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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言

    纽约联邦储备银行位于华尔街中心,坐落于一片灰白色砂石地带。作为1924年兴建的城市地标建筑,它和周围气势恢宏的高楼相比简直微不足道。这一带遍布便利店和餐厅,还有随处可见的证券交易公司和银行。联邦储备银行的隔壁是一家修鞋店和日式烤鱼店,再旁边是大通曼哈顿银行,一个街区之外是J.P.摩根银行,再往西是俯瞰哈德逊河的美林银行和人民证券,河对岸是美洲银行,美林的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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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梅里韦瑟

    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升腾 第1章 梅里韦瑟 如果说约翰·梅里韦瑟在所罗门兄弟债券公司任职期间有何心得的话,那就是面对亏损毫不畏惧,坚持到底直至获利。说到这里,不得不谈谈梅里韦瑟的资金管理风格是如何形成的。1979年,一家名为埃克斯坦的证券交易公司(J.F.Eckstein&Co.)濒临倒闭,公司老板来到所罗门兄弟债券公司讨论并购。参与讨论的有所罗门兄弟债券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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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对冲基金

    “我喜欢对冲。” ——亨利·菲尔丁,1736年 “大胆预测,谨慎保值。” ——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1861年 20世纪90年代初,梅里韦瑟准备重操旧业时,美国的投资行业正处于黄金期。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拥有投资产品,股价一飞冲天;市场指数一次又一次地创下新高,前一天的纪录第二天就会被刷新。投资者们虽然眼花缭乱,但他们并不感到满足。这是一个黄金时代,也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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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春风得意

    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是全球最好的投资工具。 ——《机构投资者》 幸运之神开始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微笑了。他们的融资时机恰到好处,资金投入运营时恰逢华尔街出现动荡局面,投资者急于寻找安全的避风港。颇为矛盾的是,其实市场越是动荡之时,投资者的获利机会反而越多。当市场价格都一潭死水时,交易会变得兴味索然。价格的波动会带来许多漩涡和潜流,使平静的水面瞬间布满泡沫。对于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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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大胆投资

    从严格意义上说,如果世间一切活动都是往日重现,那么所有风险都将不复存在。 ——默顿·米勒,经济学家、诺贝尔奖获得者 1994年成立当年,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就创造了28%的利润,扣除管理费之后,利润率仍达到20%。在普通债券投资者巨额亏损的年份,取得这样的成绩可谓相当惊人。10月,在确定基金实现重大盈利的情况下,梅里韦瑟却对投资者发出了警告,称未来几年公司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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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你争我夺

    这个小群体想把最前沿的金融理论和最出色的投资实践结合在一起。 ——罗伯特·默顿 可能是随机出现的灾月和市场风暴季并未如约而至,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不但实现了滚滚利润,而且经营得出奇顺利,简直像是在违反自然规律。它就像蓄势待发的击球手一样等待着市场危机的到来,但却一直没有机会出手。合伙人们日复一日、单复一单地重复着似乎稳赚不赔的交易。他们的自信心开始空前高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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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诺贝尔奖

    尽管号称具备科学性,经济学与其说是科学不如说是艺术。 ——罗伯特·库特纳 无论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是否愿意承认,债券套利交易如今都不再是市场机密了。截至20世纪90年代末,华尔街几乎所有的投行都或多或少地参与其中。这些投行大多设有单独的套利部门,交易员不遗余力地在市场的每一个角落仔细搜索投资机会。或许是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盈利表现令人眼红,如今各大投行全都蹲在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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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风云突起

    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陨落 第7章 风云突起 市场的非理性状态总是比投资机构的寿命长。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 1998年年初,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开始大量做空股市波动率。这种简单交易对罗森菲尔德和莫迪斯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但是99.9%的美国大众从未听说过这一概念。简而言之,股市波动率是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标志性交易,使其最终滑向了灾难的深渊。股市波动率的概念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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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全面溃败

    问题的关键在于,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引发的灾难是一起不幸的独立事件,还是布莱克-斯科尔斯模型的缺陷导致的不可避免的后果,让每一个市场参与者都天真地认为可以同时对冲所有投资风险?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 默顿·米勒 从1998年8月中旬开始,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就一直厄运连连。正如所有基金或资本主义企业一样,这样的灾年迟早都会出现。尽管如此,基金的声誉及其资本并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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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人性贪婪

    9月初,梅里韦瑟开始向投资者说明基金的惨重损失了,他在信中并没有闪烁其词: 大家都知道,围绕俄罗斯违约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在8月导致整个国际市场出现大范围的剧烈波动。很不幸,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也出现了净资产价值的严重缩水。8月份基金股本损失达到44%,全年累计损失达到52%。鉴于以前从未出现过如此严重的市场波动,这样的损失程度无疑令我们和各位感到极为震惊。1 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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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营救行动

    市场很可能会停止运行。 ——美联储纽约分行总裁 威廉·麦克唐纳 美国联邦储备银行成立于1913年。组建该系统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民众不再信任私营银行对金融市场的操纵。美联储成立之前,政府已经没有有效的手段控制国家的经济周期,也无力缓解困扰华尔街的周期性危机。结果,政府只能向私营银行寻求帮助。在美国进步运动时代之前,出于不信任心理和监管需要,人们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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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恶性循环暴跌导致市场形势的极端化超出了基金的风险管理水平和止损能力。 ——1999年1月,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秘密备忘录 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溃败对合伙人来说是一个悲剧。在贪欲的指使下,他们在几个月前迫使外部投资者收回资金,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被动局面,导致合伙人个人亏损高达19亿美元。刚愎自用的希利布兰德资产曾经高达5亿美元,然而一夜之间变得身无分文。被迫依靠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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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营救行动十年之后,华尔街经历了以下巨变:抵押房贷巨头房利美和房地美被美国政府接管,雷曼兄弟银行倒闭,美联储出手救助美国国际集团,高盛和摩根士丹利被联邦存款保险公司转变成为商业银行。美国货币市场深陷危机,财政部被迫斥资营救。美国政府很快推出并批准了推动联邦投资国内银行的立法方案。这场风暴激荡之时,包括各种产品在内的美国金融市场出现了持续恶化的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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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注释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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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人性贪婪

9月初,梅里韦瑟开始向投资者说明基金的惨重损失了,他在信中并没有闪烁其词:

大家都知道,围绕俄罗斯违约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在8月导致整个国际市场出现大范围的剧烈波动。很不幸,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也出现了净资产价值的严重缩水。8月份基金股本损失达到44%,全年累计损失达到52%。鉴于以前从未出现过如此严重的市场波动,这样的损失程度无疑令我们和各位感到极为震惊。1

尽管如此,梅里韦瑟还是对基金的未来表现出了谨慎乐观的态度。虽然他的看法反映出对市场的真实评估,但现在合伙人的观点已经和外部投资者严重地分道扬镳了。按照信中的说法,基金今日的灾难早在1998年信贷价差扩大时就埋下了祸根。现在他们想再次赌价差会收缩,无奈投资者纷纷逃离缺乏流动性的证券,导致价差水平进一步加大。由于市场投资的安全转移,梅里韦瑟称:“这一状况导致我们的多样化投资策略失效,从而出现严重亏损。”这种说法显然歪曲事实,言下之意是说基金在“状况出现之前”已经尽全力避免这些多样化投资出现关联了。

他的分析表明,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在此次亏损中并没有任何过失,比方说为什么没有在1997年年底投资机会稀少时降低基金的交易头寸。简而言之,梅里韦瑟暗示自己的交易员没有过错,问题的出现是因为市场形势开始变得对基金不利。

梅里韦瑟向投资者保证,称“基金已采取措施,根据投资规模相应地降低交易风险。”实际上这句话不过是在误导投资者,因为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几乎没有抛售多少投资,其杠杆水平已经暴增到50倍——梅里韦瑟显然忽略了这一事实。尽管他对投资者的解释说明十分诚恳,但遗憾的是在希利布兰德和哈贾尼的强力影响下,梅里韦瑟并不认为基金的核心交易有那么高的风险。他在信中指出:“我们预计基金的一些重要交易很快就会出现获利机会。”与此同时,梅里韦瑟表示基金的流动性“尚可”。这话或许不假,但实际上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资金来解决基金管理公司面对的现金流枯竭问题了。

9月2日,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开始向投资者传真发送这封机密邮件。没想到一位投资者把邮件泄露给了财经新闻频道彭博社,后者马上加以大肆宣传,速度之快甚至赶在了最后一位投资者收到邮件之前。这一意外事件的出现对基金合伙人来说无异于迎头泼来一盆冰水。《华尔街日报》迅速推出专题报道,介绍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严重亏损。2财经专栏记者詹姆斯·克拉默语带讥讽地称,“天才”这个词只能形容莫扎特,用在这帮人身上算是白瞎了。3

虽然被媒体一顿奚落,基金的形势却似乎开始好转了,因为这时交易员们纷纷度假归来了。8月的情况或许是个例外,合伙人彼此安慰,说去度假的人马上就回来了。但是就在梅里韦瑟发表致投资者的信的第二天,穆迪投资评级机构下调了巴西的债务等级,为市场传递出一个糟糕的信号。在金融危机像病毒一样肆意蔓延的形势下,全球交易者几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巴西。货币投机者正在疯狂地压榨圣保罗——如同莫斯科的往日重现,巴西政府也在否认货币会出现贬值。显然,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绝不希望再次经历俄罗斯式的梦魇。

受此影响,各大银行开始收紧对巴西的信贷规模。9月4日,劳动节前的那个周五,美林银行总裁赫伯特·埃里森举行公司会议,以了解美林在新兴国家市场的回购贷款状况。这位曾积极支持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业务合作的总裁,在会议上质问为什么美林会为这只基金的巴西交易提供如此庞大的贷款。一位下属反驳道:“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当初还不是因为你的坚持吗?”言下之意是埃里森曾经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亲密无间。埃里森哑然失笑,只好命令下属下不为例。

让各大银行感到心烦意乱的不仅仅是这只对冲基金的严重亏损,它们自己的处境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高盛、J.P.摩根、所罗门美邦、美林和其他银行都拥有巨额的债券投资组合,其交易头寸虽然不如长期资本管理基金那么大,但也不遑多让。这些银行也是通过做空美国国库券的方式来对冲投资风险的,因此随着信贷价差的扩大也出现了巨额亏损。此外,这些银行的股价也在一路下跌。正在谋划次月上市的高盛由于损失最为严重而变得尤其焦虑,因为徘徊不去的熊市无疑会毁掉其首次公开招募。所罗门美邦也烦躁不安,韦尔担心套利交易带来的损失会殃及公司和花旗集团即将在10月进行的并购交易。在韦尔的严厉要求下,所罗门美邦一直在清算套利业务。这种情况让精明的哈贾尼头疼不已,以至产生了全盘收购其剩余业务为自己止损的念头。其他合伙人都觉得这个想法太疯狂,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哪里还有资金收购其他交易?这让他们不由地心生疑窦,认为神经质的哈贾尼不会积极削减投资规模,因为这个人总是喜欢孤注一掷带来的刺激感。此时人在伦敦的哈贾尼依旧每天蹬着自行车上下班,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就在这时,合伙人发现了一个坏兆头:他们的交易比其他投行的交易亏损得更多。比方说,当时的垃圾债券逐渐开始恢复市场信心,但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投资的具体债券仍在暴跌。4与此类似,英国的利率互换价差出现了比德国大得多的扩大,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预测的形势完全相反,这种情况似乎违反了经济原理。英国的互换价差暴增到82个基点,而德国的互换价差依旧在45个基点徘徊。基金的一位交易员气愤地说:“这简直没有道理。”如果英国市场出现投资者安全转移的情况,按道理说德国市场也会出现同样的情况。但不管合不合道理,华尔街的交易者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交易都唯恐避之不及。

迫于市场压力,急于获得资金的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不得不逐步透露自己的交易头寸,甚至是透露全面投资组合状况了。说来好笑,这只视投资隐私为生命的对冲基金竟会变成人尽皆知的公开秘密。正如马通纳所说的那样,市场会卑鄙地串通起来共同对付弱者。由于致投资者信的意外泄露,现在整个华尔街都知道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大势已去。为了避免这只基金清算交易引发市场崩溃,竞争对手们只能先下手为强。当时在所罗门美邦担任交易员的科斯塔斯·卡普兰尼斯称:“意识到这只基金出现问题之后,人们马上开始抽身而退,这倒不是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落井下石,而是想避免自己出现损失。”随着竞争对手纷纷清算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交易,莱希感到极度厌恶,就好像人人都想对这只基金赶尽杀绝一样。5希利布兰德说得没错,人一旦坦白所有秘密,马上就会彻底地失去所有保护。

梅里韦瑟觉得基金还有流动资金,但贝尔斯登银行可不这么想。基金存放在贝尔斯登银行的担保资产(包括现金和证券)的价值每天都在下跌,导致贝尔斯登银行越来越不愿意为其进行业务清算。更糟的是,基金首席财务官罗伯特·舒斯塔克每天下午向贝尔斯登银行汇报经营状况时都会低估基金的亏损额。这倒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因为基金在估算交易价值时,衍生品交易并无公开报价。因此,基金只能根据其他交易机构来确定自己的价格。现在各大竞争对手不是力求自保就是利用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亏损减记交易规模,迫使舒斯塔克不得不和贝尔斯登银行反复沟通,通报最新的准确数额。

贝尔斯登银行信贷经理迈克尔·阿利克斯认为是时候给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提个醒了。他警告舒斯塔克,如果基金存放在贝尔斯登银行的担保资产价值低于5亿美元,银行将停止对该基金进行业务清算。为强调贝尔斯登银行对此事的关注,阿利克斯要求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为以前利用贝尔斯登银行贷款的部分期货合约寻找新的融资渠道。显然,谨慎的贝尔斯登银行不想因为这家对冲基金的亏损引火上身。

来自贝尔斯登银行的压力让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回购贷款专员麦克·赖斯曼也感到焦虑不安。赖斯曼负责为基金融资,以为其债券投资寻找最好的贷款渠道。此外,他还是整个基金中最招人喜欢的人物。虽然只有33岁,但赖斯曼在曼哈顿高谭喜剧俱乐部已经小有名气。在偌大的基金办公室中,只有他能把所有人逗得开怀大笑。但在9月初,惨淡的形势让这位笑星也失去了情绪。赖斯曼比任何人都清楚基金的资金状况,他对同事说如果基金无法在月底前筹集到新的贷款,回购信贷将不复存在,这将导致基金走向破产。

员工们当然有理由感到担心,因为他们向基金投入了个人资本,但是却丝毫看不到合伙人有任何拯救基金的举动。这些员工就像安静的幕后英雄,即使面对阴云密布的市场环境和个人投资的未卜前途,他们仍夜以继日地勤奋工作。合伙人的做法显然让他们感到愤怒,大家每天一起工作却无法从合伙人那里得到任何内部消息。每当老板们关起门开会时,员工们只能焦虑地在外面等待。只要有合伙人走出会议室,就会有人上前询问情况如何,但得到的回答通常是“还在研究”。习以为常的员工们甚至私下里搞出了一个“领带指数”:与会者中打领带的人越多,说明会议越重要,公司遇到的问题就越麻烦。

与此同时,合伙人也在担心员工可能大规模离职的问题。这个问题不容小视,因为负责向员工支付薪资的长期资本管理公司账上已经连一分钱都没有了。9月第一周,富利银行要求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偿付贷款,公司处境几乎命悬一线,因为富利银行随时可以令其破产。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基金的交易对手势必会对互换协议要求违约索赔,进而迫使基金陷入破产。

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合伙人从投资组合中挪出3800万美元,以贷款形式转移到他们共同持股的长期资本管理公司。这些资金可以保证公司员工截至1998年年底的薪资,为缓解员工问题争取一些时间。基金的外部董事批准了这一贷款计划,因为长期资本管理公司一旦倒闭必然会累及基金的生存。不过这笔符合规定的贷款在使用时却出现了很大的利益冲突。合伙人开始支取(或者从技术上说借贷)这些投入基金中的个人资金,与此同时却置自己的信托责任于不顾,不让外部投资者享有同等的撤资机会。不难看出,合伙人已经彻底绝望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区区3800万美元并不能从跟不上解决问题。面对富利银行的一再威胁,长期资本管理公司说服戴维·普夫卢格,让大通曼哈顿银行代为承担其对富利银行的4600万美元债务,同时不再催缴欠大通曼哈顿的6200万美元债务。普夫卢格最终同意了,这让罗森菲尔德大为感激,称大通曼哈顿是公司的“大救星”。6这样一来,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对大通曼哈顿的负债达到了1.08亿美元,对里昂信贷银行负债5000万美元,对劳埃德银行负债700万美元,此外还欠自己的基金3800万美元。

为再次寻找资金,9月6日,美国劳工节前的周日,梅里韦瑟给美林银行的三大掌门人打了电话。塔利提醒称,理查德·邓恩周末正在了解美林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风险敞口。现在美林担心的问题已经超出自身的直接损失,邓恩考虑的是,如果基金破产引发交易者大量退出,结果会对整个市场造成怎样的影响。整个华尔街会不会立刻瘫痪?出于这种担忧,美林派出业务员邓利维和信贷经理鲍勃·麦克唐纳到格林尼治进一步了解情况。邓利维和基金合伙人长期交好,他直言不讳地问基金的亏损情况到底如何,合伙人依旧信心满满地表示,虽然困难很大但公司仍有很好的资金流动性。后来,邓利维对同事说这帮人根本没讲实话。7

实际上,梅里韦瑟这伙人的确是很乐观。鉴于价差高涨到史无前例的水平,他们坚信黄金般的获利机会马上就会到来。罗森菲尔德称:“我们一直梦想有一天能出现如此重大的投资机会。”8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他们唯一缺少的是把握和利用方式。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梅里韦瑟现在遭遇的正是当初埃克斯坦经历的情形,谁能把握好眼下的行情谁就能成为新一代的梅里韦瑟。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梅里韦瑟还是向美联储纽约分行总裁比尔·麦克唐纳做了汇报,称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正在寻找新的资金。当年在所罗门兄弟债券公司时,梅里韦瑟和其他高管就是因为没有提前通知而遭到美联储的严厉批评,这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从8月底到9月,合伙人的心情始终随着募资活动的进展起伏不定。他们设法解决了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现金枯竭的棘手问题,努力吸引有希望的投资者为基金提供新的资金。门多萨承诺的J.P.摩根银行的2亿美元贷款依然有效,他很快列出了一份优质投资者名单,其中就包括通用电气董事长杰克·韦尔奇。但是门多萨一直事务繁忙,所以始终没有顾上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投资活动。虽然他对这家公司十分中意,但是基金合伙人们却分成了两派,拿不准门多萨到底是真心想要合作,还是只想趁机了解基金的投资内幕。毕竟这帮合伙人自己也拥有深厚的人脉关系,说不定其中就有愿意投资的人。为此,迈伦·斯科尔斯联系了个人计算机巨头迈克尔·戴尔,戴尔派了一支团队专门到格林尼治了解基金现状。其后,得克萨斯金融机构巴氏投资(The Basses)和其他很多潜在投资者也相继前来。乍一看,这些募资活动和与基金在1993年时的状况十分相似。

然而遗憾的是,这群合伙人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们身上曾有的无敌光环早已消退。虽然昔日成绩辉煌,但他们已经失去了魔力,此时的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和普通基金并无二致。为了争取出版业巨头齐夫兄弟公司的投资,梅里韦瑟表示可以免除三年的管理费。这种甜头或许以前屡试不爽,但齐夫兄弟公司现在看来却是赤裸裸的傲慢。这就是光怪陆离的华尔街,苛刻的管理费会让投资者挤破头,而一旦降低费用,投资者反而弃之如敝屣。

还有几位合伙人找到了大型对冲基金管理机构老虎资本管理公司的朱利安·罗伯逊。老虎基金刚刚在日元交易中出现20亿美元的损失,罗伯逊实在没有心思再去投机。这位精明老练的美国南方人对于合伙人的游说毫无兴趣,他并不认为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有何过人之处。结果,合伙人再一次空手而归。对于这群资历显赫、拥有各种名流资源的合伙人来说,他们的募资活动还从未遭遇过如此惨淡的局面。

此时,就连现有投资者也开始对基金表现感到不满了。匹兹堡大学财务主管马龙·皮斯专门飞到格林尼治,去见学术界的英雄人物默顿和斯科尔斯。这两位教授对基金近期的亏损闭口不谈,说起未来潜力倒是没完没了。斯科尔斯就像天生的业务员,自信地表示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会在9月募集10亿美元,年底前再吸引10亿美元的新投资。但是皮斯并没有被打动,拒绝对基金进行进一步投资。9

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外部投资者、斯坦福大学教授威廉·夏普称:“我们简直是被哄骗进来的。”现在,夏普不会再上第二次当了。当老同事斯科尔斯打电话向他募集资金时,夏普马上警觉起来。他有一位富有的华裔客户已经准备好向这只基金投资3000万美元了,但夏普认为这样做风险太大。他建议这位客户先投资1000万美元,等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吸引到大型投资机构之后再投资1000万美元。当他们准备好向托管账户汇款时,斯科尔斯却推迟了交易。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很清楚,这点钱对他们来说根本无济于事。

要想吸引大型投资,梅里韦瑟只能寄希望于美林银行的赫伯特·埃里森、德意志银行的埃德森·米切尔、大通曼哈顿银行副董事长唐纳德·莱顿,以及瑞联银资产管理部门主管加里·布林森等人。这些华尔街大鳄拥有雄厚的资本,问题是他们是否愿意出面投资呢?尽管合伙人把基金盈利能力吹得天花乱坠,但这些银行高管还是隐约感到不安。面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日益绝望,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耗。可以说,每过一天,基金号称的“罕见投资机会”都会变得廉价几分。

虽然看似不太可能,但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这只巨轮的确正在市场中加速下沉。风险套利业务价差达到了自1987年以来的最大水平。10股票公开发行市场陷入停顿,这让亟待上市的高盛银行不寒而栗。11B类债券收益率对蓝筹股收益率的价差攀升到570个基点,比一年前高出了200个基点。短期股市保险(股市波动率)产品的价格翻了一番。12一位期货交易员向《华尔街日报》称:“恐慌情绪已经铺天盖地地笼罩整个市场。”13海外方面,价格变动同样引发了市场恐慌。某新兴市场债务指数利率相对于美国国库券的价差暴增至1700个基点,而一年之前这一价差只有300个基点。14艾伦·格林斯潘警告称,在全球市场普遍重挫的形势下,美国金融市场也无法独善其身。15简而言之,不管你拥有什么样的资产,所有投资都在面对熊市。

由于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风险对赌业务遍及全球,因此这种形势的出现让它的情况变得雪上加霜。在每一笔套利交易业务中,它投资的都是风险较高的资产;在每一个国家,它交易的都是安全性最低的债券。这种风险对赌交易他们成功操练过成百上千次,现在突然不灵了,开始出现巨额亏损。

9月10日,周四,是一个格外糟糕的日子。互换价差再涨7个基点,其他业务的价差也在持续扩大。不知是运气太差还是冥冥中自有预兆,一支载有十几颗全球星公司(Globalstar)卫星的火箭发射升空后爆炸,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恰恰持有这家公司的债券。这一意外事件不由得让合伙人哑然失笑,现在就连老天爷也开始和他们作对了。在风险管理会议上,交易员们围桌而坐,汇报各自业务领域的进展。在明确得知所有业务都出现亏损之后,马林斯自我解嘲地反问:“我们能不能多少挣点钱回来?哪怕就一天?”截至9月,这只基金还没有带来任何盈利。所有市场都像瘫痪了一样,人人都在抛售,只有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还在坚持。

其实这只基金也不是不想卖出交易,实在是因为其头寸太大根本动弹不得。面对小型基金见货就卖的灵活局面,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就像被一群杀人鱼团团包围的硕大的海鲸一样孤立无助。疯狂的交易头寸已经让合伙人骑虎难下,哪怕只卖出一点点业务,比方说利率互换业务,市场价格也会应声下跌,导致基金的其他资产出现贬值。早在所罗门兄弟债券公司时哈贾尼就不断鼓动同事,把交易规模扩大2倍甚至4倍,现在他终于品尝到了自己酿下的苦果。

10日下午,合伙人的心理关口被突破,基金股本额已不足20亿美元。当天晚些时候,梅里韦瑟接到了最不愿意接的电话——贝尔斯登银行执行副总裁沃伦·斯佩克特称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提供的担保资产价值跌破5亿美元。所幸的是,这些资产的价值在当日交易结束时又涨回到5亿美元。梅里韦瑟对此解释称,基金的交易对手还有些到期款项没到账,这需要一些时间。实际上,谁会向一只即将破产的基金支付款项呢?此时的斯佩克特已经无心听取任何解释,他对梅里韦瑟说贝尔斯登会在周日派遣团队审查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账务。如果对方拒绝,贝尔斯登下周一起将不再为这只基金清算交易。

次日,9月11日,梅里韦瑟致电科尔辛,这位高盛主管刚刚庆祝完自己的结婚纪念日,从威尼斯赶回来。梅里韦瑟传达的信息简明扼要:长期资本管理基金需要很大一笔资金,而且马上就需要。现在10亿美元已经不够了,要想保证生存,基金至少需要募集20亿美元。随后,梅里韦瑟又给麦克唐纳打了电话,向美联储纽约分行汇报基金自救工作的进展情况。

周日贝尔斯登的调查人员抵达格林尼治时,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表现出了积极配合的态度。他们仿佛突然变成了模范客户,主动展示账簿并说明业务价差状况。希利布兰德也不再无事生非,而是耐心地向来宾说明基金的每一笔交易。梅里韦瑟和罗森菲尔德全程参加简报会议,以此表示基金非常重视贝尔斯登的管理要求。阿利克斯虽然对合伙人的表现相当满意,却对基金的交易状况感到忧心忡忡。在和贝尔斯登其他高管沟通之后,阿利克斯第二天再次向舒斯塔克重申,5亿美元资产担保的底线绝不能破。如果基金再次突破这一底线,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此时此刻,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最大投资者瑞联银,比贝尔斯登还要着急上火。前瑞士银行衍生品业务主管戴维·索罗突然发现,公司刚刚收购的瑞联银竟然会陷入如此巨大的亏损局面。当索罗对其担保协议进行分析调查时,瑞联银为了区区8个百分点的收益而遭受了沉重的贷款风险。实际上,现在他们就连这8%的收益也拿不到了。在9月14日发给前瑞士银行主管马塞尔·奥斯佩尔(现瑞联银首席执行官)的邮件中,索罗气愤地表示:“什么期权对冲、波动性和溢价,统统都是一派胡言。”在对兼并交易伙伴进行调查的过程中,索罗以同谋者的口气补充道:“这次交易得到了瑞联银集团全体董事的批准,在座的各位也表示同意。”

与此同时,梅里韦瑟、罗森菲尔德和莱希在周一对雷曼兄弟银行进行了拜访。对于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出现严重亏损的消息,雷曼兄弟银行债券业务负责人杰弗里·范德比克当面询问这些情况是否属实。梅里韦瑟的回答是:“在进行解释之前,我想知道你们银行能否为我们筹集一大笔资金”——他的泰然自若就好像基金没有遭遇任何问题。梅里韦瑟补充道:“我们去年返还了一些投资者的资金,现在正是20年来最难得的投资良机。”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合伙人的超然冷静,让雷曼兄弟银行的高管感到非常吃惊。实际上他们内心也很紧张,只不过这种情绪掩盖得很好而已。梅里韦瑟让罗森菲尔德说明基金的投资组合,但是很快又打断他的说明。这个罕见的动作表明,他对这位视如己出的亲密伙伴显得很不耐烦。当时的尴尬情形让雷曼兄弟银行的高管好半天才回过神儿来。

长期资本管理还有一根救命稻草,即1996年由大通曼哈顿牵头的银行财团承诺为其提供的循环信贷。这笔9亿美元的循环信贷(初始额为5亿美元)可作为基金救急时的备用资金。通常,如果借贷方出现严重亏损和经营不善,即所谓的“重大不利变化”时,此类贷款会自动终止。但是当年的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正如日中天,急于和对方建立合作关系的大通曼哈顿银行忽略了这一协议条款,结果变成基金股本在任意财务年度结束时,若股本金额跌至一半以下时才能取消循环信贷。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出现巨额亏损后,这些银行表示不再对其负有贷款责任,但问题是基金上一个财年的截止日期是7月31日,那时合伙人还有充足的股本金。因此从技术角度而言,这些银行仍必须为其提供贷款。大通曼哈顿银行在协议起草方面的一时疏忽,导致这些银行不得不为一家即将破产的基金提供9亿美元的贷款。

但是在是否应当使用循环贷款的问题上,合伙人之间出现了严重的分歧。马林斯认为不应当使用:如果基金破产成为事实,何必再把几家银行拉下水呢?额外的贷款只会让目前的形势变得更加复杂。梅里韦瑟、霍金斯、莫迪斯特、默顿和斯科尔斯也支持这种观点。但是,希利布兰德、哈贾尼、莱希和罗森菲尔德却强烈主张使用循环贷款。他们认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能弥补基金在贝尔斯登银行的保证金漏洞呢?克拉斯科、麦肯蒂和舒斯塔克也主张继续募资。基金律师理查兹指出,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应积极尝试所有的可能性,否则必须对投资者承担责任。最后还是梅里韦瑟制止了这场争论,他表示:“我们目前还不必急于做出决定。”

9月中旬,合伙人们仅剩的希望落在了高盛银行和科尔辛身上。身材高大、一脸络腮胡子的科尔辛看起来并不像银行家。出生于伊利诺伊州南部农场之家的科尔辛在大学时代喜欢打篮球,后来和小时候一起上幼儿园的女生结为连理。161975年,就在梅里韦瑟入职所罗门兄弟债券公司一年后,科尔辛加入了高盛银行的债券业务部。虽然不如梅里韦瑟知名,科尔辛通过勤奋努力也成长成为一位很有天分的交易员。他非常佩服大学同窗梅里韦瑟的成就,甚至把他经营的套利业务部视为自己的努力目标。尽管在高盛银行管理地位的逐渐提高,但科尔辛谦逊平易的性格并没有改变。在西装革履的员工中,他总是穿着打过补丁的起毛毛衣。

作为华尔街最后一家私营性质的全方位服务投行,高盛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有不少共同之处。这家银行的合伙人也行事隐秘,数十年来一直都亲密无间。高盛的企业文化可以用高度低调来形容,公司在布洛德街85号的总部大厅甚至没有任何铭牌标记。直到近年来,高盛才因为拥有大量优质企业客户而闻名业内。作为关系营销的坚定支持者,高盛非常厌恶恶意收购活动,甚至不愿和自己的客户进行交易,因为这样做会导致银行和客户出现利益冲突。17但是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这种客户至上的经营风格逐渐被抛弃。以斯蒂芬·福里德曼和罗伯特·鲁宾(后成为美国财长)为首的管理层开始大量进行投资交易,高盛银行和客户的利益之争也成了家常便饭。1994年债券市场崩溃时,高盛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一样也在用市场变动率模型设置风险水平,一时间出现了巨额的投资损失。高盛很快意识到每个交易机构都很清楚其头寸规模,要想摆脱纠缠就不得不承受巨额亏损。18于是,银行合伙人做出集体行动,把行事低调的科尔辛扶上前台。1994年秋季科尔辛接任高盛,负责合作伙伴和业务的重建工作。很快,高盛的业务出现了起色。由于合伙人(再次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一样)意识到公司需要更多的资金,因此上市就成为高盛接下来的新目标。与此同时,科尔辛还不断强调与银行客户进行交易,因为这是利润非常可观的业务。

科尔辛曾经动过和梅里韦瑟共同经营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念头,现在作为高盛主管,他可以更有底气地和这位竞争对手谈条件了。科尔辛同意为这只基金提供投资,但是有三个条件:把基金管理公司一半的股份转让给他,他有权全面了解基金的投资策略,以及有权为交易头寸设定限制规模。这位精明的银行主管提出的条件,无异于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全面接管。作为回报,科尔辛可提供来自高盛及其客户的10亿美元资金,同时承诺为该基金再募集10亿美元。只要对外界宣布高盛准备投资,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很快就可以止血复原,如此诱人的条件让梅里韦瑟很难拒绝。

就这样,两家公司很快达成了合作意向。高盛开始募集资金,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则按照惯例准备说明经营状况。高盛的募资工作必须加快步伐,否则基金的股本会出现更大的亏损。从9月14日开始,基金开始向高盛转交成堆的文件,同时派出罗森菲尔德、默顿和另外四名员工赴高盛总部汇报经营状况。到达高盛之后,默顿盛赞两个公司的此次合作,称其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高盛方面也向基金交易员提了不少问题。随后,来自高盛外部律师行苏利文克伦威尔事务所的一众律师鱼贯而入,开始向他们盘问各种细节问题。

格林尼治方面,高盛派出的调查人员把公司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员工根本来不及跟踪,所有文件都被高盛人员查阅翻看。在这些人中有一位性子粗暴的交易员,名叫雅各布·戈德菲尔德。有目击者称看到此人把基金合伙人视为命根子的交易头寸资料,从公司电脑下载到其个人电脑中。(但高盛对这一细节表示否认。)几乎与此同时,高盛在纽约的交易员开始抛售与这些交易一模一样的资产。当天交易结束时,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交易价值显著缩水,几位在格林尼治办公室闲逛的高盛交易员表示可以收购基金的交易头寸。19如此明目张胆地利用内幕消息进行交易,高盛的行径把投行唯利是图的嘴脸刻画得淋漓尽致。对梅里韦瑟和基金合伙人来说,高盛的做法无异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进行公开凌辱。

周一,高盛突袭长期资本基金办公室那天,股市波动率攀升到了惊人的32个百分点。周二,股市波动率继续攀升到33个百分点,每个百分点的涨幅都会让基金出现4000万美元的亏损。更糟糕的是,这只基金投资的所有资产都在出现亏损。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就像中了邪,因为只有它的交易在市场中备受打击。从丹麦抵押债、大众汽车股份到车站赌场(Station Casinos)和喜达屋酒店等债券,基金投资的每一个市场都在狂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以8%的折扣价格从皇家荷兰公司买入的壳牌运输公司股份,价差水平狂涨到14个百分点。就连1998年让基金赚得盆满钵满的意大利债券,如今也出现了价差反弹。

此时此刻,全球各种资产交易的市场形势都在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背道而驰。面对这种情况,基金律师理查兹形象地称其为“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死亡交易”。一时间,所有交易都体现出相关性,合伙人们掷出的每一把色子都变成了2点(即每一笔交易都以失败告终)。这些心思缜密的数学家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状况。他们总觉得随机市场会带来事件的标准分布,就像黑羊白羊、硬币正反面和花牌点牌一样正态分布,而不是每一笔交易都巨额亏损,并且是日复一日、没完没了地亏损。

这是因为,这群教授忽略了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市场中总是有肥尾存在的。这些远离纽约交易大厅、坐在玻璃幕墙之后工作的学者,似乎忘记了交易员不是什么咖啡杯里的随机分子,也不是希利布兰德那样思维逻辑高度机械化的数学家,而是受贪婪和恐惧驱使,极易在羊群效应中表现出极端行为和情绪的普通人。1998年的夏末,信贷风险成为债券交易员们最为担心的问题,这一点在学者们的数学模型中并没有得到预测。虽然这些模型能前所未有地预测出市场波动,但遗憾的是设计者似乎忘记了现实生活中的交易员也会有贪婪和恐惧,会在自我保护的本能驱使下做出盲目举动。简而言之,他们忽略了人性的因素。

梅里韦瑟感到非常气愤,向美联储负责人彼得·费舍尔控诉高盛和其他公司搞提前交易,即利用内幕消息进行不利于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交易。9月中旬,高盛的交易活动的确十分频繁,有关高盛卖空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持有的利率互换和垃圾债券交易的传言在华尔街不胫而走。实际上,有消息表明高盛的高收益债券交易员们不过是在夸大其词。

高盛管理层否认了这些控诉,再说这些控诉又不是针对这一家公司。实际上,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投资组合现在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所罗门兄弟债券公司几个月来一直都在抛售和该基金相关的交易,德意志银行在挽救其利率互换交易,就连对股市波动率从不感兴趣的美国国际集团也突然加入这个行列。要不是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出现危机局面,这些公司怎么会突然对此类业务兴致盎然呢?此外,J.P.摩根和瑞联银也在买入股市波动率交易,这些活动中有一部分很明显具有市场掠夺性质。这场和华尔街一样古老的资本游戏其实很简单,只要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还能承受压力,还有被压榨的空间,大家就会乐此不疲地玩下去,直到这只基金认输并买回之前卖空的业务。那时,和基金做对赌交易的所有公司都会狠狠地赚上一笔。

只不过这笔掠夺性交易的程度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夸张,更不像基金合伙人所说的那么疯狂。这些蜗居在格林尼治已久的交易员对外界往往存在偏见,从而导致阴谋论在基金内部的盛行。其实出现这种心理并不难以理解,它是一个很好的借口,能够把合伙人的失败归咎于他人的问题。作为一群极其固执己见的人,这些合伙人会想当然地认为各大投行都在打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小算盘。

当时的实际情况是,到9月中旬时华尔街各大投行担心的主要问题已经不是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而是它们自身的安危了。由于这些银行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一样深陷各种投机交易,因此退出交易头寸无疑是最好的自保方式。在这些投行中,高盛的投资损失最为惨重。随着上市日期的日益临近,高盛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减少亏损。截至9月中旬,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投资组合在华尔街已经人尽皆知,绝不只是派人到其总部查账的高盛才了解状况。实际上,各大投行都在抛售相关资产以求自保,高盛又岂能落后于人?

对这些投行来说,无论是有意占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便宜,还是出于自保以外形成对格林尼治不利的局面,这些都已不再重要。无论出于哪种动机,由此产生的行为结果都是一样的——市场正在加速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各种交易的集体逃离。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一位交易员有一次发现,他在德意志银行的好友正在抛售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交易,因为对方深知这只基金一旦倒闭,整个华尔街都会出现地震。高盛银行在伦敦的一位交易员称:“如果阿猫阿狗都知道抛售避险,我们就更要先发制人。我们很清楚行为底线在哪里,这么做并不违法。”

除了美国股票会受内幕交易法处罚之外,利用内部信息进行交易在其他市场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各大投行(如所罗门和高盛)都设有专属的债券交易柜台,公开宣称可利用对“客户信息”的了解进行投资或避险。用大白话来说就是,所罗门或高盛一旦发现客户有任何动向,它们便马上会做出同样的动作。这就是高盛前任管理层拒绝参与专属交易的原因,因为出现利益冲突的可能性实在太大。只不过1998年的高盛早已抛弃了昔日君子银行的形象,变成了唯利是图的市场交易者。

当然,如果高盛或其他投行利用私下从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获得的信息牟利属实,从理论上说是要承担欺诈责任的。对于这个问题,科尔辛并不否认高盛交易员“在市场中做了一些伤害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事”,但他表示:“我们不过是在保护自己的交易头寸,对此我并不觉得需要道歉。”

科尔辛表示,无论高盛是否从长期资本管理基金那里获得内部信息,银行的交易活动并不会因此出现任何差别。他语带讥讽地补充道,鉴于华尔街当时的情况,高盛被人指控不当获利实在是莫名其妙。20

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在交易中之所以完全受竞争对手的摆布,是因为它的交易过于神秘和专业,普通机构根本无力从事。比方说股市波动率交易,只有J.P.摩根、所罗门美邦、瑞联银、兴业、信孚和摩根士丹利等几家银行经营此类业务。它们都知道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在大规模做空,也知道基金迟早都要买回这些交易,因此这些银行坚决不卖。无奈之下,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打电话给兴业银行,希望全盘收购这些交易,结果这家法国银行报出了非常离谱的价格:比市场价格高出10个百分点。离谱也没办法,谁让市场中只有你一家股市波动率买家呢?就这样,交易价格就像吹气球一样越涨越高。

通常来说,自由市场会自行消灭这些泡沫价格。例如,1980年亨特兄弟试图垄断白银市场,白银价格迅速攀升至每盎司50美元。一时间,人人开始翻箱倒柜寻找细软,全世界的废金属收购商都在忙着熔炼白银。这些金属流入市场后,白银价格马上暴跌到每盎司5美元,亨特兄弟最终落得惨败破产的下场。但是股市波动率交易跟白银还不一样,它看不见摸不着,谁也无法进行实物储藏,因此不存在任何供应过量的问题。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一位资深员工表示:“股市波动率是终极的空头挤购利器,市场上就那么四五家公司在交易,结果还谁都捂着不卖。”

随着基金亏损的加剧,合伙人之间隐藏的矛盾也开始变得白热化。外围合伙人纷纷指责希利布兰德和哈贾尼经营不善,导致如此巨大的亏损。霍金斯和希利布兰德向来不和,现在更是对彼此深怀敌意。斯科尔斯和希利布兰德几乎从不说话。郁闷失望的合伙人不但憎恨希利布兰德和哈贾尼的投资失利,更讨厌他们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行事风格。斯科尔斯觉得行动隐秘的希利布兰德根本不配当合伙人,因为这家伙从来不信任任何人。有意思的是,与这只基金合作过的各家投行表达的抱怨和斯科尔斯简直如出一辙。此外,麦肯蒂在公司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背痛的困扰让他根本无法行动。这似乎是个不祥的预兆,一方面表现出合伙人的绝望;另一方面也暗示了对梅里韦瑟不听从自己劝告的失落。

面对这种痛苦折磨和巨额亏损,合伙人之间出现紧张关系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这也是人性的表现。他们失去的不仅是个人财富,更重要的是个人声誉。在追求个人职业生涯的过程中,梅里韦瑟不得不面对第二次危机带来的羞辱和惨败。他手下的交易员们,无论以后多么成功,终究会被人非议在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时的大起大落。在所有合伙人当中,罗森菲尔德是最为情绪化,也是对公司奉献最多的人,他总是毫不掩饰内心的激动之情。当痛苦和愤怒来袭时,只有他会扯着嗓子咆哮。

罗森菲尔德的老师默顿也感到惶恐不安,以至于失去了学者内心的镇定。由于担心基金的倒闭会影响自己奋斗一生建立起来的现代金融学,默顿有好几次忍不住热泪盈眶。显然,这位教授也充满了丰富的人性和情感。斯科尔斯也是一样,深知公司破产会让很多人对他获得的诺贝尔奖质疑。凑巧的是,当基金表现一落千丈时,斯科尔斯正在安大略省汉密尔顿的老家度假。他在那里受到了热情的礼遇,人人都争相目睹这个从小镇男孩成长为诺贝尔奖大师的光辉人物。只不过乡亲们并不晓得此刻长期资本管理基金面对的问题,作为特约嘉宾,斯科尔斯内心的紧张情绪简直难以言表。在回忆完童年时光之后,重压之下的斯科尔斯几乎快要崩溃了。21

马林斯的前途也一片黯淡。这位衣着考究的美联储前任高官曾有机会接任艾伦·格林斯潘的职务,但现在一切都已幻灭。

面对无尽的苦痛,合伙人大多数时候都保持了情绪的克制。他们之间的彼此憎恶从未或者说很少公开爆发出来。大家继续一起工作,努力控制情绪,尽量不大吵大嚷或发生公开冲突。就当时的形势来说,他们能保持这样的合作实属不易。这表明合伙人之间,特别是内部小圈子之间依然存在着某种默契。虽然会私下嘟囔几句,但他们从不逃避自己的工作责任。如果真要找出需要指责的人,从外围合伙人的角度来说恐怕只能埋怨梅里韦瑟,正是他的软弱妥协才造成了公司今天的局面。可是,谁又会去指责梅里韦瑟呢?

梅里韦瑟更是把百般滋味压在心底。尽管对基金的亏损忧心忡忡,但他表现得却非常平静。实际上,罗森菲尔德已经有15年没见过他发脾气了。只有当连续七天,每天超负荷工作15小时以上,感觉到濒临崩溃时,梅里韦瑟才会偶尔释放一下自己的情绪。有一天深夜两点,梅里韦瑟和莱希、罗森菲尔德、理查兹在工作之余坐在一起休息。过度的劳累让他有些晕乎,几个人谈论起给公司更名以避免倒闭的事情。梅里韦瑟突然蹦出一句:“我们干脆叫‘无垫头资本管理公司’吧。”大家顿时被逗乐了。梅里韦瑟就是这样,他不合时宜的幽默总是能让人放松不少。似乎是为了缓解过度工作带来的疲惫,梅里韦瑟又补充道:“对了,咱们还搞垮了一家瑞士大银行呢。”他说的是瑞士联合银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最大的投资者。梅里韦瑟打趣说:“这辈子咱们也别想去瑞士了,估计一下飞机就得被人家抓起来。”

当高盛方面正忙着积极筹钱时,他们发现了一个梅里韦瑟此前并未透露的情况:高盛名单上的优质客户,如巴菲特、索罗斯、迈克尔·戴尔和沙特王子阿勒瓦利德,已经接到过梅里韦瑟等人的募资电话并表示了拒绝。这让科尔辛感到很恼火,面对如此绝望的形势,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还玩什么扭扭捏捏啊?

与此同时,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依然在延续每天数百万美元的亏损。尽管基金迫切希望对大量交易进行配对,但无奈这项工作的进展非常缓慢。合伙人们只能东拼西凑,勉强维持贝尔斯登银行要求的担保金底线。但是巨额的亏损加上非常不利的市场价格,他们的流动性正在日益迫近这条警戒线。基金也尝试过把所有交易低价出售给银行,但是美林和高盛都不感兴趣,它们自己在这些交易中的投资尚且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别人呢?

9月中旬,合伙人们开始祈祷市场出现三条逆转形势的好消息:一是国会批准给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更多援助;二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批准巴西援助方案;三是格林斯潘宣布降低利率。在这三个期望中,格林斯潘降息是最关键,也是最难以预料的消息。

美联储开始强烈关注信贷价差的扩大,纽约分行方面不断收到有关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形势恶化的汇报。9月11日,路易斯安那州共和党众议员理查德·贝克警告格林斯潘称,对冲基金正在恶化美国上市银行的经营状况。根据幕僚从J.P.摩根银行获得的消息,贝克在信中表示:“我发现过度杠杆、不受监管的对冲基金可能导致正规金融机构市场价值的暴跌。”至此,金融危机已经成了公开的事实。9月15日,乔治·索罗斯警告众议院银监会,称俄罗斯危机是导致全球信贷崩溃的主因。他指责各大投行助长了“衍生品交易链条”的形成,言下之意直指它们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交易。

第二天,9月16日,格林斯潘到国会发表证词。但他的表现让市场大跌眼镜——向国会宣布绝不可能降息。不可思议的是,格林斯潘再次为对冲基金之类的流氓投资机构造成的风险进行辩解,这位美联储主席对谗言的轻信简直毫无底线。他指出:“对冲基金得到了资金出借方的严密监管。”面对对冲基金借助银行资金卷款跑路的事实,我们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格林斯潘如果不是老眼昏花就是坚持己见,对外界现状充耳不闻。美国财长鲁宾至少承认前期的大牛市蒙蔽了很多投行的感官,让它们对风险的敏锐变得迟钝起来。他还向国会表示:“经历过五年、六年或七年的市场稳定,放贷机构(银行)自然会变得粗心大意。”22

金融市场总是公平的,莽撞行事者一定会遭到无情的打击。为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提供贷款的银行逐渐意识到,正是它们之前宽松怜悯的态度使得这场危机变得越来越严重。通常来说,如果客户还贷违约,银行便会没收他们缴纳的保证金。从理论上说,这样操作早就把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掏个一干二净了,根本不会出现现在的局面。正是因为银行答应了免垫头提供贷款的条件,这只基金才敢在交易中把风险放至最大水平。现在如果它出现违约,银行不但一分钱赚不到,还会被基金一起拖下水。

这下子各大金融机构的大佬们傻眼了,为当初的做法感到懊悔不已。美林银行风险管理主管丹尼尔·拿坡里无奈地说:“我们根本想不到这些人会出问题,他们可是风险管理专家啊!这可是他们传授的理论和设计的模型啊!”这位主管曾经如此热衷于爱尔兰的高尔夫球赛,对基金合伙人简直崇拜到了极点。他接着说道:“跟我们打交道的可是诺贝尔奖获得者啊,谁能想到他们会出错呢?”这难道不是巨大的讽刺吗?只有最顶尖的天才才能让华尔街陷入水深火热的危机,普通人哪里玩得转金融,哪里搞得出这么大的市场泡沫呢?

面对基金的信贷网络逐渐被收紧的事实,即将和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合并的通用再保险公司开始每天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竞价”,即确定其交易的实际价格。通用再保险公司延伸品业务伦敦主管托尼·伊利亚曾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进行过日元互换交易,担心形势不妙的他连忙在半夜起来,通知东京方面准备好对这家基金提起诉讼索赔。

J.P.摩根也不例外,这家为格林尼治提供过资金的银行也在详查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风险敞口,以便为可能发生的违约做好索赔准备。银行一位高管坦言:“事情的结果恐怕会相当难看。”基金破产并不能阻止衍生品交易对方占有抵押物,如果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申请破产,公司的传真件马上会收到50多家交易对手发来的索赔信。实际上,只要基金7000多笔延伸品合约中任何一笔出现违约,结果都会自动引发所有交易对手的全体违约,总价值高达1.4万亿美元。目前的形势简直可以用千钧一发来形容,破产这个念头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基金律师连这个词儿都不敢提起。就像《皇帝的新装》里的那样,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美妙的谎言。“要是有一只基金亏损得太多,你觉得会不会是那个?”——律师们交谈起来就像打暗语一样。尽管谁也不敢拆穿真相,梅里韦瑟却很清楚,拯救公司已经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了。

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老东家所罗门美邦一直都对这次援助活动保持旁观态度。但是9月16日那个周三,所罗门美邦也展开了行动。银行派出股票风险主管罗布·阿德里安、衍生品交易主管安迪·康斯坦和韦尔的儿子马克·韦尔,前往格林尼治参加高盛和其他投行举行的有关该基金业务的全面会谈。下午4点等他们到达时,会议已经结束了。阿德里安发现公司出奇的安静,各个房间大门紧闭,交易厅内空无一人。哈贾尼把他们带进一间办公室,直言不讳地称这次会议只有一个议题:筹钱。23

哈贾尼表示可以让他们看一下基金的账簿,实际上这些在华尔街已经不是秘密了。小韦尔知道父亲对套利交易的憎恶,了解具体财务信息只会增加所罗门美邦在相关交易中的损失,因此拒绝了这一好意。随后,一行人离开了长期资本管理公司。

次日,所罗门美邦派出了更资深的团队,成员包括史蒂夫·布莱克、托马斯·马哈拉斯和彼得·赫希。此时,基金的亏损情况已经让哈贾尼感到震惊了。在过去的5个交易日中,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又亏损了5.3亿美元。由于来势凶猛,亏损局面似乎比过去更加严重。9月10日,周四,基金亏损1.45亿美元;周五亏损1.2亿美元。接下来的一周,情况并没有出现好转,周一亏损5500万美元,周二亏损8700万美元。9月16日,周四,这一天的亏损尤其严重,达到1.22亿美元。仿佛像是《圣经》中描述的大瘟疫一样,基金的亏损简直是没完没了了。哈贾尼开始仔细分析亏损情况,其态度冷静得就好像这些是别人家的损失。他感到纳闷的是,为什么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多样化投资策略竟完全不起作用?8月的亏损还可以理解,可9月该怎么解释呢?为什么这个月的市场形势没有回归呢?这让他觉得十分不解。美国互换价差达到惊人的83个基点,英国更加离谱,竟然达到88个基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仅在这两项交易中的头寸就足以让公司走向破产了。哈贾尼不由得大骂华尔街,特别是高盛银行的冷酷无情,居然联合起来对其他基金落井下石。24

骂归骂,合伙人要想让基金改变局面还是得靠高盛出手救助。罗森菲尔德等人一周来不停地在和高盛联系,大家内心的绝望也在与日俱增。高盛一开始还挺乐观,但迟迟筹集不到资金让它也失望起来。现在长期资本管理基金需要的可不是20亿美元,而是40亿美元了,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9月17日,周四早上,梅里韦瑟、希利布兰德、罗森菲尔德和默顿前往高盛银行敦促募资事宜。科尔辛和高盛首席财务官约翰·泰恩把他们引进了会议室。

罗森菲尔德开门见山地表示:“高盛是我们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当天下午,梅里韦瑟向比尔·麦克唐纳汇报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艰难处境。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一天基金竟然盈利了,这可是整个9月以来的头一回。只不过,这笔利润只有区区600万美元,不但来得太迟,而且根本不够扭转形势。截至当时,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股本仅剩下15亿美元了。自俄罗斯政府违约以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基金就出现了如此巨额的亏损,实在是令人不敢想象的。在这一个月中,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一下子损失了五分之三的股本,华尔街又多了一个即将倒下的传奇公司。

周五,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得到了高盛的回复。泰恩表示没有几个投资者出得起这只基金所需的资金。巴菲特和索罗斯或许有这么多钱,但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已经联系过这两人了。实际上,高盛客户名单上的投资者几乎全都被基金接触过。就在这天早上,高盛投资顾问彼得·克劳斯还在和巴菲特联系过,但巴菲特再次重申,就像他对希利布兰德所说的那样,自己对这笔投资不感兴趣。其他投资者听到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也是连连摇头。显然,高盛这根最后的稻草也救不了他们了。最后,泰恩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纵观当前形势,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已经是在劫难逃了。

但是高盛并没有放弃努力,克劳斯和巴菲特当天又进行了几次通话。对巴菲特来说,投资这只基金有一个最大的障碍——他不喜欢基金复杂的合伙人结构。巴菲特毫不关心它有多少支线基金,更不想参与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内部争斗。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早在几十年前就确定了公司的合伙人结构,现在根本不需要其他人参与其中。不过巴菲特向克劳斯表示,如果不参与公司管理,只是收购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投资组合(目前正是低价收购的好时机),并且不用和梅里韦瑟及其员工或公司出现纠缠,这样话倒是可以接受。在此基础上,两人探讨了伯克希尔和高盛联合收购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资产的可能性,或许还要加上保险公司美国国际集团共同联手。此外,克劳斯还向科尔辛汇报了这一微弱进展。整整这一天,高盛都在围绕这个想法做文章。

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方面,危急形势已经变得刻不容缓。合伙人们收到了贝尔斯登银行的来信,明确表示突破5亿美元的担保金底线将停止业务清算——基金再退一步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无奈之下,现在只能找大通曼哈顿要循环贷款了。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虽然有权随时取用这笔资金,但合伙人还是觉得应当先征求一下对方的意见。于是,马林斯致电戴维·普夫卢格。在富利银行逼宫长期资本管理公司时,普夫卢格曾仗义地接过偿贷重担,这一次他还会出手相助吗?

普夫卢格仔细盘算了形势,他知道以大通曼哈顿为首的银行财团如果出资,这笔钱很可能一去不回。但是,大通曼哈顿拒绝出资就会形成违约。此外,他更担心的是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倒闭会使整个华尔街的形势雪上加霜。对这家银行来说,华尔街可是万万丢不得的最大客户。左思右想之后,普夫卢格给大通曼哈顿董事长沃尔特·希普利打电话称:“我们毫无选择的余地。”

与此同时,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投资的市场正在加速崩溃。股市波动率狂飙到35个百分点,美国互换价差扩大到84.5个基点,而且形势还在继续恶化。抵押债业务价差增长了7个基点,垃圾债券增长了5个基点。道琼斯工业股指下跌218点,日本股市跌到了自1986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周五晚上,罗森菲尔德致电J.P.摩根银行的彼得·汉考克。罗森菲尔德和汉考克住在同一个城镇,两人的孩子也在同一个学校上学。一向冷静的汉考克变得非常不安,贝尔斯登银行决定停止清算业务的消息让他目瞪口呆。罗森菲尔德向他透露,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很可能熬不过下个星期了。基金不但失去了所有的信贷,有关其交易头寸的漫天谣言(其中很多是虚假或夸大其词的)更是让合伙人感到苦不堪言。

就在两人沟通时,罗森菲尔德突发奇想,建议由J.P.摩根出面联系高盛银行的泰恩。截至当时,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想到让银行出面协调整个救助活动。当天晚上,汉考克就给泰恩打了电话。

这天晚上,一直在为筹款事宜奔波的克劳斯,正在纽瓦克陪着妻子和客户欣赏贝多芬音乐会。幕间休息时,克劳斯跑到剧院门口的付费电话亭,给巴菲特打了个电话,两人在电话中敲定了有关收购活动的几个细节。随后,巴菲特说要出去旅行,克劳斯回到音乐会现场,对妻子和客户只字未提。紧接着,巴菲特致电通用再保险公司(伯克希尔即将收购这家公司)的约瑟夫·布兰登,对他说:“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快不行了,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不管是谁申办保险,没有抵押物或保证金绝不办理。记住,绝不办理!”说完,巴菲特便登上了前往西雅图的飞机,准备和比尔·盖茨组织的团体参加为期两周、在阿拉斯加和几个西部国家公园的度假之旅。25

看起来,亿万富豪巴菲特很快就要出手援救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了,这一幕和他七年前对所罗门兄弟债券公司的援救何曾相似。不过,科尔辛觉得这件事应当让美联储也参与进来。于是他通知了麦克唐纳,后者又和各大投行主管都通了气。毕竟这可不是一件小事,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对任何一位银行大佬来说都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再说,他们也担心基金一旦破产,势必会对市场造成极大的破坏。

出于这些担心,科尔辛提出由高盛向美联储汇报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投资组合。梅里韦瑟同意向美联储汇报,但是觉得还是由自己这边直接汇报比较好。周六,马林斯致电麦克唐纳,邀请美联储官员拜访长期资本管理公司位于格林尼治的办公室。

另一方面,麦克唐纳也在不停地思考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问题。他知道自己早晚要插手这件事,也知道这样做必然会让美联储招致批评。作为监管机构,美联储既是保护人也是仲裁人。麦克唐纳不愿意引发公众关注,他更希望躲在幕后发挥影响力,通过威逼利诱等手段达到最终目的。在他看来,最理想的方式是由华尔街头面人物共同商讨一个救助方案。为此,他和美联储纽约分行董事长约翰·怀特黑德商议了很久,讨论究竟由谁出面比较合适。曾几何时,花旗董事长沃尔特·瑞斯顿和高盛掌门人格斯·利维可以在华尔街呼风唤雨。一百多年后,J.P.摩根总裁老摩根也能力挽狂澜。但是现在谁还有这样的影响力呢?麦克唐纳和怀特黑德的答案是:如今根本没有这样的人物。华尔街的确人才辈出,但是像老摩根这样的领袖却是百年难遇。因此,美联储虽然同意接受汇报,但并不准备发挥主导作用,麦克唐纳只想迈出第一步。

这次会议的日期定在周日,但周六晚上麦克唐纳必须飞往伦敦公干。他决定继续举行会议,否则的话会向市场传达不安的信号。因此,他的副手彼得·费舍尔被临时任命参加这次会议。麦克唐纳在离开之前向格林斯潘和财长鲁宾做了通报,称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募资活动已经失败。27

这时的高盛仍在为筹款努力活动。凑巧的是,在瑞士工作的瑞联银衍生品业务专家戴维·索罗正好在纽约参加朋友的婚礼,科尔辛想办法联系到他,问对方是否有兴趣联合出资投入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索罗的回答是:“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是这家基金最大的投资者吗?我们的利益目标好像并不一致。”科尔辛气得挂掉了电话,他已经对拯救这只基金感到彻底厌倦了,这群合伙人把一切都蒙在鼓里,什么也不让他知道。

周六,科尔辛还拨通了巴菲特的电话,此时这位大富豪正在阿拉斯加的冰雪峡湾中畅游,手机信号差得要命。回忆起当时的情形,科尔辛感到很是气恼:“你有急事要详谈,恨不得说上一两个钟头,他却有闲情逸致游山玩水。”28对巴菲特来说,能够和比尔·盖茨同游可谓十分难得的机会。他说:“船上的人都在争先恐后地看驼鹿,我却在想办法接通卫星电话,那里的信号实在是太差了。”29

无论如何,他还是在电话上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巴菲特愿意让高盛接手所有细节工作,但是这笔投资绝对不能让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管理,也不能和梅里韦瑟有任何瓜葛。说完,这位亿万富豪便挂掉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