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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涯金梦
海南,是中国最南的边陲,有天涯海角之称。世事如烟,沧海桑田,海南岛自有文字以来,便是“叛臣逆党”被贬谪充军的蛮荒、瘴疠之地。海南岛卧于南海万顷碧波之中,五指山高耸于云雾之端。海南成立特区的初期,就像海的精灵一样,诱惑着一批又一批心存幻想的热血青年抛弃一切,奔赴天涯海角。
这南方之南的热岛,不知演绎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发迹故事。
在一个时期,海南是特区,而信托业又是中国金融领域一个最大的“特区”。两个特区加在一起,海南信托业自然就成为“特区中的特区”。这种特殊的土壤,造就了海南信托业一度空前的兴旺。据媒体统计,海南信托业鼎盛时期,信托投资类公司竟然达到21家之多。这个数量让几乎所有的省份都甘拜其后。
那时的海南,信托业就是金融业,金融业即是信托业。就连海南在1995年成立的惟一一家地方商业银行——海南发展银行,也是由五家当地的信托投资公司合并而成,信托业当时在海南举足轻重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然而,如此多的信托投资公司挤压在这个没有任何产业基础,没有任何地域经济优势的狭小孤岛上,其生存空间可想而知。不过,有了一批极富想像力和充满激情的年轻创业人,什么样的奇迹都可能发生。当时海南流传甚广的一句语录,非常贴切地表现了这批年轻拓荒人的雄心壮志: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于是,海南的特区之“特”(可以炒卖地皮)与信托业的金融之“特”(可以大量融入资金)开始同时发挥作用。在资金大量聚集但又没有任何资源可以依凭的情况下,脚下的土地就成为惟一可以下注的筹码,一场史无前例的地产炒作“会战”就此登场。在海南及北海炒地最狂热的1992年,许多生怕错失机会的外地炒家,经常是直接驾驶装满现金的小车奔赴目的地。由于涌入的资金太多,当地银行的营业部经常出现10元钞票(那时候还没有百元大钞)堆积如山的情形。这些地处边远的银行职员经常发出的一个疑问是: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钱?
以现在的眼光看,那绝对是一场想像力与勇气的比赛。但在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约束这帮年轻人,商业经验的苍白和对经济的浅薄理解都不能构成障碍。在他们面前,只剩下辉煌的个人成就和豁然洞开的金钱诱惑。这一刻,海南如流星般短暂的辉煌与日后绵绵不断的痛楚同时铸就。而这其中,海南信托业举足轻重。在海南地产最狂热的时候,一位海南信托业的名人曾经气壮如牛地发誓:要将海口所有的地皮都买下来。这句今天看上去无论如何属于商业噱头的豪言壮语,在当时却十有八九是发自内心的。其中底气来自海南信托业早期的巨大成功。在早期的地产炒作中,海南信托投资公司凭借其资金优势大发横财,资产规模在短时间内急剧膨胀。一时间,那些导演这些天方夜谭的金融家们,个个变成了点石成金的英雄。房地产热之后便是智力淘金的日子,因为来到这块土地的内地人,几乎个个都是怀着野心和绝技,海南滚烫的土地上到处都有这样的传奇人物。
现在的青年人已经很难体会到海南当年那种独特的精神魅力了。在现在人的眼里,海南不过是一处美丽的海滨度假地,而对于当时那一代淘金者,海南简直就是一个圣地。正如抗战时期的延安,海南也曾经引发了中国改革之后最大的一次人口集中迁移,其主体成分也同样是青年学生和青年知识分子。经历了20世纪80年代启蒙运动的一代理想主义青年,将海南这个带有神秘色彩的边陲海岛,当作他们理想和激情的避难之地。于是,“到南方去!”成为那个特殊时代最富魅力的选择。就在那个时期,一位上海女子有幸能加入到“十万大军下海南”的队伍中,她那带有传奇色彩的经历,深刻地演绎了海南独特的时代魅力。
那个女子便是赵熙。
赵熙出生在云南的一个上海知青家庭,知青返城的时候,父亲便带着她回到上海,而母亲则一个人暂时留在遥远的边陲。赵熙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在上海京剧院里当了一个小领导,年幼的赵熙放学回来后,便经常到京剧院里玩。小赵熙不像一般上海女孩那样娇气,她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剧院的排练厅。在那里,有许多叔叔阿姨舞刀弄枪,让她很是羡慕。那时候的赵熙便生得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开始的时候,大家只是为了逗她玩,教她一些花拳绣腿,可后来小赵熙越练越来瘾,而且小拳小脚演示起来有板有眼不说,还煞是好看。大家看出这小姑娘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其中一位唱武生的演员便自动请缨,认了小赵熙这个徒弟。小赵熙从最基本的扎马步开始,一练就是好多年。
身怀武功的赵熙上了初中,就成了学校里有名的侠女。一次有一些社会上的小混混在学校门口无聊地闲荡,这些小混混们成就了赵熙校园时代的侠名。他们碰到赵熙,看她长得漂亮,三四个人围着她说些不干不净的碎话。开始的时候赵熙不愿意搭理他们,只顾自己快步急走,不料小混混们不依不饶,惹火了赵熙。她出手干脆利落,只三五下就把这几个家伙打得落荒而逃。学校里老师知道之后,对赵熙的举动大加赞赏,这让赵熙心里形成了很浓的英雄情结。
在漫长的校园时代,赵熙除了学习、练武、唱戏,最喜欢的就是到学校边上的一家小书店里租那些武侠小说来看。那些江湖中行侠仗义的英雄一度成为她心中的偶像,她单纯的心灵里,也渐渐积聚了“十年英雄剑,千里任我行”的侠义豪情。
赵熙戏剧中专毕业后,就进入父亲所在那家剧团工作。那时剧团已经很不景气了,常常是半年下来连一场演出都没有。那一年,赵熙家里发生了两件事对她影响很大,一是母亲终于从云南来到上海。另一件事就是父亲在母亲回来后不久,大病了一场,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母亲刚到上海,没有工作,父亲住院需要很大一笔医药费,家庭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赵熙的头上。赵熙模样生得俊俏,嗓子又好,再加上天生聪慧,学唱港台流行歌曲惟妙惟肖。她便在那段时间,参加了剧团演员私下里搭建的班子,去走穴赚钱。她们的走穴,并不像80年代一些在体育馆里演出的班子,而是在一些夜总会轮回表演。夜总会这些地方鱼龙混杂,免不了有些轻薄之徒。赵熙生得漂亮,歌又唱得好,很受大家欢迎,有人便开始打她的主意,但这些人在赵熙面前无不铩羽而归。有些小子软的不成来硬的,想要调戏她,结果是被赵熙毫不留情地打翻在地。但这种事情也让赵熙对这个行当开始厌倦。
生活的困顿让赵熙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将来的道路。在上海那样一个繁华的大都市,不用刻意寻找,她随时都能从身边发现另一种生活方式。她心里潜伏着强烈的冲动,只觉得自己必须要改变,赵熙开始参加自学考试。像那个年代的许多年轻人一样,获得一个被大家承认的文凭,是他们认为最有效的努力方向。赵熙自学的是英文专业,一切都等于从头学起,但她凭着自己的努力与聪明,两年便拿下了大专文凭。恰在这时,海南的银赛港国际信托到上海高薪招聘,赵熙动了心。海南那时是一个令多少人向往的地方,而且,银赛港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的高薪对于当时的上海也充满了诱惑。这样的岗位可想而知会有多激烈的竞争。赵熙站在招聘处所在的那家宾馆门前的台阶上,心里有些惶惑,亦有几分激动。她在内心无法丈量自己与那道新的命运之门的距离,但自小就形成的倔强性格,让她暗下决心,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把自己挡在门外。她在宾馆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到各种肤色的人那么从容地迈上台阶,踱进转门,进入另一个世界。这家五星级宾馆,在上海也是屈指可数的,她像西方小说里盛装的贵妇人,辉煌而傲慢。赵熙现在就要穿过它的转门,谋求自己新的生活。
考试像一面筛子,两轮的笔试与一次口试,赵熙均顺利过关。她凭着一台收录机花了两年时间学完许国璋英语三年课程,所有的辛苦在这时都有了回报。最后一场面试快结束时,主考官问她会不会打字,她毫不犹豫地说会。主考官接着问她一分钟可以打多少字。这下她稍微犹豫了一下,反问一句您要求的标准是多少呢?主考官说了一个标准,她马上回答说我可以。后来出了房间赵熙暗叫侥幸,因为在这次面试之前,她连摸都没有摸过电脑,更别说打字了。她当时敢那样说,是因为她小心地察看了面试的房间,发现没有一台打字机或者电脑。果然,主考官只说了下次再加考打字,便让她出了门。
赵熙觉得时间紧张了,因为她还不知道下次面试是什么时候,而她,却要在这点时间内学会打字。她向朋友借了700元钱,买了台打字机,没日没夜地敲打着键盘。整整一个星期,她的手指敲得在吃饭时都捏不住筷子了,但打字速度却越来越快,竟然达到了那天主考官说的标准。可是,很遗憾,直到赵熙进入银赛港国际信托,也没有人来考她的打字。
一个月后,赵熙成为银赛港国际信托公司一名普通的员工。那时的赵熙还不了解集团总裁卓融的用人准则,她以为自己是完全凭着实力打进公司的。在海南最初的一些日子,她扮演的一直是个卑微的角色,沏茶倒水,打扫卫生,做的完全是不用脑袋的体力活。赵熙有些不解,公司花高薪请来的人,只干这些粗活到底有什么目的。后来,她知道了公司老总卓融那一箭三雕的用人原则,才恍然大悟。进入银赛港国际信托公司,自己的美貌起到了根本性作用。
最初,赵熙感到了一种屈辱,她南下海南,不是为了当一个供人欣赏的花瓶的。那种屈辱后来演变成一种痛,一种触及心底的痛。赵熙花了好长时间才摆脱这种屈辱感。那之后,她坚定了一个信念,那就是总有一天我会做给你们看,我一点儿也不比公司里的那些精英差。
每个人都是在不断变化着的,有时身处的环境也会不断出现新的刺激来促使你改变。赵熙每天在办公室之间穿梭,完成公司赋子的简单职责,但她心里却集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就在那段时间,她得到一个冰艳美人的绰号。
赵熙到银赛港国际信托的第二年,把握住了她职业生涯中又一个转折。公司由于经营需要加强信托一部的工作,赵熙主动到人事部门要求去信托部,公司批准了她的请求。就在赵熙暗暗窃喜,以为自己迈上了新的台阶时,公司董事会贴出公告,宣布聘请了两个香港人进入公司。赵熙初时并没有在意,那时她对于复杂的人事关系还不十分了解。过了几天,中午在公司餐厅吃工作餐时,她听到西南区的副经理对华中区经理说:“早说要来狼了,你看,果真来了。”华中区经理似乎颇不以为然,笑着道:“狼是来了,但我也没看出香港佬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没啥了不起的。”又没儿天,集团公司又贴出公告,聘请一位有着银行领导背景的曲小姐进信托一部工作。在文末还有一个脚注:增加新员工,原信托一部员工编制不变。这下赵熙一眼就看明白了,这就等于告诉你,引进多少新员工,就有多少旧员工可能被炒鱿鱼。这件事,在员工中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大家被搞得人心惶惶,都担心被炒鱿鱼的人会是自己。大家都说这是公司逼着大伙儿与狼共舞。赵熙刚进信托一部,此刻面临比别人更多的压力。
自那以后,办、公格子间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过去临下班半小时,紧张的办公气氛开始松懈,小姐们三二两一两低声谈女人的时尚话题,先生们则在走廊里悠闲地品烟。现在这种现象不见了,直到晚上9点钟,办公格子里还有多处亮着台灯。赵熙的组长老田是经贸大学的毕业生,接触他现在负责的承包工程专业是进入银赛港国际信托以后的事。过去下班以后,他常与同事到咖啡馆喝杯咖啡,或者打打桥牌,放松一下,现在一下班,就夹个包匆匆赶去一家培训班补课。他还怕搭档埋怨他,结果一打听,一个搭档去上英语强化班了,还有两个一下班就抱着电脑学习电子制图。
赵熙还有个同事叫大王,是负责项目开发的。最近有一份标书,送到总经理那里,两次打了回票。总经理还特别嘱咐他去找“熟悉这方面业务的人”好好请教一下。大王不得不收起敌意,去找了“没什么了不起”的香港佬。他回来后对着多处改动过的标书,感慨道:“确实是各庄有各庄的高招呵。”
赵熙的工作是为公司融资,公司近期的种种变化她看在眼里,更是将全部时间和精力都扑在工作上。融资需要和各种人打交道,这些人几乎全都是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人,你要想从他们手里拿到钱,就得满足他们一切的要求。赵熙一个女儿家,在这期间受了多少委屈,背后不知掉过多少眼泪。但她倔强的性格让她每回擦干眼泪,便恢复了斗志。半年下来,她融资金额在公司里居然位列前茅,甚至超过了公司高薪引进的外援曲小姐。
那年的元宵舞会气氛热烈,公司总裁卓融在会上对赵熙提名表扬,并授予她“杰出贡献奖”。那年的舞会对于赵熙来说成了胜利的舞会,她站在欢呼的会场上,依然保持着冷艳美人特有的沉着与冷静,但实际上,万千滋味涌上心头,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艰难日子电影般从眼前划过。赵熙想憋没憋住,终于一个人跑到洗手间里落下泪来。这泪,包含更多的却是欣慰与骄傲。
赵熙就这样,在银赛港国际信托从一个前台的接待员做起,历任销售代表、销售经理、融资中心副总经理。
其实,我们中许多人都可能是优秀人才,都有着与赵熙相似或者更艰难的经历,这些经历没有大起大落生死离别,但浸泡着数不清的汗水与泪水。很多人天分很好,会随着机遇来临慢慢浮出水面,在社会舞台上找到适合自己的角色。可是更多的人还处于寻找阶段,在未找到这样一个聚焦点之前,便只能做一个潜龙卧虎,继续蛰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