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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对手交锋
后来,每当艾斯曼向别人解释金融危机起源的时候,他都会从他与赵文的晚宴开始。直到那时,他才完全理解了所谓夹层担保债务权证(主要由三B级次级抵押贷款债券组成的担保债务权证)以及它们的合成物(完全由针对三B级次级抵押贷款债券的信用违约掉期产品组成的担保债务权证)最关键的要点。“你必须弄懂这一点,”他会说,“这是这部末日机器的引擎。”他会画出由几座债务之塔构成的图画。第一座塔是由原始的次级贷款组成的。在这座塔的顶部,是三A级部分,下面是二A级部分,直到最危险的三B级部分——也就是艾斯曼对赌的那些债券。华尔街公司把这些三B评级的部分——垃圾中的垃圾——拿出来建成了另外一座债券之塔:担保债务权证。它们这样做的理由是,评级机构会把这些由高风险贷款支撑的债券中的80%评为三A级。然后,这些债券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售给那些只被允许投资高评级证券的投资人——养老基金、保险公司。艾斯曼觉得怪异的是,这艘末日之船居然是由赵文以及像他一样的人在领航。这个家伙大约管理着150亿美元,只投资由抵押贷款债券中的三B级部分所支撑的担保债务权证产品。一年以前,次级担保债务权证产品中的三A级部分——也就是担保债务权证产品中的绝大部分——的主要买家一直是美国国际集团。由于美国国际集团已经退出了市场,主要的买家就变成了像赵文这样的担保债务权证经理。赵文这些人完全依靠自己的努力,制造出了对次级抵押贷款债券最危险部分的巨大需求,而这些东西以前根本就没有任何需求。这个需求导致了对新的住房贷款供应的刚性需求,因为需要大量的贷款作为债券的材料。艾斯曼反复用他的毛豆去蘸的那碟酱油,是在与一个这样的人一起分享:他让千千万万个根本没有能力还款的人拿到贷款。
正如所发生的情况一样,前点合伙公司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研究这些贷款,而且知道断供率已经足以将赵文的整个资产组合全部摧毁了。“天哪,”艾斯曼对他说,“你会有一场灾难。”
“不会的,”赵文说,“我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
再说一遍。
没有任何意义。担保债务权证经理的工作是挑选出华尔街的公司,来给他们提供作为担保债务权证投资人抵押物的次级债券,然后审查这些债券。担保债务权证经理还要负责监控每只担保债务权证内部上百只具体的次级债券,并且要在那些出问题的债券成为坏账之前用更好的债券把它替换掉。然而,这样的说法只是理论上的;在现实中,那些把钱交给赵文购买三A级担保债务权证的投资者——德国的银行、中国台湾的保险公司、日本的农民合作社、欧洲的养老基金,以及那些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只能投资三A级债券的实体——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它们需要做到万无一失,不能出现任何亏损,而且不必进行监控,甚至连想都不用多想。在实际的工作中,担保债务权证经理并不需要做太多的事情,这也是形形色色的人都削尖脑袋想往里面钻的原因。“在新泽西的两个人加上一个彭博终端”是华尔街对典型的担保债务权证经理的描述。这两个家伙的警惕性越差,对将纳入他们的担保债务权证产品的三B级次级债券所提出来的问题越少,他们就越有可能受到华尔街大公司的欢迎。担保债务权证的重点就在于把公司无法直接解决的大量次级抵押贷款市场风险“漂白”。你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一名担保债务权证经理提出一大堆棘手的问题来。
债券市场造成了一种双重代理的情况,一个似乎代表着投资者利益的人同时却更多地代表华尔街债券交易席位的利益。为了让那些把数十亿美元交给他的大投资人放心,他会将他们的切身利益放在心上,担保债务权证经理保留着那些被称为担保债务权证“权益”,或者“第一损失”部分的所有权——那些在支持担保债务权证的次级贷款出现违约时最先消失的部分。但是,担保债务权证经理也在他的投资人看到筹码之前赚走了总金额0.01%的手续费,最后,当投资人拿回他们的钱时,还要根据拿到的金额支付费用。这点钱听起来好像不多,但是,如果你管理着几百亿美元,这个数字还是颇为可观的。就在几年之前,赵文为纽约人寿保险公司管理一个投资组合时,每年收入14万美元。在当上担保债务权证经理的某一年,他拿回家2600万美元,这相当于他在纽约人寿保险公司工作几辈子的收入。
赵文模糊地向艾斯曼解释了他如何为雇用他来审查债券的那些大投资者处理住房贷款断供所带来的风险。他的工作是成为担保债务权证“专家”,但是他实际上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去关注担保债务权证里面的内容。他解释说,他的目标是让他管理的资金最大化。他现在做得非常好,从2007年1月起直到9月市场崩溃,哈丁咨询公司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次级担保债务权证经纪公司,而且把自己打造成了美林这部担保债务权证机器的活跃买家,这部机器之所以臭名昭著,不仅是因为它的生产率(美林生产的这些东西是紧随其后的那家华尔街大企业的两倍),还因为它生产的废品(其担保债务权证产品后来被证明很容易成为最差的垃圾)。“他‘管理’着这些担保债务权证产品,”艾斯曼说,“但是管理什么?我只是感到震惊,结构性的金融市场居然会如此幼稚,允许对担保债务权证产品一无所知的人来管理担保债务权证组合。那些让某个人来‘管理’他们的担保债务权证产品的人们会让自己赔个精光——而且这个傻瓜表面上看起来正在帮助你。我想,你们竖起耳朵听好,你们没有给投资人留下任何东西。”赵文的真正工作是为“雇用”他的华尔街公司做一个新型的挂名人物,虽然表面上不是由美林管理,但是购买一份美林的担保债务权证也会让投资人感觉更好。
格雷格·李普曼安排赵文坐在史蒂夫·艾斯曼旁边是有原因的。如果赵文察觉到艾斯曼不赞同他的观点,他不会表现出来;相反,他会以一种屈尊的语调对艾斯曼说话,以暗示他知道得更多。“然后他说到了一件事情,让我的心收紧了一下,”艾斯曼说,“他说,‘我很喜欢那些像你一样做空我的市场的家伙。要是没有你们,我什么东西都买不到。’”
再说一遍。
“他对我说,‘你越觉得你是对的,你做的交易就越多,而你做的交易越多,提供给我的产品也就越多。’”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史蒂夫·艾斯曼最终明白了这部机器的疯狂。他和文尼和丹尼在完全弄清楚这些公司为什么如此急切地接受他们的压注之前,就与高盛和德意志银行对三B级次级抵押贷款债券的命运进行了豪赌。现在,他正与他的信用违约掉期产品另一端的实际控制人面对面。现在他明白了:在经过担保债务权证过滤后,信用违约掉期产品被用来复制由真正的住房贷款支撑的债券。低信用借款人的人数不足以满足投资人对最终产品的胃口。华尔街需要他的赌注,以便合成更多的产品。“让大批不合格的借款人借钱买他们无法负担的房子还不足以让他们满意,”艾斯曼说,“他们凭空捏造出这些东西来。被复制100次以上都不止!这就是金融系统内的损失远远超出次级贷款的原因。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意识到他们需要我们来维持这部机器的运转。我仿佛在问,这样做是被允许的吗?”
赵文不知道,他是被格雷格·李普曼精心挑选出来说服史蒂夫·艾斯曼的,目的在于让他相信,他的信用违约掉期产品的另一端不是恶棍就是傻瓜,赵文很称职地完成了任务。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告诉艾斯曼,他非常愿意持有500亿美元的垃圾担保债务权证产品,因为他主要是靠体量获得报酬。他告诉艾斯曼,他主要的担忧是美国经济会走强,从而阻碍对冲基金对次级抵押贷款市场投下更大的赌注。艾斯曼听着,很难理解在他对赌的另一方的投资人居然在一定程度上怀有跟他同样的期待,以及保险公司和退休基金怎么会把钱交给赵文。答案只有一个:三A级评级给了所有人一个忽略风险的借口。
丹尼和文尼透过炭火的烟雾密切地注意着他们。按照他们的预计,艾斯曼和赵文都将变得越来越知名。但是当晚宴结束的时候,他们看到艾斯曼抓住格雷格·李普曼,指着赵文说:“那个家伙买什么,我都想做空。”李普曼把这当成了一句玩笑话,但是艾斯曼是认真的:他想针对赵文下注。“格雷格,”艾斯曼说,“我想做空他的票据。不看现货。”在此之前,艾斯曼还只是购买针对次级抵押贷款债券的信用违约掉期产品,从现在开始,他将买入具体针对赵文的担保债务权证产品的信用违约掉期产品了。“他终于遭遇了对手,正面交手。”文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