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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作者简介

    陈志武 1962年出生于湖南株洲茶陵县,1983年获中南矿冶学院(今中南大学前身)学士学位,1986年获国防科技大学硕士学位,1990年获耶鲁大学金融经济学博士学位,并进入威斯康辛大学任助理教授,1995年获聘为俄亥俄州立大学副教授,1996年担任终身教授。1998年创办Value Engine(价值引擎)公司,2001年与两个合伙人创办了Zebra对冲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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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自序

    财富是个永久的话题。在我的老家湖南,农民每天早出晚归,甚至把老少留在家乡,自己常年在外打工,日复一日,一年到头就是为了一份糊口的收入,没有剩余财富,在温饱的边缘上活着。在世界另一个半球的美国,盖茨每天也早出晚归,但他不仅吃住都不愁,而且他的财富超过500亿美元,即使他什么都不做,每年的投资收入也可有50亿美元或更多!财富水平为什么这么千差万别?难道剥削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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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资本全球化的奇迹

    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之后,“奇迹”两字时常跟中国经济的各种指标连在一起,比如短短二十几年里GDP增长15倍,连续二十几年GDP以年均超过9%的速度增长,等等,都是史无前例的。就以2006年为例,继6月初中国银行在香港联交所创下IPO融资112亿美元这一世界纪录后,10月底工商银行刷新这一纪录,在香港联交所和上海证交所合计融资219亿美元,创下全球资本市场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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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施正荣为什么比乾隆皇帝更富有?

    虽然电视剧《大国崛起》的制片人和导演都没有这么说,但实际上横穿近代大国的主旋律应该是资本全球化与制度同质化的力量。资本全球化促进制度同质化,后者反过来又促进前者的深化,一个个大国崛起的故事是资本全球化奇迹的具体表现,中国今天的经济成功也是这种奇迹的继续,是过去500年资本全球化进程带给中国的礼物。 就以施正荣及其创建的无锡尚德为例,施正荣的财富故事正在激励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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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数”说“改革开放”165年

    165年前的鸦片战争迫使中国对外开放,开启了漫长的现代化历程,从洋务运动、走向共和、到“五四”运动,再到1978年邓小平的“新”改革开放,其间经历了多次中断,但最终都没能阻止资本全球化对中国的影响,到今天中国已成为全球化的主角之一。“西风东渐”165年,结果到底如何?虽然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已不是问题,资本全球化和制度同质化显然已经带给中国翻天覆地的正面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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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从世界变迁谈中国的崛起

    小时候,我们常说:“长大了我要去看世界!”有幸的是,随着1978年的改革开放,那种愿望真的实现了,我们看到了花花世界,看到了高楼大厦。可是,在那表面花花世界的背后到底有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今天的世界?这些问题可以按我们习惯的意识形态去理解,也可以完全换个角度去理解。但不管怎样,一些基本的事实是不会变的,比如,从民族情结层面看,过去二十几年的改革开放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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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大国崛起:面向全球的中国

    中国加入WTO五周年之际,中央电视台推出电视纪录片《大国崛起》,这两者加在一起,的确标志着中国更进一步面向世界了。从元朝开始的海禁,虽然在不同朝政时期有过放松,但直到1840年鸦片战争前,中国基本是对外封闭的。鸦片战争失败,中国被迫开放,但在清代结束之前,那种开放从没情愿过,主流中国社会几乎没正面看过洋人,除了不得不承认西“器”的厉害之外,也根本没把外国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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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财富、资本与价值观念

    由于工业革命带来的物质生产力,中国逐渐成为“世弊工厂”——世界的制造业基地,也让中国满足自己的吃住行的能力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不再为温饱而担忧。在这时,中国也在从生产制造型国家向财富型国家转变。 那么,什么是财富型国家?难道还会有非生产型的“财富型国家”?当然,我们这里不谈靠抢劫、掠夺“发财“的国家,那是非正义、不道德的情况,那些自然不是我们要谈的范例。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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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财富是怎样产生的?

    说到财富,我们会认为一个国家富不富,关键取决于其自然资源的多少。小时候上学,我们学到中国“地大物博”,并认识到正因为有这些丰富的自然资源,所以我们中国是多么富有。到了美国,我们发现美国也是“地大物博”,而且更富有。当然,相比之下,日本的自然资源有限,尤其是新加坡,它是靠填平一片海水、一块空地从无到有人造出来的。可是,到2002年,美国的人均GDP为3.63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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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过时的“地大物博”财富观

    在《财富是怎样产生的?》一文中我们谈到,一个国家最重要的财富已经不再是其天赋的自然资源,而是其良性的制度机制,是其有利干金融创新与市场交易的制度环境。这里我们不妨再问:为什么“地大物博”已不再是一国财富的决定因素?难道一国天生得来的金矿、银矿、油田、土地资源不再是“福”而是“祸”吗?这话怎么说呢? 历史的演变 其实,“地大物博、幅员辽阔是决定一国财富的根本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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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什么妨碍我们创业?

    个人创业在哪里都艰难,在中国做“民营”创业则更难。一方面,各种融资途径对民营企业基本都是关着的,银行贷款优先给国企,上市融资首先让国企,时下升温的企业债券融资也是只允许国企。在民营企业以高价受让国有股、法人股成为上市公司控股股东后,它们又被指责占了“便宜”;另一方面,民营企业面对着众多难以逾越的行政审批壁垒。据最近的报道,国务院清理出现有各类行政审批项目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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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农业发展的极限

    “三农”问题时下讨论得沸沸扬扬。这些争论的起源大致来自以下这些数据:第一,城镇人均可支配收入与农村人均纯收入的比值在1978年时为2.57,到1995年为2.8,但到2002年时则为3.1,城乡收入差距显然在扩大。第二,在过去几年里,城镇人均可支配收入平均年增长率为9%左右,而同期农民纯收入年增长率平均不到5%。特别是,这些年里农民收入的增长全部来自非农,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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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太平洋贸易能否带来长久繁荣?

    进去几十年亚太国家的经济增长一直是人们关注的热门话题,值得思考与研究的题材很多。这些经历给我们上了许多经济课,其中最让人们看得见、摸得着的一课可能是:外贸加开放是财富增长的最有力的催化剂。比如说,如果我们按1973~1998年间的出口增长率把亚太地区最大的16个国家与地区分成两等份组,那么外贸增长多的国家与地区,其人均GDP平均年增长5%,而外贸增长较少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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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贸易保护主义会把中国带回哪里

    记得第一次去上海是1984年,那时我在国防科技大学读研究生,还没学过什么中国历史,所以对上海跟中国其他地方的差别,除了惊叹之外,似乎没有太多别的感受。只是这几年到上海的次数越来越多,去得越多,反而越对上海的故事着迷:为什么上海这么发达?是什么使鸦片战争之后的上海、广州、厦门、福州和宁波成为1949年前中国最发达的城市?如果这5个城市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它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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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

    印度比中国强在哪里?

    1978年中国的人均GDP是印度的2/3,现在中国的人均GDP比印度高70%~80%。正因为这一点,国内很多学者和政府官员都说,印度尽管有新闻自由、民主制度、私有产权,等等,但是它并没有创造出中国这样的经济奇迹。 中印比较的结论下得太早 可是,比较两国的发展势头,不能简单着眼于当前的经济增长率。举例来说,美国20世纪30年代左右开始经济大萧条,西方社会在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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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以杨小凯的思路理解产权保护

    杨小凯的去世是中国思想界,特别是经济学界的极大损失,让我们失去了一位具有不折不扣的知识分子良知的学者。杨小凯的社会经济思想很多,这里我们不妨回顾一下他关于产权保护所必需的宪政制度的观点。 2004年7月8日,在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举行的杨小凯追悼会上,周其仁教授说:“我认识杨小凯超过了20年,印象最深的是他对现在举世赞同的中国增长还有一种保留和怀疑。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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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

    国营,还是“还产于民”?

    本来以为“国营”还是“民营”的问题早已达成共识,没想到这个问题又成热点。因此,对这场辩论中的一些问题,我想谈谈自己的看法。 首先,关于“国退民进”中是否存在国资流失的问题。我想,在目前缺乏监督、缺乏实质性制约的体系下不发生问题反而怪了,要不然我们所熟悉的腐败现象怎么会这么多,连大学和中小学、医院、福利机构、银行、法院等都时常发生腐败,你说“国退民进”中有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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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

    国有制和政府管制真的能促进平衡发展吗?

    ——收入机会的政治经济学 中国日益严重的贫富差距应该归咎于市场化改革吗?很多人说是。他们认为:要想减少贫富差距,中国就应该停止国企民营化和其他一些市场化改革。本文将说明,这种看法是错误的。实现和谐社会的办法不是回到过去的国家所有制和政府管制经济,而是加速市场化改革和建立民主政治。 传统上,我们总把资源配置应该由政府还是由市场主导的问题跟选择公平还是效率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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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

    为什么产权明晰可减少环境污染

    为什么产投明晰可减少环境污染? 北京大学景观设计研究院院长俞孔坚教授最近讲,从飞机上拍下的北京、杭州等很多中国城市的照片来看,近50多年对景物的破坏远甚于过去5000年的破坏。他的结论非常引人深思,为什么会是这样?这种史无前例的破坏之所以发生,当然有工业化与城市化进程对环境造成破坏的原因,但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财产与土地产权都不明晰。相比之下,过去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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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

    农村土地所有权明晰后结果不会比现在糟

    现在讨论农村问题、寻找解决方案时,大家都喜欢以“如果这样做,会不会出问题”来判断方案可不可取,所以,总拿不存在的“十全十美”的方案作为参照系。 土地所有权明晰后会不会有问题?当然会有,但是不是比现在的局面更糟糕?各国的经验证明—不会。现在的事实是,在土地国有或集体所有制度下,土地照样在转为非农用途,在此过程中获益最多的不是承包土地的农民,而是行政权力和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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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1

    私人产权是“以人为本”的核心基础

    在有关“国退民进”的产权改革讨论中,各方的注意力几乎全放在效益上:哪种产权形式让企业“更好”,就选择哪种。评判我们到底应选择哪种所有制形式的时候,效益的确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准,但它不是判断产权要私有还是公有的唯一标准。产权的国有还是私人所有,其差别和意义远远不止于此。 人人“有所有"与“以人为本” 比如,国家领导人提出的“以人为本”的执政方针和目标,是与“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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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

    不能以房产调控名义摄取私人产权

    说到房地产市场调控,可能没有几个人不慷慨激昂的。热烈的讨论中似乎有两点共识:其一是要限制房产交易,甚至不惜代价地制止交易;其二是要制约房地产商,最好是给他们设置障碍,让他们的生意无法做下去。于是,从各相关部委到地方政府相继出台“组合拳”。一方面,明确禁止某些房产交易(如期房交易),或者为房产交易设置障碍,比如,要求卖方先还清按揭贷款,否则房产证不可转让,由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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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3

    房产市场调控的是与非

    对许多事情而言,虽然那些从表面得到的结论听起来、看起来很朴实易懂,但时常会颠倒是非。以前在教科书中针对高利贷问题的论述就属此类。那时我们学到,高利贷问题是纯属放贷者的剥削所致,于是,解决高利贷问题的办法自然是打倒放贷者,要限制他们的行为,要尽量让他们的放贷业务做不下去。那些结论以及所开药方当然朴素,也符合阶级感情,但太过感情用事,经不起起码的理性推敲。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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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4

    跨国产权秩序的历史变迁

    根据2004年11月中国与阿根廷签署的协议,中国在未来10年内要向阿根廷投资200亿美元。另外,中国也曾表示计划于未来10年向拉美国家投资1000亿美元。这些海外投资计划如果成功实施,那将是中国历史上划时代意义的变迁,将标志中国企业完全加入了世界跨国公司行列。 不过我们也需要看到,当把中国资本投到一个个受主权保护的国家之后,这些海外资产由什么来保护呢?以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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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全球化下的中国选择:“单极”还是“多极”秩序?

    虽然2001年中国加入WTO之后,我们都说那标志着中国正式重归世界舞台,但实际上在过去几百年里我们的生活并没有离开过世界。600年前郑和下西洋时当然没有“全球化”这个说法或这个理念,但不管怎样,从那以后甚至在海禁期间中国与世界的联系也没断开过,只是在诸如海禁这样的年代里,与海外的联系是偷偷地非法地进行。那么,加入WTO这一事件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它跟以前中国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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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

    中国跨国公司如何“跨国”?

    中国公司“走出去”一直是这几年的热门话题。特别是在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石油进口国之后,石油与能源公司如何调整其运作策略并进一步走出国门,这是涉及国家安全与根本利益的重大课题和挑战。那么,中国应如何开展海外石油战略?我们的跨国公司到底如何“跨”出去?中国的石油公司在战术上又有哪些选择? 从历史上看,中国企业以往都是“内向型”的,习惯于在国内统一的政府和统一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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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7

    中国企业如何跨国投资?

    中国公司如何跨国?这是一个全新的课题,走出国界后面对的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政治与法律环境,而且往往是不同的文化。这个话题涉及的问题太多,我们不妨讨论其中的两个简单问题。第一个问题是,选择什么投资结构安排来确保海外投资安全、规避海外投资风险?这里讲的“投资安全”更多指的是财产权会不会被剥夺、被直接或间接地侵蚀,而不是通常所指的“行业风险”、“市场供求风险”等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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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8

    审视中国的海外利益

    随着全球化的逐步推进,中国在全球范围有了越来越多的海外利益。记得几年前,媒体一提到海外利益这个词,几乎所有人就会想到美国今天的所作所为,或者100多年前英国的全球扩张。但今天为了经济和资源利益,中国也越来越多地走向海外,使中国从历来的跨国公司受授者换个角度变成了跨国公司经营者。于是,我们不得不思考这样一些问题:中国如何在海外拓展?海外利益究竟如何保护?中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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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9

    致谢

    本书收集了我在2007年中期之前写的相关文章,其中一些从表面看与“财富创造”不相关,但细看它们都很相关,这也是现代财富观的特征。各篇文章在结构上相对独立,因此,即使挑着读,也不影响其可读性。由于这些文章起初是为不同媒体而写,因此除了注释所用数据资料的来源之外,基本没有能够一一列出相关参考资料和文献,这是本书最大的遗憾,希望各位同仁能够谅解。 在本书各章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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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跨国公司如何“跨国”?

中国公司“走出去”一直是这几年的热门话题。特别是在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石油进口国之后,石油与能源公司如何调整其运作策略并进一步走出国门,这是涉及国家安全与根本利益的重大课题和挑战。那么,中国应如何开展海外石油战略?我们的跨国公司到底如何“跨”出去?中国的石油公司在战术上又有哪些选择?

从历史上看,中国企业以往都是“内向型”的,习惯于在国内统一的政府和统一的规则下运作,既使发生纠纷、出现问题,差不多总可通过一层一层地向上“找领导”,最终能找到某个管辖纠纷双方的“领导”权威把问题解决。另一方面,我们以往也习惯性地认为一国政府没收外国公司的财产是理所当然的事,那是国家主权;按我们过去的逻辑,当外国公司在一国挣取利润或收购资源时,那种利润或者所获取的资源肯定是“掠夺”性的,怎么样也不会有什么“公平交易”。于是,我们总要笼统地得出结论:世界史是一部跨国资源掠夺的历史。——这些传统思维在相当程度上妨碍了我们从海外贸易的经营角度去理解、学习如何“走出去”作生意,使我们失去了领会海外经营技巧以及海外拓展所需要的国际制度环境的机会。换句话说,有关西方跨国公司的历史,我们以往都是从跨国公司的受授方的角度来数落它们的不是,来批判它们的侵略与掠夺,而没有从跨国公司方的角度来理解它们在海外经营的艰难以及它们为什么采用这样那样的运作安排。

当地“民族主义”威胁海外产权的安全

今天好了,因资源短缺和对外开放,先是石油公司在海外拓展,然后又有海尔、联想等公司在外投资设厂、收购企业,把中国也逼到跨国公司经营者的位置。例如,自1997年开始,中石油进入苏丹的石油开采与炼油项目,并与苏丹合资设立了炼油公司。1997年,中石油购得哈萨克斯坦阿克纠宾油气公司60.2%的股权,并成立了“中油-阿克纠宾”油气控股公司,随后继续购入该公司股权,持股总数现在达74.88%。2003年6月,中石油又与哈萨克斯坦签订了共建输油管道的协议。除这些成功项目外,其他也有几次受挫的经历,一次是在2002年底,中石油从俄罗斯第八大石油公司斯拉夫股权转让投标中“主动”退出竞标;另一次是2003年3月,中海油和中石化联合收购里海北部油田16.67%股份的失败。随着中国能源和其他资源危机的上升,中国企业的海外拓展只会与日俱增。

走出国门后,中国企业面对的是什么呢?暂且不管他们面对的国际竞争如何,我们首先看到,在它们的海外利益受到侵犯时,它们不能再一层一层地向上“找领导”了,因为在国际上不存在有真正“管辖权”的世界政府,每到一个国家就要面对一个不同的受主权保护的政府、一个不同的民族社会。这是“内向型”企业所不用面对的“无序世界”。那么,出问题时该找谁呢?

上述海外拓展与石油投资项目,从表面上看可能加强了中国的能源与资源安全,但是这种安全是否真实呢?答案取决于签约方国家是否真能遵守合约、是否真能保护外国企业的财产,也取决于“国际秩序”对这些国家有无约束力。比如,中石油在苏丹和哈萨克斯坦的石油股份对于所在国的公民来说,这些是让“外国人”或“外国公司”控制的股份,相对应的石油资产是被“外国人”占有的资产。既然如此,假如某日在这些国家发生“民族主义”运动,中国在那里的产权就会随时受到威胁。这种来自“民族主义”的威胁可能以多种形式表现出来。一种极端的形式是当地政府或人民赤裸裸地“没收”外国公司或外国公民在当地的产权。比如,伊朗于1951年没收“英国-伊朗石油公司”(Anglo-Iranian Oil Company)在伊朗的全部石油资产和其他财产,扎伊尔于70年代没收一个比利时公司价值为5亿多美元的铜矿资产。联合国的数据表明,在20世纪70年代,非洲的赞比亚、乌干达和苏丹三国家分别没收过30多家外国公司的资产。世界近代史上充满了这类故事,这里不用一一列举了。大规模没收外国公司财产的“运动”往往发生在一场政变、革命或“民族主义”运动之后。

当地“民族主义”对中国企业海外产权和合约利益的可能威胁当然也不一定总像“没收”那么赤裸裸,更经常的是通过税收歧视、政策歧视、立法歧视的形式表现出来。当地政府有通过立法或行政命令要求外资企业多交税或者不让其进入某些项目的主权。比如,俄罗斯当初邀请中石油于2002年12月参加斯拉夫石油公司股权的拍卖,但在拍卖前的一个月里,俄罗斯民意变得越来越反对由中国控股俄罗斯石油公司的前景,一时间民族主义意识大涨,迫使俄议会通过紧急立法,禁止任何国有股份超出25%的企业(包括外国企业)参与俄罗斯国有股份的拍卖。这种立法当然是俄罗斯的国家主权范围,被排斥在外的中石油只好是哑巴吃黄连。但是对于要“走出去”的中国企业来讲,这些都应当是意料之中的事,它们应该有许多知识上与战略战术上的准备。“内向型”的企业自然不用太在乎其他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与历史,但对于“走出去”的企业就另当别论。而由于这些年对人文社会科学的轻视,中国对它国政治、经济、文化与历史的研究又恰恰是目前极为不够的。

还是以中国目前在海外的最大石油投资所在国——苏丹为例。苏丹的领土居非洲之首,3000多万人口中有600多个民族,70%以上人口信伊斯兰教,其中北方阿拉伯人约占40%。黑人除少部分信仰基督教(约200万)外,多数信伊斯兰教和地方原始宗教。苏丹与中国在过去多年是友好合作国家,这当然是好事。但是从中石油方面讲,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自1956年苏丹从英国殖民主义中独立以来,除了从1972~1982年这10年之外,苏丹的内战到今天还没停过,包括1989年的军事政变。2002年7月,伊斯兰教政府已与“苏南反抗组织”达成均分石油利益协议,并允许南方于2008年之前进行投票以决定是否独立。此后,既不归南又不属北的西方达尔富尔地区的黑人感到待遇不公,先后组织“苏丹解放军”和“正义与公平运动”,提出自决或独立要求,于是,又与当地阿拉伯民兵大打出手。如今,阿拉伯民兵占优势,过去一年半时间里,各方死亡人数约为1万人,流亡人口超过100万。我们当然祝愿苏丹能早日稳定、国家繁荣。可是,从中国的石油战略安全以及在苏的投资安全角度讲,我们不得不考虑、研究并想法规避这些政治不确定因素。

通过结构性安排规避海外产权风险

如何保证中国企业的海外投资与海外经营安全?如何规避这类风险呢?答案之一在于海外投资的结构性安排上:全资(项目股权由中方100%持有)、合资(参股他国资源公司)、无股权但有长期服务合同(通过参与开采从项目产出中提成),还是采用某种“曲线”投资(中方参股第三方国家的公司,再由后者到资源国直接投资)?对于走出了国门的企业,这些不同的结构性安排会带来极为不同的海外投资风险。就这一点,或许一个简单的历史回顾能给我们一些启示。

首先,从最近几年关于公司治理与股东权益保护的讨论中我们了解到,越是在法治不健全的国家里其对投资者权益的保护就越不可靠,于是投资者就越不放心把钱委托给上市公司或任何陌生人去经营管理。既然在同一个国家里投资者权益的保护都还这么困难,那么当我们把资本从中国投到另一个受到同样“主权”保护的国家时,我们的权益保护难度之大就可想而知了。

19世纪中期之前,国际法还没有形成,更谈不上有联合国、世界银行、WTO这样的国际组织了。从1500~1850年,英国、法国、西班牙等国在海外的投资基本是以母国公司的全资分公司形式实现,由母公司派自己人去经营,极少以与当地人参股合资的形式到海外投资(因为没办法对当地合资方放心)。当时,西欧公司的海外产权与经济利益靠母国的炮舰来直接保护,或者由母国政府将那些外国变为其殖民地并推行母国的法律制度,以此强行保护其海外利益。比如,英国在南非与西非的金矿、在非洲与拉美的铁矿铜矿、在马来西亚与玻利维亚的锡矿、在印度与非洲以及拉美的茶场咖啡场、在南亚的橡胶厂、在中东和土耳其以及俄罗斯的石油厂等都是由英国公司全资控制经营。总之,在19世纪中叶之前,跨国公司一般都采用全资子公司的形式进行海外经营。这实际上为许多年以后的“民族主义”运动埋下了种子。

十九世纪中叶之后,国际法开始有所发展,英国的一些前殖民地和现殖民地(如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在法治与产权保护上已达到与英国相当的水平,因此,英国与其他西欧跨国公司开始以参股合资的形式在这些前殖民国家进行投资拓展,海外直接投资(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FDI)差不多是在此期间开始以较大规模出现。当然,除了这些已发达的殖民地或前殖民地之外,西方跨国公司在那些法治仍不可靠的发展中国家还继续沿用全资经营的海外拓展模式。

到二战之前,美国跨国公司在海外的投资项目有60%是全资所有,40%以参股合资的形式(与当地人合股);西欧跨国公司则有60%的海外投资采用参股合资形式(剩下的40%为全资),而日本只有16%的海外投资为合资经营。

二战结束之后,随着联合国以及其他国际组织的建立,在1945~1960年这15年里几乎所有还没独立的殖民地国家都相继独立(比如印度、埃及、苏丹、巴基斯坦等),都在联合国享有同样发言权。在新的国际秩序下,不管是新独立的还是此前早已独立的发展中国家,各国的左倾“民族主义”运动潮流势不可挡,几乎所有的发展中国家政府开始大举没收外国公司在本地的投资与资产,其中尤以油田、矿物资源、铁路、银行、房产、电厂、工厂资产为主。这一潮流于20世纪40年代从东欧开启,50年代扩展到伊朗、波利维亚、埃及、阿根廷、巴西和古巴。从1960至70年代,非洲、拉美和亚洲国家(包括沙特阿拉伯和委内瑞拉)差不多都相继加入没收外资企业财产的运动之中。以美国跨国公司为例,它们的海外投资在1946~1960年间被没收过12回,1961~1971年间被没收过101回,1972~1973年间被没收过57回。其它国家的跨国公司经历基本类似。

经过那些年对外资企业的“清洗”之后,几乎所有的发展中国家都出台了限制外资的法律和法规,要么设置外资持股比例上限,要么全面禁止外资进入某些战略性行业。各国“民族主义”热潮加上对外资的歧视性立法,迫使跨国公司全面改变海外投资形式。结果,它们要么接受参股合资(成为非控股股东),要么选择不持股但签署长期服务合同(从项目产出中分成)。在“民族主义”高涨的社会里,外国人全资拥有企业或控股本地企业只会给外资方带来太高的产权风险。外国人的持股比越高,其财产被没收的风险也越高,可能随时被侵占。与本地企业合资以及无股权的服务合同显然风险更低,是上策。到了20世纪70年代,日本80%以上的海外投资项目采用非控股股东的合资形式,只有不到6%的海外投资项目是其公司全资拥有。其他发达国家在海外的情况也类似。这种新趋势是二战之后的国际秩序下从政治上更安全、当地社会更能接受的外资介入形式。

有意思的是,20世纪80年代后期冷战结束之后,各发展中国家则都竞相逆转当年排斥外资的政策举措、解除对外资的限制,代之以“吸引外资”竞赛,看谁能推出最受外资欢迎的法律与政策环境。各国一方面通过新的立法消除对外资持股比例的上限,全面或部分开放原来对外资不开放的行业,另一方面竞相推出保护外资产权的法律。这种外资竞赛不只是在亚洲和拉美国家之间进行,而是在世界各国间举行。全资、合资与服务合同的介入形式都能接受。

世界丰富多彩,但也变化莫测。中国企业今天“走出去”时所面对的世界,无论是与16~19世纪的西欧跨国公司所面对的“炮舰”维系的世界相比,还是与二战后美国和日本跨国公司所面对的由“民族主义”左右的世界相比,我们不得不说今天的“中国企业真幸运”,在中国企业起步“走出去”时,世界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全球化状态。

遗憾的是,历史也告诉我们,世界的发展不可能是直线的。当世界正处于19世纪末的第一轮全球化高峰期时,有谁会想到全球化最黑暗的时代会近在1914~1945年间到来?后来又有谁能想到“民族主义”会在1950年之后在那么多国家达到高潮?让今天的中国企业幸运的是世界已有这么多国家建立了良好的法治秩序,主流世界秩序也是在国际法律规范之下,使中国企业能相对“轻松”地走出去。但是,我们必须认识到,中国能源企业今天能找到的海外资源所在地往往是“高风险”的国家,那些法治秩序可靠的国家的资源早已“名花有主”。因此,通过结构性安排来规避产权风险与海外资源风险乃是中国跨国公司最大的挑战,也是中国开展外交活动的热点话题之一。比如,中石油现在持有哈萨克斯坦阿克纠宾油气公司74.88%的股权,这是否多到不太安全的水平了?

了解历史会让我们懂得今天有利于中国企业“走出去”的国际秩序来之不易,让我们更能以建设性的姿态参与维护并改善有利于中国发展的现今世界秩序,保证中国跨国公司在海外的安全。解决中国资源危机的最安全方式恰恰不是去挑战现今世界秩序(那样只能使中国的资源供给更不安全),而是去维护并改善它。围绕资源安全最近有不少正在谈论的热点项目,除了“中哈”管线、“安大”管线,还有建议参与修建泰国克拉地峡地区的石油管线或者开凿横贯泰南的克拉运河。这些工程或许能增加中国的资源安全。但换个角度讲,如果把资源安全集中在几个容易受攻击、容易被占领的工程上,那是不是反而降低了安全度?所以说,最高的安全还是来自“各国都合作、都遵守规范”的世界秩序。只要每个国家都只想到对抗,那就只能让谁都没有安全感。

在微观管理层面上,我们也要研究了解国际跨国公司方方面面的发展战略与经验,让中国企业能更稳健地“走出去”。中国公司走出去是近代中国的新鲜事,由此带来的挑战也是新鲜的。当然,从另一方面这也给我们一个反思传统的世界历史教育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