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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花水月
有一阶段，原州股民几乎个个都在炒蓝月亮的股票。在证券营业大厅经常可以看见这样的场面，其他的股票无论有多么凌厉的表现，大厅里的散户就像没看见一样，但是一旦蓝月亮的股票出现了1毛钱的升幅，立刻就能引起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伴随股价的步步走高，蓝月亮这一年的中期每股收益0.11元，全年每股收益0.37元，比上年增幅达42.31％，销售收入更增长150.79％，其中下属家电分公司增幅就达245％。这就是说，蓝月亮这一年业绩增长多半是依赖于家电批发业务迅猛增长（股票投资收益的增长）。与此同时，公司“大批发、大商业”的口号也日渐响亮。原州蓝月亮每天都在闹市区用高音喇叭做广告：“蓝月亮，原州人的骄傲！原州人的荣光！”声调铿锵，吸引了许多围观。
与此相比，很少有人注意到蓝月亮属“历史遗留问题”，上市没有募得资金，1992年通过增资扩股募集的资金有680万元属参股组建的原州中意鞋业公司；而中意鞋业公司始终未能进入正常生产，到1997年已处于停产状态。公司决策的随意性由此可见端倪。更为严重的是当时公司资产负债率已高达68.9％，在利润高速增长的同时，股东权益却逐年“缩水”。公司董事长杨冰毅对蓝月亮高负债率却并不以为然，甚至认为“负债经营对公司有利”。虽然这时蓝月亮已经是上市公司，但严格来说，这时候的蓝月亮还只是个非驴非马的“企业”，它还有许多不成形的地方，有一些致命的生存隐患。包括杨冰毅曾大肆宣扬的“改革”做法，实际上与现代企业经营思想也还有着相当的距离，更有纯属落后的农业文明观念的“沉渣泛起”。
许惊雷因为负责帮助蓝月亮进行反收购的总体业务，一段时间内，在原州与杨冰毅接触较多，并进入蓝月亮商城。他虽然没有办法了解蓝月亮的核心部门，但是，蓝月亮商城经营模式中存在的弊端，却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当许惊雷回到海南向卓融汇报情况时，对蓝月亮的前景表示了极大的担忧。
许惊雷对于蓝月亮的情况汇报得很详细，其中有很多是外人所不了解的，所以卓融听得入神，并陷入沉思。
许惊雷提到蓝月亮以“实行总经理负责制，打破铁交椅，干部能上能下”而区别于国有企业的干部管理制度，自我标榜为“现代化企业管理模式”。在国有企业，管理干部是靠组织部门来摸底、审查、任免和调整，其中虽有官僚主义之嫌，但也不乏严谨认真之长处。蓝月亮“破三铁”，这一套都不要了，按说应该是向现代企业制度迈进一大步，但实际上刚好相反，没有了人事考核，没有了晋升依据，不管“能力开发”，也不管什么“合理配置”，所有这一切统统简化为总经理一句话。在蓝月亮，手握绝对权力的杨冰毅的个人品格变得至关重要。他的人格弱点放大到企业运营的每个环节，对企业造成了起伏不定的影响。周周的每个人都在观察他、琢磨他，利用他性格上的弱点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终于，这样的人出现了。
一名年轻干部叫汪浩年，因盛气凌人，得罪同僚太多，频遭告状，杨冰毅将他免了职。免职令下达那天，汪浩年一夜未眠，抽了两包烟，悟出了真经。此后，他用整整一年时间模仿杨冰毅的笔迹、走路的样子、说话时的口气，甚至大笑时用拳头遮嘴的习惯姿势等。一年后，他成了杨冰毅最亲近和最信任的部下。他每天都要探听杨冰毅的行踪和工作生活状态。当听说老板在北京犯了胃病时，他在原州马上命人到药店搜购所有治胃病的药，以他个人的名义送往北京。他在蓝月亮所负责的工作，没有一项不是耗资甚巨最后却不了了之的，但他却屡次被杨冰毅委以重任。因为他已经把杨冰毅研究透了，永远说他想听的话，永远顺着他的思路发挥。比如，杨冰毅说要建一栋68层高的大楼，作为象征“蓝月亮事业”的丰碑性建筑。这时杨的思想已经开始飘散出些许狂热。集团其他干部都沉默不语，惟有汪浩年说：“不！要盖就盖120层！到2000年都是全国第一！”嫉恨他的干部背地里说：“让他拿嘴去盖吧！”但杨冰毅很喜欢听这样的话，时常夸他“发展的思路非常开阔”。每次当汪浩年在工作中将要出乖露丑，很多干部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要用这“铁一般的事实”来验证杨冰毅的“用人失误”时，杨冰毅却总等不到最糟糕的结果完全显现，就将他调到另一个重要岗位上。
要求一家缺乏理论准备，仓促出现的新企业具有体制上、技术上的周密详备，无疑是一种苛求。事实上，蓝月亮开业后所做的，虽有炒作之嫌，但也足以傲视同类企业。这也符合它所得到的一部分荣誉。然而，它毕竟还有着许多稚弱及有待完备之处。以当时的市场形势而言，它也有充裕的时间去做这项工作，但扬冰毅显然是放弃了这个机会。有人说蓝月亮的成功是个“误会”，意思指它的成功标志是“成名”而并非企业经营的真正目标所在，它也不像企业经营者的成功，而更像宣传家。炒家的成功是把一名不识简谱、唱歌还经常跑调的美女包装成“歌星”。杨冰毅所擅长的是宣传、煽动、“整顿”和策划组织大型活动，他对通过改善商品业务来提升效益的方法有着本能的忽视甚至排斥。蓝月亮业务基础薄弱、运作混乱是原州商界人人皆知的事实。从蓝月亮一贯的“高销售、低利润”程式来看，这些效益只能说是“成名”的副产品。
原州蓝月亮商场筹备时构想的经营模式，是杨冰毅靠几个电大同学的讨论，他自己对广州、上海、北京等大城市商业现状的考察，以及阅读外国企业家传记的感悟中得来的。之后边学边干，边干边改，竟然也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摸索着前进，“跟着感觉走”的改革方式，被杨冰毅认为很惬意，很有独创性，很能发挥自己天马行空的想像力。他对理论是蔑视的。
像蓝月亮这类企业，善于利用舆论造势，而舆论的煽乎鼓动又反过来对蓝月亮产生作用，对杨冰毅产生作用，使他产生了幻觉，认为企业要想成功，就应该刀法不依古训，使用一些“鲜、奇、怪”招。很多人对“蓝月亮”后来开始疯狂扩张的举动迷惑不解，认为不符合决策者作为人的正常心理。但如果以“神”的心理来揣度这种行为，就会变得很容易理解了。当然，“神”是不存在的，有的只是把自己当成“神”或“超人”的人。
许惊雷将自己知道的关于蓝月亮的种种弊端都说完后，卓融不由得也开始替蓝月亮忧虑起来，对银赛港国际信托与蓝月亮股份公司的这种合作究竟能持续多久也产生了怀疑。最后他指示乔锋，在适当的时机将持有的蓝月亮与南方彩虹的股票全部出手，这样，蓝月亮的生死便与银赛港国际信托全无关系了。乔锋其实也正是这个意思，他认为蓝月亮的危机存在已久，但它被外表的光环笼罩，这种光环一定还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所以把握出货的时机显得尤为重要。卓融这时已经完全相信乔锋的实战能力，便将这一切都交由他自行决定。蓝月亮上市之后的第二年，股价达到了30元的高价。在股价涨升过程中，不少的原州投资者因此获得了一定的投资收益，这其中包含了方方面面的干部家属。有人说随着股价的单边上涨，杨冰毅把方方面面的关系都给摆平了。这一年，他入选“新时代十大杰出青年”。接下来，中原省委、省政府将蓝月亮树为本省商业战线的标兵，对蓝月亮和杨冰毅本人通令嘉奖。各种荣誉铺天盖地而来，杨冰毅在蓝月亮的所有做法，几乎都被政府、新闻界及纷至沓来取经的同行们挖掘、整理、提炼、升华，奉为“现代化经营之道及管理模式”，四处传播，褒扬有加。从开业起，蓝月亮商场经营就“奇招迭出”，这主要凭借杨冰毅个人的智慧、知识及经验积累。但个人才智、经验的积累总有捉襟见肘的时候。后来的杨冰毅被成功的荣誉、各种各样的出场机会分身、分心，不像以前那样一门心思琢磨经营了。
此时，即便杨冰毅本人有心改弦更张，恐怕也要搔首踟蹰、难以下手了，何况杨冰毅及蓝月亮已经静不下心来去学那些经营基本功，从头打好基础了。因为那是既费力、费时而又见效太慢的事情。这时也正好是杨冰毅的“苦闷期”，高层领导的视察、省市领导的鼓励、同行的称羡、记者的探访、百姓的爱戴等，使杨冰毅油然而生一股“领全国风气之先”的使命感。所有的荣誉都是因他以前的成绩而授予的，而这些成绩，现在看来都微不足道了。他迫切需要在更高层次上、更大范围里有一番作为，来进一步证明自己的价值。在“成功”面前，人人都认为更大的成功也唾手可得。
蓝月亮首先发动了热热闹闹的“原州商战”，蓝月亮四处叫阵，煽风点火。原州五大国有商场则是等着看蓝月亮出什么招，他们也跟着出什么招。蓝月亮赞助了电视台一期“谁让我心动”的交友节月，为了与众不同，为了产生轰动效应，请了一位外国妙龄女郎参加节目。下一期，蓝月亮的一个对手企业立刻也赞助了这个电视台的节目，结果六位女嘉宾全是外国人。观众给电视台写信说，电视台的节目应该改名，不应该叫“谁让我心动”，应该叫“外国人让我心动”。这种竞争模式的抄袭、雷同，带来的不是彼此各显神通和商业全局的畅旺，而是大家都往一条狭窄的道路上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混战一团，撕扯不开。而这正是商业经营之大忌。这种“商战”的后果是参战的六大商场无一不是经营业绩大降，其中蓝月亮商场还一度陷入到亏损的地步。但是巨大的股市投资收益，把许多问题都给掩盖了。
当连锁经营的理念刚刚传入中国，蓝月亮闻风而动，决心大举发展连锁霸业。这时正值国家“宏观调控”，房地产热迅速降温。单纯的房地产生意不好做了，几个房地产老板们想转而涉足零售业。他们与杨冰毅商定：房地产老板们分头提供物业，由杨冰毅领衔组建专门的管理公司“海南蓝月亮商联总公司”，负责运营。老板们认为经济有低谷就会有高潮，趁着眼下同行们纷纷收缩之际，自己趁势出击，以较低的代价占领全国市场，那么经济高潮到来时就会抢尽先机了。这些新朋友们传奇式的发财经历，以及他们喋喋不休的耳提面命，强化了杨冰毅本来就蠢蠢欲动的“超常规发展信念”。没有这些老板们提供的物业，蓝月亮也不可能一下子在全国铺开那么大的摊子。蓝月亮的触角伸向了全国各地的省会级城市，飞快地组织选项和筹备，平均每四个月开业一家大型连锁店。但杨冰毅及老板们没有想到的是国内其他发展商也纷纷把目光转向了大型零售商场。前几年，全国大型零售业以每年30％的增长速度递增，超过社会零售总额的增长速度十多个百分点，导致总量缺乏调控，结构严重失衡，大部分都是高档大商场——僧多粥少。蓝月亮本想趁着大家还没有清醒的时候去抢占地盘，却不知道现在他要与一群跟他有着同样心思的饿狼争食了。
随着北京店、上海店、广州店的相继开张，表面上看，蓝月亮帝国版图的疆域似乎在一天一天地延伸。但作为一家外来商业企业，最重要的是要尽快融入当地文化。任何一个城市的文化背景、商业人口、生活水平、购物习惯、交通工具等都有其独特的地域特征。异地开设连锁店，首先需要寻找的是本土文化的依托。蓝月亮是“不管到哪里，都只管走自己的路！”以前它的一些做法，在原州赢得过一些称赞，现在便四处套用。比如早上开门前的队列表演、钢琴台、幼儿托管站、男士休息厅等等，统统复制到了全国各地的“蓝月亮连锁店”。但这些“绝招”到了北京、上海、广州等地，却被人看成是“出洋相”。一位广州的同行说：“在寸土寸金的商场内设置170多平方米的托管站、男士休息室、钢琴台等，造成劳动力和用地的浪费。托管站在暑假期间几乎成了幼儿园。”对当地文化的不适应，使杨冰毅更加依赖、信任原州干部。这不但于事无补，还逐渐形成了一个怪圈。
在经营上，蓝月亮财务管理混乱、重广告轻商品、投入浪费等弊端也暴露无遗。各地的“蓝月亮连锁店”开业时，无一不是锣鼓喧天，大造声势，满足于听到一片“狼来了”的惊呼。但在上海、广州、北京等地，这色厉内往的“北方的狼”碰到的却是“华南虎”、“北极熊”，以及“狮子”、“大象”这样一批重量级动物。“唱大戏、跳大神”式的开业序幕落下后，各地蓝月亮连锁店便一蹶不振，只能蹲在那儿艰难地喘息。
杨冰毅满怀万丈豪情进驻北京，成立了蓝月亮科工贸集团。集团包括蓝月亮购物中心、新时代蓝月亮超市和一批公寓与写字楼。蓝月亮百货开业时的红火很多人至今记忆犹新，它曾创下了日销售400万元的佳绩，因商场周围停车位不够还一度引发纠纷。在接受当地记者的采访时，杨冰毅的第一步打算就是让全北京市人高高兴兴地“赶大集”。蓝月亮不但让北京的老百姓赶了大集，还让老百姓开了大眼，眼睁睁看着它在很短的时间内创下许多“之最”，从生意最火、新闻最多，到欠债最多，官司最多。
一年后，涉及蓝月亮的案子被一件件告到法院，令人震惊的事实也在法官面前一一陈列。蓝月亮欠债竟然高达数亿，而且还在不断增多。债主包括银行、非银行金融机构、企业、供货商，同时它还拖欠上千名职工的工资。而此时，蓝月亮已经人去楼空，蓝月亮购物中心和蓝月亮超市相继停业，高层管理人员都人影全无。在省高级法院率领多家法院的五十余名干警对蓝月亮进行大规模执法行动时，在被切断了电源的大楼里，很多拿不到货款的供货商还在擅自经营，楼里一片狼藉。法警清走了商家，查封了蓝月亮大楼。接着，对蓝月亮房产的变卖和公开拍卖开始了。与此同时，蓝月亮集团在广州、西安等7个城市开设的蓝月亮连锁店都境况不佳，出现了经营上各种问题。沿海市蓝月亮商厦接着倒闭，商品被哄抢一空。一个一夜乍富的民营企业家的各种局限和弊端都显露了出来，就仿佛多米诺骨牌，一招走错，很快全盘皆输。杨冰毅没有料到自己在最辉煌的时候，走上的这条通往“中国零售连锁帝国”的康庄大道竟是一条失败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