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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作者简介

    陈志武 1962年出生于湖南株洲茶陵县,1983年获中南矿冶学院(今中南大学前身)学士学位,1986年获国防科技大学硕士学位,1990年获耶鲁大学金融经济学博士学位,并进入威斯康辛大学任助理教授,1995年获聘为俄亥俄州立大学副教授,1996年担任终身教授。1998年创办Value Engine(价值引擎)公司,2001年与两个合伙人创办了Zebra对冲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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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自序

    财富是个永久的话题。在我的老家湖南,农民每天早出晚归,甚至把老少留在家乡,自己常年在外打工,日复一日,一年到头就是为了一份糊口的收入,没有剩余财富,在温饱的边缘上活着。在世界另一个半球的美国,盖茨每天也早出晚归,但他不仅吃住都不愁,而且他的财富超过500亿美元,即使他什么都不做,每年的投资收入也可有50亿美元或更多!财富水平为什么这么千差万别?难道剥削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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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资本全球化的奇迹

    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之后,“奇迹”两字时常跟中国经济的各种指标连在一起,比如短短二十几年里GDP增长15倍,连续二十几年GDP以年均超过9%的速度增长,等等,都是史无前例的。就以2006年为例,继6月初中国银行在香港联交所创下IPO融资112亿美元这一世界纪录后,10月底工商银行刷新这一纪录,在香港联交所和上海证交所合计融资219亿美元,创下全球资本市场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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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施正荣为什么比乾隆皇帝更富有?

    虽然电视剧《大国崛起》的制片人和导演都没有这么说,但实际上横穿近代大国的主旋律应该是资本全球化与制度同质化的力量。资本全球化促进制度同质化,后者反过来又促进前者的深化,一个个大国崛起的故事是资本全球化奇迹的具体表现,中国今天的经济成功也是这种奇迹的继续,是过去500年资本全球化进程带给中国的礼物。 就以施正荣及其创建的无锡尚德为例,施正荣的财富故事正在激励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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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数”说“改革开放”165年

    165年前的鸦片战争迫使中国对外开放,开启了漫长的现代化历程,从洋务运动、走向共和、到“五四”运动,再到1978年邓小平的“新”改革开放,其间经历了多次中断,但最终都没能阻止资本全球化对中国的影响,到今天中国已成为全球化的主角之一。“西风东渐”165年,结果到底如何?虽然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已不是问题,资本全球化和制度同质化显然已经带给中国翻天覆地的正面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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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从世界变迁谈中国的崛起

    小时候,我们常说:“长大了我要去看世界!”有幸的是,随着1978年的改革开放,那种愿望真的实现了,我们看到了花花世界,看到了高楼大厦。可是,在那表面花花世界的背后到底有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今天的世界?这些问题可以按我们习惯的意识形态去理解,也可以完全换个角度去理解。但不管怎样,一些基本的事实是不会变的,比如,从民族情结层面看,过去二十几年的改革开放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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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大国崛起:面向全球的中国

    中国加入WTO五周年之际,中央电视台推出电视纪录片《大国崛起》,这两者加在一起,的确标志着中国更进一步面向世界了。从元朝开始的海禁,虽然在不同朝政时期有过放松,但直到1840年鸦片战争前,中国基本是对外封闭的。鸦片战争失败,中国被迫开放,但在清代结束之前,那种开放从没情愿过,主流中国社会几乎没正面看过洋人,除了不得不承认西“器”的厉害之外,也根本没把外国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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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财富、资本与价值观念

    由于工业革命带来的物质生产力,中国逐渐成为“世弊工厂”——世界的制造业基地,也让中国满足自己的吃住行的能力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不再为温饱而担忧。在这时,中国也在从生产制造型国家向财富型国家转变。 那么,什么是财富型国家?难道还会有非生产型的“财富型国家”?当然,我们这里不谈靠抢劫、掠夺“发财“的国家,那是非正义、不道德的情况,那些自然不是我们要谈的范例。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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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财富是怎样产生的?

    说到财富,我们会认为一个国家富不富,关键取决于其自然资源的多少。小时候上学,我们学到中国“地大物博”,并认识到正因为有这些丰富的自然资源,所以我们中国是多么富有。到了美国,我们发现美国也是“地大物博”,而且更富有。当然,相比之下,日本的自然资源有限,尤其是新加坡,它是靠填平一片海水、一块空地从无到有人造出来的。可是,到2002年,美国的人均GDP为3.63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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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过时的“地大物博”财富观

    在《财富是怎样产生的?》一文中我们谈到,一个国家最重要的财富已经不再是其天赋的自然资源,而是其良性的制度机制,是其有利干金融创新与市场交易的制度环境。这里我们不妨再问:为什么“地大物博”已不再是一国财富的决定因素?难道一国天生得来的金矿、银矿、油田、土地资源不再是“福”而是“祸”吗?这话怎么说呢? 历史的演变 其实,“地大物博、幅员辽阔是决定一国财富的根本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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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什么妨碍我们创业?

    个人创业在哪里都艰难,在中国做“民营”创业则更难。一方面,各种融资途径对民营企业基本都是关着的,银行贷款优先给国企,上市融资首先让国企,时下升温的企业债券融资也是只允许国企。在民营企业以高价受让国有股、法人股成为上市公司控股股东后,它们又被指责占了“便宜”;另一方面,民营企业面对着众多难以逾越的行政审批壁垒。据最近的报道,国务院清理出现有各类行政审批项目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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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农业发展的极限

    “三农”问题时下讨论得沸沸扬扬。这些争论的起源大致来自以下这些数据:第一,城镇人均可支配收入与农村人均纯收入的比值在1978年时为2.57,到1995年为2.8,但到2002年时则为3.1,城乡收入差距显然在扩大。第二,在过去几年里,城镇人均可支配收入平均年增长率为9%左右,而同期农民纯收入年增长率平均不到5%。特别是,这些年里农民收入的增长全部来自非农,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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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太平洋贸易能否带来长久繁荣?

    进去几十年亚太国家的经济增长一直是人们关注的热门话题,值得思考与研究的题材很多。这些经历给我们上了许多经济课,其中最让人们看得见、摸得着的一课可能是:外贸加开放是财富增长的最有力的催化剂。比如说,如果我们按1973~1998年间的出口增长率把亚太地区最大的16个国家与地区分成两等份组,那么外贸增长多的国家与地区,其人均GDP平均年增长5%,而外贸增长较少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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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贸易保护主义会把中国带回哪里

    记得第一次去上海是1984年,那时我在国防科技大学读研究生,还没学过什么中国历史,所以对上海跟中国其他地方的差别,除了惊叹之外,似乎没有太多别的感受。只是这几年到上海的次数越来越多,去得越多,反而越对上海的故事着迷:为什么上海这么发达?是什么使鸦片战争之后的上海、广州、厦门、福州和宁波成为1949年前中国最发达的城市?如果这5个城市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它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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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

    印度比中国强在哪里?

    1978年中国的人均GDP是印度的2/3,现在中国的人均GDP比印度高70%~80%。正因为这一点,国内很多学者和政府官员都说,印度尽管有新闻自由、民主制度、私有产权,等等,但是它并没有创造出中国这样的经济奇迹。 中印比较的结论下得太早 可是,比较两国的发展势头,不能简单着眼于当前的经济增长率。举例来说,美国20世纪30年代左右开始经济大萧条,西方社会在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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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以杨小凯的思路理解产权保护

    杨小凯的去世是中国思想界,特别是经济学界的极大损失,让我们失去了一位具有不折不扣的知识分子良知的学者。杨小凯的社会经济思想很多,这里我们不妨回顾一下他关于产权保护所必需的宪政制度的观点。 2004年7月8日,在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举行的杨小凯追悼会上,周其仁教授说:“我认识杨小凯超过了20年,印象最深的是他对现在举世赞同的中国增长还有一种保留和怀疑。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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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

    国营,还是“还产于民”?

    本来以为“国营”还是“民营”的问题早已达成共识,没想到这个问题又成热点。因此,对这场辩论中的一些问题,我想谈谈自己的看法。 首先,关于“国退民进”中是否存在国资流失的问题。我想,在目前缺乏监督、缺乏实质性制约的体系下不发生问题反而怪了,要不然我们所熟悉的腐败现象怎么会这么多,连大学和中小学、医院、福利机构、银行、法院等都时常发生腐败,你说“国退民进”中有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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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

    国有制和政府管制真的能促进平衡发展吗?

    ——收入机会的政治经济学 中国日益严重的贫富差距应该归咎于市场化改革吗?很多人说是。他们认为:要想减少贫富差距,中国就应该停止国企民营化和其他一些市场化改革。本文将说明,这种看法是错误的。实现和谐社会的办法不是回到过去的国家所有制和政府管制经济,而是加速市场化改革和建立民主政治。 传统上,我们总把资源配置应该由政府还是由市场主导的问题跟选择公平还是效率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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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

    为什么产权明晰可减少环境污染

    为什么产投明晰可减少环境污染? 北京大学景观设计研究院院长俞孔坚教授最近讲,从飞机上拍下的北京、杭州等很多中国城市的照片来看,近50多年对景物的破坏远甚于过去5000年的破坏。他的结论非常引人深思,为什么会是这样?这种史无前例的破坏之所以发生,当然有工业化与城市化进程对环境造成破坏的原因,但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财产与土地产权都不明晰。相比之下,过去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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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

    农村土地所有权明晰后结果不会比现在糟

    现在讨论农村问题、寻找解决方案时,大家都喜欢以“如果这样做,会不会出问题”来判断方案可不可取,所以,总拿不存在的“十全十美”的方案作为参照系。 土地所有权明晰后会不会有问题?当然会有,但是不是比现在的局面更糟糕?各国的经验证明—不会。现在的事实是,在土地国有或集体所有制度下,土地照样在转为非农用途,在此过程中获益最多的不是承包土地的农民,而是行政权力和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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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1

    私人产权是“以人为本”的核心基础

    在有关“国退民进”的产权改革讨论中,各方的注意力几乎全放在效益上:哪种产权形式让企业“更好”,就选择哪种。评判我们到底应选择哪种所有制形式的时候,效益的确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准,但它不是判断产权要私有还是公有的唯一标准。产权的国有还是私人所有,其差别和意义远远不止于此。 人人“有所有"与“以人为本” 比如,国家领导人提出的“以人为本”的执政方针和目标,是与“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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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

    不能以房产调控名义摄取私人产权

    说到房地产市场调控,可能没有几个人不慷慨激昂的。热烈的讨论中似乎有两点共识:其一是要限制房产交易,甚至不惜代价地制止交易;其二是要制约房地产商,最好是给他们设置障碍,让他们的生意无法做下去。于是,从各相关部委到地方政府相继出台“组合拳”。一方面,明确禁止某些房产交易(如期房交易),或者为房产交易设置障碍,比如,要求卖方先还清按揭贷款,否则房产证不可转让,由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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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3

    房产市场调控的是与非

    对许多事情而言,虽然那些从表面得到的结论听起来、看起来很朴实易懂,但时常会颠倒是非。以前在教科书中针对高利贷问题的论述就属此类。那时我们学到,高利贷问题是纯属放贷者的剥削所致,于是,解决高利贷问题的办法自然是打倒放贷者,要限制他们的行为,要尽量让他们的放贷业务做不下去。那些结论以及所开药方当然朴素,也符合阶级感情,但太过感情用事,经不起起码的理性推敲。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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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4

    跨国产权秩序的历史变迁

    根据2004年11月中国与阿根廷签署的协议,中国在未来10年内要向阿根廷投资200亿美元。另外,中国也曾表示计划于未来10年向拉美国家投资1000亿美元。这些海外投资计划如果成功实施,那将是中国历史上划时代意义的变迁,将标志中国企业完全加入了世界跨国公司行列。 不过我们也需要看到,当把中国资本投到一个个受主权保护的国家之后,这些海外资产由什么来保护呢?以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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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全球化下的中国选择:“单极”还是“多极”秩序?

    虽然2001年中国加入WTO之后,我们都说那标志着中国正式重归世界舞台,但实际上在过去几百年里我们的生活并没有离开过世界。600年前郑和下西洋时当然没有“全球化”这个说法或这个理念,但不管怎样,从那以后甚至在海禁期间中国与世界的联系也没断开过,只是在诸如海禁这样的年代里,与海外的联系是偷偷地非法地进行。那么,加入WTO这一事件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它跟以前中国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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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

    中国跨国公司如何“跨国”?

    中国公司“走出去”一直是这几年的热门话题。特别是在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石油进口国之后,石油与能源公司如何调整其运作策略并进一步走出国门,这是涉及国家安全与根本利益的重大课题和挑战。那么,中国应如何开展海外石油战略?我们的跨国公司到底如何“跨”出去?中国的石油公司在战术上又有哪些选择? 从历史上看,中国企业以往都是“内向型”的,习惯于在国内统一的政府和统一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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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7

    中国企业如何跨国投资?

    中国公司如何跨国?这是一个全新的课题,走出国界后面对的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政治与法律环境,而且往往是不同的文化。这个话题涉及的问题太多,我们不妨讨论其中的两个简单问题。第一个问题是,选择什么投资结构安排来确保海外投资安全、规避海外投资风险?这里讲的“投资安全”更多指的是财产权会不会被剥夺、被直接或间接地侵蚀,而不是通常所指的“行业风险”、“市场供求风险”等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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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8

    审视中国的海外利益

    随着全球化的逐步推进,中国在全球范围有了越来越多的海外利益。记得几年前,媒体一提到海外利益这个词,几乎所有人就会想到美国今天的所作所为,或者100多年前英国的全球扩张。但今天为了经济和资源利益,中国也越来越多地走向海外,使中国从历来的跨国公司受授者换个角度变成了跨国公司经营者。于是,我们不得不思考这样一些问题:中国如何在海外拓展?海外利益究竟如何保护?中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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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9

    致谢

    本书收集了我在2007年中期之前写的相关文章,其中一些从表面看与“财富创造”不相关,但细看它们都很相关,这也是现代财富观的特征。各篇文章在结构上相对独立,因此,即使挑着读,也不影响其可读性。由于这些文章起初是为不同媒体而写,因此除了注释所用数据资料的来源之外,基本没有能够一一列出相关参考资料和文献,这是本书最大的遗憾,希望各位同仁能够谅解。 在本书各章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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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营,还是“还产于民”?

本来以为“国营”还是“民营”的问题早已达成共识,没想到这个问题又成热点。因此,对这场辩论中的一些问题,我想谈谈自己的看法。

首先,关于“国退民进”中是否存在国资流失的问题。我想,在目前缺乏监督、缺乏实质性制约的体系下不发生问题反而怪了,要不然我们所熟悉的腐败现象怎么会这么多,连大学和中小学、医院、福利机构、银行、法院等都时常发生腐败,你说“国退民进”中有这样那样的事奇怪吗?“国退民进”是腐败的“因”,还是更系统性腐败的“果”?按照常理,腐败越严重的社会里,最可靠的解决腐败的办法就越应该是“物归原主”,也就是“还产于民”,让每个人管自己的财产最安全,使腐败没有物质基础。但“国退民进”过程不是会出现腐败吗?当然,如果因为这一点而保留国有企业,那只会继续为腐败提供最大且长久的财产基础,所以国家不退的道德风险会更大。我一直认为,像捷克那样人均一份国资是最公平的民营化程序(其实俄罗斯不是这样做的,许多人对此有误解),而且这也跟国有企业产权的最初定义最为一致,但许多人误认为这种方式是导致俄罗斯改革“失败”的根本原因,其实俄罗斯并没完全按“人均一份”去做。实际上,从民营化过程中的道德风险角度讲,“人均一份”既简单又远比“暗箱操作”的腐败空间小得多。

我们这里主要想谈的不是民营化方式的选择问题,而是要不要“国退民进”的问题,还有就是产权和经济发展到底有无关系。

案例研究与学术研究

在这场争论中,一些人士依赖的结论多是基于案例分析。那么,由案例分析得出的结论在多大程度上具有普遍意义?在多大程度上只是研究者的猜想?

实际上,这里有一个更一般性的问题。随着过去十几年MBA、EMBA教育越来越普及,商学院与经济学教授们可能有点纳闷:案例与传统的研究方法相比,更易懂、更具体、更清晰;那么,案例研究是不是学术研究的主要方式?当对单个公司进行研究时,这到底是不是学术研究?学术研究如何界定?

仅仅通过案例研究得出的结论有时可能很荒唐。举个例子,中国著名的二胡独奏《二泉映月》的作曲者阿炳是一位盲人。如果以阿炳创作《二泉映月》为案例去研究,那么,什么人才能够成为杰出的作曲家?因为阿炳是一个瞎子,是不是可以得出结论说阿炳之所以可以创作出《二泉映月》,就是因为他是一个瞎子?如果这样的话,要想成为杰出的作曲家,你就要先把眼睛弄瞎?

还有,在美国经常有人去赌场赌钱,当某一天碰巧赢了一笔巨款之后,就开始写书,讲授他那天是如何去赌的经验。比如说,他可能平时早晨7点起床,但去赌场那天他是早晨6点起床;平时穿一件白衬衣,但那天他穿一件黑衬衣。他会下结论说,正是由于他那天早晨6点起床,穿了一件黑衬衣,去赌场就赌中了,因此赌钱赢了的秘诀就是早晨6点起床,穿黑衬衣。这也是根据个案介绍经验并得出“大结论”的。这类书很多,的确也有不少人买,世界真是什么人都有。

从这两个例子可以看出,单纯的案例分析很难是学术研究,顶多是为学术研究做素材准备,帮助你得到猜想,但不能给你结论。通常说,对经济的学术研究可以是纯理论的,可以是纯实证的,也可以是两者兼顾。即使是纯实证的,你有了猜想或者理念后,首先你应该收集一个尽可能大的样本,然后再看这中间的普遍规律是否能证明你的猜想。

职业经理人制度能救国企?

最近有人在文章中谈到信托责任和职业经理人制度问题,以青岛啤酒为例说明职业经理人制度的优越性,并也行得通。

分析青岛啤酒这一个案能告诉你什么呢?2001年以后其业绩改进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我们千万不要从中得出另一个“要想成为好作曲家需先把眼睛弄瞎”的结论。

在有关论述中,有的人士以2001年青岛啤酒掌门人从彭作义换成金志国为例,说从那以后青岛啤酒业绩和H股股价都有了大幅提升,说那证明青啤采用的职业经理人制度是多么优越,认为这是青啤比海尔越做越好的根源所在—这个结论非常牵强。其实,这位人士并没界定清楚金志国与张瑞敏作为职业经理人有什么差别,那些我们暂且不管。但是,在有关这个问题的文章中并没有证明:2001~2003年青啤的业绩改善是由“金志国作为有信托责任的职业经理人”这个“因”造成的,特别是由“信托责任”造成的。当然,他们更没有证明是“信托责任”在金志国这里管用,而在海尔的张瑞敏那里不管用。

严格来讲,青岛啤酒的业绩和股价改变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彭作义在全国进行大规模的举债收购,收购了各地很多的啤酒厂。到了2001年,青啤在全国各地都有生产基地,啤酒差不多可以就地生产,不再需要远途运输,成本就节省了很多。可以说,这为2001年以后青啤业绩提升做了很好的准备。如果没有彭作义的大规模举债收购,或许青啤2001年后的业绩提升也不会这么快。

过去几年青啤在香港H股的股价确实上涨不少,但我们不能忽视同期间所有H股股价都在上涨。在美国以及其他国家有那么多新的中国概念基金公司于过去两年建立,大家都想买中国股票,而且2003年是全球新兴股票市场过去几十年里上涨最多的一年。当海外基金加大对新兴市场的投资时,分到投资中国的比例也会很多,它们投资中国股票的主要途径又是香港H股、红筹股和B股。这样一来,水涨船高,青啤的H股不上涨才怪呢!

因此,青岛啤酒的业绩和股价上涨不一定是由“有信托责任的职业经理人”造成的。更何况,正如前面讲的“阿炳的故事”一样,单个或几个案例不能说明一般性的问题。

再者,一些人讲到的“信托责任”,就像我们讲了几十年的“要讲道德”、“要有责任感”,等等,讲了50多年,结果呢?并不是我们不向往“有信托责任的职业经理人”。问题是,“信托责任”不是靠道德式训话建立的,而是要靠相配套的市场竞争与制度逼出来的。中国50多年的实践证明,如果只靠道德要求而没有制度支持,甚至刚进去时的“职业经理人”到后来也会被国企改变成“非职业”的经理人。苏联从20世纪60年代也开始培养职业经理人、意大利的国有企业从二战以后也采用职业经理人制度,但最后这些国有企业都被迫民营化,为什么呢?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苏联国有企业的经营效益越来越差,当时也试图通过奖金激励和职业经理人制度等培养其管理者的成本意识,但是国有企业效益仍然每况愈下。20世纪80年代中国的国有企业也试过奖金制度,实行过“承包制”,但结果却是经理人只顾实现短期利益而采取了很多短期行为,导致这种激励方式最终失败。意大利的国有企业制度可能与“信托责任”的说法最接近,它们的国有公司并非行政部门,行政干预较少,但是国有企业在意大利最终还是失败了,从1985年开启了私有化道路。

国家持股是世界现象?

在这场辩论中,有人指出,国家持股现象在欧洲也非常普遍,并举例说,奥地利国家持股高达14.81%,在芬兰、德国、法国、意大利都有类似数量的国家持股。因此得出结论:企业国家持股并不只有中国才有;既然其他国家也有,为什么中国要“国退民进”?

因为国家持股在欧洲和其他国家也很普遍(虽然比例不高),从而下结论说产权安排不重要。这个基于某一时间点的状况而下的结论,只讲到了横切面的现象,显然忽视了非常重要的历史背景,结论似是而非。

第一,持这种观点的人士忽视了在过去20多年里,世界上遍布于亚、非、欧、美各洲的120多个不同国家,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对国有企业进行了大规模的私有化。比如说他谈到的奥地利,现在国家持股14.81%,但这并没讲出过去二十几年奥地利对国有企业的私有化。奥地利在二战期间被德国吞并,1945年二战结束后,德国在奥地利建设的军工厂、银行、基础设施都被奥地利没收,德国留下来的这些资产就成了奥地利的国有企业基础,使奥地利从此有较高的国有经济成分,1951年时其国企产出占比约22%。到了1985年,奥地利的国有企业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那一年的亏损超过了1946~1984年间国有企业所有的红利总和。从而引出争论,是否还要国有?1987年奥地利尝试民营化,1993年议会通过法案正式把私有化作为主要方针,通过上市、MBO等方式套现。过去二十几年,从撒切尔夫人和里根开始,世界范围出现全面的私有化运动。首先是英国于1982年的私有化,随后1985年有意大利和马来西亚,1986年有包括日本在内的4个国家,1987年有两个国家,1988年和1989年分别有9个和10个国家开始私有化,到1994年最多时有13个国家开始私有化,等等。如果产权不相关,为什么过去这些年里有120多个国家要进行大规模的国有企业私有化?难道它们都是拍脑袋拍出来的?这说明产权无关的结论并没有历史根据,更没考虑到过去20多年全球私有化的大趋势。

第二,尽管今天还有不少国家对企业持股,但是历史上有哪个大国的长久兴盛是靠国有经济起来的?今天最强大的国家都是靠私营经济发展起来的,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唐宋明时期也不是靠国有经济。苏联当年靠国有经济发展军工,辉煌了短短二十几年之后走向衰落。中国过去二十几年的经济增长不是靠“越来越国有”,恰恰相反,正是通过一系列的产权改革使中国经济“越来越民营”,让越来越多的潜能释放出来,才使中国经济越来越兴旺。这些经历不正是证明了“产权不但有关,而且非常有关”吗?

讨论“国营”“民营”问题当然不是什么新问题。那么,“国营”是怎么来的?“国营”是天经地义的自然状态,还是一种非自然的状态?看清楚这些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这场关于产权的讨论,也可以帮助我们吸取历史的教训。我们不能忘记,当年的国有化是一场财产强行再分配的过程,而今天的“国退民进”也必然是一件艰难的财产再分配过程,这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看看历史,我们会发现,不管在中国的几千年历史上,还是在世界历史上,“民营”不仅天经地义,而且是自古人类最自然的谋生方式,“花自己的钱才心疼”是再自然不过的黄金定律。而“国营”才是后来物,说得不好听一点,那才是过去100多年里“拍脑袋拍出来”的,等于是拿中国还有世界许多国家做了一场大试验,让那么多家庭和个人以自己的遭遇去为试验埋单,先是从民营到国营,然后又要遭遇从国营到民营的折腾。

“国营”在中国至少可追溯到11世纪宋朝的“王安石变法”,在王的倡导下由国家直接经营粮、茶、盐、牛马交易等商业活动,使政府成为直接的创业者和经营者。但是,正如我们知道的,那次试验只有十几年。到了近代鸦片战争之后,“国营”理念在“富国强兵”的洋务运动中重新出台。比如,1865年由政府出资创建的“江南制造局”。但即使在晚清洋务运动期间,人们对纯粹的“国营”或“官办”也是多有警惕、提防。盛宣怀在19世纪70年代论及煤铁矿务、航运企业的创建时称,此等企业“责之官办,而官不能积久无弊”,“若非商为经营,无以持久”。可是,洋务派一方面面对西方炮舰、洋行经营势力的挑战;另一方面中国当时又缺乏规模融资途径,同时又无任何经营新兴工业事业的经验,觉得完全由民间经营洋务又会显得力量太薄。按李鸿章的说法,“此等创举,责之民办,而民无此力;责之商办,而商无此权”,“此等有益富强之举,创始不易……倘非官为扶持,无以创始”①。因此,虽然由于工业化任务的挑战使洋务派感觉到国家应承担一定的主角,但至少晚清并没把国家推到“创业者”和直接“经营者”的位置上,而仅是“官督商办”。

到民国时期,两大因素把中国推上“国营”之路。其一是1917年俄国革命成功后,20世纪20年代末开始计划经济,使其经济在30年代按照12%~13%的年速度增长,那期间又恰逢美国和西欧国家的经济大萧条,西方市场经济发生大危机。看到苏联“国营”世界与西方“民营”世界这种巨大的反差,南京政府的“国营”决心可想而知。包括马寅初在内的学者大声呼吁中国也追“国营”。其二是德国于1914年发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中国也对德宣战并停止支付一切德国债务,并没收了德国在山东等地的资产,这变成晚清之后的第一批新国有资产。当然,抗日战争期间以及二战之后日本侵略者留下的矿产和其他财产成为国民政府的第二大笔“国有”产权,东北的重工业一夜间使中国经济的“国有”成分大增。当然,出于当时的需要,南京政府在20世纪30年代初先是以官股强行进入中国银行、交通银行,随后以各种手段达到以“国营”控制主要银行的目的。尽管如此,到1949年之前“国营”并没成为中国经济的主角。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先是针对官僚资本和买办资本等没收私人财产。到1952年底,全国已经有80%的重工业和40%的轻工业被收归国有,国营在商业领域也占有了50%的营业额。1953年10月开始的“社会主义改造”,大规模地把中小型以及个体工业、手工业、商业的私人资本和私人财产收归国有。4年之后,私营和个体经济规模由20世纪50年代初占全部产出的2/3下降到1957年的不足3%。运输业的总额中,国有企业已占62%,公私合营占36.4%,私营仅占1.6%。再到“文革”结束的1976年,个人经营性财产全部灭绝,人们的生活资源也全部由国家和集体提供,使个人几乎除了两只手和起码的居住条件外,就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了,还有就是一份名义上的国有资产。

在我们今天讨论“国退民进”所带来的社会冲击时,我们对不公正的民营化程序所造成的贫富悬殊当然愤愤不平。可是,如果你再看看当年国有化过程中的所作所为,你又会有何感受呢?往事确实并不如烟。关于中国的国有化经历已有不少书详细介绍,这里就不再重复。

在当时苏联的国有化过程中,情况也是很糟。比如,1930年1月苏联只有21%的农民家庭被集体化,同年3月则达到58%,到1938年时94%的农民被集体化。那次集体化过程中苏联农民不断抵抗,政府则使用暴力和非暴力手段强制其集体化。几十万“不服”的农民被遣送到西伯利亚做劳动改造。最大的一次抵抗运动发生在1932~1933年的乌克兰以及北考卡斯,为抵抗集体化,当地农民烧毁自己的农作物,屠杀自己的牲畜。为报复农民的抵抗,政府干脆把农民留给自己吃的食物也全部收缴归公,让那些农民去吃荒草,由此所致的大饥荒使上万农民活活饿死。

当然,“国营”不只是发生在苏联、东欧、中国、朝鲜、越南等地,而且也吹遍了世界各地。我们常说,这个也是中国特色,那个也是中国特色,但实际上,如果你去看看世界各国的历史,就会发现各国的进程和遭遇有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而且也出奇的同步,在同样的时期做同样的事情。英美的工业革命到了1850年不仅对晚清中国,而且对其他所有国家都形成史无前例的挑战,比如,就在中国洋务运动者为中国如何追赶英美工业革命的同时,德国、意大利等欧洲大陆国家也在那时期琢磨着同样的问题:如何通过“国营”追赶英美的工业革命?

德国(当时的普鲁士)在1850年的时候,工业化程度远远落后于英国。1870年后,为了尽快赶上英国,德国做了一系列的国有化运作,开启了它的国有企业历程。意大利也是在19世纪末慢慢地做一些国有化运作。

但是,就像中国一样,世界各国真正的国有化浪潮是发生在二战以后,因为那时人们已看到苏联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成就,都以为终于找到了经济增长的妙方,尽管现在看来苏联一个国家在短期内的那次经历只不过是另一个“阿炳的故事”而已。西欧的法国、意大利、奥地利、西班牙等都加快推动国有化。到1985年,德国国企占总产出约12%,法国占24%,意大利占20%,西班牙占12%,英国占13%。可是,到1990年时,英国国企只占总产出的4%,法国还剩18%。20世纪90年代,所有西欧国家继续做了更大规模的私有化。

亚、非、拉发展中国家也基本上是在二战以后进行国有化的。这些国家中有相当多的是在1945~1960年间从殖民地中独立出来的,然后把外国人投资本国的资产收归国有,如伊朗的油田、委内瑞拉的油田、矿产与银行等。拉美那些早就独立的国家则在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也大量没收外国人的财产。这些发展中国家没收的外国人资产都自然成为当地的国有企业基础。到1980年,发展中国家的国企产出平均占本国总产出的25%以上。

从这些介绍可以看出,第一,国有企业在世界范围内的普及是一个更近代的现象,其主要起因有两个:英美工业革命对世界各国如何赶超的挑战和苏联计划经济初期短暂而令人炫目的成功。在那之前,中国也好,世界也好,基本都是民营。第二,世界不同的国家,其国有化都是在二战之后、1980年之前达到最高峰的。既然那次实验从整体上都失败了,而且那次尝试是由于从苏联的短暂经历中得出“要想作好曲,需先把眼弄瞎”这样荒诞的结论,我们为什么还非得抱着国营、国有不放呢?

全球民营化后的业绩如何?

自英国1982年的私有化开始到今天,已有120多个国家和地区进行了民营化运作,从本质上180度地逆转了在那之前的国有化运动。世界银行的一份研究报告表明,1980~1987年间全世界共有696个国有企业民营化运作,在1988~1993年有2 655个。其中,发展中国家1980~1987年间有456个,1988~1993年有2 279个,金额达960亿美元。那么,那些民营化举措到底带来了什么效果呢?企业业绩变好还是变坏了?

为回答这些问题,William Megginson教授及其同事等过去几年发表了多项研究论文。以他和JulietD’Souza于1999年刊登在《Journal of Finance》上的一篇论文为例,他们研究了28个国家在1990~1996年间的85次国有企业民营化运作,以不同指标来研究民营化之前和之后的业绩表现。

总资产收益率:民营化之前3年平均6%,之后3年平均7%。

净资产收益率:民营化之前3年平均18%,之后3年平均19%。

以民营化的那一年为基数,民营化之前3年平均员工的销售收益要高2%,之后3年平均则要高出23%,显示民营化提高了生产力。

以民营化的那一年为基数,民营化之后3年里单位员工创造的净利润是民营化之前3年平均值的2倍。

这篇论文还按照竞争性行业和非竞争性行业来区分。

单位员工创收:竞争性行业民营化之后是之前的2.4倍,非竞争性行业民营化之后为之前的2.9倍。

负债率:竞争性行业民营化之前和之后分别为28%、25%,非竞争性行业民营化之前和之后分别为30%、19%。

如果按发达国家和不发达国家来区分,那么按平均毛利率算:发达国家国有企业民营化之前为8%,之后11%;发展中国家民营化之前32%,之后37%。按单位员工创收算:发达国家国有企业民营化之后是之前的1.96倍;发展中国家民营化之后是之前的2.24倍。按就业人数算:发达国家国有企业民营化之前和之后的平均员工人数分别是16 914和16 158;发展中国家民营化之前和之后这两个数字分别是23 911和25 985。当然,在很多国家,国有企业民营化的前提是不能减少就业。

其他针对捷克、墨西哥、阿根廷等国家的私有化运作所做的研究结果也都得出同样的结论:国有企业民营化之后的效率、生产力、负债率,甚至就业率等都得到改善。

为什么国有企业搞不好?

跟20世纪四五十年代只有苏联计划经济经历这样一个“阿炳的故事”的局面相比,关于国有经济的经历到今天至少已有120多个国家这样的大样本。它们从整体上放弃国有经济,代之以更全面的私有经济,而且转变后业绩也明显改善。特别是,这些国家的制度也千差万别,没有哪种制度被证明可让国有企业运作得好,这当然以最有力的实证否定了当年的“国营”、“国有”理念。

关于为什么“国营”、“国有”行不通,这些年已有无数的论述。这里我们简单从公司治理的角度来对其做一种解释,并看清楚国有企业的某些弊病。国有企业运作得不好的原因在于:国有企业带来的道德风险最高,对公民权益保护制度的要求也最高。

为便于比较和理解,我们来看看不同类的企业。最原始的企业形式可能是夫妻店,既是经营者又是所有者。这里当然没有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所导致的效率损失,因为“花自己的钱最心疼”,你不用为武大郎担心他会对自己的钱不负责任。

如果换成是由十个、几十个熟人朋友参股的合伙企业,这时所有权与经营权开始有所分离,主管企业的经理有可能会“花别人的钱不心疼”了,这就有道德风险了。但效率损失可能还不太严重,因为毕竟委托人和代理人的距离比较近,可以有时间就去盯一盯。即使发生纠纷,通过合同法等简单的法律安排即可解决。

再上升到类似“深发展”那样的公众公司,可能有上百万个分散在全国甚至世界各地的股东,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得非常远,这时公司的管理层真的可能完全“花别人的钱不心疼”了,甚至还可能让某些“特殊”股东或经理直接、间接地掏空公司资产。为了避免这种道德风险,我们就需要一系列制度措施,比如董事会、股东大会、证监会、法院、立法机构,还有审计、律师、券商、媒体等各种各样的管理、监督、执法、司法、中介机构,目的是为了迫使公司管理层“即使花别人的钱也心疼”。但是,现实的情况是,即使在美国,也会出现安然、世界通信之类的丑闻。这里面的道德风险很难控制,这就是为什么大众股市的发展对制度的依赖性极高,所以并不是所有国家都能够发展好股市的。对于“深发展”这样规模的上市公司,中国目前的制度架构还很难促成其“即使花别人的钱也心疼”的境界。

那么,国有企业呢?我们不妨把国有经济看成一个“超级公司”,是全国人均一份的公司,各家国有企业都是其下的分公司,议会(全国人大)相当于它的董事会,总统(国家主席)相当于它的总经理。这个“超级公司”是股权最分散而且最均匀分散的方式,股东数量最多(在中国有13亿),“委托–代理”关系当然也最极端。所有权(老百姓)和经营权(国企老总)间的距离最远,其道德风险和效益损失与“深发展”上市公司的情况相比,是完全不同量级的概念。这时,我们如何保证国企老总“即使花别人的钱也心疼”呢?至少得需要民选的董事会(议会)和总经理(总统),否则一层扣一层的“委托–代理”关系链就断了,会使花钱的人跟出钱的人毫无关系、没有任何意义上的委托关系,“心疼”就无从谈起了。

实际上,搞好国企这个“超级公司”比一般的上市公司还要难得多,因为老百姓无法把这个“超级公司”的股份卖掉、无法用脚投票(虽然人们可以选择移民国外,等于自动放弃股权),通常的市场压力(如敌意收购、并购重组)对这个公司也不能起作用。另外,这个“超级公司”的管理层还掌握着执法机构和法院。

从夫妻店到合伙制企业、到上市公司、再到国企“超级公司”,每上升一层道德风险就会大大增加,其对制度的要求就又增加一个或几个数量级,对权力制衡的要求就越高,否则腐败会多得不可收拾。正因为连股市发展都这么难,道德风险如此高的国有经济在哪个国家都搞不好就不足为怪了。因此,制度机制越不发达的国家(比如没有民选的政府),就越不能搞国有企业,如果搞腐败和贪污就会无处不有,代理成本和利益扭曲就会出奇的高。在制度机制不发达的国家,最合适的企业组织形式是传统的夫妻店和合伙企业。但是,实际的历史经验却是:越不发达的国家,在1980年之前反而越是去做国有经济,由此而增加的腐败和贪污机会使它们反倒更落后于那些以法治为基础的市场经济国家。另一方面,人口越多的国家越不适合搞国有企业,因为那样的国有经济里“所有权”和“经营权”会离得越远。

民企不如国企?

过去几年,有人对在香港上市的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进行业绩比较得出结论说,民企不如国企。这似乎与上面讲的以及与其他国家民营化后的结果不同,是不是又是中国特色呢?

其实,这里存在严重的研究方法上的问题。第一,在香港上市的国企都已经过产权改制,像中移动、联通、中石油、中海油、中石化等虽然是国家控股,但它们上市后有民间和海外持股,已经不是原来意义上的国有企业。因此,如果想回答“产权改革是否改进国企业绩”这样的问题,一种方法是比较这些企业在产权改革之前和之后的业绩变化,另一种方法是比较这些经产权改革过的与那些没改过的“同类”国企在同期的业绩差别。这样做研究才能真正回答“产权改革是否应该”的问题。

第二,在香港上市的国企和民企不仅属于不同的行业,而且即使属于同一行业,那些国企享有各种融资特权、行业垄断权以及方方面面的政府照顾,相比之下,那些民企就没有这些特权。因此,香港上市的国企样本和民企样本没有可比性,不能由此得出任何可信的关于“产权是否有关系”的结论,更不能帮助回答“产权改革是否值得”的问题。即使拿国内上市的国企与民企做这种横向比较,其结果的可信度也同样很低。

为什么不能拿没有垄断权(包括银行贷款权)的民企与具有垄断权的国企直接作业绩比较呢?道理很简单:有了垄断权,即使产品差、效率低也没关系,反正可多收费。民企做得再好,也很难赶上。因此,这两类企业的业绩差异并不能说明国企更有效率。奇怪的是,香港上市的垄断国企的业绩比民企只高出一丁点,而没有高出很多。

既然国企的垄断权可给国家带来高收入,那又未尝不可呢?表面看似乎如此,但实际上是老百姓在为国企的低效埋单。比如,在国内我用中移动的神州行打国内电话每分钟要0.6元,我从美国的家里往国内打电话每分钟才0.3元多一点。为什么国内的电话费下不去呢?你愿意继续为垄断埋单吗?

可以很容易证明的是:国有控股比例越高,企业的垄断权与其他特权就越多,其业绩当然就越好。其实,不管是竞争性还是非竞争性行业,只要哪个行业既有国企或国家持股的企业又有民企,那些国家持股的企业就会是“特权”企业,那些民企的日子就没法过,这就是为什么哪怕是在宋朝的“王安石变法”期间,政府一介入哪个行业,哪个行业的民间商人很快就得关门大吉。按政治学的定义,国家是唯一可合法使用暴力的机构、是唯一可改变法律的机构、是唯一可增加各类审批权、准入权的机构,再加上国家也垄断金融,所以国家一旦持股某企业,那家企业的特权就有了。这也是为什么尽管海外基金经理知道民企管理得像“花自己的钱最心疼”,但还是愿意买中石油、中石化、中移动这些国企背景的股票。这也说明只要有“国有”股份,就不可能没有“国营”。甚至是在有了“大政府”之后,即使没有“国有”股份,也照样可以有“国营”,原因是在那时候“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这就是说,只有“国退民进”才能让中国企业培养出最强的国际竞争力。除了当事人外,谁都会支持追究国有资产流失的责任。但最重要的是保证国资转让过程的透明度,保证广泛的竞标权以及媒体的自由报道,以国家得到最好的价钱和尽量保证就业为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