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修订版）

十年一梦:一个操盘手的自白(修订版)

第01章　命运之门

人的命运可以自己选择吗？可以，你可以走你愿意走的路。但是，一旦你上了路，回头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人生的许多事情无法再来一次。

——作者

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人，命运拖着走。

——古希腊哲学家

我是个天性散漫的人，从上学、工作到进入投资市场相当长一段时间，都不太愿意受过多的约束，也讨厌那些让人规规矩矩的条条框框。年轻、单纯和有些自以为是的人，本质上都对人生持有一种理想的浪漫主义态度。那时候的我也一样，显然认为一个人可以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独来独往，像英国作家笛福笔下的鲁滨逊那样，过一种与世隔绝的自由生活。

对于我年轻时那种不加克制的言语习惯和个性特征，一位前辈曾经善意地警告我说，你不能去做飞行员，如果你开着飞机到了国境边上，可能会因为好奇、随心所欲，不知深浅地跑到国外去转一圈才回来，由此而闯下大祸。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性格有什么不妥。大学期间，我本来学的是理工科，因为受一位同学的影响，开始痴迷于玄虚而又充满魅力的哲学和美学。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博古通今、学贯中西的李泽厚先生是许多青年学子的偶像，他写的《美的历程》风靡大学校园，也让我对中国古代哲学、文学、艺术史有了强烈的兴趣。我不但对《美的历程》爱不释手，而且找来了他的古代、近代、现代思想史论等书，一遍又一遍反复阅读。

在那个充满激情、幻想和期待的启蒙年代，这些书就像久旱之甘霖，给我这个刚刚从偏远、闭塞的乡村走进城市文明的心灵带来了巨大的震撼，让我受到了深刻的启迪和洗礼。

因为李先生的书和同学的影响，大学二年级，我决定放弃理工科，改学哲学。

在刚刚脱离十年文革的非理性宗教狂热、人们的思想逐渐开始走向务实的上世纪八十年代，这个举动完全是离经叛道和令人难以接受的。包括我家人在内的很多人坚决反对我的选择，觉得我放弃自己的正业，去学声名很不好的哲学，简直荒唐透顶。这一次事件中，我把自己性格中不顾一切、固执己见的一面发挥得淋漓尽致，最后，终于如愿以偿，我走上了自己喜欢的哲学之路。

在中外哲学史中，我无意中发现，无论是古希腊还是中国古代，都有这样一些知识分子：不拘小节、自由旷达、蔑视礼教。中国哲学史还用一个专门的词汇——魏晋风度，来形容古代某些士大夫这种令人神往的精神气质和个性风采。

我仿佛为自己的言行找到了哲学根据，对自己天马行空、一意孤行的行为举止更加不以为忤。

人生就像一个怪圈。有些年轻时候认为无足轻重的问题，年龄大了以后可能觉得很重要，比如说一个人的修养、个性、习惯等；有些年轻时候认为很有意义的事情，以后看来往往并没有当初想象得那么有价值，比如说年轻时某种特别的兴趣、爱好等等。

就我的性格而言，有时候反省，我似乎不知不觉地在走一条和自己年轻时候志趣完全背道而驰的路。待人、接物、做事的态度逐渐从原来的漫不经心、孤傲、激进变得相对严谨、稳健、保守，而这一切以前我是很瞧不起的，觉得这种生活拘谨无趣，一点意思也没有。

一个人年轻时候桀骜不驯，到了不惑之年逐渐变得循规蹈矩，可能是大多数人的必由之路，也可能是人生的某种必然吧。

就我而言，这种个性上的巨大改变，一方面固然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人的年龄、阅历增加的缘故，就像鲁迅先生说的，一个人撞墙次数多了，自然鼻子就会变矮。更为直接的原因则是，1993年初，我进入了股票市场；1994年，我又误入国内期货市场。十多年股票、期货的投资生涯中，我原来的个性习惯、行为方式暴露出巨大的弱点，并因此身受其害。市场这个严厉的监工头一次一次狠狠的折磨，把我教训得鼻青脸肿，迫使我不得不在缺乏别人监督的环境里开始痛苦的自我约束。

投机大师索罗斯曾经说过一句很贴切的话：你不可能随心所欲，又在市场中有良好的表现。为了成功的投资，我在研究市场、理解市场的同时，被迫开始深入地自我了解，自我超越，把原来的我杀死，在炼狱中重生。

1985年，我从东南沿海的一个偏僻乡村考入了北方交通大学，1992年，获得北京师范大学哲学硕士学位。毕业时，本来被分配到北京的一所大学当老师。因为校园里呆得太久，很想体验一种新的生活，我想尽办法挣脱了“教书匠”的命运，自己找了一份工作。

人的命运可以自己选择吗？可以，你可以走你愿意走的路。但是，一旦你上了路，回头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人生的许多事情无法重来一次。

如果当初我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大学教师，现在我的生活会是怎样呢？我的导师是中国哲学界颇有名望的学者，我可能会在他的提携下，走在一条学术研究的道路上，做一个哲学领域的教授、学者。我的同学早已当上了哲学教授、研究员，有的还带了硕士生、博士生。估计我的情况和他们差不多，可能也是这个样子。其实，这样的人生也是不错的，稳健、安定、平淡却踏踏实实。

但是，现在呢？我过的却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和大学教授有着天壤之别。说得好听点，我是股票、期货市场中的专业投资家、投机家，本质上其实更类似于职业赌徒。唯一聊以自慰的也许是，因为我在股票、期货市场中比大多数参与者多吃了一些苦头，多交了一些学费，所以对自己所干事情的性质可能也比一般人了解得透彻一点，算是一个比较明智的赌徒。

作为一个投机者，为了在市场波动中赚取利润，每天早上到下午，我一直盯着国内期货市场的价格变化，忙忙碌碌地买进卖出。晚上，因为国内国际市场联动，我需要关注芝加哥、纽约、伦敦市场各个品种的走势，也不敢放心大胆地睡觉。偶尔，当外盘暴涨暴跌，市场走势对我极为有利时，真想把已经酣然进入梦乡的朋友们吵醒，与他们分享快乐；当外盘走势出现不测，和我的预期背道而驰的时候，却只能独自苦笑，无奈地痛骂自己一顿：为何做了这么多年期货还像个白痴，竟然会持有这么愚蠢的头寸！哎，看来明天开盘又得手忙脚乱地忙一阵子，实在不行就狼狈逃命吧！

我的团队中有好几个清华、北大毕业的高材生，我常常和他们开玩笑说，在不可捉摸的偶然性面前，天才和笨蛋的差别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大，投机者永远摆脱不了孤独、渺小和无奈的窘境。

现代都市人的生活是紧张而忙碌的，每天都处于早出晚归的机械重复之中，没有尽头。这种生活确实有令人生厌的一面。我倒是不用受这种外在时间的束缚，但是，作为一个期货交易员，看似悠闲自在的另一面，是我必须时刻面对市场神妙莫测的不确定性以及由此带来的巨大金钱输赢，不得不忍受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压力。

每天交易结束以后，我常常独自一人在花园里转悠，平息着一天中因为账户资产快速盈亏而激起的巨大心理波动。期货是浓缩的人生，杠杆操作经常让期货交易员的命运短时间大起大落，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来回徘徊。如果说一般人的情感变化和人生故事像一部长篇电视连续剧，从容不迫的慢节奏往往让人感到淡而乏味，期货投机者的情感变化和人生故事就像舞台上演出的悲喜剧，短短两个小时就能够让你体验到主人公一生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如果说日常生活类似于现代散文，那么期货交易就像是一首中国古代的五言绝句。

交易世界和世俗生活的巨大反差，常常让我感慨自己人生荒诞的一面，我怎么会选择这样的一条人生之路？幸运还是荒诞？也许，人生也好，世上其他事情也罢，本来就是由一连串极为偶然的事件构成的，命运的阴差阳错很多时候往往让你无可奈何。

我没有去大学教书，费尽周折选择了北京的一家商业公司工作，其实，这和我所学的哲学专业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爱人是我证券方面最早的启蒙老师。最初我对股票、债券、基金的了解，完全得益于她。不过，造化弄人，命运轮回。十多年前，她不甘寂寞，不愿意做一名薪金微薄的普通教师，十多年转了一大圈，在和命运开了一个玩笑以后，她还是操起了原来的老本行。

1992年下半年，我爱人在北京东四的一个债券营业部从事国债柜台交易。我刚到单位上班就被分配到基层锻炼，工作枯燥而乏味，和债券、股票没有任何关系。每天晚上回家后，我爱人和我说起一些发生在她们营业部中的逸闻趣事，我听后感觉非常新鲜。

她所在的营业部刚好在北京人艺剧院附近，有一些人艺的老艺术家经常到她们那儿去买卖国债。有一天，她对我说，她见到了在老舍先生《四世同堂》中演“大赤包”的著名话剧演员李婉芬；后来，她又遇见过歌星蔡国庆的爸爸和大艺术家于是之等名人。

人艺的老艺术家我是非常敬重的。在我的想象中，这些艺术家似乎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他们应该出现在银屏、舞台上，而不是现实世界的任何地方。他们怎么会对我爱人她们那儿交易的债券感兴趣呢？我听了以后有些纳闷。

刚出校门，孤陋寡闻，我还远远没有摆脱学生时代的幼稚气息，对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一窍不通，近乎白痴。大艺术家也有正常人的七情六欲，也要生活，也可能为钱烦恼，我竟然连这些都觉得奇怪。不过1992年的时候，投资理财的观念对一般人，包括我在内，确实还很陌生和遥远。大多数人连基本的生存问题都没有解决，更没有多少余钱需要考虑投资增值。现在想来，可能那时北京人艺的艺术家经济条件好一些，已经有了投资理财的需要，他们的思想观念因此也比一般人超前一些。

1992年下半年，因为一个偶然原因，我听说有一家证券公司在北京工人体育馆开通了上海股票交易所的股票代理业务，开户资金50万。显然，这不是为寻常百姓服务的。对我来说，当时这么大的一笔钱，就像一个天文数字，不可想象。每次路过工人体育馆，因为不能进入交易大厅看看真实的股票交易，只能在很远的地方对那座神秘又充满诱惑的黄楼多看几眼，感觉人生总是缺点什么。

因为家里经常谈论债券、股票，耳濡目染，我逐渐对投资有了一定的了解。有一天，我爱人单位的一个同事捷足先登，开始炒股票，我心里非常羡慕，也想找个机会试一下。但是，投资需要一笔不小的本钱，我上哪儿找去呢？

1993年初，我终于凑了几千块钱，和一位朋友合伙，到离家很远的一个营业部开了个股票交易账户，在充满激动和憧憬的期待中，我踏进了股票市场之门。

记得我进入股票市场的第一天，上证指数是1300多点。营业部里人头攒动，根本没有立足的地方。作为一个小散户，我只能挤在满满的人群之中，睁着大眼睛盯着墙上大屏幕里迅速变化的股票价格，看看热闹。一些股票取的名字稀奇古怪，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爱使股份、龙头实业、三爱富等等，以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时，我对股市的历史、股票交易的知识基本一无所知。之所以进入股市，无非是因为听说有人炒股赚了大钱，自己也因此满怀希望，有一种投机、赌博的发财欲望罢了。

这样的一种无知状态，这样的一个交易环境，我会怎么做？我又能做出什么令人觉得聪明的举动呢？可想而知，当时我的买卖毫无章法，绝对是胡乱瞎做，碰运气。

站在股票营业部的大厅中，一会儿工夫，我就被周围人们忙忙碌碌的气氛感染了，心中的那种奇妙感觉，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眼花缭乱，看什么都新鲜。我的内心开始充满幻想，身体也有一种热血沸腾的冲动。看着周围的人好像都已经买好了股票在那等着上涨，我还像傻瓜一样，手里什么股票也没有，万一市场现在就涨起来，怎么办？我在盘面上看不出来市场接下去是该跌还是该涨，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一股强烈的交易冲动，很想试试自己的手气。我不愿意一直站在那看着行情变化，像个不懂行的看客，时不待我，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立刻行动！在上海股指1390多点的位置，我急切地买了两个股票：豫园商场和龙头股份。

进行股票投资，按理说应该有一定的心理和知识准备，但是，中国证券市场成立的早期，大多数股民的情况和我差不多，都是因为一些偶然的原因，先一头扎进水里，呛几口水，然后才开始了解股票交易的基本知识。幸亏那时股市比较单纯，没有现在那么凶险和复杂，所以对投资者的伤害也没有那么大。

1993年到1996年，国内股票指数频繁地大起大落，股票价格普涨普跌，无论多么傻的股民，即使买进的股票价格很高，被套牢，只要有一定耐心，不胡乱割肉，时过境迁，都有解套的机会。

那时的市场参与者，很少懂得股票交易的技巧、策略，更不用说有什么系统的投资理念了，只要头脑稍稍灵活一点、精明一点，就有可能从股市中赚到钱。而现在的股民，整体素质比当初不知提高了多少倍，说到炒股个个头头是道，像个经济学家，但却很少听说谁炒股赚到了钱，这几年熊市更是十有八九亏得一塌糊涂。

上海股票市场从1992年的300多点开始上涨，到1993年初攀上了1500多点的高峰。此后见顶回落，走上了一年多漫长而惨烈的下跌之路。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我第一次买进股票的位置——1390多点，刚好是在市场下跌的初期。

进入股市以后的一个多月，上证指数一天天下滑。我的第一次股票炒作很不顺利，从股票成交那一刻起，市场就从来没有让我有赢利抛出的机会。我被牢牢地套在那儿，动弹不得。过了一段时间，市场在跌到1200点以后出现了一波反弹行情，上证指数又回到了1390点。豫园商场从我买进的46元跌到32元以后又涨了上来，到了47元；龙头股份也走了一个来回。这次交易一度浮动亏损很大，让我很担心，好不容易市场给了我一个不赚不赔的卖出机会，我不敢心存侥幸，很快就把手中的股票抛掉了。

当时，上海、深圳股票市场开业已经一年多了，有很多人开始参与，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炒股票的。反正，那次炒股的经历让我非常失望。我觉得自己在市场交易中一点赚钱的把握也没有，纯粹是个外行，我想通过炒股发大财的热情，在第一次交易结束以后，就逐步消失了。

就在我慢慢远离股票市场的时候，一件意外事件的发生，又重新激起了我投资股票的强烈兴趣。

有一天，我爱人兴冲冲地回家说，我们要有钱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但这样的事还真发生了。原来，我爱人所在的部门为了给职工谋福利，准备将原来公司一元钱买的一批法人股，以每股2.8元的价格卖给内部职工，那个股票当时在全国证券交易自动报价系统上的买卖价格已经到了4.6元，而且还在强劲地上涨。按照她在公司的资历，最多可以买两万股，前提是我们必须在两天之内把买股票所需要的钱交到公司。

听到这个意外的好消息，我既感到高兴，又非常为难。我担心的是，两天之内我到哪儿去找5万多块钱呢？弄不到这笔投资的本钱，我们还是空欢喜一场。那一个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想，谁能给我帮这个忙呢？我的老家在农村，一是远，远水解不了近渴；二是穷，不要说5万多元，就是5000多元，那时他们也没有。我爱人家也是工薪阶层，帮不了我们多少忙。我的同学和我一样，也都是刚刚从学校出来，工资很低，生活清苦，情况不比我好到哪儿，甚至可能还不如我。

最后，我终于想起了一个并不是太熟悉的朋友——老郭。老郭是个商人，在北京王府井有一家服装店，生意做得不错，钱肯定有，但是，他怎么可能一下借给我这个关系并不是很近的朋友这么大一笔钱呢？1993年，5万多块钱可不是小数目。

唯一的办法是和他利润分成。

第二天，我跑到老郭那儿和他商量合作赚钱的事。这么好的事，精明的老郭肯定是不会拒绝的。结果，当天我们就把买股票的钱送到了我爱人的公司，位于东四十条的亚洲大酒店。

没过几天，我们的股票就涨到了7元多。因为害怕到手的钱得而复失，我们很快就把股票卖了，卖出价大约是7.6元。这是我人生中赚到的第一笔大钱。显然，这一次并不是我们凭自己的本事赚到钱，而是那个年代某种奇特的机遇让我们发了财。后来听人说，与此类似的股票交易中，有几家大证券公司的交易员赚了好几百万，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

我并没有把赚到的钱从股市取出来，而是继续留在STAQ市场炒作。像大多数刚刚涉足股市的新手一样，只要在股票上赚过一次钱，即使是碰巧，也会被股市的魅力吸引住，从此欲罢不能，沉迷上瘾。

轻轻松松地赚了这么一大笔钱，有谁还会愿意回到单位做那些单调、琐碎的日常工作，再对那份可怜的工资感兴趣呢？我开始不安心工作，整天琢磨着怎样买卖股票赚大钱。

20世纪90年代初期，一大批早期拥有原始股的投资者，在上海、深圳股票市场公开流通以后，一夜之间赚了成百上千倍，获得了令人艳羡的暴利。当时，整个社会都在流传这些神话般的故事。金钱的示范效应使很多人因此跃跃欲试，辞职下海，投身股市。

我爱人由于工作之便，知道的股票消息很多，我就让她打听哪儿还有买原始股发财的机会。她在天津证券交易中心认识的一位交易员告诉我们，天津市场上还能买到一些内部职工股。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我非常激动，觉得这是一次发大财的机会。我不但自己凑了一笔钱，还动员我的朋友一起去买，和我共同分享这条“脱贫致富”的好消息。

几天后，我就准备好了钱，坐火车到了天津，在天津证券交易中心找到了那位朋友。那是我第一次去天津，证券交易中心所在的那条金融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古典的西洋建筑显得高贵、优雅而充满情调，感觉非常和谐、亲切，完全不同于北京皇城的风格，高高在上，严肃冷漠，远离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在朋友的帮助下，我们来到了附近的一家债券营业部。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营业部的柜台前冷冷清清，并没有我原来想象中人山人海的排队场面。难道天津人的投资观念这么落后，近在眼前的大机会都不知道？我只用了不到5分钟时间就买到了我想要的股票，总共10000多股。匆匆谢过我的朋友，我就带着这些价值不菲的股票回到了北京。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和朋友们闲聚在一起时，都会热切地谈论自己买进的股票，想象着一旦我们的股票公开上市，市场价格会涨到多少，我们的投资能够翻多少倍等等。

然而，最终我们并没有从这些股票上赚到任何钱，实际上毋宁说是损失了一大笔钱。十多年以后，我和我的朋友们手中还拿着这些股票的股权证，像一堆废纸。原来，当时天津有十多家公司改制成股份公司，后来，只有其中三四家在上海、深圳挂牌上市，持有那些公司内部职工股的人赚了不少钱。而我们买的那家企业，并不在幸运儿之列。像大多数国有企业一样，这个公司的业绩也不好。十多年来，只记得1995年它分过一次红利，当我和朋友们大老远跑到天津，知道只有这么一点少得可怜的红利时，简直哭笑不得。

在买内部职工股这件事上，我还上过一次当，也是1993年。当时，北京有一家证券投资公司，把北京旅行车股份公司的法人股分开来卖给了个人，我是饥不择食，也没有弄明白这些股票的性质就托朋友买了2500股，结果，北旅上市交易以后，我的股票不能上市流通，只能眼看着那些买到真正内部职工股的人高价抛出。后来北旅破产了，公司改名为航天长峰，我至今还拿着北旅的这些股权证，也不知道现在算不算航天长峰的股东。

那一段时间，我整天不务正业，倒腾股票，在我们单位，从领导到普通职工，对我的炒股举动褒贬不一。有人因为我迟到早退，耽误工作，对我颇有微词；有人则想从我这儿了解有关股票方面的知识，对我很感兴趣。毕竟在1993年初，有关股票和上海、深圳股市，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新生事物，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一般人并没有获得这类信息的渠道，我不但做过上海市场的股票，而且又熟悉STAQ市场，看起来像是这方面的专家。从我口中冒出的股票交易专业用语，他们可能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们公司的老总们对我的事情可能也有耳闻。

从1992年下半年研究生毕业到单位工作，时间已经过了大半年，我还是和大多数本科生、专科生一样，一直在基层锻炼，从事一些非常单调、乏味的简单劳动。

因为接触到了股票市场，我的眼界、思路大开，再也不愿意回到那种无趣之至的工作之中。我已经下定决心，一旦和单位发生冲突，我将把炒股作为自己的职业。

一件意外事件的发生，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有一天早上，我们公司的老总对我说：“你不要个人去炒股票，我们单位将成立一个证券投资部，你有这方面的优势，你去做具体的投资操作，把你的聪明才智用到公司的业务上去。”

1993年初，大多数国有企业的领导对股票市场还知之甚少，更不要说拿出一笔钱来，冒着风险亲自下海去尝试一下。我们公司老总们的举动确实让我感到非常意外。

就这样，因为一个非常偶然的原因，我突然从一个股票市场的小散户转变成了一个大公司负责投资决策、执行实际操作的职业操盘手。回想起来，如果那时有人问我：你的投资理念是什么，你的交易策略是什么？我肯定是茫然不知所措。特殊的时代和环境，无意中把我推到了市场经济的前沿阵地——股票市场。在给了我一个巨大发展机会的同时，也使我今后的人生之路充满跌宕起伏，承受了许多常人无法体会的坎坷磨难。有人说，曲折的经历是一笔宝贵的人生财富，我想说的是，平淡的生活也是人生的一种幸福。

以后几年，因为我作为大公司操盘手，手握重金，在股票、期货交易中大手笔进出，很快成为证券、期货公司争相邀请的大客户，成为大户室的贵宾。

对我来说，这次角色的转换是我的人生中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情。福兮？祸兮？至今我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