,现在能够投资这些市场的人,将来会获得很高的报酬率。”
每天早上,卡洛斯总会花一个小时,和全球各地的市场经济学家讨论最新的情势。他们的看法似乎都雷同:卖盘已经卖过头了。
卡洛斯的操作台也在其他的新兴市场赔钱,他在俄罗斯国内的卢布债券市场也发生亏损。他的亏损越堆越高,却一再告诉管理层,据说其他一些银行也发生很大的亏损,而且比他大得多。他觉得有必要让人知道“相对于业界,他表现得还算不错”。这是系统性麻烦的征兆,由此可见全体交易员都在做相同的事。“其他交易员也有麻烦”这样的说法,无异于坦承自己犯错。事实上,交易员的心理结构应该引导他敢于去做其他人不做的事。
卡洛斯的失败
8月底时,作为市场风向标的俄罗斯本金债券,价格跌到10美元以下。卡洛斯的财富几乎折半。他被炒了鱿鱼,顶头上司、交易部门的主管也卷铺盖走人。那家银行的总裁被贬到一个“新设的职位”。俄罗斯政府已经发不出薪水给公务员,更叫人胆战心惊的是,连武装士兵也领不到薪饷;董事们不解为什么自己的银行要投资那么多钱在那样的政府身上。全球各地的新兴市场经济学家彼此谈了那么多,却忘了考虑像这类的一些小事。经验丰富的交易员康奈尔把这叫做消防站效应。他观察到,消防队员闲着没事干,久而久之,聊得太多,就会对很多事情形成相同的看法,而这些看法,在客观的局外人看来,十分荒唐可笑。心理学家对这现象有更漂亮的称呼,但我的朋友康奈尔没学过临床心理学,因此只能将之称做消防站效应。
我们知道,人们判断经济学家的好坏,是以他们看起来有多聪明而定,而不是以科学方法衡量他们对现实世界懂得多少。但是债券价格并没有被唬过去,价格懂得比经济学家多,也懂得比新兴市场部门中如卡洛斯之流的人多。
坐在隔壁桌的老牌交易员路易,以前常遭这些袋中多金的新兴市场交易员羞辱,现在依然稳稳地坐在那里。路易当时52岁,在布鲁克林土生土长,三十余年来安然度过了每一次市场循环。他默默地看着警卫把卡洛斯送到大门,犹如士兵被俘后送进竞技场。他以布鲁克林腔喃喃自语道:“什么经济学,鬼扯淡经济学。其实一切都是市场动力。”
卡洛斯已经不在市场。等到将来某个时间点,历史有可能证明他是对的,但这对他是烂交易员的事实已于事无补。他确实有深思熟虑的绅士特质,如果你想选女婿,他是个理想人选。但是烂交易员的大部分特质,他都具备。而且,在任何一个时间点,赚钱最多的交易员往往是最差的交易员。我把这称做横断面问题(cross-sectional problem):在市场上的任一时间点,获利最多的交易员,可能是最适合上一个循环的人。牙医或钢琴家不常碰到这种事情,因为这是随机性的本质使然。
在任何一个时间点,赚钱最多的交易员往往是最差的交易员。
高收益交易员约翰
第一章我们谈过塔利波的邻居约翰。他35岁,自佩斯商学院(Pace Graduate Business School)毕业后,在华尔街当企业“高收益”债券交易员已有7年的时间。华尔街上有两家性质相近的公司,抢着提供他优渥的分红合约,他趁机漫天开价,结果在创纪录的极短时间内当上主管,手下带领10位交易员。根据合约,他可以从历年结算的利润中抽20%。此外,他在操作时也可以投资个人的资金,这可是很大的特权。
约翰这个人称不上聪明,但据传很有生意头脑。据说他相当“务实”且“专业”,让人觉得他生来就是个生意人,从不发表什么高调或不适当的言论。大部分情况下,他冷静沉着,极少在无意中泄露个人的喜怒。即使偶尔诅咒一两句,听起来也很专业,这里可是华尔街!
约翰穿得无懈可击,部分原因在于他每个月到伦敦一趟,因为他的单位在那里设有卫星组织,督导欧洲的高收益债券交易活动。他穿在赛维尔洛(Savile Row)订制的深色西装,打菲拉格慕(Ferragamo)的领带,足以在别人脑海里留下华尔街成功专业人士的印象。塔利波每次碰到他,总是自惭形秽,觉得自己的穿着太糟。
约翰的交易台主要负责“高收益”债券的交易,买进价格“便宜”,但获利率可达10%的债券,而公司的借款利率只有5.5%,因此公司净赚4.5%,这也称做利差(interest rate differential)。听起来似乎不多,但他可以运用杠杆操作,让这些利润产生倍数效应。他在各个国家这么做,按当地的利率借款,然后投资于“风险性”资产。他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跨越几个洲,执行面额高达30亿美元以上的这类交易。他卖出美国、英国、法国和其他国家的公债期货,为赚取利差的交易做避险动作,因此他的赌注限于两种商品之间的差价。他认为这套避险策略可以保护他,像是包了一层保护膜,不受讨人厌的全球利率波动影响。
随机性的力量
约翰有亨利当他的左右手。亨利是个外籍数字专家,英语讲得很滥,但在风险管理方法上,据信至少与约翰不相上下。约翰不懂数学,只好依赖亨利。他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他的头脑加上我的生意经。”亨利会把整体投资组合的风险评估结果交给他。每当约翰感到忧心忡忡时,就会叫亨利再交一份最新情况的评估报告。约翰聘用亨利的时候,他还是运筹学专业(operations research)的在读研究生。他的专长领域称为计算财务(Computational Finance),顾名思义,似乎只专注于通宵运行计算机程序。亨利的收入在短短3年内,从5万美元增加到60万美元。
约翰替公司赚得的大部分利润,其实不是来自前面所说各种商品间的利差,而是来自约翰所持证券价值的变化,主要是因为其他许多交易员也模仿约翰的交易策略而买进它们,造成这些资产的价格上扬,因此利差越来越接近约翰所相信的“合理价值”。约翰相信他用来计算“合理价值”的方法相当扎实。他有一整个部门协助他分析和决定哪些债券具有吸引力,并且拥有资本增值潜力。对他来说,长期获得这种高利润是非常正常的。
约翰为他的雇主赚得稳定的利润,或许稳定一词还不足以形容。每一年,他创造的营业收入约为前一年的两倍。去年他的收入激增,因为分配供他操作的资金,远远比他最疯狂梦想的还多。他拿到的奖金高达1000万美元,不过这是税前金额,他必须缴纳将近500万美元的税额。32岁时,约翰的个人财富为100万美元。到了35岁,财富已经超过1600万美元。大部分财富来自奖金,但也有不少是个人的投资组合赚来的。这1600万美元中,他坚持拿将近1400万美元,继续投资他的业务。由于可以运用杠杆,也就是使用借来的钱,所以他维持了5000万美元的投资组合,其中3600万美元是向银行借来的。然而杠杆产生的效果是,一点点小赔滚成了大损失,把他清洗出场。
短短几天的时间内,1400万美元化为乌有,约翰也丢掉了工作。一切事情都发生在1998年夏,高收益债券价值大跌。市场急转直下,几乎他所投资的每一种东西,走势都同时对他不利。他的避险策略已经失灵。他对亨利很恼火,怪他没有算出这些事件有可能发生,或许程序出错了。
刚开始发生损失时,他的反应是不理会市场的走势。这是很典型的反应。他说:“如果一天到晚在意市场的起伏变化,你会疯掉。”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噪声”指向回跌,但通常也会被反方向的“噪声”给抵消。亨利向他解释的事情,翻译成普通话就是这个意思。不幸的是,“噪声”一直往同一方向累积。
这和《圣经》所说的循环一样,约翰花了7年的时间成为英雄,但7天的时间就把他打成白痴。约翰现在成了贱民;他失业了,打电话给他也不回复。他的许多朋友处境也相同。怎么会这样?他有那么多的信息、记录完美无瑕,还有精密的数学技巧可以利用,怎么会失败?他是不是忘掉了随机性的魔影了?
由于事情来得迅雷不及掩耳,把人震得瞠目结舌,约翰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市场的跌幅不是很大,但他运用的杠杆太大了。更叫他惊讶的是,他们计算这种情形发生的概率是100万亿亿年才有一次。亨利称之为“10西格玛”(ten sigma)事件。亨利即使把概率调高一倍,也似乎于事无补,因为这么一来,概率也只是100万亿亿年才有两次。
约翰何时能从这场惨剧中恢复过来?或许永远不能。原因不在于约翰赔了钱,而是他整个毁了。对好交易员来说,赔钱是必须习惯的现实。但约翰赔掉的钱多于他准备输掉的,他个人的信心已荡然无存。
但还有另一层原因使得约翰可能永远爬不起来。其实约翰本来就不是当交易员的料。他只是在市场热络起来时,碰巧躬逢其盛而已。
约翰说自己“毁了”,但是他的财富还有将近100万美元,可能令地球上99.9%以上的人艳羡不已。然而由上而下,掉到某种财富水准,和由下而上,挣到某种财富水准,两者毕竟不同。从1600万美元减少到100万美元,不像从零到100万美元那么愉快。此外,约翰羞愧不已,至今仍很怕在路上碰到老朋友。
对最后的结局最不满意的,应该是他的雇主。约翰经过这场浩劫,还留下一点钱,保存了100万美元。除了情绪上筋疲力尽,这次惨剧并没有夺走他的一切,他应该很感谢才对。他的财富没有成为负值,但他的最后一位雇主却没有那么幸运。在7年当中,约翰为他所服务的纽约各投资银行赚了约2.5亿美元,但在短短几天内,却赔掉最后一位雇主6亿美元以上。
成功的傻瓜
这里要提醒读者,不要以为所有的新兴市场和高收益债券交易员的言谈举止都像卡洛斯和约翰,只有最成功的交易员才像,或者说只有在1992~1998年多头走势期间做得最成功的交易员才像这样。
以他们的年龄来看,约翰和卡洛斯仍有再创事业第二春的机会。对他们而言,到金融市场以外的地方另谋出路,才是明智之举。他们在这一行没办法生存。为什么?因为在和他们交谈之中,很快就会发现他们都具备极成功的随机性傻瓜的特质。更叫人忧心的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和雇主也有相同的特质,因此也都永远被逐出这个市场。本书会一再提到这些特质,它们可能没有明确的定义,但你看到它们的时候,能够一眼就认出。不管约翰和卡洛斯去做什么事,他们仍将是不懂随机性的傻瓜。
不管约翰和卡洛斯去做什么事,他们仍将是不懂随机性的傻瓜。
不懂随机常态的市场傻瓜
以上所述特质大多带有以为“混为一谈表”中右栏与左栏相同的混淆。由此可见他们多么容易被随机现象所愚弄。以下简单描述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对某些东西怀有信念,且高估那种信念的精确性,如卡洛斯相信经济学,约翰相信统计学。他们从没想过,以前根据经济变量操作可以成功,或许只是巧合而已,或者可能更糟的是,因为经济学分析适用于过去的事件,反倒掩盖住它的随机成分。卡洛斯进入市场之际,碰巧它行得通,但他不曾在市场的行为与扎实的经济分析背道而驰时测试过它。有些时期,经济学会辜负了交易员,有些时候则对他们有帮助。
20世纪80年代初,美元汇价过高—也就是外国货币汇价过低。根据经济直觉买进外国货币的交易员,都被清洗出场,但是后来这么做的交易员却因而致富。这就是随机性!同样的,20世纪80年代末“卖空”日本股票的人,也落得相同的命运,但很少人能撑到20世纪90年代股价崩跌,而转亏为盈。本书撰稿时,一群叫做“宏观交易员”的操盘手纷纷中箭落马,“传奇性的”(应该说是“幸运的”)投资人罗伯森(Julian Robertson)于2000年关门大吉,而在那之前,他一直是熠熠闪亮的明星。后面谈到存活者偏差时,还可了解更多,但是显然可以看出,他们在操作时确实很严谨地使用经济分析。
他们倾向于死守头寸。有句格言说,要叫烂交易员放弃头寸,比叫他们离婚还难。死守某些观念对交易员、科学家或任何人都不好。
他们倾向于改变说辞。赔钱的时候,他们就自称是“长线”投资人。他们配合最新情况的起起落落,忽而是交易员,忽而是投资人。交易员和投资人的不同点,在于下赌注的时间长短和赌注金额。“长线”投资绝对没有不对的地方,只要不把它和短线交易混为一谈即可。许多人赔钱之后就摇身而为长线投资人,不肯接受事实,壮士断腕,认赔了结。
没有事先规划发生亏损时的对应措施。他们根本不知道有那种可能性。两类人都在市场重挫后买进更多的债券,但不是根据事先订好的计划来响应。
缺乏以“认赔了结”的行动来修改自己的立场,缺乏批判性思考的能力。平庸的交易员不喜欢在“现在价值还不算太差”时卖出,他们不考虑自己用来决定价值的方法或许有错,而是怪罪市场没有接纳他们衡量价值的方法。他们的看法也许是对的,但他们根本不接受自己的方法可能有缺陷。索罗斯或许有不少缺点,但我们将看到他在检讨不利的结果时,总会测试本身的分析架构有无问题。
他们倾向于否认事实。发生亏损时,他们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态度,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实。他们不相信屏幕上所显现价格的真实性,他们转而接纳某种抽象的“价值”。他们典型的反应是经常表示:“这只是平仓的结果,失望性卖盘杀出造成的。”他们继续忽视现实状态发出的信息。
本书所提到的这些交易员,怎能在犯下每一项错误之后,还能赚那么多钱?这是随机性一个简单的原理造成的,也是存活者偏差的一个表征。我们往往认为交易员能够赚钱,是因为他们是好交易员。或许我们该倒果为因:我们认为他们是好交易员,只是因为他们赚了钱。一个人有可能完全靠随机现象,而在金融市场赚钱。
卡洛斯和约翰都受益于市场循环。他们能够赚钱,不只是因为他们涉足正确的市场,也因为他们的交易风格刚好投合那段期间市场涨势的特质。他们都逢低买进。事后回顾,那正好是1992~1998年夏天,两人所涉足市场中的最理想特质。那段历史时期,碰巧拥有那种特质的大部分人主宰了市场。他们的获利较高,把可能是比较优秀的交易员挤到一边去。
被误用的进化论
前面说明了烂交易员如何能在中短期内相较于好交易员拥有生存优势。接着我们要把相关的论点推广到更一般的层次。
不肯接受达尔文自我选择(self-selection)理论的人,不是瞎了眼,就是愚蠢至极。但正是由于这个概念十分简单,一群外行人(以及一些专业科学家)竟然盲目相信持续进化和永无错误的达尔文学说,适用于包括经济学在内的所有领域。
生物学家莫诺(Jacques Monod)数十年前叹道,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进化论专家。我们也可以说,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金融市场专家。今天,情况更糟,许多外行人相信植物和动物只朝着趋于完美的方向繁殖。套用到我们的社会来说,他们相信由于竞争以及每季公布财务报表的规范,公司和组织只会往好的方向推进,绝不会回头。强者生存,弱者灭绝。至于投资人和交易员,他们相信,放手让他们彼此竞争,则最优秀的人将繁荣昌盛,最差的人到头来只好去学新的技能,譬如到加油站帮人加油,或者,有时是去当牙医。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达尔文的观念基本上遭到了误用,而且事实上,公司的组织并不像大自然的生物那样繁殖。达尔文的观念谈的是繁殖适应性的问题,不是谈生存,和本书所说的其他每件事情一样,问题出在随机性。动物学家发现,一旦把随机性注入一个体系之中,结果往往令人惊讶:原来看似属于进化的东西,其实可能只是转向,或者可能是退化。比方说,古尔德(Steven Jay Gould)发现,有许多的证据显示,确实有他所说的“基因噪声”或“负突变”(negative mutations),我们得承认他比较像是科学知识的传播者,而非纯粹的科学家。他把这理论延伸得有点过头,因此触怒了一些同行。学术辩论因之而起,另一方的主将是道金斯,生物学家大多认为后者对于随机性的数学素养较强。负突变是指虽然从繁殖适应性的观点来看,新的特质变得比所取代的特质还差,却还是能够生存下去,但不能期望它们维持好几代以上,即所谓的临时聚集。
此外,当随机现象的形貌改变,例如发生体制转换(regime switches)时,情况可能变得更叫人惊讶。体制转换相当于一系统的所有属性都改变,面貌不复可辨。达尔文学说的适应性适用于在非常长的期间内发展的物种,而不是短期观察到的现象—时间累积消除了随机性的大部分效应;就像人们所说的,长期而言,事事(噪声)相互抵消而取得均衡。
由于有突发的稀有事件,我们不是活在种种事物持续“趋向”改善的世界中。生命中的各种事情也根本不是以连续不断的方式变动。相信事情连续变化的观念,深植于我们的科学文化中,直到20世纪初。以前人们认为大自然不会跃进或骤变,拉丁文这么说:“自然不突变”(natura non facit saltus)。一般认为这句话是18世纪的植物学家林奈(Linnaeus)所说的,但他显然弄错了。莱布尼茨(Leibniz)也用它来为微积分辩护,因为他相信不管我们怎么放大来看,万物都是连续的。和许多“言之有理”的说法一样,它后来被证明全盘皆错,量子力学把它推翻了。我们发现在极小的尺度下,粒子是在不同的能级间,不连续地跃进,而不是在其间滑动。
进化可能被随机性愚弄吗?
本章最后要谈的是以下所说的观念。对于随机问题只有一些概念的人,相信动物必定对所生存的环境达到最大的适应性。进化论的意思并非如此。平均而言,动物是有适应力,但不是每一只动物都能适应,而且不是时时都能适应。一只动物有可能因为它的样本路径很幸运而生存下来,同理,一个行业中“最好的”人才也有可能来自一群人才,他们能够生存,是因为过度适应某一样本路径—那条样本路径并未出现与进化有关的稀有事件。这里面有个不良的属性,就是这些动物不曾遭遇稀有事件的时间越久,则它们对该稀有事件的承受力越显脆弱。如果我们把时间无限延长,那么依照遍历性原则,那个事件肯定会发生—那些物种必会遭毁灭!进化只能适应某一时间序列,而不是所有可能环境的平均值。
由于随机结构的邪恶特性,像约翰那种高获利的交易员,长期而言肯定是输家,而且相对而言不适于生存,短期内却有很高的成功概率,同时能够大量繁殖他的基因。前面曾经谈过荷尔蒙对一个人行为举止的影响,以及能在择偶时发出什么样的讯号。他的成功(或者应该说是假性成功,因为相当脆弱)会显现在他的外貌上,引人注目。不知情的潜在配偶会被他的外表所骗,误以为他拥有优异的基因组成,直到稀有事件发生才揭发真相。梭伦似乎深解个中道理,但不妨试着把这个问题向企业界中天真的进化论者,或者对街有钱的邻居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