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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经济意义的资本机器
在与赵文一起吃晚餐后的第二天早晨,艾斯曼醒来,第一次看到了活生生的债券市场,以及精美的临摹巴洛克天顶画。威尼斯酒店——外形仿造威尼斯总督府,内饰是《神曲》壁画——挤满了数千名身穿商务便装的白人男子,他们都以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以次级抵押贷款为生。像整个拉斯韦加斯一样,威尼斯酒店也充斥着旨在增强和利用非理性的随性设计:白天的感觉像是夜晚,而夜晚的感觉又像白天;老虎机和取款机吐出百元大钞;奢华的酒店房间收费如此低廉,而又让你感觉如此舒畅。一切都是为了改变你对机会和财富的认识,而这一切都使艾斯曼感觉到压抑:他甚至不喜欢赌博。“要是我得靠它生活的话,我甚至不知道怎么计算赔率。”他说。每天结束的时候,文尼会去玩赌注很小的扑克,丹尼会跟着李普曼以及其他债券界人士围在骰子桌旁,而艾斯曼则去睡觉,尽管那种骰子游戏很受债券交易员欢迎。骰子给玩家提供了控制的假象——不管怎么说,骰子是他掷的,并以表面上的复杂性掩盖了深层的愚蠢。“由于某种原因,这些人在玩的时候,他们确实相信自己有能力控制骰子的运动。”文尼说。
成千上万严肃的金融专家正兴高采烈地用他们从次级抵押贷款债券上赚来的钱大玩掷骰子游戏,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仅在数年之前还在靠其他工作谋生。艾斯曼曾经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次级抵押贷款行业,这个行业一度曾是资本市场上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落。仅仅几年的光景,它就成了华尔街上最强大的资本和就业引擎——但是,却没有什么实际的经济意义。“就像是看着一台没有思想、不会自己停机的机器。”他说。他感觉就像刚搬进一座新房子,打开一道他本来认为是小壁橱的门,却看到了一个完整的房间一样。“我曾经参加过股权大会,”艾斯曼说,“与这种会议完全不一样。在股权大会上,如果能有500个人参加就非常幸运了。但是在这次会议上却有7000人。面对这样的情况,任何来自股权界的人都会告诉你这是无法想象的。我们谁也不认识。我们仍然认为,我们是唯一做空的人。”
他对听别人的报告没有兴趣。他没有兴趣参加小组讨论,也不想听那些可以想象得到的客套话。他想与市场内部人士进行私密的会谈。李普曼把他们介绍给了德意志银行内部向投资人兜售担保债务权证产品的人士,这些热心的德意志银行人士为艾斯曼和他的伙伴安排了与债券市场的金融中间人的会面:抵押贷款放款人、把次级贷款包装成次级债券的银行家、把债券包装成担保债务权证的银行家,以及在各个不同阶段都会发挥作用的评级机构。这次大会上,所涉及的群体中唯一没有到场的,是最终的借款人,即美国住房的购买者。但是,他们其实也以某种方式出现了,端酒水、转轮盘、掷骰子。“拉斯韦加斯真是繁荣,”丹尼说,“房主们都在豪饮狂欢呢。”丹尼的一位朋友从市中心的一家夜总会回来后说,他遇到了一名持有5笔住房权益贷款的脱衣舞娘。
德意志银行的担保债务权证销售员瑞安·斯塔克(Ryan Stark)被分派去盯着艾斯曼,以防他制造麻烦。“我在这次会议开始之前收到他的电子邮件,”丹尼说,“他对我们不放心。诸如,‘我只是想澄清一下这次会议的目的’,而且‘只是希望大家清楚我们为什么要开这次会议……’他希望我们牢记,我们去那里的目的是购买债券。”德意志银行甚至还寄来了正式的宣传册,以提供给次级贷款购买者,作为对他们的指导。“这次会议的目的是让人们相信开发和购买这些产品仍然是不错的业务,”丹尼说,“从来没有听说过一名股权投资者会为了做空债券而到这里来探听消息。我们获得参加会议机会的唯一方式就是说我们不做空。德意志银行的人陪着我们,以确保我们不会搞砸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安排一位销售员参加我们的会议,就是为了监视我们。”
当然没有理由去监视艾斯曼。他把自己看成一个革命者,被压迫者的守护神,罪恶政权的敌人。总而言之,他把自己看成蜘蛛侠。当他的妻子对人们说“我的丈夫认为他和蜘蛛侠过着同样的生活”时,他完全明白这句话听起来有多么荒唐。艾斯曼不会到处去跟陌生人讲他和彼得·帕克惊人的相似之处——他们什么时候进的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什么时候结婚,等等。他也不会去讲,在他上法学院的时候,他买了最新的蜘蛛侠漫画,想从里面了解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样的生活。艾斯曼看故事的速度很快,他用故事来解释现实,而这是他过去用来解释自己生活的故事之一。
蜘蛛侠对德意志银行的内幕交易没有兴趣的第一个迹象出现在那天上午的一次讲话里,当时讲话的人是第一期权公司(Option One)的首席执行官,第一期权公司是由布洛克税务公司拥有的抵押贷款发起公司,它的名字7个月前首次出现在艾斯曼的视野中,那是2006年6月,当时该公司宣布其次级抵押贷款组合出现了令人意外的亏损。亏损令人吃惊,是因为第一期权公司的业务是放款,并把这些贷款出售给华尔街,他们并不需要承担风险。然而,在这些交易中,有一个条款规定,如果借款人无法支付首付款,华尔街有权把这些贷款返还给第一期权公司。“有谁会在拿到一笔住房贷款后,连首付款都不支付?”丹尼·摩西问道,他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谁会愚蠢到把钱借给连首付款都付不起的人?”艾斯曼问道,他的角度又有所不同。
当第一期权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讲到该公司的次级贷款组合时,他声称公司已经把问题解决了,现在预计贷款会有一个(适度的)5%的断供率。艾斯曼举起了手。丹尼和文尼缩进了椅子里。“不是问答环节,”丹尼说,“他正在发表演讲。”那位首席执行官看到了史蒂夫举起的手,问道:“有问题吗?”
“你说的5%是一个概率,还是一种可能性?”艾斯曼问。
是个概率,首席执行官说,继续他的发言。
艾斯曼又把手举了起来,并且左右挥舞。噢,天哪,丹尼想,他把头压得更低了。“史蒂夫喜欢说的一件事是你必须假定他们都在对你撒谎,”文尼说,“他们总是跟你说假话。”丹尼和文尼都知道艾斯曼是怎么看这些从事次级贷款业务的人的,但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说出来,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因为史蒂夫举手不是要提问题。史蒂夫用他的拇指和食指环成了一个大圆圈,他用他的手指说出了他的立场。“零!”
“怎么?”这名显然被激怒了的首席执行官问道,“又有什么问题?”
“没有,”艾斯曼说,“是一个零。你的断供率为5%的概率是零。”次级贷款的亏损应该远远大于这个数字。在这个家伙反应过来之前,艾斯曼的手机响了。艾斯曼不仅没有把它关上,反而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电话来接听。“对不起,”他说着,站了起来,“我必须接听这个电话。”他走出了会场。打电话的人是他的妻子。
“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说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是他的一名支持者。”
在此之后,艾斯曼肯定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因为他不再寻求对抗,而是开始寻求更深层次的理解。他在拉斯韦加斯的赌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眼前的景象让他不敢相信:7000人,所有人似乎都对他们所发现的这个世界欣喜若狂。一个积重难返、经济问题重重的社会,通过操纵掩盖了这些问题,而这场骗局的主要受益人是那些金融中间人。怎么会这样?艾斯曼在想,尽管想得很简单,他是否错过了什么事情。“他不停地说,‘这里到底是在干什么?这些家伙都是些什么人?’”丹尼·摩西说。对第二个问题的简单答案是乐观主义者。目前看来,次级抵押贷款市场除了上涨以外,似乎没有其他的可能。市场中被认为大获成功的是那些总是说“买”的人。现在,他们真的应该说“卖”了,但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你们都知道,那些做定息债券产品交易的人认为自己知道的比你多,”艾斯曼说,“总体来说,他们的说法是正确的。我不是做定息债券交易的,但是我要采取这样的立场,因为我们是在对赌他们的整个行业。而我想知道,他们是否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一切真的都这么明明白白吗?事情真的这么简单?”他与放款人和银行家以及评级机构举行私人会议,想获得这些情报。“他是抱着一种学习的心态,”文尼说,“当他对某件事情着迷的时候,他的好奇心会变得远比挑衅更重要。他会说是因为他接受了多年的治疗才会那样行事,但是真实的情况是,这是他第一次把所有的点都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