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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较译丛” 序

    2002年,我为中信出版社刚刚成立的《比较》编辑室推荐了当时在国际经济学界产生了广泛影响的几本著作,其中包括《枪炮、病菌与钢铁》《从资本家手中拯救资本主义》《再造市场》(中译本后来的书名为《市场演进的故事》)。其时,通过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改革,中国经济的改革开放取得阶段性成果,突出标志是初步建立了市场经济体制的基本框架和加入世贸组织。当时我推荐这些著作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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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荐序 叙事: 理解过去与未来

    推荐序 叙事:理解过去与未来 在传统经济学的研究范式中,有两个最基本的假设:理性人假定和完全信息假定。经济学家习惯用量化分析的方式,把许多易感知、易追踪、易整理的定量指标作为经济研究的重要参数。然而,耶鲁大学经济学教授罗伯特·希勒在《叙事经济学》一书中,独辟蹊径地将“叙事”引入经济学领域,将过去依赖于抽象建模和数理统计的经济学还原到有温度、有感知的生活切片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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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比特币叙事

    第1章 比特币叙事 本书开启了一种新的经济变化理论,该理论在驱动经济的传统因素中引入了一个重要的新元素:通过口述、新闻媒体和社交媒体传开的传播性大众故事。大众思维往往会推动人们做出一些最终会对决策产生影响的决定,比如,在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投资、花费或储蓄多少、是上大学还是找工作。叙事经济学研究的是影响经济行为的流行叙事的病毒式传播,它可以提高我们预测经济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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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知识融通之旅

    第2章 知识融通之旅 对我来说,思考叙事经济学一直是一场知识融通的发现之旅。“知识融通”这个词是在1840年由科学哲学家威廉·惠威尔(William Whewell)提出来的,在1994年由生物学家威尔逊(E.O.Wilson)予以了普及。它指的是不同学科之间的知识统一,尤其是科学与人文学之间的知识统一。在探究经济的真实现象和人文现象以及突如其来的经济变化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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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传播、星座和交汇

    第3章 传播、星座和交汇 在我们着手研究经济叙事如何像病毒般传播之前,可以先思考一下细菌和病毒是如何蔓延传播的。流行病学领域宝贵的经验教训也许能够帮助解释比特币的故事(以及其他很多经济叙事)是如何像病毒般传播的。 我们先来看看由真正的病毒引起的疾病。在2013—2015年间席卷西非——几内亚、利比里亚和塞拉利昂——的埃博拉重大疫情就是其中一例。埃博拉是一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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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为何有些叙事会出现病毒式传播?

    第4章 为何有些叙事会出现病毒式传播? 为何少数经济叙事能够出现病毒式传播而大多数叙事并不能流行起来?我们很难确切说明或量化个中原因。答案取决于一个与经济环境相互作用的人类元素。除了一些简单且可以预测的规律之外,人类的思维网络在选择让哪些叙事出现病毒式传播的时候差不多就像一个随机数字发生器。结果之所以带有明显的随机性,既因为哪些故事变得更具传播力是随机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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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拉弗曲线和鲁比克魔方的病毒式传播

    第5章 拉弗曲线和鲁比克魔方的病毒式传播 叙事研究中最棘手的挑战之一是预测传染率和康复率这两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尽管流行病学家和其他学者做了很多工作,我们还是无法准确地观察造成传播的心理过程和社会过程,因此很难搞明白它们是如何发展的。 [1] 以流行文化为例,众所周知,我们根本无法在电影发行前就预测它们能否成功。 [2] 美国电影协会前主席杰克·瓦伦蒂(J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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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关于经济叙事传播性的多元证据

    第6章 关于经济叙事传播性的多元证据 关于叙事传播对经济的影响,我们可以从人类大脑的故事结构、大脑如何处理触发恐惧的故事、新闻媒体推动早期人类互动的长期历史以及书封、徽标、选美比赛的情感影响等方面找到进一步的证据。 传播故事的冲动 1958年,脑外科医生怀尔德·彭菲尔德(Wilder Penfield)在进行脑外科手术时,出于医学原因而将电极植入人类大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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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因果关系和叙事星座

    第7章 因果关系和叙事星座 本书的目标是鼓励人们识别那些能够帮助定义重大经济事件(如萧条、衰退或长期停滞)的经济叙事,并将它们纳入思考,从而提高人们预测和处理这些事件的能力。在我们能够做出可靠的预测之前,我们需要对这些事件真正的终极原因有所了解。关键的问题是要弄清楚何为因、何为果。 虽然现代经济学家大多非常重视因果关系,但一般而言,他们并不认为新叙事的出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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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第9章 复发与变异

    第9章 复发与变异 在前面的章节中,我们重点研究了叙事经济学的要素并探索了流行故事如何像病毒般传播并风行一时,从而影响经济和政治事件。我们在探讨过程中引用了几个现实世界的例子,如艾伦对大萧条的见解、凯恩斯对二战叙事起源的分析、比特币叙事和拉弗曲线叙事。 在这一篇,我们将研究9个最重要的叙事星座。这些长期叙事不会完全沉寂,它们会以多种变异形式突然冒出来。这些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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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恐慌与信心

    第10章 恐慌与信心 自19世纪初以来,有关信心的一大类叙事影响了经济波动,即人们对银行、商业、彼此以及经济的信心。从经济角度看,这其中最重要的故事是那些涉及他人信心和提振公众信心的故事。 银行恐慌叙事,也就是说,我们是否相信银行有能力兑现承诺,是最早的信心叙事之一。这里所说的不仅是公众对银行家和银行监管机构道德品行的信心,还包括人们对银行其他客户的信心,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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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节俭与炫耀性消费

    第11章 节俭与炫耀性消费 节俭和想要维持简朴生活方式的念头可以追溯到远古时代。古希腊、古罗马以及中国、日本和其他一些国家设有禁奢法,禁止过度炫富。在很多国家和宗教中,对炫富予以批判的故事是持续时间最长的长期叙事之一。而与这些节俭叙事相对立的则是炫耀性消费叙事:对于成功的人生,就是要展示自己的成就和权力,以彰显自己的成功。这两则叙事一直水火不容,有些时候节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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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金本位制与金银复本位制

    第12章 金本位制与金银复本位制 可以追溯至一个世纪之前的金本位制叙事在长期经济叙事中尤为突出,时至今日仍然颇为活跃。譬如,特朗普总统就曾多次主张在美国恢复金本位制。他在2017年的一次采访中表示: 我们原本有一个非常坚实的国家,因为它是以金本位制为基础的……想要恢复金本位制不是那么容易,不过,这会是多么美妙的事情。我们的货币将会有赖以立足的本位制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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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劳动节约型机器取代多种工作岗位

    第13章 劳动节约型机器取代多种工作岗位 认为水力、风力、马力、蒸汽驱动的新型机器或能够更有效利用人力的新型机器有可能取代工人并导致大规模失业的担忧由来已久。这些反复出现的长期叙事改头换面之后在20世纪重新登场,有可能像过去一样成为破坏信心的严重问题。 在本章中,我们将介绍一系列经常提及“劳动节约型机器”或“技术性失业”等术语的技术叙事。这些叙事风行一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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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自动化和人工智能取代几乎所有工作

    第14章 自动化和人工智能取代几乎所有工作 声称技术性失业对未来构成问题的叙事并没有随着二战销声匿迹。如图14.1所示,事实上,它反复变异并呈现出不同的传播力,而且经常与“自动化”或“人工智能”这两个术语关联在一起。二战后至少有四则关于人工智能的叙事,它们分别在20世纪60年代、80年代、90年代和21世纪10年代达到流行巅峰。截至本书撰写之际,21世纪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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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房地产繁荣与萧条

    第15章 房地产繁荣与萧条 房地产叙事,即讲述土地、住房、地段和房屋价值时常大幅增长的故事,是最著名的经济叙事之一。2007—2009年扰乱了全球经济的大衰退就是其影响力的一个明证。宣扬住房价值的夸张言论起到了给大衰退火上浇油的作用。 房地产叙事有着悠久的历史。从古时候到工业革命,房地产话题讨论的一直是农场价格。到了现代,人们的注意力先是转向那些讲述适合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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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股市泡沫

    第16章 股市泡沫 股市泡沫叙事讲述的是刺激和冒险故事,以及比较富有的人买卖证券的故事。就像第15章讨论的房地产叙事一样,股市泡沫叙事的驱动因素也是社会比较。由于这些叙事受到心理因素的推动,而且股价与大众信心有关,因此它们也与第10章讨论的信心和恐慌叙事有关。 [1] 但是,股票市场又不同于整体经济。因此,造成并维持股市泡沫的叙事构成了一个独立的叙事星座,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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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杯葛、奸商和邪恶企业

    第17章 杯葛、奸商和邪恶企业 对企业的愤怒会随着时间变化。当消费品价格大幅上涨时,人们可能就会开始觉得企业是邪恶的。叙事将价格上涨归咎于企业的盛气凌人;在通胀结束之后,如果公众认为价格仍然过高的话,那公众的愤怒就有可能会持续下去。愤怒也有可能在企业削减工资的时候被激化。这种愤怒既有可能导致有组织的杯葛(即抵制)活动,也有可能导致民众自发地将消费推迟至价格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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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工资—物价螺旋式上升和邪恶工会

    第18章 工资—物价螺旋式上升和邪恶工会 工资—物价螺旋式上升叙事在20世纪中叶盛行于美国和其他很多国家。它描述了一场由强大工会领导的工人运动,这场运动要求提高工资,管理层的应对之道是推高出售给消费者的最终商品的价格,这样他们的利润就不会受损。然后,劳工以物价上涨为由,要求进一步提高工资。这一过程循环反复,导致通胀失去控制。因此,人们将通胀同时归咎于劳方和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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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未来的叙事,未来的研究

    第19章 未来的叙事,未来的研究 流行病学告诉我们,旧的流行病可能会在变异之后反复出现,因为旧流行病的残余力量会发生变异或对变化的环境做出反应,引发新的传染病。以后我们将会见到新型流感和新的流感流行。因此,本书介绍的很多叙事也会再度流行,在几年后归于沉寂,然后再度盛行一时。具体的时间节点是无法预测的;与设想中的商业“周期”不同,叙事并不是定期重现的。 本书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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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录 将流行病学模型应用于经济叙事

    附录 将流行病学模型应用于经济叙事 流行病学是医学的一个子领域,它在20世纪取得了最有成效的发展。流行病数学理论是流行病学的最大贡献,它能够有力地揭示观点的流行对经济事件的影响。我们可以用这一理论模拟经济叙事的传播。 疾病传播理论 流行病数学理论最初由苏格兰生物化学家威廉·奥格尔维·克马克(William Ogilvy Kermack)和苏格兰医师安德森·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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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谢

    本书深受我和乔治·阿克洛夫合著的两本书的影响,这两本书分别是《动物精神》(2009)和《钓愚》(2015)。乔治·阿克洛夫与瑞秋·克兰顿(Rachel Kranton)合著的《身份经济学》(2011)也对本书影响深远。叙事在所有这些书中都占有一席之地。和乔治共事的经历对我的想法成形起到了无法估量的帮助。 奠定本书创作基础的研究工作已经持续了数十年之久。在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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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金本位制与金银复本位制

第12章

金本位制与金银复本位制

可以追溯至一个世纪之前的金本位制叙事在长期经济叙事中尤为突出,时至今日仍然颇为活跃。譬如,特朗普总统就曾多次主张在美国恢复金本位制。他在2017年的一次采访中表示:

我们原本有一个非常坚实的国家,因为它是以金本位制为基础的……想要恢复金本位制不是那么容易,不过,这会是多么美妙的事情。我们的货币将会有赖以立足的本位制度。 [1]

简单地说,恢复金本位制意味着以固定不变的黄金数量决定国家货币发行量,也意味着政府承诺按需用黄金兑换货币或用货币兑换黄金,也就是说货币与黄金完全可以互换。全球各国在1971年坚定地放弃了金本位制。自那以来,各国一直使用法定货币,即没有任何东西支持的货币。

中央银行(加拿大银行除外) [2]

仍然拥有黄金,只是黄金不再支持其货币。根据世界黄金协会(World Gold Council)的数据,世界各地的中央银行和财政部共拥有33 000吨黄金,价值约1.4万亿美元。 [3]

但是,既然黄金并不支持货币,中央银行为什么还要持有黄金呢?

美国国会议员罗恩·保罗(Ron Paul)向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提出过这样的问题:美联储为什么持有黄金而不是钻石?伯南克坦率地回答道:“嗯,这是传统,一个多年的传统。” [4]

伯南克言下之意显然是指这类叙事和想法:各国央行显然很担心,如果自己放弃持有黄金,就会出现让大众感到不安的传言。有人甚至以为美国仍在采用金本位制,或者至少没有明确表示不再采用金本位制。

我们将在本章看到,有关黄金和货币的叙事有着独特的情感基调,类似于我们如今在加密货币叙事中看到的那些情感。黄金、货币和创新周身迷雾重重,而有关这些主题的浮夸理论也同样迷雾重重,很难解释。

黄金和金本位制的故事并不简单。事实上,金本位制历来与长期通货紧缩和其他经济问题相关联。此外,关于金本位制的叙事一向两极分化、矛盾重重,就像近年来的加密货币叙事一样。我们先来看看这种悠久的传统,看看19世纪的黄金热,看看它如何持续至今以及它如何以加密货币的变异形式重新崛起。

1873年的罪行和情感分歧

在美国总统尤利西斯·格兰特签署1873年的《铸币法案》之后,美国相当于采取了金本位制,使美元完全依附于黄金(1900年的《金本位制法案》进一步阐明了该项制度)。在1873年之前,美国(实际上)一直采用金银复本位制(但并没有这么表述),1834年的《铸币法案》规定,白银与黄金的兑换比率为16∶1。1873年的举措是国际社会围绕金本位制进行货币本位制过程的一部分。 [5]

在1873年的法案出台后,通货紧缩(即消费者价格下跌)持续了20年之久。一些观察人士将1873年的《铸币法案》视为“一次犯罪”,因为通货紧缩降低了债务人(尤其是通过抵押购买农场的农民)出售农产品的价格并提高了债务的实际价值,从而使他们陷入一贫如洗的境地。同样,刚刚有过大宗消费的人也很沮丧,因为他们发现,假使自己多等上一阵子,原本可以用更少的钱购买这些东西。当时的舆论,尤其是农民的舆论,推动了道德义愤和公众对重返金银复本位制的支持。

金银复本位制提议在19世纪后期得到了国际社会的热议并在美国引起了极大关注,这一提议主张重新用两种金属来支持货币,这样的话欠有美元计价债务的人就可以自己选择以哪种金属还债。根据美国的金本位制,如果合同中写明需要交付1美元,就相当于需要交付1/20.67盎司的黄金。在16∶1的复本位制下,这一合同将被解释为一份同意交付这么多黄金或16倍白银的协议。金银复本位制的拥护者被称为“白银党”(Silverites),听上去就好像是一个政治党派,不过在美国他们其实与民主党结成了同盟。“白银党”没能成功地在美国恢复金银复本位制,但到了19世纪90年代,“白银党”的提议突然变得大受欢迎。

但是,到19世纪90年代,这两种金属在全球贸易中的实际市场价格比约为30∶1。因此,在金银复本位制下,债务人可以选择用白银而不是黄金偿还债务,从而将其债务减少将近一半。事实上,最终的结果将是所有美元计价债务都出现近一半价值的违约。因此,金本位制的支持者认为自己是在坚持真理和诚信。

如图12.1所示,“金本位制”一词在英语书籍、报纸或杂志中很少出现,只有两个年代除外:19世纪90年代和20世纪30年代。(在2000年以后,该术语的使用频率也有上升趋势,但通常被用来表示“最佳”之意。)用失业率衡量,19世纪90年代和20世纪30年代恰好是美国经历两次严重萧条的年代。金本位制成为这些萧条时期广为讨论的话题,所以我们应该思考一下金本位制叙事与严重萧条之间是何关系。在19世纪90年代和20世纪30年代,人们谈论的都是放宽金本位制、允许人们用较少的黄金偿还债务、抱怨终止金本位制意味着终止一种传统而诚实的做法。一旦人们认为某些想法来自前人的智慧并反映了真实或重要的价值,他们似乎就会自然而然地推崇这些想法。

图12.1 “金本位制”在书籍(1850—2008年)及新闻和报纸(1850—2019年)中的出现频率

注:这一术语有过两次相互独立的10年流行期,两个时期都出现了严重萧条。

资料来源:Google Ngrams(没有进行平滑处理)和作者根据ProQuest的数据计算得出的结果。

“贬值”指的是货币价值的下跌,这个词1914年出现在英语中,在20世纪30年代开始流行。在第一次严重萧条期间,即19世纪90年代,这个词还没有出现。然而,这10年见证了“白银党”叙事的重新流行。当时的反对者认为,金银复本位制是一种企图回避国家违约之耻的不诚实之举。

1895年4月,《亚特兰大宪政报》报道了以16∶1的兑换比率重新回归金银复本位制的想法,这个想法在当时已经开始出现病毒式传播:

众议员赫本眼下正在城里,自国会休会以来,他已经在艾奥瓦州旅行了一个月左右。他说自己探访了所在选区的每个县以及该州的其他多个地区,发现每个人都在狂热地讨论白银问题。这是人们讨论的唯一话题。只要两个人聚在一起,不管是在邮局还是在街角,是在火车站还是在杂货店,或者开着车,他们全然不车,他们全然不会讨论其他任何话题,而且双方的看法基本一致,即不管欧洲国家采取何种政策,美国政府都应立即宣布支持自由无限制地铸造银币。 [6]

人们对金银复本位制的支持具有很强的地域性和社会阶层性。东部地区的知识分子青睐金本位制,而西部地区则是农民占多数,他们支持的是金银复本位制。金本位制的支持者往往喜欢交响音乐会,而白银党则喜欢观看拳击比赛。从某些方面看,白银党通常都极度男性化,非常好战。1897年,《纽约时报》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白银信条是否有某种特质,可以引发信徒身上那种天生的野性,并让他们格外享受原始人的那种野蛮理念和粗暴举止?” [7]

双方的争论开始流露出强烈的情感色彩。一位观察人士恳请东部人不要再嘲弄西部白银党:

一些东部人或是误解了西部白银情绪的特点和力量,或是故意自欺欺人。诸如“西部疯子”“草原恶棍”“懒汉”“采矿营地的强盗”“老赖”“欠债不还”“无政府主义者”等称呼除了让人恼火愤怒外,没有其他任何作用。 [8]

这位观察人士对东西部地区在观念上的巨大差异感到惊讶,因为大多数西部人都是从东部地区移民到西部的。他接着描述了西部白银党共有的各种带有感情色彩的想法,尤其是他们对货币专家的不满,这些专家认为美国货币本位制的任何变化都需要进行微妙的国际谈判。归根究底,他还是低估了地域性流行观点的力量。

金银复本位制概念的蔓延不仅只限于美国。1894年在伦敦举行的国际金银复本位制会议指出,金本位制引起的长期而缓慢的通货紧缩已经在世界多地造成了农业萧条。 [9]

会议报告指出,美国遭受的损失超过了其他国家,也没有其他哪个大国的民众像美国这样热烈地支持金银复本位制。

在金银复本位制争论达到白热化程度的时候,美国东部知识分子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叫人明明白白看在眼里,着实令人反感。我们可以看看其他叙事如何表现这种反感。律师威廉·霍普·哈维(William Hope Harvey)的著作《铸币金融学派》(Coin's Financial School )出版于1894年,此时正值19世纪90年代萧条的中期。这本书提出了支持金银复本位制的观点。谁也想不通这样一本讲述晦涩难懂的技术性问题的著作怎么会在美国成为畅销书。当时美国人口仅仅略多于现在人口的20%,可它却一举售出100万册,因而名声大噪。不过这本书的写作方式很是引人入胜,采取了虚构的对话形式并配有多张图片。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名叫“阿币”(Coin)的年轻人(根据图片来看,他大概十来岁),他是一个“小金融家”,面对一群包括报纸记者在内的喜好争辩的听众发表支持金银复本位制的讲座。各路记者在报纸上报道了阿币的第一堂讲座,他的傲慢无礼激怒了权贵、教授和银行家,这些人纷纷出现在他的第二次讲座上。“芝加哥大学政治经济学院院长劳克林教授”是书中一位说着虚构台词的真实人物,他向阿币提出一些有关金本位制的问题,想借此羞辱年轻的阿币,但阿币用事实证明自己比劳克林教授还要了解情况。 [10]

在哈维的书中,我们看到了金银复本位制叙事传播中的关键要素之一:用精彩的故事讲述一位聪明的年轻人,而那些目中无人的知识分子和专业人士都不是这位年轻人的对手。

金银复本位制和比特币

19世纪的金银复本位制狂热似乎与我们近年来看到的比特币狂热颇为相似。我在耶鲁大学的学生中有人对比特币充满热情,另一些人在我提起比特币时听得极为入迷。想要弄懂比特币需要一定的努力和天分,这可能正是比特币的部分魅力所在。就像传统货币一样,比特币周身也笼罩着一股神秘的气息。很少有人能够弄明白纸币是如何获得价值并维持价值的。

正如我们在第1章中指出的那样,比特币周身环绕着侦探故事般的迷雾,而比特币叙事又进一步加重了它的神秘色彩,这则叙事称比特币是由中本聪发明的,他持有的比特币可能已经让他成为亿万富翁。但是,没有人见过他或是确认过他真的存在。比特币叙事涉及秘密代码,就像二战叙事中依然提起的那些代码。“只有聪明的年轻人才能玩转比特币,老古板们永远也搞不懂比特币”,这样的想法吸引了很多人。

一个世纪以前,威廉·霍普·哈维将阿币塑造成一个年轻人,这绝非偶然。在19世纪90年代,货币本位制有点像今天的比特币,让人觉得神秘难解。19世纪90年代的年轻人也在琢磨:我们持有的这笔钱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具有价值?然后他们可能会问:我几乎从没见过金币,只见过纸币、一分铜币和一角银币,那我们是怎么实行金本位制的呢?如果我走进一家银行并宣称要取出我的黄金,又会怎么样呢?19世纪90年代的大多数人从没这样做过,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做了,十有八九也会被拒绝,因为银行在向储户提供纸币时就已经履行了其义务。因此,即使在19世纪90年代,金本位制也是一个令人着迷的谜团。

白银党和黄金派

从很多方面看,19世纪90年代的白银党可谓是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中特朗普支持者的前身,从他们的意气相投和很多知识分子对他们的鄙夷态度中都可以看出这一点。《华盛顿邮报》的一名记者在1896年7月游历西雅图时写道:

热情的美国主义精神传至全国人民。他们认为,如果必要的话,美国强大到足以打败其他各国,也完全可以不经他国政府同意或合作就推行自己想要制定的法律。他们清醒、热情、可敬。在他们之间游历了一段时间之后,“日落”·考克斯贴切地将西部人形容为“东部年轻企业的精英”。

成千上万的西部人定期阅读来自东部老家的报纸。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们在这些报纸上发现自己成了“白痴”和“无政府主义者”。在《纽约太阳报》编辑达纳用各种形容词对全体西部人极尽羞辱的同时,他自己的侄子和养子约翰·达纳一直在奥克斯代尔以西4英里处的小麦畜牧场上平静而辛劳地谋生,同时也是自由铸造银币运动的平民主义支持者。 [11]

白银党越来越坚定地认为,金银复本位制是通向繁荣的唯一道路,在他们看来,如果继续实行金本位制,19世纪90年代的萧条将永远持续下去。这是一个错误的想法,因为金本位制已经存在了数十年,而萧条并没有变成持久现象。但这个想法关乎白银党的自我定位,他们视之为核心真相,一个受到自命不凡的东部知识分子反对的真相。威廉·麦金莱(William McKinley)在1896年的总统竞选活动中指出,稳定的货币才是实现全面繁荣的途径:

去读一读1817年、1825年、1837年、1841年、1857年、1873年、1893年和1896年的金融萧条和恐慌史,看看真相是不是如此。根据我的判断,稳定的货币和贸易保护在11月的民意测验中大获全胜,这将恢复人们的信心,从而帮助到各行各业,一旦做到这一点,你们的企业就将加入全面发展的行列并从全面繁荣中获利。 [12]

其言下之意就是以乡下无知农民为主的白银党没有好好阅读历史。但是,经济萧条将永远持续下去的想法仍在他们之间蔓延,而这种想法本身并不利于繁荣,因为它阻碍了支出和投资。

与此同时,那些狂热支持金本位制的人逐渐有了“黄金死忠派”(gold bugs)的名号。这个在1874年尚不多见的术语出现了一条驼峰形的传播曲线并在1896年达到峰值,那一年正是19世纪90年代大萧条最严重的时候。当麦金莱在1896年的总统大选中击败威廉·詹宁斯·布赖恩之后,一则笑话开始流传。一个白银党人会问一个黄金死忠派:“你见过将军吗?”而另外那个人总是会回答说:“哪个将军?”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全面繁荣”(general prosperity [13]

),意在取笑麦金莱在竞选期间所说的话。这个笑话在大选后约一年,也就是1897年,逐渐为人淡忘;当经济开始出现改善迹象时,它就失去了影响力。 [14]

叙事触发了1893年的银行挤兑

1893—1899年的美国大萧条开始于1893年春天,其开端是一系列的银行挤兑事件。储户纷纷将钱从银行取出,结果火上浇油地促成了他们担心的银行倒闭。但是,是什么触发了银行挤兑呢?

其中一个触发因素是一条始于1893年4月17日的谣言:美国国库分库将不再以黄金兑换国库券,而是改为仅提供约为国库券一半价值的白银。除了有消息称美国财政储备金正在减少之外,这个流言毫无其他依据。报纸大肆报道美国财政储备金已经降至1亿美元以下的新闻,仅仅就因为这是一个整数。但是挤兑发生在商业银行,而不是财政部。后来出任《纽约时报》财经编辑的亚历山大·诺伊斯在1898年评论道:

恐慌本质上没有道理可言;因此,虽然1893年金融恐慌的起因是人们担心法定货币(联邦政府发行的纸币)贬值,但银行储户在受到惊吓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从银行取回这些法定货币。 [15]

诺伊斯认为,商业银行无关黄金与法定货币的兑换,储户之所以从商业银行取出存款,既因为纸币是“他们习惯使用的唯一货币”,也因为在讲述过往金融困境的流行叙事中,从当地银行取出存款正是人们的普遍做法。换言之,他们正在按照以前看过或听过很多遍的脚本行事。虽然在国库分库可以要求以黄金兑换纸币,但他们习惯于前往商业银行,而不是国库分库。 [16]

因此,1893年春季的第一波恐慌似乎是银行倒闭故事大肆蔓延的结果。但是,这个故事并不足以解释1893—1899年的长期萧条。

如果查阅一下19世纪90年代有关金本位制的记录,我们会发现,大部分美国人——主要是东部地区的人和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对金本位制几乎怀有宗教情结。对金本位制的支持基于这样一种理念:合同签署之际是以金本位制为前提的。因此,折腾金本位制就相当于违背合同。

除了商业意义之外,黄金还具有非凡的精神意义,而经济学家通常没有将这一点纳入考量。结婚戒指是用黄金做的。“黄金”一词在英王钦定版《圣经》中出现了419次。在圣徒画像中,圣徒头顶都画有金色光环。在基督教传统中,这些圣徒在社会上通常都地位低下、受人轻视,但是光环揭示了他们的真正品质。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在1860年写给读者的诗《给你,不管你是谁》(To You ,Whoever You Are )中,表明他珍视自己的每一位读者:

可我画了千万个脑袋,为每一个

都画了金色的光环,

从我手里,从每一个男女的头脑中,

金色的光永恒灿烂地迸出。

支持金本位制的叙事采取了基于原则的象征性手法。1874年,在《铸币法案》——该法案使白银失去货币本位价值,并使美国直接走向了金本位制——引起争议的情况下,来自内华达州的联邦参议员约翰·琼斯(John P.Jones)表示(摘自美国《国会议事录》):

黄金是将商业铰合在一起的接头。它是文明最有力的推动者。正是黄金使国家摆脱了野蛮行径。与火药、蒸汽或电力相比,它在组织社会、振兴产业发展并确保产业收益、推动进步、促进科学和艺术发展等方面做出了更大的贡献。 [17]

在1874年的这场辩论中,同样来自黄金和白银开采州内华达州的参议员威廉·莫里斯·斯图尔特(William Morris Stewart)说:

你可以按你的意思修正所有那些主张,但真正重要的是,在你最终做出决定时,我不在乎你讨论了多少内容或通过了多少决议,它们不会带来任何区别;你必须得出和其他人一样的结论,那就是,黄金是通用的价值标准。 [18]

这些带有政治目的的陈述过分简化了历史。事实上,美国在历史上有很长一段时期并没有实行金本位制。“本位模型”是一种代表法定货币、贱金属辅币和纸币(纸币价值取决于政府用其兑换法定货币的意愿)的金币,它最初在18世纪的英国问世。美国直到1879年才完全采用本位模型。 [19]

关于金本位制的讨论始于1874年,并沿着流行趋势的曲线增长。

黄金十字架

那些反对金本位制的叙事着重强调了不公正的不平等现象。米尔福德·沃里亚森·霍华德(Milford Wriarson Howard)在1895年的著作《美国富豪政治》(The American Plutocracy )中描写了分裂成富豪和“国家劳动者”两大阶层的美国:“不管处在什么年龄段,最大的斗争就是眼下这两个阶层之间的斗争。” [20]

他认为,与金本位制挂钩的道德价值是一个由既往领导人策划推动的谎言,目的是证明对工人进行劫掠的正当性:“这是发生在现代社会的贿赂,得到了法律的支持,并在全社会和富豪阶层的鼓吹下受到尊崇。” [21]

这个角度的叙事在一些地方流传开来并生成一系列借势而起的故事,这些故事讲述傲慢贪婪的商人欺骗和操纵无辜之人。但故事并不只有这一面。另一面的故事讲述了愚蠢的群众陷入危险的“民粹主义”运动,该运动在当时与民主党有关,但后来逐渐与该党的传统价值观背道而驰。加州眼镜公司的亨利·戴维斯(Henry L.Davis)在1896年说过:

乌合之众在选民中占了很大比例,而且大有掌控局面之势。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将他们教育成更加睿智的人,从而改变他们的观点。他们要是成功的话,将会摧毁信心,动荡将持续下去,商业也会继续萧条下去。 [22]

一个叙事星座由此出现,让人进一步觉得白银党愚蠢无比,经济灾难迫在眉睫。厨房用具和水管工用品零售商查尔斯·梅里尔(Charles Merrill)在1896年表示:

我对整件事进行了深入研究,因为这是所有公民——无论是商人还是工人——都大感兴趣的问题。我相信,如果布赖恩当选、民主党党纲得以推行,那将是这个国家遭遇的最大灾难。现在的生意已经很糟糕了,但是如果民主党成功当选的话,那整个商业都将毁于一旦,所有阶层的人都会感受到同样的冲击。如果民主党党纲中的原则被写成法律,那么我们还不如倒闭的好……这将比内战还要糟糕。在上一场战争中,我们设法维持了我们的信誉,但是,如果民主党党纲得到推行落实,那我们将无法做到这一点。 [23]

尽管如此,民主党人还是非常清楚黄金的分量之重并在自己的叙事中运用了这一点。威廉·詹宁斯·布赖恩在1896年7月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的“黄金十字架”演讲被视为有史以来最鼓舞人心的美国政治演讲之一。对金本位制的讨论与对基督教道德的讨论在这篇演讲中交织在了一起。时至今日,这次演讲的结束语仍然留存在数百万人的记忆里:

我们的身后是商业利益、劳工利益和所有劳苦大众,所以我们在回应他们的金本位制要求时应该这样回答他们:你们不能给劳工戴上荆棘的王冠,你们不能把人类钉在黄金十字架上。 [24]

布赖恩在发表这番讲话时,面朝欢呼的人群伸出双臂,就好像自己被钉在了十字架上一样。这番话不仅在会议厅,而且立刻在全国范围掀起了反响,有的反响甚至达到了近乎歇斯底里的程度,就好像一场革命即将来临,而工人阶级最终将大获全胜。

布赖恩的结束语为什么这么铿锵有力?工人阶级很有可能将自己的经济困境与耶稣被强权罗马人残酷处决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后者正是数百年来推动基督教教会发展的叙事之一。虽然布赖恩说了这些话,但这些措辞并非出自他手。多家报纸后来报道称,美国众议员塞缪尔·麦考尔(Samuel W.McCall)在1896年1月一次记录于《国会议事录》的讲话中使用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有关荆棘王冠和黄金十字架的措辞。布赖恩出席了麦考尔的这次讲话,并评估了听众对这番话的反应。他做了擅长蛊惑民心的政客一直在做的事情,那就是观察听众、进行实验并寻找能够取得成功的目标。 [25]

正如《纽约时报》评论的那样:

《国会议事录》那些深不可测的幽幽档案中可能蕴藏了很多纯净明媚的宝石。但是,在宝石被人开采之前,更确切地说,在过往期刊的矿脉被耐心的劳工开发并加盖权威印戳发行之前,它对人们毫无用处。 [26]

正是因为布赖恩这位名人给麦考尔的言论加盖了权威印戳,这个故事才广为流传。直到一位总统候选人在公开场合说出麦考尔的这些话,它们才成为故事。

这些对立叙事产生的后果就是让人们对货币和商业活动的近期价值感到极大的不确定性。阿拉斯加商业公司的路易斯·斯洛斯(Louis Sloss)是诸多在1896年不愿签署合同或承诺投资的商人中的一员,因为在这个时候他们既担心货币出现大幅贬值,也担心合同被废除:

生意萎靡不振,几乎停滞不前。资本犹疑,信心动摇。不管提议有多诱人,也没有人愿意投资于任何企业,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人们对不稳定货币的担心烟消云散为止。我可以举个例子来说明这种动荡、焦虑以及财政基础的不确定性给企业造成了多大程度的影响。我的一位亲戚和公司的一名成员打算耗资至少5万美元建造两栋大房子。方案已经定好,标书已经提交,万事俱备,只剩合同没有签订。结果,准建筑商拒绝签字或承建该栋房屋,说要等到选举结束再说,因为到那时美国的财政问题将会尘埃落定。毫无疑问,这样的情况不胜枚举,它们造成了贸易进程的停滞不前。 [27]

经济学家和其他学者普遍认为,采取金银复本位制可能导致价格水平上提一倍,因为黄金的市场价格意味着金银兑换比率应达到30∶1。根据古典经济学和格雷欣法则(“劣币驱逐良币”),白银将会驱逐黄金,这样的话美国实际上将会走上银本位制之路。 [28]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斯洛斯所举的盖房一例:金银复本位制实际上意味着每栋5万美元的房屋应以10万美元的价格出售。有了这一预期销售价格,买方将急于以5万美元的价格签约,而建筑商则希望以10万美元的价格签约。但是,由于金银复本位制的政治形势极不确定,而且没有先例可循,所以人们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期望。显而易见,买家和建筑商会发现双方很难达成协议。

《芝加哥每日论坛报》在1893年的一篇文章中介绍了金银复本位制有可能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如果我们继续以16∶1或20∶1的比例购买白银或自由铸造银币,那我们实际上将使黄金失去本位价值并将之驱逐出美国,从而降为银本位制。这意味着工薪阶层的工资将损失近一半的购买力——对银行储户来说,这意味他们的存款将损失近一半的价值。如果在美国自由铸造银币,这将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欺诈和抢劫民众的行为。 [29]

那么,布赖恩又怎么可能在竞选美国总统的时候犯下“欺诈和抢劫”之罪呢?布赖恩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一系列有关金银复本位制的流行叙事风靡一时,至少对某些选民来说,这些叙事证明了金银复本位制是合法的,或者更确切地说,金银兑换比例为16∶1或20∶1的金银复本位制是合法的。

我们不要指望普通美国人对货币体系有多深刻的认识,或者说,有任何认识。在19世纪90年代,大多数美国人根本分不清金银复本位制和现行单金属(金)本位制的区别。之所以出现这种困惑,是因为虽然金属市场上的金币价值约为银币市值的两倍,但金币和银币都在流通而且在使用时被视为具有同等价值。此外,市面上还有纸质美元,也就是白银券,上面印有“一银元”和“按需支付给持票人”的字样。这不就相当于银本位吗?但是,事实上,如果一个人将100银币或价值100美元的白银券带到一家美国国库分库,那么国库将给予价值100美元的金币进行兑换。他们会这样做是因为不这样做的话就会破坏黄金和白银的自由兑换。很多人不了解的一个关键点是,美国国库不会以黄金兑换金属白银。如果他们这样做了,那么人们将会带着大量白银兑换黄金。那样的话,任何人都可以一再重复下面这种做法:在市场上购买金属白银,在国库将之兑换成黄金,用黄金在金属市场上购买更多白银,然后每天重复这一过程,最终积聚起巨大的财富。不过,美国的白银供应受到了美国政府的限制。

几乎没有人关注自己收到的或花出去的是哪种货币。事实上,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如果想将现金换成黄金的话该怎么做。

那么,为什么有关不稳定货币的叙事如此流行?为什么在19世纪最后10年,对金银复本位制的呼吁变得如此激烈?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是:“如果债务人能够以16∶1的价格用白银偿付债务,那他们的负担将会减少一半”的说法被人大肆宣扬。这个说法对他们来说肯定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任何提到这种可能性的故事必然都充满吸引力。别忘了,金银复本位制叙事常常被设定为对“1873年的罪行”的报复,这一年,国会的一部法案终止了金银复本位制。

综上所述,金银复本位制是一部旨在对货币背后支持体系做出微妙改变的提议,大多数不明就里的人对此所知甚少,就像如今很少有人了解比特币背后的密码学一样。因此,金银复本位制是一个很酷的主意,或者用19世纪90年代的话说,是一个“绝妙的主意”。最重要的是,金银复本位制也许能弥补人们构想的不公正现象——这正是引起极大愤慨的原因所在。两相结合,金银复本位制便有了势不可当的传播力。

黄砖之路

当时尚且默默无闻的作家弗兰克·鲍姆(L.Frank Baum)创作的一本儿童读物在社会上掀起了一阵流行风潮,充分说明了金银叙事的奇特感染力。《绿野仙踪》出版于1900年5月,麦金莱与布赖恩的第二次总统竞选此时刚好拉开帷幕,金银复本位制再次成为争论的焦点。这本书讲述了一位名叫多萝西的小姑娘与小狗托托被大风刮进神秘奥兹国的儿童故事。这个故事带有一点历险元素,因为多萝西穿着神奇的银鞋,在女巫的追赶下沿着一条黄砖路见到了奥兹巫师。陪在她身边的是托托和三个新朋友:稻草人、铁皮人和狮子。最后,他们发现奥兹巫师是一个瘦弱的矮个子男人,一个骗子。

有人把这本书当作寓言来读:黄砖路指的是金本位制,银鞋指的是自由铸造银币运动,奥兹巫师是麦金莱总统,胆小的狮子是布赖恩。奥兹(Oz)正是黄金或白银的常用重量单位盎司(ounce)的缩写。

这本书并没有大获好评,但它成了畅销书并广为传播。到1902年,它已经成为舞台上的“音乐盛会”。由朱迪·加兰(Judy Garland)主演并在1939年上映的电影《绿野仙踪》更是将它推向了成功的巅峰(电影将银鞋改成了红宝石鞋,以便充分发挥新近问世的彩色胶片的优势)。1972年,加兰的女儿丽莎·明尼利(Liza Minnelli)参与配音的动画片《回到绿野》(Journey Back to Oz)又重新激起了人们的兴趣。格雷戈里·马奎尔(Gregory Maguire)在1995年推出的畅销小说《魔法坏女巫:西方坏女巫的一生》被改编成了百老汇音乐剧《魔法坏女巫》,该剧自2003年以来一直在百老汇上演,截至2018年已经是上演时长位列第六的百老汇音乐剧。 [30]

还有其他一些作品,如2013年的电影《魔境仙踪》和传奇影业2019年正在制作的《绿野仙踪》电视连续剧。奥兹星座的成功可能只是一个世纪前风靡一时的金银叙事留下的遗迹,几乎无从辨认。

金本位制的终结

布赖恩提出降低美元的贵金属价格,这一提议在19世纪90年代是一个极为激动人心的议题。这一切都起因于一则叙事——经济史学家巴里·埃肯格林和彼得·特明将这则叙事称为“金本位制的思想性”和金本位制代表的“道德与正直的修辞格”。 [31]

20世纪30年代,失业率处于灾难性水平,这则叙事在凯恩斯的推动下出现了变化。马克·沙利文(Mark Sullivan)1933年11月——此时正值美元从1/20.67盎司黄金贬至1/35盎司黄金、美元与黄金可兑换性处于暂停状态之际——在《哈特福德新闻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解释了20世纪30年代新的金本位制叙事与早年的叙事有何不同。词语的改头换面构成了一部分差异。沙利文引用拿破仑首席外交官塔列朗(Talleyrand)的话说:“政治家的行当就是为那些旧名已为公众唾弃的制度发明新的术语。” [32]

支持贬值的人显然深谙此道。到20世纪30年代,“贬值”这个新的术语已经大面积取代了带有负面意味的“跌值”和“通货膨胀”。“贬值”指的是开明政府的建设性行动,而“跌值”和“通货膨胀”则意味着道德败坏。

在美国于1933—1934年采取一系列措施之前,其他国家早已暂停了货币与黄金的可兑换。在凯恩斯等著名经济学家的建议下,英国于1931年暂停了金本位制。美国总统尼克松在1971年给金本位制画上了句号,美国就此转向了浮动美元。公众接受了金本位制的终结,经济上基本没有出现混乱。

金本位制叙事在今天显然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特朗普总统试水般地表示支持金本位制,但公众的反应大多是中立的。不过,正如时下的比特币展现的那样,货币叙事的魔力显然并未削减,它们很有可能在未来出现新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将引起一部分公众的关注,影响未来的经济发展。

在介绍长期叙事的前面这三个章节中,我们已经看到了叙事如何影响人们对他人信心的信心、进行炫耀性消费的欲望以及人们在货币制度方面的信念。在接下来的两章中,我们将介绍反复出现的有关重大新技术发展的叙事,这些新技术有望淘汰人类技能,迫使人们开始考虑从根本上改变生活和工作标准。

[1] Quoted by Ralph Benko,“President Trump:Replace the Dollar with Gold as the Global Currency to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Forbes ,2017年2月25日。

[2] https://www.bankofcanada.ca/rates/related/international-reserves/.

[3] World Gold Council,https://www.gold.org/what-we-do/official-institutions/accountingMonetary-gold.一公吨合32150金衡盎司。在本书撰写之际,一金衡盎司的黄金价格为1 294美元。

[4] Daniel Indiviglio,“Bernanke to Ron Paul:Gold Isn't Money,”Atlantic ,2011年7月13日。

[5] 参见Flandreau(1996)。

[6] Atlanta Constitution ,1895年4月19日,第4页。

[7] “The Treaty,”New York Times ,1897年2月10日,第6版。

[8] “Silver in the West:Some Easterners Misjudge the Sentiment for It,”Washington Post ,1896年7月28日,第4版。

[9] International Bimetallic Conference,Report of Proceedings(London,1894).

[10] 现今的芝加哥大学于1890年建校。该校最早一批教授中有一位J.Laurence Laughlin,他在任教芝加哥大学之前写过一本The History of Bimetallism (1886),该书强烈反对金银复本位制。真正的Laughlin教授随后与Harvey举行了一场真正的辩论,在辩论中Laughlin的表现要远远好于Harvey书中虚构人物的表现,因此成为影响1900年《金本位制法案》和美联储创立的公共知识分子的领军人物。参见André-Aigret and Dimand(2018)。

[11] “Silver in the West:Some Easterners Misjudge the Sentiment for It,”Washington Post ,1896年7月28日,第4版。

[12] “M'Kinley on Hard Times,”New York Times ,1896年10月7日,第3版。

[13] “将军”与“全面”的英文均为general。——译者注

[14] “NO MORE:Do Silverites Ask about General Prosperity,”Courier-Journal ,1897年9月11日,第6版。

[15] Noyes(1898),第190页。

[16] 华尔街纽约证券交易所附近有一间国库分库办公室。如今仍然可以看到开放的金库,上面带有标牌,但这间办公室已经不再兑换黄金。该建筑现在是一家博物馆。

[17] “The Pedigree of the Gold-Bug:The First Pair Imported from Nevada,”Louisville Courier-Journal ,1896年7月28日,第2版。

[18] “The Pedigree of the Gold-Bug,”第2版。

[19] 参见Sargent and Velde(2002)。

[20] Howard(1895),第7页。

[21] Howard(1895),第76页。

[22] Henry L.Davis,of the California Optical Company,引自“San Francisco Business Men Tell Why Times Are Hard and Name the Remedy,”San Francisco Chronicle ,1896年8月21日,第8版。

[23] Charles Merrill,引自“San Francisco Business Men,”San Francisco Chronicle 。

[24] Official Proceedings ofthe Democratic National Convention Held in Chicago ,Ill. ,July 7th ,8th 9th ,10th and 11th ,1896 (Logansport,IN:Wilson,Humphries&Co.,1896).

[25] “Where Bryan Got Them,”Louisville Courier Journal ,1896年7月29日,第4版。

[26] “Fiat Oratory,”New York Times ,1896年7月24日,第4版。

[27] Louis Sloss,引自“San Francisco Business Men Tell Why Times Are Hard and Name the Remedy,”San Francisco Chronicle ,1896年8月21日,第8版。

[28] 这一法则是由苏格兰经济学家Henry Dunning Macleod于1857年在金银复本位制论辩之初提出的,他慷慨地将这一法则归功于英国金融家格雷欣(Thomas Gresham,1519—1579年)。这一法则非常简单:如果金银复本位制的比价与全球市场上的比价不一致,人们通常会选择以价值较低的货币支付,这将驱使其他金属货币退出流通。

[29] “Voice of the People:A Correspondent's Sensible Letter on the Money Question,”Chicago Daily Tribune ,1893年8月26日,第14版。

[30] 除了这个故事的惊人成功之谜外,还有另一个谜题。Baum的书看上去似乎是金本位制和“自由铸造银币”运动的寓言,但是直到1964年,在Henry M.Littlefield的一篇文章指出这一寓言后,人们才普遍意识到这一点。这样一个寓言在出版大半个世纪之后都没有被人发现,真是奇怪之极。不过,Littlefield很有信服力地指出,Baum本意所指的确实就是金本位制和“自由铸造银币”运动。正如Littlefield指出的那样,Baum本人积极参与了“自由铸造银币”运动,参加了一些游行,并居住在一个支持自由铸造银币运动的农村地区。虽然布赖恩在1896年的总统大选中落败,但他还是全力以赴准备在1900年再次参选,这一次他还是提倡自由铸造银币,他的对手也还是麦金莱,也就是说,在那本书付梓之年,这个问题仍在接受公众的评判。

[31] Eichengreen and Temin(2000),第206—207页。

[32] Mark Sullivan,“Inflation's Danger Begins When People Scramble to Get Rid of Their Dollars,”Hartford Courant ,1933年11月26日,第D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