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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序言

    纽约联邦储备银行位于华尔街中心,坐落于一片灰白色砂石地带。作为1924年兴建的城市地标建筑,它和周围气势恢宏的高楼相比简直微不足道。这一带遍布便利店和餐厅,还有随处可见的证券交易公司和银行。联邦储备银行的隔壁是一家修鞋店和日式烤鱼店,再旁边是大通曼哈顿银行,一个街区之外是J.P.摩根银行,再往西是俯瞰哈德逊河的美林银行和人民证券,河对岸是美洲银行,美林的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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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第1章 梅里韦瑟

    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升腾 第1章 梅里韦瑟 如果说约翰·梅里韦瑟在所罗门兄弟债券公司任职期间有何心得的话,那就是面对亏损毫不畏惧,坚持到底直至获利。说到这里,不得不谈谈梅里韦瑟的资金管理风格是如何形成的。1979年,一家名为埃克斯坦的证券交易公司(J.F.Eckstein&Co.)濒临倒闭,公司老板来到所罗门兄弟债券公司讨论并购。参与讨论的有所罗门兄弟债券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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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对冲基金

    “我喜欢对冲。” ——亨利·菲尔丁,1736年 “大胆预测,谨慎保值。” ——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1861年 20世纪90年代初,梅里韦瑟准备重操旧业时,美国的投资行业正处于黄金期。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拥有投资产品,股价一飞冲天;市场指数一次又一次地创下新高,前一天的纪录第二天就会被刷新。投资者们虽然眼花缭乱,但他们并不感到满足。这是一个黄金时代,也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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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春风得意

    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是全球最好的投资工具。 ——《机构投资者》 幸运之神开始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微笑了。他们的融资时机恰到好处,资金投入运营时恰逢华尔街出现动荡局面,投资者急于寻找安全的避风港。颇为矛盾的是,其实市场越是动荡之时,投资者的获利机会反而越多。当市场价格都一潭死水时,交易会变得兴味索然。价格的波动会带来许多漩涡和潜流,使平静的水面瞬间布满泡沫。对于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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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大胆投资

    从严格意义上说,如果世间一切活动都是往日重现,那么所有风险都将不复存在。 ——默顿·米勒,经济学家、诺贝尔奖获得者 1994年成立当年,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就创造了28%的利润,扣除管理费之后,利润率仍达到20%。在普通债券投资者巨额亏损的年份,取得这样的成绩可谓相当惊人。10月,在确定基金实现重大盈利的情况下,梅里韦瑟却对投资者发出了警告,称未来几年公司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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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你争我夺

    这个小群体想把最前沿的金融理论和最出色的投资实践结合在一起。 ——罗伯特·默顿 可能是随机出现的灾月和市场风暴季并未如约而至,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不但实现了滚滚利润,而且经营得出奇顺利,简直像是在违反自然规律。它就像蓄势待发的击球手一样等待着市场危机的到来,但却一直没有机会出手。合伙人们日复一日、单复一单地重复着似乎稳赚不赔的交易。他们的自信心开始空前高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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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诺贝尔奖

    尽管号称具备科学性,经济学与其说是科学不如说是艺术。 ——罗伯特·库特纳 无论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是否愿意承认,债券套利交易如今都不再是市场机密了。截至20世纪90年代末,华尔街几乎所有的投行都或多或少地参与其中。这些投行大多设有单独的套利部门,交易员不遗余力地在市场的每一个角落仔细搜索投资机会。或许是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盈利表现令人眼红,如今各大投行全都蹲在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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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风云突起

    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陨落 第7章 风云突起 市场的非理性状态总是比投资机构的寿命长。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 1998年年初,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开始大量做空股市波动率。这种简单交易对罗森菲尔德和莫迪斯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但是99.9%的美国大众从未听说过这一概念。简而言之,股市波动率是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标志性交易,使其最终滑向了灾难的深渊。股市波动率的概念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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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第8章 全面溃败

    问题的关键在于,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引发的灾难是一起不幸的独立事件,还是布莱克-斯科尔斯模型的缺陷导致的不可避免的后果,让每一个市场参与者都天真地认为可以同时对冲所有投资风险?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 默顿·米勒 从1998年8月中旬开始,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就一直厄运连连。正如所有基金或资本主义企业一样,这样的灾年迟早都会出现。尽管如此,基金的声誉及其资本并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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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第9章 人性贪婪

    9月初,梅里韦瑟开始向投资者说明基金的惨重损失了,他在信中并没有闪烁其词: 大家都知道,围绕俄罗斯违约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在8月导致整个国际市场出现大范围的剧烈波动。很不幸,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也出现了净资产价值的严重缩水。8月份基金股本损失达到44%,全年累计损失达到52%。鉴于以前从未出现过如此严重的市场波动,这样的损失程度无疑令我们和各位感到极为震惊。1 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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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营救行动

    市场很可能会停止运行。 ——美联储纽约分行总裁 威廉·麦克唐纳 美国联邦储备银行成立于1913年。组建该系统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民众不再信任私营银行对金融市场的操纵。美联储成立之前,政府已经没有有效的手段控制国家的经济周期,也无力缓解困扰华尔街的周期性危机。结果,政府只能向私营银行寻求帮助。在美国进步运动时代之前,出于不信任心理和监管需要,人们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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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尾声

    恶性循环暴跌导致市场形势的极端化超出了基金的风险管理水平和止损能力。 ——1999年1月,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秘密备忘录 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溃败对合伙人来说是一个悲剧。在贪欲的指使下,他们在几个月前迫使外部投资者收回资金,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被动局面,导致合伙人个人亏损高达19亿美元。刚愎自用的希利布兰德资产曾经高达5亿美元,然而一夜之间变得身无分文。被迫依靠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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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后记

    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营救行动十年之后,华尔街经历了以下巨变:抵押房贷巨头房利美和房地美被美国政府接管,雷曼兄弟银行倒闭,美联储出手救助美国国际集团,高盛和摩根士丹利被联邦存款保险公司转变成为商业银行。美国货币市场深陷危机,财政部被迫斥资营救。美国政府很快推出并批准了推动联邦投资国内银行的立法方案。这场风暴激荡之时,包括各种产品在内的美国金融市场出现了持续恶化的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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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注释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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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营救行动

市场很可能会停止运行。

——美联储纽约分行总裁 威廉·麦克唐纳

美国联邦储备银行成立于1913年。组建该系统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民众不再信任私营银行对金融市场的操纵。美联储成立之前,政府已经没有有效的手段控制国家的经济周期,也无力缓解困扰华尔街的周期性危机。结果,政府只能向私营银行寻求帮助。在美国进步运动时代之前,出于不信任心理和监管需要,人们急需一家能够代表公众利益的银行。美联储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的,自成立伊始,它就一方面为大众服务,另一方面又跟私营银行和华尔街保持密切关系。可以说这是一个很敏感的角色,因为美联储既要监管银行又不能袒护其高管。它必须保护市场的正常运转,同时又不能和被监管的银行走得太近,否则便会有失公允。

美联储经常在公众视野中出现的部门是位于华盛顿特区的管委会,其最重要的任务是调整美国的短期利率。这个部门的主席可以说是美国的“首席反通胀官”,或者从更大层面上讲,是整个国家经济的守护者。在历任该职务的官员中,1987年上任的艾伦·格林斯潘或许是其中最受尊敬的人物,这主要归功于他在任期间美国经济的辉煌表现。要是格林斯潘的公众表达再搞得令人费解一些,他的高大形象简直可以被视为美国经济预言师了。

普通民众并不知道的是,格林斯潘的工作必须依靠美联储各分行的支持,特别是纽约分行,它扮演着为华盛顿提供市场信息的角色。人高马大的威廉·麦克唐纳是纽约分行总裁,他和各大投行都保持着密切关系,市场中打听到的任何消息都会呈报给格林斯潘。彼得·费舍尔是麦克唐纳的副手,1998年时这位美联储官员42岁,可谓平步青云,从哈佛大学法学院一毕业就加入了美联储。费舍尔负责管理美联储的交易部门,监管4500亿美元政府证券的投资组合。格林斯潘想要收紧或放松货币环境时,费舍尔和手下们就会按照指示买入或卖出证券。1

费舍尔是个一米九的大个子,长着一头灰白的卷发。早在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出现危机之前,他就一直在关注对冲基金。在他看来,对冲基金不过是一种新型金融工具,把以前商业银行负责的部分工作(如放贷和投资)转移到了专业人士手中。例如,20世纪80年代拉美诸国出现偿贷危机之后,由此造成的坏账只能由几大银行自行承担。但90年代墨西哥出现违约时,风险就转嫁到了几十只对冲基金和共同基金,以及它们的投资者身上。正是这些群体,接手了银行向新兴市场提供资本的传统角色。费舍尔对对冲基金的看法和默顿的观点基本相同,即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实际上就是一家银行。

只不过,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并不是真正的银行,美联储对对冲基金也没有监管权力。如果费舍尔要求查看这家基金或其他对冲基金的账簿,从理论上说,对方完全可以予以拒绝。但是在实际工作中,费舍尔会定期和对冲基金交易员沟通,这些交易员会开诚布公地分享对市场的看法,相当于默许了美联储对基金的监管。9月的这个周日,费舍尔接到了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会议邀请。

费舍尔一家住在新泽西州枫树县,一个和格林尼治相差甚远的中产阶级小镇。他原本计划去看儿子和女儿在周末参加的足球赛,接到通知后马上和助手迪诺·科斯驱车前往格林尼治。到达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后,两人碰到了加里·根斯勒,此人是前高盛合伙人、时任美国财长鲁宾的助理秘书,以及另外一位美联储官员。

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办公室一片寂静,桌上电脑开着却不见员工。马林斯等合伙人把众人领向会议室,途中经过一个房间时,费舍尔看见雅各布·戈德菲尔德正带着高盛团队查阅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交易资料。

寒暄过后,希利布兰德向几位官员展示了一份文件。这份文件即所谓的“风险总结书”,由于事关机密,大部分公司员工对此都毫不知情。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之所以在外界眼中像一个谜,是因为它的很多头寸包括多个交易。它的衍生品交易更是令人头疼,其中的合约数量非常惊人,每一笔交易又涉及很多对冲合约,复杂程度令人咋舌。风险总结书的作用就是对庞大的投资组合进行简化,提炼出基金在每一个市场中的风险敞口。

费舍尔就像审视X光片一样对这份报告仔细研究起来。随着汇报的深入,他意识到这只基金已经病入膏肓。在这份报告中,每一个市场的风险敞口都用数据列成一行,然后按照分类用方框把几行合并在一起。例如,第一个方框的标题是“LT003账”,交易内容是“USD(FI/US)”,即美元固定收入类产品。其中第一行记录如下:

USD_Y-shift...2s-10s@45...-2.80...5 y-sh…14.00

这一行表明基金在两年期和十年期国库券收益率曲线价差交易中的风险敞口,当时的价差为45个基点。这个价差每出现5个基点的移动,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就会盈利或损失280万美元。这项交易的一年的预计波动率5个这种水平的移动,也就是说,根据模型预测基金在这项业务中一年最大的风险敞口不会超过1400万美元。

第二行显示的是“USD_Z+D-shift”,指的是基金在短期利率变动业务中的风险敞口。一直看到第五行,费舍尔终于发现了让人心惊肉跳的数字。这一行显示的是“USD_Swap Spread”,表明基金的风险敞口为2.4亿美元——前提是假定互换价差按历史波动水平保持在每年15个基点。鉴于1998年当年互换价差就已经达到40个基点,这个假设前提实在太不靠谱了。在这份报告中,仅第一页就列出了25条记录,所有记录加起来足足有15页之多,每一笔记录的风险敞口都达到几千万甚至上亿美元,你想想加在一起这个风险该有多大?

介绍到国际交易时,希利布兰德向费舍尔展示了几行记录,其中包括英国的债券和互换业务、丹麦的抵押债、新西兰的利率互换、中国香港的债券,以及瑞士、瑞典、德国、法国和比利时相关业务的风险敞口。此外,费舍尔还看到了意大利、西班牙和荷兰的债券交易。

在接下来的记录中,费舍尔看到了基金在股票方面的投资风险。股市波动率交易的记录之多让他感到十分震惊。再往后是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在新兴市场投资的风险敞口,其中包括巴西、阿根廷、墨西哥、委内瑞拉、韩国、波兰、中国、中国台湾、泰国、马来西亚和菲律宾。在俄罗斯一栏中共有三条记录,其中一条是“俄罗斯硬通货单向”,指的是基金毫无对冲保护的单向投机对赌操作。

乍一看,这么多不同类型的交易全部同时暴跌似乎不可理喻。但是仔细分析投资组合之后费舍尔发现了门道: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交易是存在关联的,早在危机发生之前就是彼此相关的。费舍尔心想:“原来他们在世界各地都在做同样的价差交易。”金斯勒也有类似的感觉:这么操作的话,危机一旦出现必然会暴露出不同交易之间的内在关联。换句话说,全球市场是彼此相连的,地震来了谁也跑不了。这么浅显的道理,为什么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竟然看不出来呢?

看完风险总结书之后,合伙人又拿出一份文件,里面记录的是基金相对于每个交易对手的风险敞口。从理论上说,它的交易对手不会吃亏,因为有担保物存放在他们那里。但是如果基金突然破产,这些交易对手都会急不可待地抛售担保物,从而导致其价值出现暴跌。再说,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互换业务的每一个交易对手都在“玩单边”,即在下家不存在的情况下单向持有合约。由于大家都想中和单边交易的风险,这样就会在市场中形成类似银行挤兑的效应。这种情况一旦发生,长期资本管理基金17家主要交易对手,如美林、高盛、J.P.摩根、所罗门美邦等银行,马上会出现总额高达28亿美元的亏损。

费舍尔看着这些数据心想:“这要在市场正常状态下还说得通。”但是现在的市场状况一落千丈,这些银行的亏损也会迅速放大。经过一番心算,费舍尔把潜在的亏损调整为30亿~50亿美元,实际上即便这些数字也只是保守猜测。现在的情况是不但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被套牢,而且整个华尔街也已被市场套牢。谁知道这些亏损什么时候会累及整个金融系统呢?谁知道整个系统的崩溃点在哪里呢?费舍尔听的汇报越多,内心感觉情况越糟糕。他直言不讳地说:“我担心的不是交易会萎缩,而是市场可能完全失灵。”

了解基金状况之后,大家开始想办法解决问题。金斯勒指出,1990年垃圾债券之王德崇证券申请破产,这个举动有效缓解了市场的恐慌情绪。

但理查兹表示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破产也无济于事,只不过是提醒交易对手准备好争抢其担保物。德崇证券引发的危机仅限于债券市场,和衍生品交易无关,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情况要复杂得多。费舍尔很清楚,想要厘清盘根错节的各种互换业务完全是毫无希望的。再说,这只基金的交易根本找不到下家接盘,股市波动率这种业务没几个人搞得懂。金斯勒垂头丧气地说:“这回碰上新麻烦了。”

来自贝尔斯登银行方面的压力让基金合伙人感到非常恼火。费舍尔意识到,现在长期资本管理基金需要的是喘息空间。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想出了一个方案。如果组织各大投行四天后,即周四,来格林尼治碰头,基金将以最大的诚意和信任与他们分享交易信息,这样是否能解决问题呢?经过快速研究,这些投行可以在下周末的拍卖会上出价收购基金的资产。这样一来,周一市场开盘时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但是这个方案有一个问题,理查兹提醒到: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股本只剩下15亿美元了。扣除存放在贝尔斯登银行的现金、交付给其他银行的保证金和其他费用,可流动的现金只有4.7亿美元。现在,基金每天的亏损都高达上亿美元,也就是说,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可能根本撑不到周四。

此时已是周日下午4点,离东京市场开盘只剩下不到几个小时了。双方花了6个小时研究问题却没有任何解决办法。几位官员走进另一个房间,金斯勒开始打电话向财政部汇报情况。美国中期大选还有6个星期就要举行,经济表现将会成为政府手中的主打牌,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出现金融危机。回到会议室,费舍尔表示:“我们双方都很镇定,但是白宫方面已经炸开了锅。”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梅里韦瑟。梅里韦瑟说:“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希望这个问题得到正确处理。”费舍尔对此表示感谢,并称:“你是第一个事先向我们通报情况的人。”

周日下午,科尔辛再次和巴菲特通话,此时他还在阿拉斯加游山玩水,对收购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态度仍然十分暧昧。当晚,科尔辛致电费舍尔,称私下援救行动凶多吉少。这时费舍尔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我们下周末一起去趟格林尼治怎么样?”就这样,这位美联储官员第一次诞生了组织各大银行联手营救的想法。这还要归功于科尔辛,要不是觉得巴菲特不靠谱,他还想不到这个办法。2

J.P.摩根也有类似的想法。J.P.摩根在东京和伦敦的分析人员过去一整天都在下载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交易文件,和之前高盛和美联储的做法差不多。他们惊奇地发现,这只基金的交易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另类,它们虽然规模庞大但并不陌生。不过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作为一只债券基金,重仓投入股市交易倒是让J.P.摩根颇感意外。

J.P.摩根认为有两种选择,一是任由基金倒闭,各家投行根据持有的担保物自担亏损。根据J.P.摩根的估算,几大银行会出现5亿~7亿美元不等的损失。另一个选择是,J.P.摩根出面买下基金投资组合的大头。但是这样会带来另一个问题,由于其他投行也知道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投资组合,任何一家银行独自行动都会沦落为第二个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从而导致华尔街的集体围攻。因此,这件事只能全体参与,绝不能一家独大。

科尔辛的看法和J.P.摩根如出一辙,于是他在周日下午打电话给美林银行董事长科曼斯基汇报情况。出生于纽约布朗克斯区,科曼斯基拥有一半俄罗斯东正教犹太血统和一半爱尔兰天主教血统,接到电话时他正在为犹太新年做准备。科尔辛说:“长期资本管理基金陷入了大麻烦,估计撑不了两天就要破产。”他说高盛已经派人去过格林尼治,但是没有提查阅该基金账簿的事,也没提高盛和巴菲特正在考虑联手收购的事。

正在过节的科曼斯基没有心情考虑这些。了解情况之后,他把问题丢给了最为信赖的老部下——美林总裁埃里森。晚上10点半,科尔辛在打高尔夫时接到了埃里森的电话。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华尔街各大投行的高管们辗转得到了这一消息。正是这些银行的粗心大意、信贷放水以及对VIP客户的一味逢迎讨好,才导致了今天华尔街的集体惨败。出于本能,它们应当尽最大努力拯救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资产,但按照现在的局势,这样做很可能会把自己也拖下水。于是乎,这些银行的态度慢慢转变到了另一面:先观望形势,再联合行动。

9月21日,周一,又是一个糟糕的交易日。美国互换价差攀升至87个基点,英国更是激增到95个基点。流通国库券和非流通国库券(两者都是非常安全的美国政府信贷产品)之间的价差暴涨到19个基点。一个月之前,这一价差还保持在6个基点的正常水平。市场中的产品价格已经跌到了令人麻木的程度,仿佛所有交易员全都在抛售跟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有关的任何交易,哪怕一点点风吹草动也会让他们精神崩溃。银行也在落井下石,千方百计地争夺能抢到手的担保物。所罗门美邦总裁史蒂夫·布莱克从东京下属那里听闻,高盛正在对长期资本基金的交易(特别是互换业务)趁火打劫。高盛也反唇相讥,指责所罗门美邦在欧洲市场也没少占这只基金的便宜。3

中午时分,一笔不大的交易让股市波动率再涨3个百分点,达到38%的惊人水平。期货市场表现为股市动荡发挥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几乎每个月都会制造一次崩盘。罗森菲尔德认为这种现象简直不可思议,就好像波动率上涨完全是因为交易者知道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现在好欺负一样——话说回来,当时的情况也的确如此。4市场中的人为操纵导致基金亏损了1.2亿美元。正如马通纳当初预言的那样,俄罗斯危机不过是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走向崩溃的导火索,真正致命的一击来自市场中交易者的围剿。

周一,仅仅一天之内,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就亏损了5.53亿美元,和上个月整月的亏损额相当。从百分比来看,这一天的损失尤为糟糕,基金一下子损失了三分之一的股本,剩下的已经不足10亿美元了。此时基金还有超过1000亿美元的资产,即使忽略衍生品交易不计,其杠杆水平也超过了100倍,简直说是金融投资史上疯狂的奇迹。现在只要再亏损1个百分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就彻底玩完了。

虽然具体亏损程度要到闭市之后才能最终确定,但基金合伙人早就清楚这个周一必然是一场严峻的考验。基金律师理查兹打电话给贝尔斯登银行执行副总裁沃伦·斯佩克特,威胁称如果贝尔斯登停止清算就提起诉讼。理查兹很清楚,现在基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随后,他又联系大通曼哈顿,要求立即从循环贷款中支取5亿美元。

几分钟后,银行财团中的24家成员开始集体抗议了。理查兹和基金财务总监布鲁斯·威尔逊坚持表示,这些银行毫无选择,只能按照协议提供贷款。不过,这家基金公司能否挺到它们把资金准备好呢?普夫卢格表示大通曼哈顿会提供贷款,随后他给其他银行打电话表明了个人观点,称它们也必须提供贷款。就这样,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拿到了4.75亿美元,其中大部分都是当天到账的。(只有法国农业信贷银行拒绝提供贷款。)但这笔贷款并没有投入基金的股本,而是全部存放到了贝尔斯登银行做保证金。合伙人认为,这样或许可以让基金再坚持上几天。

美联储方面,费舍尔通过电话联系了高盛的科尔辛和泰恩、美林银行的埃里森,以及J.P.摩根董事长道格拉斯·华纳。从交谈中费舍尔得知,私下营救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努力已经失败了。更糟糕的是,市场正在滑向崩溃的边缘。这让他越发强烈地意识到,必须动员这三大银行采取集体行动了。埃里森和科尔辛当天也谈了很久。埃里森不像其他交易员那样争强好胜,自然倾向于联手营救行动。科尔辛还在暗箱操作巴菲特这张底牌,也同意联合行动,只不过是将其作为备用计划。同一天,科尔辛还联系了美国国际集团董事长莫里斯·格林伯格,说服这家保险公司加入高盛和巴菲特的联合收购活动。美国国际集团拥有衍生品业务方面的专业经验,拉上这家公司入伙会为他们的计划增加胜算。云游在外的巴菲特虽然联系不上,不过已经明确表达了自己的行动计划:全盘收购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交易,稳定投资者和市场信心,等待价格上涨,然后再翻手卖出。

此时在J.P.摩根银行,总裁门多萨、全球债券主管彼得·汉考克和股市业务主管克莱顿·罗斯也在商议独自行动的计划。奇怪的是,当初一手成就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美林银行,反而是三大行中对于整件事了解最少的。埃里森决定有必要获取更多的信息,周一中午,他专门派一支团队乘直升机前往格林尼治,想知道这家客户究竟沦落到了怎样的境地。正在准备犹太新年的希利布兰德和罗森菲尔德向他们介绍了基金的投资组合。现在,市场上还有谁没看过这些资料?梅里韦瑟依然冷静异常,坦诚地向来宾表示:“是我们误判了市场。”

但是梅里韦瑟依然认为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交易是稳健的,只要能挺过短暂的流动性危机就会重新焕发生机。他实在太想让基金坚持下去了。对他来说,基金就像心爱的恋人,只要能穿越风暴抵达终点,他们就能紧紧地彼此拥抱。只可惜没完没了的保证金要求、来自同行的明枪暗箭、漫天散布的市场谣言、高盛之流的唯利是图……他已经无法继续承受了。

看到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交易数据,特别是在股市和欧洲互换业务(比美国互换业务流动性低得多)领域的巨额头寸,美林团队吓了一大跳。理查德·邓恩问道:“你们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头寸有多大?”5这个问题似乎让对方感到有些困惑。还有一个现象让美林团队感到纳闷,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会看到高盛交易员戈德菲尔德的身影。这家伙总是俯身在笔记本电脑上忙碌着,压根儿都没正眼看过美林方面的人员。

周一晚上,伦敦,此时的格林尼治还是下午时分。瑞联银总裁安德鲁·西西利亚诺决定亲自去看看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状况。在搭乘协和号飞往美国时,他遇到了哈贾尼,飞机降落后,两人不顾时差困扰,跳上汽车直接开往格林尼治。到达目的地时,梅里韦瑟、罗森菲尔德、默顿和斯科尔斯等人正在会议室开会。高盛的人还在公司里翻箱倒柜,好像刚刚占领滩头阵地的军队。会议室内怨声载道,合伙人不停地抱怨高盛的人用手机通知纽约方面搞内幕交易。实际上他们根本不清楚人家电话里在讲什么,只不过现在大家都成了偏执狂,坚信人人都在密谋对付这只基金。说完高盛,他们接着把怒火冲向贝尔斯登银行,毫无来由地暗示是这家银行泄露了基金的致投资者信。这群人似乎忘记了当初自己是怎么对待各家银行的,现在反而口口声声地说遭到了盟友的抛弃。6

罗森菲尔德再次(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了)介绍起基金的投资组合,按照交易规模一一道来。作为在场唯一的局外人,西西利亚诺这次发现居然没人反对他来参会了。这也不难理解,如今的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已经毫无秘密可言。实际上,合伙人甚至十分欢迎西西利亚诺的加入。现在他可是公司联系外部世界的桥梁,这一点正是合伙人们迫切需要的。他们恳请西西利亚诺向金融界传递消息,证明基金的交易是合理可靠的,只有这样才能吸引到新的资金。他们还在自我推销,只不过这一举动似乎充满了自欺欺人的味道。就像一罐变质发酸的牛奶,合伙人的内心中正在迸发复仇的泡沫。只要基金能争取到新的投资,市场价格马上就会回归,让那些围攻过基金的投机分子跪地求饶。

整个周一,市场上的小道消息正一点一点地下压格林尼治方面的卖价。奇怪的是,主流媒体方面对此却一致保持沉默。自从9月2日梅里韦瑟致投资者信被公开后,媒体方面对这只对冲基金再无任何报道。华尔街的专家们都在期待克林顿总统就性丑闻一事向国会提交作证的录像带,据称这个消息会给市场带来负面影响。费舍尔倒不这么看,他觉得这件事和华尔街没什么关联,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才是拖垮市场的问题所在。

和各大投行接触之后,费舍尔得出的结论是华尔街愿意联手营救这只基金,但鉴于银行之间的互不信任和竞争关系,谁也不想牵头组织这件事。这么看来,结果只能由美联储出面了。科尔辛权衡利弊之后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万一高盛的独自营救失败,他可不想和各大投行搞自由竞争。因此,打着美联储的旗号联合其他银行共同行动才是上策。与此同时,美林银行的埃里森也在催促费舍尔,让他牵头组织华尔街投行一起行动。7意识到行动时间已经不多,费舍尔决定邀请三大行到美联储开个早餐会。

早餐会上,费舍尔强调他和麦克唐纳并不担心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亏损,也不担心各大投行可能出现的亏损。(基金的)17个交易对家银行,如果按30亿~50亿美元的总亏损平分的话,每家最多3亿美元,这个损失是完全可以承受的。就算承受不了,那也是华尔街投行自己拿股东的钱打水漂儿,没道理向美联储求助。

费舍尔担心的更大问题是“系统风险”。如果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倒闭,所有为其提供贷款的银行匆忙无序地清算其交易,他担心这样伤害的是整个金融体系,而不只是几家银行。格林斯潘后来用“市场停滞”这个词来形容这种伤害,即市场高度混乱导致的功能失灵,也就是说所有交易方全都停止交易的情形。8麦克唐纳也有这样的担心,这么多交易机构在这么多市场出现如此惨重的亏损,结果可能引发恶性循环式清算和利率的极端波动,然后陷入更大范围的亏损。他不无忧虑地表示:“市场很可能会停止运行,时间长达数天或者更久。”9

自大萧条时代之后,美国还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经济崩溃,只不过市场有几次看似滑向了崩溃的边缘。但是出于对金融末日到来的恐惧,人们往往会杜撰出各种可怕的场景,其惨烈程度不亚于自然界的天灾,或是大规模电脑瘫痪等事件。由于概念抽象,谁也说不清系统风险究竟会造成怎样的威胁,就连这个词儿本身的表述都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尽管如此,政策制定和管理者们还是希望防患于未然。当费舍尔和三大行沟通时,亚洲已经陷入萧条或衰退,俄罗斯正紧随其后,南美洲也在滑向深渊。在美国,信贷价差的迅速扩大表明金融机构不再提供贷款,向市场传递出明确的经济紧缩信号。就在前一天的9月21日,国库券收益率跌至5.05个百分点。某经济学家曾对《华尔街日报》称:“国库券已经成了衡量市场恐慌情绪的新指标”。10换言之,对投资者来说除了国库券以外其他债券全都是废纸。从瑞士到巴西和新加坡,全球股市表现也一落千丈。从华尔街之外进行观察,费舍尔发现美国经济还算良好。现在的情形和1929年秋季不同,当年华尔街大崩盘时美国经济已经陷入全面萧条。的确,尽管财长鲁宾号称这一次是半个世纪以来最为严重的金融危机,但实际上大多数美国老百姓根本没意识到危机的存在。11只不过对美联储来说,这次危机显然是无比真切的。

费舍尔邀请的宾客包括美林的科曼斯基和埃里森,高盛的科尔辛和泰恩,以及J.P.摩根的门多萨,一行人在早上7点30分陆续赶到了美联储。如果说银行股价可以反映总裁心情的话,这群来宾无疑个个都垂头丧气。美林现在的股价是54美元,但7月份的时候还高达108美元每股,短短两个月已经跌去了一半。J.P.摩根银行也好不到哪去,股价狂跌超过40%。高盛还没有上市,不过看得出科尔辛最是郁闷。当前市场环境下,哪里还有人敢买股票?

费舍尔称周日去考察长期资本管理公司,非常担心基金会引发系统风险,三大银行的头脑对此表示同情。会谈中,让美林感到震惊的不是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而是自己在债券交易中的亏损。美林银行曾有意回避套利交易业务,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方面吃了大亏。J.P.摩根银行的情况虽然稍好一些,但整个季度的亏损也相当惊人。高盛在8月和9月的交易损失高达15亿美元,堪称三大行中的冠军。(当然比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还是差上一点。)因此,当费舍尔提到整个金融系统出现危机时,几位来宾马上表示同意。就算不考虑全局因素,从自身角度出发,事实也的确如此。

三大行各自提出了自己的营救方案。科尔辛透露高盛方面有一位潜在的大人物,有希望收购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交易。门多萨提出的方案比较复杂,建议为该基金提供贷款的银行收购其债券业务,和基金进行股市交易的银行均摊其股票业务。科曼斯基在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拥有个人投资,他认为这样操作既麻烦又费时,他和埃里森建议联合愿意投资的银行一同展开营救活动。

但是,如果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股本继续亏损的话,任何营救方案都不可能发挥作用。会谈中有人坦言,现在各家银行必须阻止交易员对这只基金的围攻。科曼斯基生硬地说:“该把这帮小子拉回去收拾一顿了。”这话似乎是说给科尔辛听的。科曼斯基后来回忆称不记得是否这么说过,不过他确实听闻高盛交易员把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全部交易资料下载到个人电脑里这件事,而高盛方面显然对此矢口否认。无论如何,高盛利用内幕消息进行投机交易这件事已经逐渐被三大行高管知晓。科曼斯基称:“虽然不知道谁了解具体经过,但这件事肯定是发生过。”12

9点30分,三大行掌门人结束会谈,约定派两队人马前往格林尼治调查J.P.摩根方案的可行性:一队了解收购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债券交易的情况,另一队了解收购股市交易的情况。此外,由埃里森带队的第三队人马回到美林银行,研究联合其他银行进行共同营救的可能性。三大行还一致同意,邀请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最大投资方瑞联银加入他们的行列。

梅里韦瑟依然冷静地接待各位银行主管,希利布兰德看上去既憔悴又紧张,这位王牌交易员个人投入的高杠杆交易,已经亏损到令人麻木的地步。现在,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和各银行之间的见面会成了家常便饭,合伙人已经厌倦了对方毫无诚意的询价。另一方面,由于市场形势变化太快,银行主管们也搞不清楚基金的投资组合到底还值多少钱。采用保守的贴现法进行评估,他们认为各种业务的残值加起来也没几个钱。哈贾尼对这种最低估值的做法感到很愤怒,他对美林主管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这个股价无法接受,你们应当和我们一起投资。”(而不是趁火打劫。)就像溺水的人在向岸边的救生员发号施令一样,这位王牌交易员中的王牌始终认为自己是不会沉入水底的。

周二又是一个惨淡的交易日,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亏损1.52亿美元,导致股本金只剩下7.73亿美元。贝尔斯登银行首席执行官凯恩告诉费舍尔,这些钱可以让基金挺过周二,但是周三就不好说了。13现在只有24个小时进行营救了,这么短的时间能做些什么呢?J.P.摩根银行提出的方案是死路一条,科尔辛那边的“大人物”迟迟未做定夺,看来只能执行埃里森的计划了。

现年55岁的投行主管埃里森和美林其他高管很是不同,因为美林的大部分主管都是从股票经纪人当中选拔出来的。科曼斯基具有典型的美林形象,年轻时是位身材魁梧风度翩翩的经纪人,虽然没有大学文凭,但却是销售领域的好手。埃里森在耶鲁大学主修哲学,后来在斯坦福大学拿到工商管理硕士学位,一身的书生气。他身材纤弱、秃顶,戴着一副眼镜,一看就是那种注重细节而不是擅长搞关系的人。因此,尽管拥有勃勃雄心,他也只能爬到美林二把手的位置。埃里森非常聪明,可以把复杂的交易条分缕析然后再重新组合到一起。周二下午,在俯瞰自由女神像的会议室里,埃里森和几位银行高管琢磨出了一份详细方案。下午4点,当四家银行和费舍尔进行电话会议时,埃里森已经在纸上列出了可能参与营救行动的银行名单。

埃里森的计划要想成功,必须获得华尔街大多数银行的支持。此外,他向费舍尔建议,召集各家银行的唯一有效方式是让美联储出面,通知它们参加会议。14费舍尔表示同意,但强调称美联储只发挥协调作用,不支持任何具体方案,然后便行动起来。下午6点左右,费舍尔和下属打电话给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主要交易对手,其中包括美林、J.P.摩根、高盛和瑞联银,通知他们晚上8点到美联储参加紧急会议。正在伦敦向国际银监组织官员介绍衍生品交易风险的麦克唐纳也接到了电话,天一擦黑,他便匆匆登上了返回纽约的飞机。

7点,四大行的高管已经和费舍尔碰头了。埃里森的计划是让16家银行各出2.5亿美元;泰恩强调总资金不能低于40亿美元,否则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投资组合还会受到市场围攻。除了这两点达成共识之外,四大行在别的问题上产生严重分歧。这笔钱应作为股本投资还是像高管们建议的那样作为临时贷款呢?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合伙人是去还是留?如果保留,谁来监督控制基金?科尔辛强烈主张让基金的现有合伙人放弃控制权。直到8点20分,四大行也没争出个结果。与此同时,其他银行的执行官们已经陆续到达美联储,此刻正在会议室外面等待。

费舍尔打断争论,推开大门把其他人引进了会议室。这次聚会可谓相当壮观,参与者都是华尔街精英中的精英。费舍尔看到了所罗门美邦联合执行官德里克·莫恩、大通曼哈顿总裁托马斯·拉布里克、贝尔斯登银行首席执行官吉米·凯恩、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首席执行官艾伦·惠特、摩根士丹利添惠董事长菲利普·珀塞尔,以及雷曼兄弟银行和英国巴克莱银行的高管。四大行方面,费舍尔看到有科曼斯基、埃里森、科尔辛、泰恩、华纳、门多萨、罗斯和戴维·索罗。除了四大行,12家银行共派出了25位高管参加会议——一水儿的中年秃顶老爷们儿。这些大腹便便的高管们虽然彼此并不陌生,但这么短的时间内一下子都聚集在美联储还是让他们很不习惯。大家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围坐一团,墙上挂着镶有金框的巨幅油画,会议室内的气氛异常安静。J.P.摩根银行的华纳打破沉默,打趣地说:“各位,银行野餐会时间到了,每家门票2.5亿美元。”

作为政府官员的费舍尔,虽然收入和这帮大佬相比只有九牛一毛,但却是会场中唯一代表岌岌可危的公众利益的角色。费舍尔第一个发言,他的话只有几分钟,表示美联储希望在座的私营银行共同解决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问题,以免造成市场的大规模清算,累及整个金融体系。另外,他强调美联储持中立态度,对具体问题并不过问。埃里森事后说:“他那事不关己的语气,就像是把会议室租给我们用用而已。”当然,费舍尔也那么差劲,他也做了不少工作。美联储邀请华尔街全体头面人物开会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这些银行高管们也很清楚这一点。

环顾整个会议室,托马斯·拉索的第一感觉是有点胆怯,不过身处一帮大佬之间也让他感觉有些满足感。随着争论的进行,这位雷曼兄弟银行的首席法务官逐渐发现了问题所在。他心里暗想:“处于这么高的职位,这些人是究竟有几个真正了解下面的情况?”虽然银行高管们都接受过尽职调查方面的训练,但对于如何处理这样的危机他们可是毫无经验。

埃里森简要说明了自己的方案,随后四大行出面表示支持。科曼斯基说:“筹集这笔钱并不是我的初衷,但我觉得这样做是正确的选择。”此外,他还提到如果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破产,美林银行的巨额交易损失马上将会失控。这番话让其他银行也担忧起来。但是雷曼兄弟银行却表示反对,认为不应当由各家银行平摊资金,为什么不各扫门前雪,根据自己的交易风险相应出资呢?泰恩反驳称这样做太复杂,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随后,各家银行都开始打自己的小算盘,你一言我一语地较起真来。大通曼哈顿的拉布里克指责贝尔斯登银行参与制造了这场危机,他知道这家银行还握有优势。贝尔斯登银行每年为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提供清算服务可以拿到3000万美元的费用,掌门人凯恩个人对该基金也有投资,可是眼下需要出资营救时,这位大佬却一言不发。

很快,华尔街高管们又开始把怒火转向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他们曾为格林尼治这帮人提供了所需的一切资源,但四年来,基金合伙人一直对各家银行爱答不理,抢走他们利润最丰厚的业务不说,还天天摆出自命不凡的样子。现在你形势不好了,又反过来向我们求援,这怎能不让各大银行感到心寒?要知道,他们正是因为过于轻信这只基金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有人主张应把基金合伙人全部赶走。是啊,为这帮人筹钱还有意义吗?在会议进行中,埃里森和科尔辛不时地出来给梅里韦瑟打电话,向他通报最新的进展。(每次打电话至少都有两家银行在场,以免出现内幕交易。)梅里韦瑟被银行高管们的怒火吓坏了,喃喃地说:“好,好,我一定全力配合。”

高盛方面的泰恩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现状最为了解,向大家介绍了投资组合目前的风险。与会者一致同意新的资金应作为股本投入基金,但除了四大行之外,其他银行的高管还没有一个做出出资承诺。大家心里是这样想的,即使这只基金破产,每家银行的损失也达不到2.5亿美元。既然这样,又何必拿钱往火坑里扔呢?埃里森提醒到,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破产会引发难以想象的可怕后果,造成的灾难甚至会超过俄罗斯违约事件。这只基金拥有1000亿美元的资产和1万亿美元的衍生品交易,光是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另外,基金在股票市场的交易额也高得吓人。要不是有期权形式提供的担保,现在很多投资者根本不敢碰股市,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正是提供此类担保的最大机构。这只基金一旦倒闭,很可能造成机构投资者全部撤离股市。显然,在座的银行谁也不想看到股市继续暴跌。会议室内的气氛让普夫卢格感到非常沉重,这一天恰好是他的生日,没想到会如此郁闷地被困在了美联储。

晚上11点,费舍尔建议休会,第二天上午10点再继续。埃里森和美林同事汤姆·戴维斯回到办公室重新起草出资细节。为明确状况,他们每隔一会儿就要给守在格林尼治的梅里韦瑟打电话。凌晨1点,埃里森向科尔辛和门多萨通报进展,他可不希望周三再出什么意外。凌晨3点,巴黎股市开盘,埃里森向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法国交易对手发去了关于出资事宜的传真件,然后便回家休息了。他必须在第二天(此时已经是周三)让各家银行做出承诺,这个任务艰巨得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象,15因为从来没有人在一天之内筹集过40亿美元。

美林银行突然意识到,现在必须马上聘请律师处理相关事务了。菲利普·哈里斯是与美林合作的世达律师事务所的合伙律师,此人曾在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启动募资时为其提供过服务。但是专营投资基金业务的哈里斯也需要咨询专业人士。凌晨2点30分,他打电话给事务所另一位律师格雷戈里·米尔默,把对方从梦乡中吵醒。米尔默50岁出头,说话细声慢气,头发花白,戴一副金边眼镜,擅长处理破产业务。这个人原来是弹钢琴的,后来在世达律师事务所收发邮件,再后来才上的法学院。哈里斯在电话中说:“有案子了,需要你帮忙。”

米尔默说好,会一大早就去处理。

“不行,你现在就得赶过来!”

米尔默洗浴、更衣,然后开上沃尔沃出门了——在纽约最安静的时刻开车前往曼哈顿。凌晨3点30分赶到公司之后,他马上开始投入工作。

刚刚从伦敦回来的麦克唐纳周三一早就赶到了美联储。美联储旁边有一家超市,超市的手推车乱七八糟地堆在街头,让他的加长轿车在狭窄过道上的行进显得十分笨拙。抬头仰望,美联储大楼就在眼前,高大的外墙之上有一座空空的阳台,仿佛是建筑师要综合体现宫殿般的壮美和堡垒式的坚固。麦克唐纳向欧洲各国央行的同事打电话,通报了目前的危机情况。他的副手费舍尔刚刚接到凯恩从贝尔斯登银行打来的电话,由于这家银行在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交易中的风险最小,凯恩表示贝尔斯登银行不会出资进行援救。费舍尔力劝对方以大局为重,凯恩还是拒绝了。

上午10点,银行高管们陆续到达美联储。这次的阵容更大,一共来了45人,全都是华尔街权力圈中的头面人物,其中包括斯坦福·韦尔、科曼斯基、科尔辛、大通曼哈顿的拉布里克、J.P.摩根的华纳、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的惠特,以及雷曼兄弟银行董事长理查德·福尔德。此外还有来自瑞士、英国和法国五家银行的执行官,以及纽约证交所董事长理查德·格拉索。因为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对股市波动率交易的巨额投资,他也被美联储邀请了过来。另外,德意志银行的埃德森·米切尔也以现场电话的方式参加了会议。众人鱼贯而入会议室时,映入眼帘的是墙上的古钟和乔治·华盛顿的画像,旁边是美联储各位前任行长的画像。会议室内窗帘紧闭,镶有黑边的红木大桌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开会,就连上面的桌布也是匆忙之中找来铺上的。16

实际上,就连这间会议室也是后来增补的。这间办公室是1935年美联储从隔壁业主那里买下的。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要不是美联储造成的股市崩溃,他们也买不到这块物业。说到这件事,正是因为美联储无力控制1929年年初股市对保证金亏空的投机交易,最终导致他们失去了阻止市场崩溃的唯一机会,从而引发后来著名的美国大萧条。眼下,麦克唐纳正在经历历史的重演,只不过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引发的灾难或许没有大萧条那么深重。

此刻麦克唐纳并不在会议室,而是在前厅和四大行的高管进行商谈。说起四大行和其他银行,它们之间现在的关系有点像安理会和联大的关系。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从不习惯等人的银行执行官们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10点25分,麦克唐纳突然在会议室出现。这位64岁的芝加哥人,身材结实,一头细碎银发,眉毛又弯又粗,大声宣布会议推迟到下午1点举行,说完还神秘兮兮地补充了一句:“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啊。”把众人搞得一头雾水。情况的突变让银行高管们非常吃惊,个个茫然不知所措。后来他们才得知,就在和四大行谈论十分钟后,科尔辛和泰恩把麦克唐纳拉到一边传达了一个新情况:巴菲特准备出手了。这件事让瑞联银的戴维·索罗非常气愤,大声抱怨:“不是说好由四大行组织救援的吗?”麦克唐纳可不愿错过这个天赐良机,这样一来美联储就不用蹚这个浑水了。为了确保信息准确,他给正在蒙大拿牧场的巴菲特打了电话,巴菲特确认正在拟定收购细节。与此同时,会议室内的银行高管们个个怒火中烧,对高盛暗中操作的做法感到不齿,就连科曼斯基也觉得科尔辛太过火了。

就在高盛投资主管克劳斯准备书面报价时,巴菲特给梅里韦瑟打了个电话。在电话中,他带着特有的浓重鼻音宣布:“你的投资组合有人出价了,那个人就是我。”但梅里韦瑟对此并没有明确表态。

高盛很快就起草好了收购报价。11点40分,梅里韦瑟收到了一页传真,上面说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美国国际集团和高盛银行愿以2.5亿美元收购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如果接受,这三家公司马上会投资37.5亿美元稳定基金运营,其中30亿美元由巴菲特控股的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提供。

巴菲特想以2.5亿美元收购一只年初股本曾高达47亿美元的基金。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在这个交易日又出现了巨额亏损,现在的股本金只剩下5.55亿美元了。然而即便和缩水这么严重的股本相比,巴菲特的报价也少得可怜。如果接受的话,几个星期前还个个富可敌国的合伙人马上就会变得身无分文,而且会被新东家扫地出门。更让人恼火的是,为了确保梅里韦瑟锁定这笔交易,巴菲特表示必须在中午12点30分之前得到答复,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考虑时间了。梅里韦瑟把传真递给理查兹,问:“我们该怎么办?”

对梅里韦瑟来说,这份收购意向无异于赤裸裸的羞辱。他对高盛和美国国际集团暗中算计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做法感到愤怒:先抛售相关交易压低你的资产价格,然后再跳出来捡便宜,还美其名曰联手营救。另一方面,这件事还揭开了梅里韦瑟心中的旧伤疤,让他想起曾经丢了工作,被巴菲特赶出所罗门兄弟债券公司的一幕。尽管如此,基金合伙人还是认真研究了这份意向书。这一天,瑞联银的西西利亚诺还在格林尼治,合伙人的热切之情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西西利亚诺感觉到,他们关心的首要问题是怎样避免市场全面崩盘,巴菲特的出价虽然摆明了是乘人之危,但仍不失为一种解决之道。

不幸的是,基金律师理查兹在意向书中发现了问题。由于表述上的错误,意向书中收购的是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资产,这肯定不是巴菲特的意思。17高盛合作方,苏利文克伦威尔律师事务所的约翰·米德向理查兹表示,巴菲特的收购目标是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投资组合。基金的资产包括股票、债券等交易,这些是随时都可以出售的。但是不包括衍生品合约,因为这需要交易对方的同意。此外,巴菲特还提到必须保留这些资产的资金状况。理查兹理解的意思是,巴菲特想要收购投资组合的管理机构,即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合伙制公司长期资本组合基金。但这个公司只不过是当初为了募资需要而成立的空壳公司,由八个独立分支和普通合伙人所有。在理查兹看来,除非更改合伙人协议,否则根本没办法出售。而要更改合伙人协议,则必须征求每一个分支的投资者同意。简而言之,他认为这个意向书根本行不通。

但是他觉得换一种方式倒是可行的,即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只出资,基金现有的组织结构仍保持原样。巴菲特作为最大投资方,依然可以炒掉基金合伙人。

但是米德没有权力修改这份报价,巴菲特又一直联系不上。这不由得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想要收购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众所周知,巴菲特总喜欢用一页纸来搞定各种复杂的交易。这次的意向书只有短短五段话,显然是他的招牌式风格。但这样处理是否过于草率和武断呢?因为三言两语根本无法涵盖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内部各种细微复杂的问题。高盛投资主管克劳斯或许明白巴菲特的意思,但他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组织结构完全不清楚,所以才会搞出这么蹩脚的收购意向书。

至此,高盛的外部律师米德已经毫无选择了。中午12点20分,米德宣布出价取消。理查兹走进办公室对梅里韦瑟说:“巴菲特那边没戏了。”梅里韦瑟马上联系麦克唐纳,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在电话中,麦克唐纳说:“好,我安排银行碰头,但是不能保证他们是否会来。”

根据事后的分析,有人觉得梅里韦瑟是在有意冷落巴菲特的收购意向,因为他觉得跟麦克唐纳合作结果会更好一些。这种说法认为梅里韦瑟应对收购方的理解混乱和草草收场的结局负责。的确,梅里韦瑟没有尝试解决公司的法律问题,签订初步协议之后必然会导致很多纠纷。但是另一方面,巴菲特在这件事上表现得也不够灵活。周三中午,梅里韦瑟的感觉是,除了意向书中提到的内容,巴菲特绝不会同意更多的交易内容。很难说究竟是意向书的出价过于苛刻还是出于对巴菲特的不信任,总之梅里韦瑟没有再进一步行动。不过有一点他非常确定,那就是要组织银行联合营救,华尔街高管们必须重返美联储,而且速度必须要快。

下午1点,银行高管们又回到了美联储,个个都阴沉着脸。高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行径让他们意识到,彼此之间根本不存在互信。他们真心不想蹚这个浑水,这些银行跟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又没有重大的利益关联。摩根士丹利董事长珀塞尔认为,这只基金破产也不会给自己带来多大风险。所罗门美邦的斯坦福·韦尔刚刚关闭自己的套利交易部门,怎么会掏钱再去营救另一家套利基金?韦尔根本都没露面,而是派出德里克·莫恩和杰米·戴蒙代替自己出席会议。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对集体营救的想法也持怀疑态度。大通曼哈顿的拉布里克直接表示,出钱可以,先把循环信贷中的欠款还上再说。埃里森和科曼斯基一直力挺这个方案,现在他们俩也有点儿心虚了。18

高管们先是争论起金融系统崩溃的可能性,结果不了了之。这个话题适合闲聊,并不是需要各家出资2.5亿美元解决的问题。雷曼兄弟银行干脆表示拿不出这笔钱,眼下华尔街正在风传这家银行可能朝不保夕,其融资成本正不断走高。雷曼兄弟董事长理查德·福尔德质问科尔辛,既然高盛的买方(指巴菲特)都不肯出那么多钱,为什么要他们拿出更多的筹码?科尔辛解释不是钱的问题,收购失败是因为存在法律问题。周围的执行官们顿时一阵奚落,这话有谁相信呢?从始至终,麦克唐纳一直都沉默不语。

这时埃里森出面了,他决定让各位投票表决。信孚银行表示加入,巴克莱银行也愿意出资。

接着,大家的目光投向了凯恩,此时他正无精打采地坐在同事斯佩克特旁边。这位贝尔斯登银行的掌门人开口了:“早上我给美联储打过电话了,我们不参与。”会议室一片沉寂,然后马上乱成了一团,各家银行纷纷质问为什么这样做。看到这幅场景,凯恩反而更加坚定了,说贝尔斯登银行作为基金的业务清算行蒙受了巨大风险,然后便一言不发了。这个回答让大家觉得很荒谬,贝尔斯登银行拿着5亿美元的担保金,哪来的风险啊?有人酸溜溜地说:“得了,他们跟咱们看法不同,人家只顾自己的利益。”会议室顿时沸腾了,这些私营企业的典范人物开始为公共利益愤怒了。摩根士丹利董事长珀塞尔满脸通红,火冒三丈地说:“你身为华尔街这么大的银行竟然不肯参与,这怎么说得过去?”19一时间,贝尔斯登银行成了人人讨伐的对象。埃里森发誓称,早晚有一天这家银行会为此后悔。

麦克唐纳把贝尔斯登银行的高管带进自己的办公室,警告说:“你们必须有所行动,科曼斯基已经抓狂了。”没过一会儿,科曼斯基走了进来,气得脸红脖子粗。这位美林执行官对着凯恩咆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凯恩反唇相讥:“怎么?咱们什么时候站在一条船上了?”科曼斯基攥拳便走了过去,斯佩克特见势不妙赶紧拦在两人中间,这两个大块头要是干起架来可不得了。

或许是感觉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凯恩也火了。他对科曼斯基说:“回到会议室,你要是敢说跟我们是老交情,给我们戴高帽子,我就会说作为清算代理,贝尔斯登不像你们一个个自讨苦吃。今天的事我们就是不参加。”说完就回去表明自己的观点了。

此时,大家的谈论焦点又回到了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科尔辛表示可以换掉目前的合伙人,他说:“我们不需要这帮人,现在的麻烦就是他们一手搞出来的。”会场内都觉得梅里韦瑟不值得同情,只有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执行官艾伦·惠特认为赶走他是个错误。如果华尔街把这么大一笔钱投入这只基金,肯定需要有人来经营。显然,格林尼治这帮人对这项业务比谁都更熟悉。

不过,科尔辛坚持认为银行共同体至少应拥有全面控制权,包括解雇梅里韦瑟和其他合伙人的权力。这样就必须以协议形式锁定合伙人,对交易规模进行严密监督。科尔辛的想法真是左右摇摆,一会儿要保留梅里韦瑟做合伙人,一会儿又主张把他赶出去。眼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存在的问题:这个公司缺乏控制,没有人能驾驭得了交易员。再次强调没有管理权高盛不会出资之后,科尔辛给梅里韦瑟打了电话,要他亲口做出确认。否则,高盛将退出营救行动。

这番话让大家感觉到,科尔辛似乎承受着很大的压力。此时,他的副手泰恩正在会议室里接电话。虽然听不到他在讲什么,但是看得出泰恩的表情十分苦恼。面对公司的巨额亏损,上市活动近在咫尺,高盛的合伙人没少对他们施压。科尔辛的处境可谓两头为难。

除了科尔辛,华尔街其他高管们开始陆续到会议室外打电话。欧洲银行在通知总部,美国银行在联系办公室,还有些人打电话给交易员。就这样,会议的细节逐渐透露了出去。

此时的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却毫无任何消息。这一天的市场继续暴跌,特别是股市波动率交易,最新数据显示已经飙升到41个百分点。不过对他们的基金来说这已经无所谓了。整个公司冷冷清清,交易完全中止,连电话也不响了。他们也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几周来与合伙人一直保持联系的华尔街高管们,此刻都在美联储的会议室里你争我吵。

基金合伙人集中在格林尼治的会议室,时不时地,埃里森或科尔辛会打电话向梅里韦瑟了解一些细节,完后合伙人便一阵猜测会议取得了哪些进展。会议室外,员工们围成一团,希望领导们几周来的努力可以带来一些好消息。下午3点左右,CNBC详细报道了美联储的这次会议。哈贾尼走出会议室,回购贷款主管赖斯曼对他说:“有人出手救你们了。”哈贾尼说声谢谢便走开了。

回到美联储,此时高管们开始讨论出资额问题了。埃里森的想法是16家银行各出2.5亿美元,但法国银行表示最多出1.25亿美元,雷曼兄弟银行也只能拿出1亿美元,贝尔斯登银行则是一分钱也不掏。埃里森把所罗门美邦和花旗算作了两家银行,但即将收购所罗门美邦的花旗根本就没露面。普夫卢格说这可不行,花旗也得加入。德里克·莫恩瞪了他一眼,说你们少管闲事。

下午4点大家还没有谈拢,算来算去也不到40亿美元。无奈之下埃里森提出把出资额提高到3亿美元。这个提议让科尔辛很尴尬,只能硬着头皮再去请示高盛合伙人。摩根士丹利的彼得·卡其斯讥讽道:“怎么,你不是老板吗?”这个举动让大家怀疑科尔辛是不是有退出的意思。不过科尔辛表示,作为华尔街的领头羊,高盛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只不过他的合伙人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太清楚,因此表示反对。一开始高盛私下募集资金时他们的投资就很不情愿,现在又因为各大银行对高盛的意见感到心神不宁。在埃里森看来,科尔辛正在遭受双重折磨:一边是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怠慢让他陷入现在被动的局面;另一边是面对合伙人的压力还要坚持做出正确的选择。在会谈中,科尔辛和泰恩一直在警惕地交换眼神。泰恩打完电话后对他耳语了几句,科尔辛转向众人,泄气地说:“高盛合伙人实在是不想出这么多钱。”

虽然没有得到坚定的支持,但科尔辛仍在继续努力。现在,如果11家银行各出3亿美元,再加上法国方面和雷曼兄弟的资金,36.5亿美元就已经落实了。考虑到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所剩无几的股本,华尔街需要凑齐40亿美元才能解决问题。但是,基金原来的投资者应该分摊到多少钱呢?有人主张一分钱也不留,但埃里森表示应当给现有合伙人一定的奖金。毕竟,华尔街投行这么一大笔投资还需要他们来管理。

另一个问题是投资期该设多久?这些高管当然希望尽快收回资金,但是如果联合出资被市场发现是临时性举动,各方交易者肯定会对基金群起而攻之。要显得可信,他们必须拉长投资时间。经过讨论,最后达成的一致意见是分三步走,首先降低基金交易风险,其次各银行收回本金,最后是想办法获得盈利。哪家银行不希望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呢?

5点15分,埃里森向梅里韦瑟通报交易条件。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可得到36.5亿美元的新投资,由14家银行作为共同体出资。作为交换,这些银行可获得基金90%的股份。剩余10%归基金现有的投资者,相当于4亿美元。这样一来,同样拥有股份的合伙人将变得一文不名,因为他们的资产早已被基金和管理公司的负债全部吞没。换句话说,在短短5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们对基金高达19亿美元的个人投资已经化为乌有。虽然交易细节还没有最终敲定,但可以确定的是,至少在未来3年内(联合银行的预计投资期),这群合伙人不但拿不到一分钱的管理费,其管理和经营权限也会大打折扣。

尽管这一营救行动也是为了保全各大银行自己,但科曼斯基仍认为它体现了某种高尚精神。各银行高管们选择的是付出3亿美元的有形损失,以换取可能出现的未知规模的系统风险。它表明,华尔街终于对豪赌失去了兴趣。

7点刚过,组织者召开新闻发布会,向急不可待的记者们通报刚刚取得的成果。只不过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后来的局势会风云突变。实际上,这笔交易的很多复杂细节还没有涉及,现在对外宣布结果显然为时尚早。

美联储在此次营救行动中的组织作用自然成了新闻媒体关注的焦点。20第二天的《纽约时报》称,这一事件表明美联储已经把“保大弃小”的救助原则应用到了高风险、投机性的对冲基金。实际上,这篇文章隐瞒了营救资金全部来自于私营银行的事实,很快让美联储陷入舆论的风口浪尖。作为一家代表公共利益的机构,竟然为私营性质、缺乏监管的对冲基金承担责任,这一事件造成的影响令民众感到非常不安。一位财政部前官员质问:“要是乔治·索罗斯出了问题怎么办?”21《华尔街日报》的编辑评论文章更不客气,称此次营救延续了十多年来的老模式,为私营投资者的愚蠢错误买单,这样只能让他们变得更加肆无忌惮,犯下更多的错误。22

当天下午营救行动宣布后不久,就有消息传来政府调查正在紧锣密鼓地展开,对象包括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和所有对冲基金。23仿佛是要强调对冲基金之恶,瑞联银低调宣布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投资列为坏账。马西斯·卡比亚拉维塔为振兴瑞联银建立的这段“战略合作关系”不但一分钱没赚着,还倒赔进去7亿美元。

市场评论员开始对这只昔日无限风光的基金大肆口诛笔伐,拿它的富豪交易员、深奥的数学模型和诺贝尔奖开涮。伦敦《金融时报》称:“马林斯不是喜欢营救别人吗?这次也尝尝被营救的滋味吧。”24媒体出现这样的反应倒也不难理解,因为人们普遍认为美联储不应当救助一群玩撒谎者游戏的高手。

此时的梅里韦瑟正在面对另一种恐惧。自从经历过所罗门兄弟债券公司的丑闻之后,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恢复自己的信誉和职业,至少在他内心是这么想的。无奈的是,现在这些目标将再次被击得粉碎。沉默内向的梅里韦瑟一时间成了各大媒体的封面人物,旁边配以傲慢、贪婪、华尔街愚蠢投机分子等形容词。他和他的套利交易员们成了这场历史性的、几乎危及整个金融系统的市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很快,记者们带着长枪短炮式的摄像机赶到格林尼治,电视台的直播直升机开始在公司上方不停地盘旋,打破了办公室平日的宁静。梅里韦瑟虽然没有遭到个人围攻,但9月底的媒体曝光对他来说无疑是最恐怖的梦魇。他依然保持极大的冷静,尽管有人怀疑他这样做似乎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他在公开露面时对于此事只有一句评论,在媒体经纪人的安排下,他只是淡淡地对银行共同体的投资表示感谢,仅此而已。

实际上,银行共同体研究出来的交易方案还远未确定,它们必须首先解决一系列棘手的相关问题。其中一个问题和梅里韦瑟及其合伙人有关:银行共同体应对他们保持多大程度的控制?另一个问题和基金目前所欠的贷款有关,银行共同体要求其贷款方全部放弃追索权,否则不会对基金进行投资。如果不这样做,他们担心的是即使注入新的资金,任何一笔偿贷违约都会引发连锁反应,并再次把基金拖入深渊。

另一方面,各家银行还必须深入调查和了解基金状况,这样才能说服董事会批准出资。这一步完成之后,他们还必须准备和签订协议。所有这些工作都必须在9月28日周一之前完成,剩下的时间只有5天了。通常,这些工作需要花费几个月的时间。现在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已经命悬一线,只能特事特办了。盛信事务所律师托马斯·贝尔无奈地说:“这是一场疯狂的赛跑,我们必须在基金耗尽股本之前完成交易。”

为美林银行服务的世达律师事务所被指定为银行共同体的代表方。美林提议让高盛的苏利文克伦威尔律师事务所作为联合顾问,但是遭到了拒绝,精明的高盛肯定不会让自己的律师为他人服务。尽管如此,高盛还是派出了该事务所的约翰·米德律师参与谈判事宜。这样一来就形成了很滑稽的局面,一方面是世达律师米尔默负责为整个银行共同体进行业务调解,另一方面米德却单独代表高盛利益进行谈判。米德当年46岁,头发花白,长着一张圆圆的脸和双下巴,这位诉讼律师貌似平易近人,实际上风格凌厉泼辣。谈判一开始他就咄咄逼人,迫使米尔默保证交易协议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合伙人做出最大程度的限制,使银行共同体的利益尽可能得到保护。实际上,米德的出现是各大银行的运气,因为基金合伙人方面本打算在谈判中为自己的损失扳回一局,多争取一些利益。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梅里韦瑟这帮人此时正在密谋成立一只新的基金,这也是他们获得重生的唯一机会。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对他们来说已经时过境迁,可以忘在脑后了。

与此同时,格林尼治正在酝酿一场新的风暴。由于个人资产统统归零,公司员工累积已久的怨恨开始爆发了。面对基金即将倒闭,他们要求公司做出解释,但合伙人还是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正面回应问题。马特·赞姆斯,一位快要结婚却亏掉全部投资的年轻交易员,冲进一位合伙人办公室大喊:“为什么没人做出解释?”还有一位员工通过报纸说明才发现合伙人对大家隐瞒了这么多事情,他在公司堵住戴维·莫迪斯特,气愤地问:“你们真打算什么都不说吗?”

周五,此时距离交易截止时间还有3天,世达律师事务所开始进行谈判。各家银行派出的70位律师把美林银行的会议室挤得水泄不通。很快,他们发现准备谈判的协议根本还没成形,因为双方之间存在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就在律师们打口水仗的时候,市场再次暴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股本只剩下4亿美元了,和年初时相比亏损了91%。

根据米德的会议记录,可以看出各家银行非常关注基金合伙人(以及基金管理公司)的债务会让整个营救行动搁浅。记录称:“长期资本管理基金需要约1.22亿美元现金,以偿付当事人的个人贷款和基金管理公司3800万美元的欠款。”此外米德还提到,各家银行对于这笔投资极为担心。J.P.摩根希望基金做出担保,保证3年年满各行能够收回资金。大通曼哈顿坚持要求,一达成交易基金必须马上偿付5亿美元的循环贷款。信孚银行和德意志银行要求在“监管委员会”中获得席位,参与基金的经营管理。摩根士丹利和高盛提出,共同体中任何一家银行被起诉,其他银行必须获得联合赔偿。显然,周一之前要解决这么多问题无疑是个艰巨的任务。

不过米德的记录没提的是,他提出的要求要比其他所有律师加起来的还要多。这位高盛律师要求免除梅里韦瑟及其合伙人对基金的日常控制权,不得对投资者诉讼提出索赔,必须全部承担基金债务等。此外,他还要求基金免除救助方(各家银行)未来投资可能出现的债务责任。似乎感觉对基金的洗劫还不够,米德还想确保它以后也不会给银行惹任何麻烦。

周五晚上,几乎已经两天没睡的米尔默拼凑出了协议的基本框架。协议指出,银行共同体,即“监管方合伙人”,将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投资3年。基金现有合伙人的管理费被免除,管理公司一半的股份以1美元的价格转让给银行共同体。

梅里韦瑟等人继续负责基金的日常经营,但所有交易活动必须向监管委员会汇报。委员会由各银行派人组成,在格林尼治全职工作,不得和派出银行保持联系。最高决策权掌握在董事会手中,董事会成员由各行委派。

周六早上,基金合伙人们收到了协议复印件,格林尼治马上就炸锅了。他们抱怨称,这哪里是公平交易,分明是赤裸裸的奴役——没有分红、奖金、债务豁免,甚至退出建立新基金也不行。早已习惯奢华富豪生活的合伙人,根本不敢想象打工挣钱的日子,更何况这份工资只有区区25万美元的年薪。他们似乎和外界隔离得太久,忘记了现在的局面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如果不是基金濒临破产,他们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周三的时候梅里韦瑟还在四处感谢,到了周六这帮人却拒绝签字了。这样的协议,签了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合伙人这样的反应给交易造成了严重威胁。银行共同体已经公开承诺准备出资,但合伙人不签字他们就无法进行下一步,现在的情况让银行方面变得十分被动。反之,基金合伙人到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好损失的了。他们大不了拍屁股走人,宣布基金倒闭,申请个人破产保护,然后跳槽到某个华尔街机构,一年照样拿几百万美元的年薪。理查兹劝说合伙人保持冷静,承诺最终版本的协议会改善交易条件。随后,这群人便前往世达律师事务所进行谈判了。

在市中心33层楼上的事务所内,组织方准备好了两间大会议室和很多小单间,以迎接律师和银行高管们的鏖战。周六上午,140位律师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这里忙进忙出,试图弄清这只对冲基金乱成一锅粥的资产、负债、组织结构和管理公司。

世达的律师在第一会议室回答银行律师的提问。这个会议室空间宽敞,有6米多高,很快被称为“律师间”。负责主导会议的米尔默刚说完开始提问,马上就被各路律师的问题给淹没了。

米尔默的处境很不利。作为银行共同体的实际领头羊,美林银行认为这次交易必须达成,这等于谈判还没开始就处在了下风。为了在72小时内拟定出让银行方面和基金全体合伙人都能接受的协议,米尔默不得不尽量做出妥协。随着讨论的进展,银行律师们开始感觉米尔默对格林尼治方面让步太多。在对某个问题征求一致意见时,这位好脾气的律师甚至说出了这样的话:“我代表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方面的要求。”

米德马上反驳道:“他们哪来的资格提要求?下周一这帮人就破产了!”虽然米德的参与给米尔默的工作带来不少麻烦,但这两位律师总算是同一条战线的,为保障银行共同体的利益做出了很大贡献。

中午时分,梅里韦瑟、哈贾尼、罗森菲尔德、莱希、舒斯塔克和理查兹赶到了世达律师事务所。在通往会议室的过道上,他们必须穿过一群愤怒的银行高管。几位合伙人表现得诚惶诚恐和一脸懊悔,不停地低声表达感谢之辞。仿佛是有趣的逆转,这些平日装束随意的王牌交易员换上了笔挺的西服,银行高管和律师们反而一身休闲打扮。合伙人进入的是第二间会议室——“尽职调查间”,回答银行方面的各种问题。这个环节基本上就是信息大公开,华尔街绝不会在没摸清基金状况之前就贸然承诺投资。这一次,个个滴水不漏的合伙人再也无所隐瞒,他们的积极配合简直让各家银行感到惊异。回答完问题之后,他们便离开了事务所。

至此,营救行动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但双方还有很多重大问题没有解决。米德要求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合伙人对其股份做出个人担保,同时提出必须对来自银行的新投资免除诉讼责任。此外,他对合伙人的跨公司借贷很不满意,要求他们必须首先清偿所有负债。

合伙人方面也有抱怨。他们坚持要求保留部分老资金以便应付索赔诉讼。他们不希望银行在格林尼治的办公室对其进行监管。此外,他们不愿接受银行提出的所有合伙人必须服务3年的要求,这等于失去了个人股本,还要再替人卖命。

另一方面,这些银行还要想办法处理入不敷出的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对基金合伙人仍抱有希望的高盛,建议把公司破产注销。但长期资本管理公司还欠着大通曼哈顿一大笔贷款没还,这样做会让大通曼哈顿损失惨重。普夫卢格听后怒火中烧,直接宣布退出行动。美林主管汤姆·戴维斯赶紧给埃里森打电话,说交易活动可能失败。25实际上,后面的情况更是一波三折。

意识到分歧太多且时间不够,美林银行开始实施应急方案。他们签署了一份有关银行和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之间回购合约的违约通告并火速发往开曼群岛,以便尽快交给该基金在当地的代理机构。周末晚些时候,美林向世界各地的主管通知交易清算程序。他们的想法是,长期资本管理基金一旦倒闭,其他对冲基金也无法幸免,美林只能自求多福了。不过有一点它可以肯定,市场恐慌情绪下谁也不会再提供资金;没有资金供应,股票经纪业务必死无疑。即便像美林这么庞大的规模,这种情形也令人不寒而栗。

周六晚上,世达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约瑟夫·弗洛姆打电话给米尔默,询问交易进展。对方的回答让他倍感担心。弗洛姆强调:“我们从来没接过这么大的案子,弄砸的话四分之三的客户都会丢掉。无论如何,你必须搞定这件事。”

事务所内,包括本行委派的25位律师在内的大队人马逐渐开始离开,到周边的酒店寻找住宿。会议室里一片狼藉,到处是吃剩的三明治、纸杯和咖啡,搞得像音乐节结束后的现场。米尔默还在拟定协议,他一边修订,一边有律师探头过来指指点点,说这里要改动那里要调整。旁边的打印机峰鸣作响,彻夜不眠。凌晨4点左右,米尔默耳边还在回响老板“千万不能搞砸”的警告。他步履蹒跚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倒在沙发上便进入了梦乡。

周日早上,埃里森匆匆赶到世达律师事务所,在两大会议室之间选了个小房间,即“高管间”。9点多,银行方面的人陆续到齐了,挤在房间里看埃里森如何再次救场。

基金合伙人也来了。梅里韦瑟等人坐在一间会议室内,希利布兰德和私人律师在角落里私语。身背巨额债务的希利布兰德想知道,如果不接受营救、申请个人破产会怎样。当然,这样做就等于对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宣判了死刑,因为银行方面的交易条件是所有合伙人必须全部留下服务3年。

希利布兰德的举动被银行高管们看在眼里,高管们顿时感到这群人真是无药可救。老实说他们并不情愿参加营救,只不过是出于对市场灾难的恐惧才勉强为之。现在银行方面已经放话要进行救援,埃里森担心此时退出的话无疑会对市场造成重大打击,甚至比当初撒手不管造成的结果还要严重。再说,因为这次营救行动,美林银行的声望变得命悬一线。长期资本管理基金的律师深知埃里森急于达成交易,因此老练地玩起了心理战。律师贝尔回忆称:“银行方面说,‘除了银行你们别无选择’,我们回敬道,‘除了基金你们也别无选择’。”双方似乎都没有意识到,现在他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

周日的大部分时间,以威廉·哈里森为首的银行高管们都在忙着争取弃权书。为了此事,这位大通曼哈顿副董事长专门和普夫卢格从康涅狄格州赶过来。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野村证券、共和银行和意大利外汇管理局,这三家机构都为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提供了贷款。银行方面坚持表示,除非这三家机构同意放弃对贷款的即时追索权,否则他们绝不会进行下一步。

这时,里昂信贷银行也开始发难,要求收回对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5000万美元贷款。美林银行主管理查德·邓恩连忙打电话给这家银行在巴黎的高级主管,此时巴黎方面已经入夜。尽管再三恳求对方合作,里昂信贷还是表示拒绝——你们可以随便豁免债务,反正我们就是不干。为了拯救基金的管理公司,大通曼哈顿只好再次放下身段去求人。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目前还有1.04亿美元的管理费没有到账,大通曼哈顿同意利用这笔钱还清公司所欠的债务,其中包括里昂信贷和基金向公司提供的贷款。为了这家一文不名的公司,大通曼哈顿已经背上了1.08亿美元的债务。

本来这一无私举动可以为这一天画上句号了,没想到高盛又出来搅局。周日傍晚,高盛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其法律顾问罗伯特·卡茨称,如果大通曼哈顿不放弃先前银行财团方面5亿美元的贷款追索权,高盛将退出联合行动。高盛不想看到刚刚注入基金的钱转眼又进了大通曼哈顿的口袋,大家的目标是要拯救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而不是大通曼哈顿。整个周末,由于不少银行都对这个问题颇有微词,现在大家自然乐得坐山观虎斗。

普夫卢格再次被惊呆了,他已经厌倦了总是扮好人。也有不少银行高管表示,虽然高盛的初衷可以理解,但如此任性地威胁大局实在欠妥。雷曼兄弟银行代表律师拉索对卡茨说:“你在吓唬人!”卡茨只是笑笑,并不作答。被逼无奈的大通曼哈顿当即宣布退出行动。卡茨后来回忆称:“当时已经彻底没戏了。”此时已经是晚上7点。

此时此刻,科尔辛刚刚结束在汉普顿湖畔大屋的周末之旅,在赶回纽约的路上用手机拨通了会议室。在电话中他再次重申,大通曼哈顿不放弃贷款,高盛就绝不出资。普夫卢格再也隐忍不住,对着电话说:“我实在不想爆粗口,但是你们高盛真的可以去死了!”科尔辛此时正困在长岛通道的车流中,他倒没有发火,因为早就习惯了来自合伙人的怒火。显然,高盛方面已经无意再参加营救行动了。

接完科尔辛的电话,卡茨耸耸肩说:“今天晚上不会有答复了。”这意味着高盛也退出了行动。卡茨称高盛董事会明天早上6点30分开会,然后再决定该怎么做。这时,所罗门美邦执行官史蒂夫·布莱克愤怒了,火冒三丈地说高盛真正的目的是争取12个小时,完成日本市场交易之后再决定是否参加行动。他厉声喝道:“没门!”

耐人寻味的是,联合营救行动现在最大的问题不在长期资本管理基金,而是出现在银行内部之间。信孚银行董事长弗兰克·纽曼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离开了会议。他恼火的是高盛、美林和大通曼哈顿什么事都不公开,总是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还有如影随形的丑陋内幕交易,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又蹦了出来。斯坦福·韦尔打电话给埃里森,这位旅行者集团董事长对高盛再次出现内幕交易的消息感到非常愤怒。埃里森把卡茨拉到一边,用他的手机亲自和科尔辛沟通,但是这两位高盛主管对此事一概否认。埃里森对卡茨说:“今天晚上你和我有一个人离开,这次营救行动就会泡汤,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埃里森觉得科尔辛不像是在吓唬人,高盛的合伙人是出了名的死顽固。面对两大投行威胁要退出,埃里森不得不重新盘算起来。他心里暗想,只有大通曼哈顿接受条件,高盛才会重新加入。就像老实孩子总是受欺负,看来也只能让坏小子高盛如愿以偿了。经过反复劝说,哈里森和普夫卢格无奈之下只好接受,大通曼哈顿同意出资,5亿美元的贷款暂不收回。得到消息后,科尔辛和高盛合伙人举行投票,很快表示获得了支持。实际上,他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很难让人不疑窦丛生。晚上9点,高盛宣布重新加入行动。

至此,除了野村证券、共和银行和意大利方面,华尔街高管们还需要获得大通曼哈顿银行财团中另外23家成员放弃贷款的声明书,否则他们还是不会行动。另外在这个银行共同体中,法国巴黎银行还没有最终承诺出资。埃里森在会议室中转了一圈,要求高管们把所有认识的银行联系人都列出来,也不管对方是白天还是深夜,挨个打电话过去说明情况。直到晚上12点左右,埃里森才离开律师事务所。

格林尼治方面,理查兹正在电话上拼命和世达律师事务所谈判。其间,哈贾尼突然闯进会议室,像吃错了药一样大声说:“不管怎样,你得把我们的心血争取回来!”理查兹心想,拿什么争取啊?晚上12点左右,他为合伙人争取到了保留奖金。直到凌晨3点理查兹才下班回家。虽然很多问题还毫无头绪,但双方律师们还是希望周一上午10点能够达成交易。

可是,富利银行、共和银行和加拿大丰业银行拒绝签署贷款弃权书。花旗银行副董事长威廉·罗兹与这几家银行关系不错,只好和哈里森一起出面,周一一大早对其高管进行游说。哈里森态度非常坚决:周一一定要达成交易。

世达律师事务所内,银行高管们待在一间会议室,基金合伙人在另一间会议室,门口还有个警卫站岗。埃里森不停地两头跑,不时还要带着梅里韦瑟去看那帮手下。哈贾尼在走廊里碰到了所罗门美邦主管布莱克,悻悻地对他说:“真是难以置信。”哈贾尼觉得基金的交易马上就会翻身暴涨,现在却拱手让给了银行,合伙人一分钱也捞不着。布莱克无言以对。26

11点左右,梅里韦瑟派人给埃里森传话,称合伙人为造成这种局面感到抱歉,希望能尽力帮助银行方面达成协议。但是合伙人的意见还不一致,27大部分同意签字,他们已经感到疲倦,只想赶快结束痛苦。只有希利布兰德还在坚持己见。

此时的长期资本管理基金又出现了亏损。华尔街高管们都在盯着贝尔斯登银行,想知道基金能否撑得过周一。在如此紧张的形势下,高盛银行也成了强弩之末,被迫取消了筹划已久的上市活动。这对科尔辛来说无异于双重打击,一边要为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想办法筹集3亿美元的投资款;另一边却传来了公司无法上市募资的坏消息。

由于被排挤在核心圈子之外,一直耿耿于怀的信孚银行董事长弗兰克·纽曼也按捺不住了。这位缺乏安全感的高管宣布退出联合行动,此时已经是周一下午3点。

埃里森马上电话联系纽曼,虽然已经没有多少妥协可以做了,他还是决定在监管委员会中为信孚银行增加一个席位。纽曼强忍不快,重新加入了进来。

下午5点,银行方面同意合伙人保留剩余的原有资金,用来应付诉讼索赔。5点30分又同意合伙人即使被开除,也能像期满退出那样保留个人股本。梅里韦瑟还不太满意,说:“除非明确说明我们可以离开并组建新基金,否则我们不会签字。”众人这才明白,原来他们的目标是想摆脱这只基金另立门户。

埃里森很清楚,如果这帮合伙人离开,华尔街投行绝不会投资36.5亿美元到这只基金。他把梅里韦瑟拉到一旁,向他解释协议中不能出现这一条。所有合伙人必须承诺3年的服务期,没有这一条做保证,市场不可能相信银行投资的是一只“长期基金”。但是,埃里森低声表示,合伙人可以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再想办法离开。梅里韦瑟把这句话当作了承诺,他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此时,贷款弃权书已经陆续返回。美联储破天荒地规定当日所有银行电子汇款时间推迟到6点30分之后,以便14家银行36.5亿美元的资金当日到账。

合伙人准备好签字了,他们站在会议室另一头,在教堂般巨大空间的映衬下,这群王牌交易员显得微不足道。希利布兰德在阅读协议内容,上面潦草的字迹只有律师们自己能认得。协议书的页眉和页脚到处是修订条款和划掉的内容,还有乱七八糟的箭头掺杂其间,仿佛是过去3天各种混乱的视觉展示。理查兹和几位律师在一旁解释文本的含义,但希利布兰德根本听不进去。他只想静静地自己阅读,但夺眶而出的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希利布兰德啜泣着不肯签字,这项交易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就算破产也比被别人奴役强,签了字哪里还有自己的出头之日?梅里韦瑟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说要考虑大局,签字对大家都有好处。但是希利布兰德,这位向来我行我素,这位(因为钱多喜欢下馆子)曾经拒付公司餐费现在却债台高筑的王牌加天才,还是不肯签字。埃里森见状,走过来说这么做是为了稳定市场信心和金融系统,否则大家都得完蛋。末了,梅里韦瑟劝道:“他说的没错,还是签字吧。”希利布兰德这才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就这样,长期资本管理基金正式被14家银行联合接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