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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较译丛” 序

    2002年,我为中信出版社刚刚成立的《比较》编辑室推荐了当时在国际经济学界产生了广泛影响的几本著作,其中包括《枪炮、病菌与钢铁》《从资本家手中拯救资本主义》《再造市场》(中译本后来的书名为《市场演进的故事》)。其时,通过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改革,中国经济的改革开放取得阶段性成果,突出标志是初步建立了市场经济体制的基本框架和加入世贸组织。当时我推荐这些著作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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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荐序 叙事: 理解过去与未来

    推荐序 叙事:理解过去与未来 在传统经济学的研究范式中,有两个最基本的假设:理性人假定和完全信息假定。经济学家习惯用量化分析的方式,把许多易感知、易追踪、易整理的定量指标作为经济研究的重要参数。然而,耶鲁大学经济学教授罗伯特·希勒在《叙事经济学》一书中,独辟蹊径地将“叙事”引入经济学领域,将过去依赖于抽象建模和数理统计的经济学还原到有温度、有感知的生活切片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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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比特币叙事

    第1章 比特币叙事 本书开启了一种新的经济变化理论,该理论在驱动经济的传统因素中引入了一个重要的新元素:通过口述、新闻媒体和社交媒体传开的传播性大众故事。大众思维往往会推动人们做出一些最终会对决策产生影响的决定,比如,在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投资、花费或储蓄多少、是上大学还是找工作。叙事经济学研究的是影响经济行为的流行叙事的病毒式传播,它可以提高我们预测经济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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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知识融通之旅

    第2章 知识融通之旅 对我来说,思考叙事经济学一直是一场知识融通的发现之旅。“知识融通”这个词是在1840年由科学哲学家威廉·惠威尔(William Whewell)提出来的,在1994年由生物学家威尔逊(E.O.Wilson)予以了普及。它指的是不同学科之间的知识统一,尤其是科学与人文学之间的知识统一。在探究经济的真实现象和人文现象以及突如其来的经济变化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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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传播、星座和交汇

    第3章 传播、星座和交汇 在我们着手研究经济叙事如何像病毒般传播之前,可以先思考一下细菌和病毒是如何蔓延传播的。流行病学领域宝贵的经验教训也许能够帮助解释比特币的故事(以及其他很多经济叙事)是如何像病毒般传播的。 我们先来看看由真正的病毒引起的疾病。在2013—2015年间席卷西非——几内亚、利比里亚和塞拉利昂——的埃博拉重大疫情就是其中一例。埃博拉是一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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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为何有些叙事会出现病毒式传播?

    第4章 为何有些叙事会出现病毒式传播? 为何少数经济叙事能够出现病毒式传播而大多数叙事并不能流行起来?我们很难确切说明或量化个中原因。答案取决于一个与经济环境相互作用的人类元素。除了一些简单且可以预测的规律之外,人类的思维网络在选择让哪些叙事出现病毒式传播的时候差不多就像一个随机数字发生器。结果之所以带有明显的随机性,既因为哪些故事变得更具传播力是随机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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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拉弗曲线和鲁比克魔方的病毒式传播

    第5章 拉弗曲线和鲁比克魔方的病毒式传播 叙事研究中最棘手的挑战之一是预测传染率和康复率这两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尽管流行病学家和其他学者做了很多工作,我们还是无法准确地观察造成传播的心理过程和社会过程,因此很难搞明白它们是如何发展的。 [1] 以流行文化为例,众所周知,我们根本无法在电影发行前就预测它们能否成功。 [2] 美国电影协会前主席杰克·瓦伦蒂(J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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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关于经济叙事传播性的多元证据

    第6章 关于经济叙事传播性的多元证据 关于叙事传播对经济的影响,我们可以从人类大脑的故事结构、大脑如何处理触发恐惧的故事、新闻媒体推动早期人类互动的长期历史以及书封、徽标、选美比赛的情感影响等方面找到进一步的证据。 传播故事的冲动 1958年,脑外科医生怀尔德·彭菲尔德(Wilder Penfield)在进行脑外科手术时,出于医学原因而将电极植入人类大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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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因果关系和叙事星座

    第7章 因果关系和叙事星座 本书的目标是鼓励人们识别那些能够帮助定义重大经济事件(如萧条、衰退或长期停滞)的经济叙事,并将它们纳入思考,从而提高人们预测和处理这些事件的能力。在我们能够做出可靠的预测之前,我们需要对这些事件真正的终极原因有所了解。关键的问题是要弄清楚何为因、何为果。 虽然现代经济学家大多非常重视因果关系,但一般而言,他们并不认为新叙事的出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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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复发与变异

    第9章 复发与变异 在前面的章节中,我们重点研究了叙事经济学的要素并探索了流行故事如何像病毒般传播并风行一时,从而影响经济和政治事件。我们在探讨过程中引用了几个现实世界的例子,如艾伦对大萧条的见解、凯恩斯对二战叙事起源的分析、比特币叙事和拉弗曲线叙事。 在这一篇,我们将研究9个最重要的叙事星座。这些长期叙事不会完全沉寂,它们会以多种变异形式突然冒出来。这些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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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恐慌与信心

    第10章 恐慌与信心 自19世纪初以来,有关信心的一大类叙事影响了经济波动,即人们对银行、商业、彼此以及经济的信心。从经济角度看,这其中最重要的故事是那些涉及他人信心和提振公众信心的故事。 银行恐慌叙事,也就是说,我们是否相信银行有能力兑现承诺,是最早的信心叙事之一。这里所说的不仅是公众对银行家和银行监管机构道德品行的信心,还包括人们对银行其他客户的信心,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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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节俭与炫耀性消费

    第11章 节俭与炫耀性消费 节俭和想要维持简朴生活方式的念头可以追溯到远古时代。古希腊、古罗马以及中国、日本和其他一些国家设有禁奢法,禁止过度炫富。在很多国家和宗教中,对炫富予以批判的故事是持续时间最长的长期叙事之一。而与这些节俭叙事相对立的则是炫耀性消费叙事:对于成功的人生,就是要展示自己的成就和权力,以彰显自己的成功。这两则叙事一直水火不容,有些时候节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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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金本位制与金银复本位制

    第12章 金本位制与金银复本位制 可以追溯至一个世纪之前的金本位制叙事在长期经济叙事中尤为突出,时至今日仍然颇为活跃。譬如,特朗普总统就曾多次主张在美国恢复金本位制。他在2017年的一次采访中表示: 我们原本有一个非常坚实的国家,因为它是以金本位制为基础的……想要恢复金本位制不是那么容易,不过,这会是多么美妙的事情。我们的货币将会有赖以立足的本位制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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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劳动节约型机器取代多种工作岗位

    第13章 劳动节约型机器取代多种工作岗位 认为水力、风力、马力、蒸汽驱动的新型机器或能够更有效利用人力的新型机器有可能取代工人并导致大规模失业的担忧由来已久。这些反复出现的长期叙事改头换面之后在20世纪重新登场,有可能像过去一样成为破坏信心的严重问题。 在本章中,我们将介绍一系列经常提及“劳动节约型机器”或“技术性失业”等术语的技术叙事。这些叙事风行一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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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自动化和人工智能取代几乎所有工作

    第14章 自动化和人工智能取代几乎所有工作 声称技术性失业对未来构成问题的叙事并没有随着二战销声匿迹。如图14.1所示,事实上,它反复变异并呈现出不同的传播力,而且经常与“自动化”或“人工智能”这两个术语关联在一起。二战后至少有四则关于人工智能的叙事,它们分别在20世纪60年代、80年代、90年代和21世纪10年代达到流行巅峰。截至本书撰写之际,21世纪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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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房地产繁荣与萧条

    第15章 房地产繁荣与萧条 房地产叙事,即讲述土地、住房、地段和房屋价值时常大幅增长的故事,是最著名的经济叙事之一。2007—2009年扰乱了全球经济的大衰退就是其影响力的一个明证。宣扬住房价值的夸张言论起到了给大衰退火上浇油的作用。 房地产叙事有着悠久的历史。从古时候到工业革命,房地产话题讨论的一直是农场价格。到了现代,人们的注意力先是转向那些讲述适合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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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股市泡沫

    第16章 股市泡沫 股市泡沫叙事讲述的是刺激和冒险故事,以及比较富有的人买卖证券的故事。就像第15章讨论的房地产叙事一样,股市泡沫叙事的驱动因素也是社会比较。由于这些叙事受到心理因素的推动,而且股价与大众信心有关,因此它们也与第10章讨论的信心和恐慌叙事有关。 [1] 但是,股票市场又不同于整体经济。因此,造成并维持股市泡沫的叙事构成了一个独立的叙事星座,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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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杯葛、奸商和邪恶企业

    第17章 杯葛、奸商和邪恶企业 对企业的愤怒会随着时间变化。当消费品价格大幅上涨时,人们可能就会开始觉得企业是邪恶的。叙事将价格上涨归咎于企业的盛气凌人;在通胀结束之后,如果公众认为价格仍然过高的话,那公众的愤怒就有可能会持续下去。愤怒也有可能在企业削减工资的时候被激化。这种愤怒既有可能导致有组织的杯葛(即抵制)活动,也有可能导致民众自发地将消费推迟至价格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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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工资—物价螺旋式上升和邪恶工会

    第18章 工资—物价螺旋式上升和邪恶工会 工资—物价螺旋式上升叙事在20世纪中叶盛行于美国和其他很多国家。它描述了一场由强大工会领导的工人运动,这场运动要求提高工资,管理层的应对之道是推高出售给消费者的最终商品的价格,这样他们的利润就不会受损。然后,劳工以物价上涨为由,要求进一步提高工资。这一过程循环反复,导致通胀失去控制。因此,人们将通胀同时归咎于劳方和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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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未来的叙事,未来的研究

    第19章 未来的叙事,未来的研究 流行病学告诉我们,旧的流行病可能会在变异之后反复出现,因为旧流行病的残余力量会发生变异或对变化的环境做出反应,引发新的传染病。以后我们将会见到新型流感和新的流感流行。因此,本书介绍的很多叙事也会再度流行,在几年后归于沉寂,然后再度盛行一时。具体的时间节点是无法预测的;与设想中的商业“周期”不同,叙事并不是定期重现的。 本书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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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录 将流行病学模型应用于经济叙事

    附录 将流行病学模型应用于经济叙事 流行病学是医学的一个子领域,它在20世纪取得了最有成效的发展。流行病数学理论是流行病学的最大贡献,它能够有力地揭示观点的流行对经济事件的影响。我们可以用这一理论模拟经济叙事的传播。 疾病传播理论 流行病数学理论最初由苏格兰生物化学家威廉·奥格尔维·克马克(William Ogilvy Kermack)和苏格兰医师安德森·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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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谢

    本书深受我和乔治·阿克洛夫合著的两本书的影响,这两本书分别是《动物精神》(2009)和《钓愚》(2015)。乔治·阿克洛夫与瑞秋·克兰顿(Rachel Kranton)合著的《身份经济学》(2011)也对本书影响深远。叙事在所有这些书中都占有一席之地。和乔治共事的经历对我的想法成形起到了无法估量的帮助。 奠定本书创作基础的研究工作已经持续了数十年之久。在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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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为何有些叙事会出现病毒式传播?

第4章

为何有些叙事会出现病毒式传播?

为何少数经济叙事能够出现病毒式传播而大多数叙事并不能流行起来?我们很难确切说明或量化个中原因。答案取决于一个与经济环境相互作用的人类元素。除了一些简单且可以预测的规律之外,人类的思维网络在选择让哪些叙事出现病毒式传播的时候差不多就像一个随机数字发生器。结果之所以带有明显的随机性,既因为哪些故事变得更具传播力是随机的,也与我们个人生活和关注点在某些瞬间的状态有关,这些因素可能会导致公众对某些特定叙事突然大感兴趣。我们经常会在几年后发现自己对历史上某些流行叙事一举成名的原因及其经济后果感到大惑不解。

人类思维和行动中的叙事自发性

20世纪初,来自各个学科的学者都开始认为叙事——看似只具备娱乐价值的故事——是人类思维和动机的核心所在。例如,存在主义哲学家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在1938年写道:

人总是在讲述故事,他的生活被自己的故事和他人的故事包围,他通过这些故事看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他尝试着像讲述故事一样过自己的一生。 [1]

人们自己的故事和人们讲述的关于他人的故事不可避免地与我们所说的“人情味”有着各种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当我们在夜晚进入睡眠时,叙事以梦的形式呈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不会梦到任何没有人类要素的方程或几何图形。神经科学家认为梦境——涉及角色、背景和层级事件结构——出自讲故事的本能。事实上,大脑在做梦期间的活动类似于某些受损大脑的活动,这些大脑的前边缘系统损伤及皮质下连接会导致自发性虚构。 [2]

社会学家在尝试解析社会运动的过程中,开始将叙事的传播视为社会变革的核心因素。比如,社会学家弗朗西斯卡·波莱塔(Francesca Polletta)研究过20世纪60年代的静坐运动,美国白人参加了这场抗议黑人所受歧视的运动。她在报告中指出,学生称这些示威活动没有经过筹划,完全是冲动行事,“就像发烧一样”,“一次又一次,全是自发的”。 [3]

推动这些示威活动的往往是一则提到黑人在写有“仅接待白人”字样的午餐柜台前要求享受服务的流行叙事,同时,一些年轻的白人支持者也对这种排斥黑人的行为表现出道义上的愤慨。这种被称为“静坐”的抗议形式最终成为新式社会运动的象征。

这个静坐的故事源自另一个故事,后者讲述的是1960年2月1日格林斯博罗农业技术学院4名学生的抗议活动。在故事中,年轻有礼的黑人被要求离开不服务黑人的午餐柜台,他们对这样的要求置之不理,耐心地坐在那里等待上餐,直到餐厅关门,然后在第二天,他们又带来了更多的年轻人。这个故事通过口口相传和新闻媒体的关注,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在数周之内,静坐活动就传到了美国的大部分地区。波莱塔总结说这个故事的传播并非全无计划。活动人士试着宣传这个故事,但他们并没有完全把控这场病毒般传播的社会运动。创造于1960年的“静坐”一词是一次真正的流行,它的驼峰曲线类似于我们在疾病流行中看到的驼峰曲线(见图A.1)。Google Ngrams的搜索结果显示,“静坐”一词的使用频率持续增长,直至10年之后的1970年。在此期间,这场运动又促生了“宣讲会”(teach-in)这个词,它有着类似的流行曲线,不过强度没有那么大,消退得也更快。

另一个故事在几代人之前也曾引发白人对美国黑人处境的同情。这个故事出现在哈丽叶特·比切·斯托(Harriet Beecher Stowe)1852年的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之中。这本书是美国19世纪最成功的小说,销量超过了100万册,要知道,美国当时的人口远远少于现在,人们也不太买得起书籍。这本书讲述了一个年长奴隶,即汤姆叔叔的故事,他喜欢孩子,经常给白人奴隶主天真无邪的小女儿小伊娃讲故事。伊娃在孩童时期突然染病去世,她在死前要求将自己的头发剪掉几绺并分给奴隶们,她希望这样做就能在天堂再次看到他们。汤姆被迫与妻儿分离并被卖给了一个凶残的奴隶主西蒙·勒格里,汤姆因为拒绝执行勒格里的命令殴打另一个奴隶而受到了他的无情抽打。

这本书中有一些场景极为打动人心,其中一个场景是一位奴隶母亲伊丽莎得知她4岁的儿子将被卖掉之后带着他出逃。在奴隶主豢养的猎犬的追击之下,伊丽莎紧紧抱着儿子,奋力想要穿过危险的俄亥俄河冰面。一首(以乐谱形式出现的)热门歌曲“伊丽莎的飞行”于1852年问世,无数被称为“汤姆叔叔的小屋”的巡回演出戏剧也在美国北部像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来,伊丽莎出逃的这一幕往往都被包含在内。受它们感染的人应该还要多于原书。在美国南部各州宣布脱离美国之后,美国北部决定进攻南部,汤姆叔叔、西蒙·勒格里和伊丽莎的叙事在这个决定中发挥了明显作用。内战开始于1861年,这是一个极具人文和经济意义的历史事件。

叙事的普遍性

研究世界各地不同文化的人类学家观察到了一类“普遍行为”,也就是说,就算不是在每个人身上看到,也会在每个人类社会中看到这类行为。人类学家唐纳德·布朗(Donald E.Brown)发现了一种对本书来说至关重要的普遍行为:人们“会使用叙事解释事物的由来,也会使用叙事讲述故事”。 [4]

事实上,叙事是一种独特的人类现象,其他任何物种都没有这样的行为。有人认为是故事将人类与动物区分开来,甚至还认为我们这一物种应该被称为“叙事人”[Homo narrans(Fisher,1984);Homo narrator(Gould,1994);Homo narrativus(Ferrand and Weil,2001)]。这种描述会比智人更准确吗?把自己视为智人确实更能满足虚荣心,但未必更准确。

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就很看重叙事,他借虚构的苏格拉底的对话写下了自己的哲学。叙事发挥的作用有助于解释他的作品为何会流传至今。他的《理想国》写于公元前380年左右,在这本对话录中,柏拉图认为政府应该对流行故事进行审查。苏格拉底在与阿德曼托斯(Adeimantus)对话的时候指出:

我并不是说这些可怕的故事可能没有什么用处,但是我们的护卫者有可能会因为它们而变得容易激动且软弱无力。 [5]

古罗马政治家西塞罗在其关于叙事的著作《论雄辩家》(De Oratore ,公元前55年)中指出:

大自然将人塑造成滑稽可笑的模仿者或故事讲述者:他们的外表、声音和表达方式有助于他们的构思。 [6]

其他物种也有文化,但是并没有叙事来传播这种文化。其他动物如何学习基本的生存技能,如害怕特定的捕食者?实验表明,猴子天生就怕蛇,而鸟类天生就怕鹰。实验还表明,当猴子和鸟类观察到其他物种攻击自己所属的物种时,就会产生恐惧。当它们观察到有情况引发团队中其他成员的恐惧时,即使它们自身没有受到攻击,也依然会产生恐惧,甚至是持久的恐惧。 [7]

但这样的文化传播机制并不完美,用语言传播故事的能力是人类独有的。人类的叙事能够激发恐惧,这种力量源自如下事实:信息可以在没有观察到任何恐惧诱因的情况下得到传播。如果叙事强大到足以促生显著的情绪反应,它就可以产生强烈的反应,比如本能的战斗或逃跑反应。

能够推动叙事传播的礼貌对话规范也具有普遍性。基本的礼貌包括一些简单的行为,如平视与自己交谈的人,在谈话开始时相互问候,在谈话结束时相互告别。这些规范的目的是为了取悦另一方。实验表明,这些规范已经深入人心,因此人们即便在跟计算机交谈时都颇为彬彬有礼。 [8]

不管造访哪个人类社会,访客都会发现人们面对面坐在电视机或篝火旁交谈——近来还包括推特和其他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内容——并注意其他人的反应,留意对方的反馈是认同还是否定他们的想法。看起来,人类思维会将事件形成一种嵌入社会交往的叙事,从而努力实现对事件的持续理解。

还有人建议将我们这个物种称为音乐人(Homo musicus),因为所有的人类文化都包含音乐,但非人类物种都没有。 [9]

语言学家雷·杰肯道夫(Ray Jackendoff)发现,叙事和音乐的心理处理过程有很多相似之处。 [10]

安尼鲁德·帕泰尔(Aniruddh Patel)在他的《音乐、语言与脑》一书中得出结论认为,音乐有一种“叙事倾向”。 [11]

纯粹的器乐也确实存在,但是一旦它在市场上获得成功,往往就会被并入标题音乐或交响诗中,而这些音乐或交响诗的标题或动作会讲述一个能激发听众想象力的故事。在音乐学家安东尼·纽科姆(Anthony Newcomb)看来,古典交响乐实际上是一部“小说”,至少在情感上模糊地讲述了一个故事。 [12]

叙事中的阴谋论

流行叙事通常会有一个“我们与他们”的主题,这是一种揭示故事中某些人物之邪恶或荒谬的摩尼教语气。玩笑话通常都要拿别人——其他某个群体的成员——来打趣。在极端情况下,他们可能会将事件视为证据来证明想象中的阴谋。历史学家理查德·霍夫斯塔特(Richard Hofstadter)给出了美国历史上很多毫无根据的阴谋论实例,在他看来,这些叙事虽然近乎荒谬,却往往表现出“几乎令人感动的对真实性的关注”。 [13]

当然,人们对阴谋保持警惕是合理的,因为历史上到处可见真正的阴谋。但是,人类思维似乎对阴谋有着天生的兴趣,往往因为想要保护自己免受他人阴谋伤害而形成个人身份和对朋友的忠诚。这种倾向似乎与人类的互助模式和同仇敌忾模式颇有关联,人们发现这两种倾向与经济行为是相关的,即愿意讨价还价或急于惩罚不公平行为,即使这样做意味着经济损失。 [14]

故事和叙事

叙事和故事这两个词经常互换使用。不过,根据韦氏在线词典,叙事是“呈现或解析一种情境或一系列事件的一种方式,这种方式会反映并促成一种特定的观点或一系列价值观”。 [15]

因此,叙事是故事的一种特定形式,指出了重要元素及它们对接收者的意义。叙事通常采取对真实或虚构事件进行叙述的形式,很多时候,被描述的特定事件只不过是在渲染某个概念并使它更具传播力。

哪怕是最复杂的事件链,人类也倾向于形成简单的叙事,即使最善于分析的头脑也会受到这种倾向的影响。国际象棋大师加里·卡斯帕罗夫(Garry Kasparov)从他自己的经验中得出了这样的看法:

最大的问题在于,即使棋手也会陷入这样的陷阱:将每一局国际象棋比赛视为一个故事,一个有开头、有经过、有结尾并在途中略起波澜的连贯叙事。当然,故事的最后还会点明寓意。 [16]

历史学家海登·怀特(Hayden White)专门强调了历史叙事和历史编年史之间的区别,后者只是按照时序列出了事件:

我认为,对历史故事完整性的需求是一种对道德寓意的需求,一种将系列真实事件视为道德剧的要素来评估其重要性的需求。 [17]

经济学家在创建理论时往往表现得像仁慈的独裁者,他可以实施一项特定的计划来实现最大化的社会福利。但我们没有这样的计划者。我们面对的是或自利、或利他或两者兼而有之的人。这些人会受到故事的影响。

关于脚本和轮式行李箱

根据心理学家罗杰·尚克(Roger C.Schank)和罗伯特·埃布尔森(Robert P.Abelson)的说法,叙事也许可以只被视为脚本。 [18]

这些脚本也被称为社会规范,它们在一定程度上管理着我们的行为,包括我们的经济行为。比如,金融中的“审慎人规则”就是一种具有经济影响的社会规范。受托人和专家无权根据自己的判断采取行动。相反,他们必须模拟一个“审慎人”,这其实就意味着遵循脚本。 [19]

当人们在模棱两可的情境下不知道该如何表现的时候,可能会回想起一些叙事并将自己代入他们听说过的某个角色,就好像在演一场自己以前看过的戏剧。我们可以探讨这种行为是否合理。从某种意义上说,模仿成功人士的做法是合理的,即使这种行为没有任何逻辑可言。那些被模仿的人在采取某些行为的时候也许有着奇奇怪怪或不为人知的理由,但他们的成功表明他们至少在偶然间采取了一种有利的做法。不过传统经济学理论并没有对这种理性建模。它认为模仿他人行为的做法更多的是一种反射行为,而不是深思熟虑地应用“拿不准的时候就模仿他人”这一原则。这种反射性通常并不遵循“人们会根据所有可用信息实现效用最大化”的典型经济学假设。相反,遵循他人设定的脚本在很多时候看起来是相当愚蠢的行为。

如果有些观点不构成脚本的一部分或者包装得不够好,那么人们往往注意不到这些观点。我在2003年出版的《新金融秩序》一书中指出,一些显而易见的金融发明没有被应用于任何地方,我想问一下:为什么?我用轮式行李箱的例子做了一个类比。这种行李箱直到20世纪90年代才流行起来,当时西北航空公司的飞行员罗伯特·普拉斯(Robert Plath)用滑轮和一个可以折叠到行李箱里的硬手柄发明了拉杆箱(Rollaboard)。伯纳德·萨多(Bernard Sadow)在1972年发明了轮式行李箱的早期版本,但是这个版本的接受度非常有限。出行者用皮带拉着它行走,它表现得还算不错,但算不上完美,因为很容易侧翻。不过,比起非轮式行李箱,这已经是很大的改进。萨多发现很难让市场接受他的轮式行李箱。没人对萨多的轮式行李箱感兴趣,可这是为什么呢?轮式行李箱是一个很好的点子,而且现如今基本上每个旅行者都会拥有拉杆箱或者它的派生品。大多数人根本不会考虑没有轮子的行李箱。

《新金融秩序》出版了数年之后,我收到了一位前专利审查员发来的电子邮件,这位专利员向我介绍了1887年的一项轮式行李箱专利,这项专利有着基本差不多的理念。 [20]

但是我在那个时代的报纸上没有找到它的广告。后来我找到了约翰·艾伦·梅(John Allan May)写于1951年的一篇文章,他在文中讲述了自己从1932年开始制造和销售轮式行李箱的经历。梅写道:

他们笑了。我很严肃,但他们却笑了起来,所有人都笑了。

不管我向哪个群体介绍滚轮理论的进一步应用,他们都会用一种催眠般的方式表示自己很开心。

(为什么不彻底利用这些轮子呢?为什么我们没给人类安上轮子?)……

据我统计,我曾向125个群体和约1 500个人介绍过轮式行李箱的想法。我的妻子在1937年的时候已经不想再听到关于它的只言片语。唯一认真对待我的人是一个发明家,他曾在距离我家几幢房子之外的地方住过一阵子。麻烦的是,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21]

我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轮式行李箱的想法在早年没有产生绝对的传播力。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猜测是,在普拉斯后来的发明中,轮式行李箱的迷人魅力超越了轮子带来的滑稽感。它在1991年刊登的报纸广告中将拉杆箱的故事与航空业联系到一起,而航空业在20世纪90年代的时候远比现在有魅力:

这是出自飞行员之手的设计,大多数航空公司都准许将它随身携带。凭借内置的滑轮和可以伸缩的手柄,您可以拉着它穿过机场、登上飞机、走过走道。 [22]

在飞行机组人员开始使用拉杆箱之后,乘客可以看到这些神采奕奕的人毫不费力地拉着他们的拉杆箱穿行机场,这又进一步推动了流行趋势。到1993年,拉杆箱的广告充分利用这一宣传优势,将它称为“全球机组人员的首选”。也许这就是一个问世已有一百多年的好点子突然流行起来的全部原因。

关于病毒式传播的实验证据

实验证据表明,单个创意作品的成功与否取决于人们如何评估观察这一作品的其他人的反应。在一项实验中, [23]

社会学家马修·萨尔加尼克(Matthew J.Salganik)和他的同事在网上创建了一个“虚拟音乐市场”。该市场有一系列歌曲供顾客收听、评价,如果他们愿意的话,还可以下载。所有歌曲都是由未知乐队演奏的,没有一个听众在参加实验之前听过其中的任何一首歌。

这个虚拟市场模拟了真实的在线市场,也就是说,除了可以看到歌曲的受欢迎程度之外,实验对象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人气排名仅依据得到的星数。实验对象被随机分配为两种状态:独立和共享。独立状态的人看不到别人的选择,只能自行选择歌曲。而共享状态的人则被分成八个组,每个组的人只能看见自己组里其他人的下载情况。在完全共享的情况下,计算机屏幕总是按照人气排名显示歌曲,而人气是根据下载量评判的。每个共享组里第一个购买歌曲的实验客户看不到其他人的选择,第二个客户可以看到第一个客户的选择,第三个客户则可以看到前两个客户的选择,依此类推。

研究人员发现,八个组都发展出了自己的点击模式,但各个组之间的相关度不是太高,不过各组的人气不平等程度全都高于客户无法看到他人选择的独立组,无一例外。看来可以得出这样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共享组的随机初始选择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强。在现实世界中,这一效应可能还要更加明显,因为现实世界的营销人员会尽可能地扩大受众规模。这项研究也许可被视作“大风起于青萍之末”这一说法的实验证据。

由此得出的经验教训是,历史——包括经济史——并不是用想要弄懂历史或想要达成公众共识的叙事呈现出来的、逻辑有序的系列事件。重大事件之所以发生,或是因为叙事中看似无关紧要的变化(这些变化有着较高的传播率和较低的遗忘率),或是因为先发制人效应使得一组叙事在竞争中拔得头筹。我们将在下一章中看到,这些随机事件可能会反馈到更大规模、更为盛行的叙事星座之中。下一章将会探讨与著名的(或者说声名不佳的)拉弗曲线相关的叙事星座。

[1] Sartre(1938),location 952.

[2] Pace-Schott(2013).

[3] Polletta(2002),第31页。

[4] Brown(1991),location 2852 of2017 Kindle Edition.

[5] Plato,The Republic ,bk.3,trans.Benjamin Jowett,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1497/1497-h/1497-h.htm.

[6] Cicero(1860[55 BCE]),第145页。

[7] Mineka and Cook(1988),Curio(1988).

[8] Reeves and Nass(2003).

[9] Brown(1991),Kirnarskaya(2009).

[10] Jackendoff(2009).

[11] Patel(2007),第324页。

[12] Newcomb(1984),第234页。

[13] Hofstadter(1964).

[14] 参见Fehr and Gächter(2000)。

[15] https://www.merriam-webster.com/dictionary/narrative.

[16] Kasparov(2017),第138页。

[17] White(1981),第20页。

[18] Schank and Abelson(1977).

[19] Shiller(2002).

[20] 感谢Ryan Larson.It is patent#362,868,1887,G.I.AP Roberts,https://patents.google.Com/patent/US362868A/en.

[21] “Come What May:A Wheel of an Idea,”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 ,1951年10月24日,第13版。

[22] Display ad,Los Angeles Times ,1991年7月29日,第A4版。

[23] Salganik et al.(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