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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百仙过海
海南银赛港国际信托没有国有企业那种等级森严的感觉，老板和员工之间、高层管理人员和一般职员之间，似乎只有分工的不同。在海南总部，卓融的办公室与员工的办公区在同一个办公大区，只隔着一扇很普通的门。如果正赶上他们开完一个会，你会发现会议室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零乱的数字和文字，显然刚刚经过一场激烈的讨论。中午，卓融和大家一起吃盒饭。据银赛港的人说，常驻海南的卓融到北京银赛港去，曾被保安拦在门外；而常驻北京的副总到海南，也有过类似的遭遇。从几位老总的日常衣装来看，上述传闻是可信的。
卓融最常见的装束是一件棉质T恤衫、一条休闲裤。在北京举行的精英云集的首届上市公司管理论坛上，从未在公众场合露过面的卓融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如果说他被关注的直接因缘来自银赛港巨大的名声和他长期潜行形成的神秘感，那么，当他作为第一个嘉宾登台发表演讲之后，会场的气氛已由好奇变成了震动。很多人难以相信在这个有一大片白头发、相貌平平的人的脑袋里，竟然隐藏着这么多闻所未闻的思想。
卓融每天早晨起床，至少会用半小时来打理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特别，有一大片集中的白发。卓融用进口的洗发水洗头，用最好的护发素护发，但却从来不去把白发染黑。外面的人都知道卓融这样做是为了纪念他那段失意的日子，却不知道，这片白发已经成了卓融的标记。无论卓融出现在哪里，即使从没见过他的人一见到这白发，脑子里便会想起那个商界传说中的人物，立刻就会变得肃然起敬。
自从银赛港国际信托的经营稳定以后，卓融已经很少再过问哪一件具体的商业行为了。真正的袅雄最大的本事就是有驭人之术，那种成天把自己深陷到琐碎工作中去的人，即使再有本事，也只能说他具有将才。而卓融是天生要做元帅的，所以，在网罗了一批精英良将之后，除了正常的应酬外，他只在幕后参与公司一些大的决策，更多的时间他尽可能地向别人展示他享受生活的人生态度。
卓融每两天去一趟公司，当他缓步走进公司的大门，心内便会油然生出一种自豪感。这里是他的领地，每个人见到他都会露出最真挚的尊重。他在这里握有生杀大权，但他却会用怀柔之术对待每一个员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在历史的舞台上早已演绎了无数遍。他深知自己的财富与声望其实更多的是建立在这些员工身上。员工之中有些人注定要在商界扬名立万，成为一代名将，但更多的人会默默无闻、心甘情愿地为他积聚财富。所以卓融在公司里总会习惯性地对每个员工报以微笑，员工们对他尊敬之中夹杂着更多的是亲近。
每回从公司里出来，他都会习惯性地在银赛港国际信托的那幢大楼下面停一会儿。他的办公室便在大厦的最高层，在那里，几乎可以俯瞰大半个海口。卓融喜欢在窗口吹风，那风让他微醺在自己的国度里，同时，也让他变得更清醒。商场如战场，这里的战斗你无法保证每次都遵守战争的法则，所以，你在积聚着财富的同时，也在预存危险。卓融同父异母的弟弟10年前大学毕业，那时卓融已经在证券界声名鹊起，身家千万了。但是，他却拒绝了弟弟要来银赛港国际信托工作的要求，而利用关系把他安排进了原州一家银行。弟弟初时不解，在父母面前抱怨这个哥哥不近情理，他大把地捞钱，却让自己每天工作8个小时，每月拿一千多块钱的工资。卓融专门为此回了趟老家，当着父母的面对弟弟说：“如果你要钱，尽管跟我开口，我不让你来银赛港国际信托，是因为不想让你涉足商界。每个领域在它花团锦簇的外表背后，大多有着龌龊丑陋的一面。我今天风光无限，很可能明天便一文不名，甚至还会失去更多的东西。所以，我更希望你能过一种简单的生活，我认为这对咱们卓家可能是件好事。”
距海南千里之外的原州，有一个人此刻也正站在一幢大厦下面抬头仰望。与卓融不同的是，他心里没有丝毫的疑虑，只有成功带来的巨大喜悦。此人名叫杨冰毅，时任原州蓝月亮股份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这个军旅出身的北方大汉一生极富传奇色彩，在我们的故事中虽然分量并不太重，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多少人的命运因他而发生改变。有担浆走卒的市井凡人，也有一些股市将军。
蓝月亮诞生在中原省原州市，其实也就是两三年间的事。中原省是内陆农业大省，在重庆市成为直辖市之后，省内人口便成为中国各省之最。它有着悠远的农业文化，以盛产文人、作家和军人著称。据记者调查，每10个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每8个中国空军飞行员，每6个著名作家，每4个著名投机大鳄中，就有一个人的原籍在中原省。而后来在原州大地上掀起商业狂潮的杨冰毅，却偏偏不是原州人。
杨冰毅有一个部队里的战友叫田野，俩人当年从内地一个小城市一块儿入伍，一块儿被分配到空军某部，交情过硬。在部队的时候，田野对杨冰毅最佩服：他不论遇到什么困难，总能有办法解决。那时杨冰毅已经是班长，他为了教自己的部下在工作中多用脑子，给大家讲了这么一个故事，对田野后来的创业有很大影响。
故事的内容是：
抗日战争时期，日寇占领了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上每天都有日本兵看守，凡是有残疾人过桥，都会被当做伤兵抓起来。一天，有三个国军侦察兵来到河边。这三个侦察兵在执行任务时都受了伤，有一个眼睛瞎了需要拄着拐棍；另外一个脚受伤了，变成了要跳着走的瘸子；剩下的一个得了麻风病，走路要摇头。他们听老百姓说日本兵抓伤兵，急坏了，一直过不了河。后来瞎子想了个办法让他们三个全部过了河。他们走到河边，瞎子走在前边，用拐杖点着前边的地，嘴里道：“一只蚂蚱，一只蚂蚱。”紧接着麻风病人摇着头说：“在哪里啊？在那里！”最后瘸子跳着脚也紧跟其后；不停地说：“踩死你，踩死你！”
几年后，机遇甚好，已经成为“大展房地产”总经理的田野找到昔日的战友——32岁的杨冰毅，将商场的经营全权托付给他，自己保证不横加干预。另一家“股东”——中原建行租赁公司，则只要商场能保证按时付息、还贷，并且还有钱赚就行。这就是说，除了“蓝月亮”的产权不是杨冰毅的，他可以在这座空楼里任意折腾。此外，它也不在正规的商贸系统之内，属于“无主管企业”。风华正茂、心比天高、一心想成大事的杨冰毅仅领了40万元开办费，便毅然上任。因此，可以说“蓝月亮”从诞生之日起，就带有一定的民营公司色彩，带有强烈的杨冰毅个人色彩。但由于杨冰毅几乎没有真正从事过零售业经营，他在塑造新生的蓝月亮商场形象的时候，只有两个方面的经历可作借鉴，即部队生涯及党团工作历练。以后的事实也证明，这两方面的经历对他形成“蓝月亮”经营、管理思想的影响甚大。
杨冰毅有着一般人没有的魄力，而且特别聪明，遇事举一反三的能力非常强。他上任只用了198天，就完了商场开业的所有筹备工作，创下了当时中原省建商场的历史纪录。从开业的第一天起，蓝月亮就以一个崭新而不凡的形象让人眼前一亮。走进蓝月亮，人们仿佛进入了一个明亮、豪华的星级宾馆，四处鲜花绿草，室内清新宽敞，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杨冰毅还创造性地将人工瀑布引到了营业厅，每天泉水叮咚，使人们在购物时增添了许多乐趣。商场里不但有营业员，还有在此之前中国商场内从不曾出现过的导购小姐、公关小姐和歌舞演员。商场大厅中央设置了琴台，每隔半小时就有乐手登台演出。这样，很多人即使并不想购物，也会在闲时到蓝月亮里转一转。
蓝月亮开张前夕，杨冰毅在各地报纸投放了数十万元的广告，这是当时所有原州商场一年广告费的总和。一句“星期天哪里去——蓝月亮”的广告词，传遍了原州及周边几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于是，几乎是一夜间，蓝月亮就获得了消费者的认同。商场开业当天，原州城万人空巷，顾客如潮水般涌来，保卫人员只好分批往里面放人，一天放了十几批。下午6点营业厅提前关门，因为90％以上的商品都已售出。当年，蓝月亮的营业额达到了1.86亿元，一跃而名列全国大型商场第35名，是上升速度最快的一匹黑马。此后3年，蓝月亮的营业额每年均以30％的速度递增，稳居中原第一。
蓝月亮开业当天晚上，田野与中原建行租赁部的老总，为杨冰毅摆了一桌庆功宴，在席间，两位投资者对杨冰毅赞不绝口，将一顶顶大帽子戴在杨冰毅的头上，还一直追问那些创意是怎么想出来的。杨冰毅自己也有几分得意，回答说：“你做零售业，就得摸清老百姓的脾气。中国人爱看热闹的特点你们不会不知道，我就用那些热热闹闹的手段把他们引到商城里；不信他们就不掏腰包。”
杨冰毅的想法虽然简单，但实际上这样做的结果，使他取得了莫大的成功。蓝月亮商城的名气如刮风似的，从原州向中原、从中原向全国扩散，在国内名声大振。它被社会各界普遍看做是一家颇具改革意识和现代品位，走在全国同行前列的新兴企业。它是内地第二家明确服务概念的商场，常常以令人着迷的姿态主动寻求顾客对商场及营业员不满意的地方，并采取“惊天动地”的解决之道。如对胆敢与顾客吵架的营业员罚款300元，奖给顾客。一些显而易见的道理，如保护商场的清洁、优美、营业纪律等，说起来不难，但国营商场普遍做不到，或难以长久保持，而蓝月亮则做到了这一点。此外，它更刻意做一些别人想不到或不敢做的事情，用以引发“轰动效应”。如雇飞机撒彩票，在中央电视台做广告，推出奥迪、桑塔纳汽车巨奖等。以广告、宣传开路，它树立了别具一格的企业形象。
杨冰毅经常对属下讲：“我们就是要与众不同，不管别人怎么攻击我们这一点，不管别人怎么千方百计想磨平我们的棱角，蓝月亮商城就是不能退让。因为与众不同，才能引起别人的兴趣，引起关注和讨论；越议论，它就越出名；越出名，别人就越来想看看稀罕，想来买我们的商品。”杨冰毅一些简单的思维在实战中往往起到出人意料的效果。作为标榜“与众不同”的重头戏，蓝月亮主动挑起了“原州商战”，它以社会办商业的非正统身份，以初生牛犊之勇气，向本地所有国营大商场发起攻击。在商战中，蓝月亮“以一敌五”的潇洒，以“集体”对“国营”的豪放，以“野路子”对“正统”的不羁，引起商界内外人士的赏识与好奇，一举树立了离经叛道的形象。在传统文化积淀深厚、改革开放进程落伍的中原地区，蓝月亮就这样脱颖而出，扮演了时代先锋的角色。
蓝月亮在中央电视台做了声势浩大的题为“原州蓝月亮”的广告片，使无数从未到过原州的人，都见识到蓝月亮商场清新典雅的营业大厅及秀美热情的迎宾小姐。原州的一位小学生给杨冰毅写信说：老师布置作文题《我的理想》，班里很多同学写的都是“到蓝月亮当营业员”。
在国内商界空缺明星的90年代初期，原州“蓝月亮”无疑是个吸人眼球的亮点。全国各地的商业单位及其他团体接踵而来，到“蓝月亮”访问、取经，这种现象被媒体称为“蓝月亮现象”。当时有关蓝月亮的报道连篇累牍，彼伏此起。蓝月亮商场政研室将所搜集到的传媒报道每年编辑成一本书，书名分别为《明媚的月亮》、《皎洁的月亮》、《十五的月亮》。蓝月亮商城发展至此已是如日中天了。杨冰毅当选为全国十大杰出青年，稍后，杨冰毅以原州蓝月亮商场为基础，扩股成立了“原州蓝月亮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成为中原省第一家发行股票的股份公司。
在蓝月亮发行股票的时候，中国股市还处于童稚期，这时候的股市集中反映了中国经济结构的各种矛盾。当时中国股份制企业改造是按“先局部试点，总结经验，再面向全国推广”的策略进行的。由于股份制企业改造无论对企业、对地方都是极有利的一项最大的优惠政策，各地竞相争报股份制企业。中央总量控制，地方百仙过海，国家股、法人股、个人股、内部职工股、股权证可转换债券等名目相继问世。中原省在一年内股份制改造企业多达30家，中央批不了省里批，省里批不了市里批。这些公开股、内部股，就都成为了“历史遗留问题股”，也就是说发行后无法在沪深交易所上市，留待以后不定期解决。蓝月亮发行的这种股票就是属于历史遗留问题股，发行股票时的主要对象是内部职工和公司认可的特殊对象。那时原州人千方百计挤破头想买这个股票，争取这个天上掉馅饼的发财机会。但是买进这个股票后却发现不能很快上市，而且蓝月亮是高销售额低利润，每年的分红基本上是象征性的。这样，有许多借钱买股票的人就沉不住气了，产生了脱手的想法。
这种现象引起原州当地另一个奇人的注意，期货大鳄冯亿谋经过仔细分析，认为蓝月亮是当地的明星企业，代表着当地形象，有着多级政府支持，不可能不会上市。于是他专门组织了一个小组，一方面私下散布蓝月亮的股票由于是集体性质的股票，不是国营性质的股票，根本不可能上市；另一方面派人大量地收购这个股票，甚至收购价达到了人民币8元的天价。这个价格比当时蓝月亮发行股票的价格1.5元整整高出了6.5元。于是有不少蓝月亮的内部职工禁不住诱惑卖出了股票，甚至这其中还包括了一些公司的中层干部，因为他们看到即使是已经上市的商业股也不过就是这个价格，何乐而不为！杨冰毅知道这件事情后，只是一笑，并没有过多地在意。他想，地下转让再多，还能多过公司第一大股东的数量？他可能暂时忘记了，当初为了多募集一些资金，公司发行的内部职工股多达60％，远远超过了第一大股东“大展房地产”23％的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