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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成人教育
原来他们可都是些谨小慎微的人,靠别人的残羹冷炙过活。突然间有人塞给他们一只喂得饱饱的肥鸟,他们干的还是原来的那一摊事,但荣耀却骤然降临。他们的收入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生活方式也随之改变。这都是人之常情。
4个星期过去了。整个班级里的人已经有了一种轻车熟路的感觉。实习生第一项不可剥夺的权利就是早晨课前的闲逛和自娱。自助炸面包圈和咖啡在房间里传来传去,人们大口吞咽,听得一耳的吱吱嘎嘎。他们浏览着《纽约邮报》,拿晚上的比赛结果打赌。《纽约时报》上的猜字谜游戏被复印了126份,分发给每个人。有人拨通纽约市的一个粗劣的收费色情电话,把它接到房间前面桌子的扬声器上,一时间空气中充满了性的意味。在这种时候,我总是坐在一边,给自己来块小松饼。
那个叫马克斯·约翰逊的美国前海军战斗机飞行员冷不防把一张钞票丢到伦纳德·巴布利克的脑袋上,巴布利克是印第安纳大学毕业的MBA。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巴布利克并不惊奇,他做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四面环顾想抓住作恶的家伙。“巴布利克,你的头型真不赖!”后排一个坐在约翰逊边上的家伙乐得手舞足蹈。
“哦,哦,正经点儿,你们这帮家伙。”坐在前排的巴布利克回头嚷道。苏珊·詹姆斯走了进来,打断了这出闹剧。詹姆斯在我们中间扮演着一个奇特的角色,介于幼儿园阿姨和项目组织者之间。对她来说,工作出色的奖赏就是举办下一期培训项目,这听起来有点儿讽刺。同其他人一样,她渴望到交易厅里去,但比起我们来她的机会更加渺茫。而正因为没有希望加入那部赚钱机器,她作为组织者也几乎毫无威信可言。她的唯一权力就是在背后嚼舌头,就连这份权力她也不能随意行使。我们是未来的老板,她必须同我们结交,为明天做准备。一旦培训课程结束,我们将升入交易厅,而她还得从头开始新一轮培训,那时就轮到她来求我们给碗饭吃了。实习生们都知道她就像代课教师一样无足轻重,他们对她的态度是要么轻蔑,要么干脆不理。现在,这位苏珊小姐就要发布一条重要消息了。
“别闹了,孩子们,”她的请求就像家长日前一天校内顾问的口吻一样,“吉姆·马西马上就要到了,你们这个班可是臭名远扬啊。”这话倒是不错。几天前,后排的一个实习生把纸团扔到了债券市场研究部经理的头上,这位先生的脸憋得紫红,足足骂了5分钟。他到底也没能查出是谁干的,最后把一腔怒气全都撒在我们身上。
苏珊·詹姆斯已经是在重复第十遍了,吉姆·马西在出席的半小时期间对我们的印象将影响我们终生的职业前途。(工资单!)我们都知道马西是约翰·古特弗罗因德的打手,在公司专干龌龊的勾当。无须高超的想象力就可以勾画出马西用他那边缘锐如剃刀的圆顶硬礼帽将傲慢的实习生开除出局的景象。他的特点就是从无笑容,有人也许会认为这样有损形象。他的正式头衔是在所罗门兄弟公司执行委员会中负责销售,手握决定我们命运的生杀大权。他负责交易厅边黑板上的职位安排。他的手腕只要轻轻一抖,你的名字就从纽约飞到了亚特兰大。实习生们惧怕马西,而他对此也颇为得意。
我们都知道,马西此来是为了答复我们对公司的疑问的。尽管培训项目不过才开始几个星期,但我们必须提出一些有关公司的问题。事实上,在这一点上我们无权自主选择。我们还不得不装出充满求知欲的样子,苏珊说:“你们最好问几个明智的问题。记住,第一印象最重要。”
如此一来,还没等这位老板所倚重的公司文化守护人出场,捧场的喇叭就已经吹响了。马西的头发剪得很短,下巴轮廓扁而尖,可以切得开糕饼。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套装,同别的董事们不一样,前胸口袋里没有放手帕。他在穿着上力求朴素,而在行动中也力求简捷,仿佛一位优秀的运动员,储备力量以待在需要时爆发出来。
他做了一个简短的谈话,中心意思是说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文化是如何独一无二和令人赞叹。是的,我们知道它是世界上最好的交易公司,我们也知道,所罗门兄弟最看重团队精神。(哪家公司不这样呢?)是的,我们也知道,如果你干得不耐烦了,只要到报社去吹嘘我们赚了多少钱,你就可以立马卷铺盖走人(因为所罗门兄弟公司既谦虚又谨慎)。我们也都听说过所罗门兄弟洛杉矶分公司那个家伙的事,他斜躺在游泳池边上的照片上了《新闻周刊》,还吹嘘自己的好运气。结果呢,他被炒掉了。我们也知道,所罗门兄弟手上的30亿美元资本使它成为金融市场上最令人生畏的一支力量。当然,我们还应该知道,不管自己以前干出过什么,我们连给交易厅里的人端咖啡都不够格。还有,我们绝不能自作主张,而要让公司(也就是马西)来决定在培训结束时把我们分配到哪里的交易厅。
* * *
同其他高级经理一样,马西在1985年那些收益创纪录的季度里平步青云。不仅所罗门兄弟公司,在那段时间里,华尔街上的公司全都创下了收益纪录。他从来不会做错。而从他的讲话来看,所罗门兄弟公司也从来不会做错。最后,他结束了讲话,等待有人提问,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片沉默。我们害怕得连话都不会讲了。
我自然也没有胆量开口。他当然知道许多我希望了解的事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提问邀请并不真诚。想必别的人也与我有同感。没有人敢开口提问,比方说,为什么一方面不让公司里的人同报界打交道,而另一方面古特弗罗因德的肥圆脸却频频见诸报端?也没有一个人敢问他我们最关心的问题:在未来几年里我们能赚到多少钱?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没有人胆敢质问吉姆·马西,这位负责招募实习生、对公司的爆炸性成长负有直接责任的人,为什么对公司的无节制扩张的危险视而不见(是的,就连实习生也能看出这一点)。然而我们没有,反而四下彷徨,仿佛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问题可提。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当时的感想,这就是公司与学校的不同所在。马西想要的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求知者,他要的只是狂热的崇拜者。但是他的气势把别人镇住了,就连前排最不要脸的家伙也不敢觍颜迎合。
苏珊·詹姆斯在前排紧靠着我坐着,看上去像一个绝望的幼儿园阿姨。来呀,孩子们,提个问题好吗?最后,终于有人打破僵局了,是我右手边的一个蠢货。我看清这个人是谁之后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不想看他下不了台的样子。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这位一心想撞大运的年轻人问道:“请问公司是否已经考虑在东欧开设一家办事处,比如说布拉格?”
布拉格?!如果今天的主讲人不是执行委员会的成员,教室里恐怕早就乱成一团了,纸团满天飞,一片鬼哭狼嚎。尽管如此,后排还是传出一阵压抑的声响,仿佛十多个年轻人竭力憋住不要笑出声来。所罗门兄弟公司在布拉格开办事处?!在公司75年的历史上恐怕还没有人会产生这种想法。这就是期待提问的公司执行委员会成员亲临教室所激发出来的所谓创造性的火花。
马西别无选择,只得一本正经地作答,口气僵硬得就像国务院的发言人。显然,他指望的是诸如“你认为自己成功的秘诀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但是今天,他只能怪自己运气不佳。
马西走后,足有1个月时间没有一个像他那种级别的官员有勇气再到课堂上来。也许他已经告诉那帮人,我们是一伙不识抬举的家伙。此后情况突然有了转机,另一位执行委员会成员戴尔·霍罗威茨前来授课。紧接着,董事长本人纡尊降贵,亲临点拨。
霍罗威茨是一个老式的投资银行家,50多岁,是那种浸透了华尔街计谋的关系型人士,他倒是时机成熟时在布拉格开办和主持办事处的合适人选。此人的头支在硕大的身躯上摇来摆去,他的面孔总是让我想起忍者神龟。像古特弗罗因德一样,他也是由市政债券起家的,公司里有不少的犹太同事托庇于他。关于霍罗威茨,我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他就像是早先的犹太学者拉比:和善而聪明,喜欢吸大号的雪茄。人们叫他戴尔大叔。他不喜欢站在台子上布道,而是坐在房间前部的桌子上,把两手撑开。他谈到家庭比工作重要得多,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整个培训课程中最不可思议的观点。讲完之后,他用低沉但热情的语调说,自己愿意回答任何我们想知道的问题。真的,不必客气,问什么都可以。
好几双手同时举了起来。我觉得期盼已久的一刻终于来临了。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问那些以前不敢问的事情了。他把第一个提问的机会给了坐在房间中部的某人,这也是一整天课程里最值得一提的问题:“为什么所罗门兄弟公司会被阿拉伯人列入黑名单?”
戴尔大叔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尖刻地反问,满脸不悦之色,像个发怒的忍者神龟,可我想象不出来这是为什么。很明显我们惹麻烦了。(而要从困境中拔出脚来非得有007詹姆斯·邦德的本领才行。显然,这有待于一次前往大马士革的外交斡旋。)所罗门兄弟公司同商品交易商菲利普兄弟公司合并之后,阿拉伯人切断了同它们的联系。据说菲利普兄弟公司同以色列有特殊关系。我想,在石油价格崩溃之后,这种关系的重要性已经大打折扣了。现在,阿拉伯人正在坐吃山空。一桶原油只卖12美元,失去这个客户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痛苦了。这中间毫无秘密可言。虽说如此,那个提问的家伙到底难逃厄运,你差不多可以想象得出他的名字怎样被列入了黑名单。
孩子们再也不敢招惹戴尔大叔了。他一开始的表现把我们引入了一种安全的误区。我们立刻意识到这一点,曾经举起的手一下子都消失了,好像在捕鼠夹子合拢前突然缩了回来。但总有人反应迟钝,有一只手还来不及放下来,霍罗威茨点了他的名。
“为什么我们容忍一家南非公司做我们最大的股东?公司是不是该考虑一下股东的道德形象呢?”
霍罗威茨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们这帮实习生可真他妈的会说话。”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一家名为Minorco的南非矿业公司持有所罗门兄弟公司12%的股份。戴尔大叔首先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是的,道德当然是公司的一种考虑。(有哪家投资银行家会说自己不在意道德问题?)但除此之外,他不打算进一步讨论。
和风细雨就此中止。
* * *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晨,约翰·古特弗罗因德来了。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早已领教了所谓高级经理推心置腹的演讲。有些实习生打算到时候就睡他一场避过去。苏珊·詹姆斯担心人太少,场面不够热闹,冷落了这位大人物,这天早晨早早就让秘书们逐个给我们打电话,威胁说如果不来必要受罚。至少对我来说,她大可不必如此煞费苦心。我无意错过这次演讲,就好像不会错过女影星琼·科林斯的出场一样。我并不指望听到什么新鲜东西,但我相信可以间接获得不少信息。人们都说他把自己的人格印迹烙在整个机构上,无论是他的美德还是他的缺陷都是属于所罗门兄弟公司的。
模仿英国发音是古特弗罗因德常常受人诟病的习惯,不过这一次他倒是非常有节制,唯一一处是把别人称为“伙计”。比如说“吉姆·马西是一个非常有才气的伙计”。可是据我判断,就连这一点也不是学自英格兰,它只不过是美国东北地区的土话。不,他学得最像的倒是那种政治家的冷静。他那过于做作的冷静会让你浑身起鸡皮疙瘩。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每个问题提出后,他都要有意地停顿一下。他似乎真的想知道我们在想什么。有一个实习生问他所罗门兄弟公司对待慈善事业的态度,古特弗罗因德皱起眉头,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令人不安的程度,然后说:“慈善是一个非常棘手的话题,而我打算善用你们的收入。”
政治家的外表多少令人感到宽慰,古特弗罗因德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满口粗话。何况他不仅像政治家一样说话,而且连外形也像。他像丘吉尔一样肥胖,白发像哈里·杜鲁门一样日渐稀疏,而他的表情则像戴高乐一样庄重(只是高度够不上)。这就是那个每天早上准备“咬掉熊屁股”的老板吗?这就是那个因其野蛮的权术而在整个华尔街臭名昭著的人吗?这就是让各个部门经理闻风丧胆的古特弗罗因德?我们不知道,我甚至不能肯定我们是否想知道。所有这一切高傲的情感表现和蓄意的拖延都在他声威的阴影之下黯然失色。通过口耳相传,我们对他已经非常了解,不会有人愿意冒险去摸老虎屁股。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丢掉政治家的伪装呢?我们都知道那不过是迷惑人的假象。太危险了——就好像眼镜蛇在打盹儿。
古特弗罗因德没有说多少话,他的意图只在于在近距离内向我们展示世界级金融家的风采,然后他就退场了。所罗门兄弟公司的经理们对本届培训班的考察也就此结束。
我猜想公司经理们这种不可一世的表现只不过是大笔金钱落入口袋后的自然反应。他们还沉醉在由保罗·沃尔克和美国债务人大肆举债所带来的好日子里。原来他们可都是些谨小慎微的人,靠别人的残羹冷炙过活。突然间有人塞给他们一只喂得饱饱的肥鸟,他们干的还是原来的那一摊事,但荣耀却骤然降临。他们的收入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生活方式也随之改变。这都是人之常情。
如果你是一个有自制力的人,对自己的银行户头有一种健康的超然心态,这时有人给你寄来一张上千万美元的支票,你的第一反应可能就像中了大奖一样,手舞足蹈,晚上会笑着入睡。但是如果沉醉于财务上的成功,你很可能进一步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你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出自内在的伟大品质。而在讨论独一无二和备受推崇的所罗门兄弟公司文化时,你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并且像古龙香水一样频频使用。
在华尔街上,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收入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并不在意钱的来路,我们的老板们也不例外。但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内部,一些资深人士对自己的收入似乎有一种更为复杂的反应。这并不是说他们不能心安理得地看待自己的收入,这些人只是对美国国内爆炸性的债务增长感到不安(他们首先想到的是20世纪20年代末经济大萧条的重演,更加不妙的前景则是美国丧失自己的经济地位)。所罗门兄弟债券研究方面的负责人亨利·考夫曼,就是公司里最直言不讳的“猫头鹰”。他是债券市场大师,也是所罗门兄弟公司的良知。他的工作是向投资者提供预测,分析他们手上大进大出的券种的走向。他的成功率如此之高,使他成了市场上的名人,如果说他在英语世界的投资人士中无人不晓有些夸张的话,那么至少可以说在《华尔街日报》的读者群中深入人心。但考夫曼也由于屡屡说出别人不敢讲的话而获赠“悲观博士”的称号。所罗门兄弟公司由于他的努力而步入辉煌,而他却似乎希望这一切赶快终结。1987年7月,他在《机构投资者》杂志上撰文:
80年代最引人注目的事件就是债务爆炸式增加,其规模远远超出了历史最高水平。它一路暴涨,把GNP、货币供应量等基本因素远远抛在了身后。它的前景令人担忧,因为它是自由化的金融体制和金融资本主义精神的产物,缺乏自我约束和保护性机制。这就是今天我们所面临的问题。
这就是今天我们所面临的问题:胆大妄为,毫无节制,在债券的泥潭中越陷越深。所罗门兄弟公司是金融企业中的领军者。考夫曼实际上在说,正是我们的所作所为起了助纣为虐的作用。
大多数人都把华尔街看成股票市场的代名词。但是,在20世纪80年代,为整个华尔街定调的却是我们拿手的债券市场。所罗门兄弟公司置身于转折的路口,由于在正确的时间位于正确的地点,它正在纵情享受天外飞来的横财,它为自己高超的债券交易技巧以及它们一再得到验证而喜不自禁。同时,它又为市场前景而提心吊胆,它不知道债券市场的爆发性增长将走向何方。公司应该用拿到手的钱做什么?只要有钱,用处总是不用愁的,每个交易师都有自己的主意,毕竟,对交易师来说,独立见解是最可贵的,但是这些意见往往表现为独断和自以为是。从1980年以后,所罗门兄弟公司赶上了美国有史以来最有利可图、最令人兴奋的商业热潮,一去不回头。
* * *
在此后8个星期的培训课程中,主讲人走马灯似的轮换,也分不清楚谁是谁。不过,有一个交易师倒是让我不能忘怀,他有着纽约布鲁克林区的口音,不断猛烈地咳嗽,把痰吐在前面的地板上,烟抽得很凶,只有在吸烟的间隙才讲几句话。此外,还有一样东西使他显得异于常人。起初我一直弄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后来我才意识到是皱纹,他的年纪很大了。按照我们的看法,工作似乎已经融入他的血肉。他会在不经意间冒出警句妙语:“做交易时,我从不会沾沾自喜,沾沾自喜之后必是失魂落魄。做事有定力方可长久。”我们问他成功的秘诀,他说:“假如周围都是瞎子,哪怕只有一只眼睛的人也可以当老大。”最绝的是,他教给我们鉴别市场信息真伪的方法,令我后来受用无穷:“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应该指出,他谈的是股票市场的场景,他在该死的股权投资部任职,这个部门宛如后院里的一潭死水,前面曾提到它的达拉斯分部就是永无出头之日的清水衙门。要想躲开到达拉斯兜售股票的命运,最简单的做法就是不要碰上任何一个股权投资部的人。为了怕被他们相中,在股权投资部来人讲课的时候,我们都把头埋在座位上,唯愿讲完课后再也不要见到他们。当然,这些人绝对不是傻瓜,所罗门兄弟公司是华尔街上首屈一指的新股发行承销商,在股权交易方面也名列三甲,但是,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内部,股权部的人属于二等公民。原因很简单,相对来说,股权生意不赚钱。
股权部没能设在41层,那是公司的主要交易厅,它设在下面一层。40层的房间天花板低得多,也没有窗户,看上去就像是机房。除了股权交易师,这里还聚集着一大群债券推销员(只有“大老二”级别的债券推销员才有资格在41层办公)。整个40层被淹没在一片推销股票和债券的噪声之中,毫无头绪,永无止息:数百种声音同时发出恳求的语调,还有翻动数据文件的沙沙声。在这个过程中,传来的信息被重新包装为颇具吸引力的投资项目。房间里有个扬声器,他们背地里叫它催命喇叭,41层的一个家伙在喇叭里吆三喝四,催促40层的推销员们卖出更多的债券。有一次,公司正在推销连锁药店Revco的债券(这家药店后来倒闭了,债券也未能按期兑付)。我刚好有事到40层,亲耳听到喇叭里边大嚷道:“加紧干,伙计们,我们可不是在推销真理。”40层的工作简直是人憎鬼厌。
虽然中间只隔一层地板,但40层同权力中枢的距离却不可以物理上的实际距离计。40层与41层的电梯是分开的。两层楼里的人每天要互相讲很多话但却不会碰面。通信系统高度发达,人际联系却少之又少。从这个意义上讲,40层与41层的距离并不比位于达拉斯的推销员与41层更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达拉斯的人同权力中心更近一些。至少,当他们向41层的大人物表示敬意时,考虑到地处偏远,经理至少会道一声辛苦。
* * *
股权投资部是生活中“颠倒游戏”的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股票市场一度是华尔街上最主要的收入源泉,佣金丰厚、固定、不讲价。每当一只股票易手,可观的佣金就会流入某个公司里某个经纪人的腰包,而无须付出多少努力。如果成交额是200手,那么经纪人的佣金就会比成交100手高1倍,尽管做成这两单生意的工作量其实是一样的。固定佣金制在1975年5月1日(股票经纪人后来称之为五月节)宣告终结,从那以后,佣金大幅下降。投资者只跟收费最低的经纪人打交道。1976年,整个华尔街的收入减少了大约6亿美元。一向稳健可靠的赚钱机器突然失灵了。
雪上加霜的是债券市场突然间活跃起来。在活跃的债市的反衬下,股票推销员和交易师的收入不免相形见绌。他们还在赚钱,日子也过得相当不错,但比起搞债券的还是差得多。举个例子,股票交易师有哪个够胆敢玩100万美元一把的“说谎者的扑克牌”游戏?他没有这个本钱。
作为实习生,我们一心只想发财。股权部的人要想拉我们入伙可得费点儿功夫。他们出现在讲台上的时候可不会像债券部里的人那样把屁股朝着我们。相反,他们会拉开阵势做一场推销展示。在他们的讲话中似乎总有一种可怜巴巴的乞求味道,这反而令人起疑。我们这帮人可能在任何一个方面反应迟钝,但对时尚却绝对敏感。我们也知道自己在培训课上所受的待遇与主讲人所在部门对我们的需要程度成反比。这里有一条经验之谈:要想谋条好出路,就得当个受气包。
从这个意义上讲,实习生与客户没什么两样。股权部的人取悦、引诱我们的方法与他们用在客户身上兜揽生意的技巧是一样的,因为股票承销也是一个竞争激烈的生意。投资者固然可以从所罗门兄弟这里买到IBM公司的股票,但同样可以在其他40家经纪人那里买到。债券部的人对实习生可以为所欲为,而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用同样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客户。因为在某些特定的债券市场,所罗门兄弟是独一无二的交易者。从不同部门的主讲人对我们的态度中可以推断出所罗门兄弟公司在各个市场中的地位和行为标准。虽然没有明说,但人人心里都很清楚:去股权部只能算是舔威利·洛曼
[4]
的屁股,而去债券部就可以舔到兰博
[5]
的屁股。
尽管如此,股权部的人倒是挺快活的,个中奥秘直到我跟他们混熟了之后才明白。比起债券交易师和推销员,他们身上的压力小得多。他们随遇而安,就像田园牧歌里的农民一样,满足于自己生活的快乐。在泽西拥有一所房子也不错,不一定非要在汉普顿,而能够在佛蒙特滑雪就已令人满足了,何必去瑞士的采尔马特呢?令人不敢恭维的是他们那种职业感。对股权部的人来说,只要心爱的股票市场还在交易,他们并不在意邻居的逼人富贵。他们急于告诉我们这份工作带来灵魂上的充实。为此,在培训项目刚进入股权业务阶段的时候,他们发给每人一本小册子,汇集了诗歌、散文和名人名言。不幸的是,这本小册子的开篇就不讨人喜欢,它取自股权部某人所写的《一个交易师的备忘录》:
市场就像大海一样令人敬畏。闲适的仲夏时节里,你在波平如镜的海面泛舟,微风徐来,令人陶醉。你的心情无比轻松,时而入水嬉戏,时而享受日光浴的畅美。在有节奏的轻微摆动中昏昏欲睡。一阵阴风突然吹过,太阳不见了,乌云笼罩天空,一时间雷电交加,波涛翻滚,你脆弱的小船在波峰浪谷间颠簸。船上有一半的人被冲到大海里……你被冲到崖边——衣不蔽体,精疲力竭,你趴在沙滩上,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在课堂上,股权部的人要面对的可不光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实习生们从一开始就拒斥他们,场面令人惨不忍睹。股权部的司仪拉斯洛·比里尼每天都要做一次精彩而又鼓动意味十足的演讲,试图打动我们。股权部以下面这种提问方式来推销自己的主要卖点:当你在6点半打开电视时,主持人丹·拉瑟会报道说,今天市场上扬了24点,他指的是什么?“是什么?”拉斯洛大声重复,“是A级工业债券市场吗?不是,他说的是股票市场。”换句话说,如果你加入股权部,至少可以很容易地向你妈妈解释你靠什么吃饭。
拉斯洛强调的另一点则是股票市场的悠久历史和文化。从威尔·罗杰斯到J. K. 加尔布雷思在股票市场方面都有过长篇大论。加入股权部意味着进入一个新境界。我想不出什么是新境界,即使知道,也没有用。拉斯洛的这套说辞完全落了空。历史和文化不能令我们动心,何况那么多杰出人士都曾涉足股票市场,这绝不是一个有吸引力的信号。他们的拙劣作品同《一个交易师的备忘录》一样肉麻,在小册子里有个名叫沃尔特·古特曼的人写道:“股票收报机吐出的字条就像是女人的心意——你说尽了甜言蜜语,耗尽了自己的耐心,终于等到了最终的结果。希望与憧憬,挫折与绝望,感情的起伏只有追逐女人能够与之相比。”面对这番高论,男实习生们不由得想起自己性征服的经验,而谁又知道女同事们会怎么想呢?
* * *
在内心深处,股票市场里的人并不看重书本知识、学校出身或任何实际经验之外的东西。 股市大师本杰明·格雷厄姆的话被用来为此辩护:“在股票市场上,数学工具越复杂、越深奥,由此而得出的结论也就越不可靠、越不准确……微积分或高等代数的使用是一个可靠的警示信号,它说明交易师已经开始用理论来取代经验。”
这听上去是对在座的80位MBA和15位博士的讽刺。如果法律限制你只能用弓箭捕猎,那么火箭筒还有什么用呢?股权部看来是在有意开倒车。它的推销根本没有说到点子上去,这谁都看得出来。于是他们改变了自己的策略,推出一个新人,一个当红的明星。他的任务是用他的智慧和成功来让我们倾心于他。他在股权部最新、最热门的领域里工作——程序交易(后来这种交易工具一直被指责为1987年10月股市崩溃的罪魁祸首)。他介绍了自己的专业工作,然后请我们提问。一个名叫弗兰基·西蒙的芝加哥大学出身的MBA扮演了杀手的角色。
“在交易期权时,”西蒙问道,“你是同时对γ、θ和∆进行套期保值,还是只为∆做套期保值?如果你没有为γ和θ做套期保值,那么请问是什么原因?”
这位期权专家不停地点头,差不多有10秒之久。我猜他连问题都没弄明白。我们这些实习生当然已经把讲过的东西全都丢到脑后去了(这的确是个讨厌的问题),但是我们总觉得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期权交易员总不至于被一个实习生难倒。这个可怜人艰难地试图用自嘲来化解尴尬。他说:“你看,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不去碰那些复杂的交易。我回去考虑一下,明天答复你。我还算不上是期权理论的专家。”
弗兰基的回答更妙:“这就是你为什么要在股权部干的原因。”
这下可把他打惨了。股权部派来的年轻的未来之星没有我的天任何反应。他只是缩成一团默不作声地忍受自己的痛苦。多丢脸啊,被实习生收拾了一顿。
毫无疑问,在股权部上班绝对不酷。所以,当股权部提出要为实习生举办优胜者项目时,你可以想象出我们的恐慌之情。比里尼坚持同我们中的每个人共进晚餐,突然之间,几乎人人都成了达拉斯股权投资分部的候选人。课堂里陷入一片惊慌失措的局面。许多人耍花招让自己招人讨厌,其中有些堪称精于此道。他们当然可以各出奇招,但再也不可能把自己藏起来了。没有人是安全的。谣言迅速传开,据说股权部已经有了一份短短的名单,列出他们感兴趣的人选。接下来的消息更加令人紧张,股权部筹划了一次游船会,邀请名单上的人以做进一步了解。
这条消息可靠吗?的确如此。已经有6个人被摄入比里尼的法眼,具体是哪6个我还没打听出来。不久,邀请函到了,真相得以大白。6个人里后排的占了四席,看来公道自在人心。此外的人选之一是迈伦·塞缪尔斯,但他有护身符,市政债券部已经看中他,他无须紧张。最后一个倒霉鬼,第六个被邀请的,就是——我。
我就像包办婚姻里的新娘第一眼看到她丈夫的丑恶面容时那样,绝望地尖叫起来。想到自己在公司里的前程,这是很自然的反应。我缺乏可靠而直接的关系,不会有哪个部门经理替我出头说话。摆脱这一正在形成的圈套的方法在于冷落股权部的人,与此同时,设法鼓励另一个部门经理向我提出邀请。当然这样做会有风险,我恐怕要得罪股权部,而它们可能以开除我作为报复。虽说它们没有多大的权力,但开除我这个实习生也用不着多大的权力。
游艇已经开出了曼哈顿的南端。股权部的人试图把我们拉到身边,加入他们关于市场的热烈讨论。实习生们使出闪转腾挪的功夫,像拳击手一样害怕对方靠近,在前甲板待上几分钟,然后跑到后甲板,再下到船舱里。就这样,我们兜了一圈又一圈,船上空间挤得就像救生艇。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援引《一个交易师的备忘录》里的话套用在这条颠簸起伏的“环线”号上。
配对仪式粗鲁不堪。他们在某个角落逼住你,给你倒上威士忌,等到月亮照到华尔街的街面上之后,再把船停在看得见证券交易所的地方。然后就会有一位经理把手伸过来环住你的肩膀,他会说你如何如何有才能,这样的年轻人难道不想加入一个注定会大放光彩的职业吗?想想历史!再想想文化!对我来说,此时想起的却是一条华尔街的生存金律:在别人的船上时,不要接受他的建议,否则到了早上你就会后悔。 所以,我格外小心,唯恐给自己惹麻烦。
迈伦·塞缪尔斯把第二天一早称为“豺狼的早晨”。在不堪回首的一夜风流之后,你醒了过来看清了与你同乐的女人的脸,而你的手还枕在她的头下。这时你的反应一定是悄悄地抽回你的手,不要惊动她,像只落入陷阱的豺狼一样立刻溜之大吉。在清晨惨淡的光线里,股权部诸公果然露出了鄙俗的面目。
狩猎游戏还没有结束。他们邀请我们参加所罗门兄弟公司股权部与它最大的客户间的棒球友谊赛。昨天晚上还亲热地搂着我说好话的经理,今天恐怕连我的名字也记不得了。他的心思全都放到客户身上去了,顾不上别的事情。从局面来看,所罗门兄弟来的这批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球。此外,我们还要为对方的每一个笑话捧场,并且绝不能脸红。我没有让他们失望,在当游击手时故意漏接了几个地滚球,然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的客户多有幽默感啊!而我心里却暗自庆幸昨天晚上躲过了一劫,我一直把自己反锁在盥洗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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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培训项目日渐临近尾声,“说谎者的扑克牌”在房间后部大行其道。债券交易占据了我们中大部分人的思想。现在我们已经不像普通人那样用“买”“卖”的字眼了,代替它们的是“出价”和“要价”。一切都被纳入野心勃勃的交易师们的市场交易对象,从巨人队的点数到第一个日本人睡着的时间,甚至《纽约邮报》最后一页的单词数量。每天早晨,坐在前边的一个年轻人总是这样喊:“甜甜圈,出价25美分。”
债券,债券,更多的债券。做不成交易师的人只好去干推销员。这个群体中包括几位女实习生,她们曾经指望有机会做交易。在所罗门兄弟公司,男人做交易,女人只能出售债券。从来没有人质问过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性别政策。但是,禁止女性参与交易的直接用意是很明显的:这样一来,女性就不会有机会接近权力中枢。
交易师代表所罗门兄弟公司在市场里下注,而推销员则为交易师摇旗呐喊。推销员们同机构投资者如养老基金、保险公司和储贷协会等打交道。因此,这两种工作所需要的最基本技能不大一样。对交易师来说,最重要的能力是在市场上智胜对手。而对推销员来说,则是人际沟通的能力。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最好的交易师同时也是优秀的推销员,因为他们必须首先劝服推销员,然后才能通过推销员劝服他们的客户购入或售出某只股票。反过来也是一样。最好的推销员同时也是优秀的交易师,他必须找到真心愿意把自己的投资组合交由他来管理的客户。
交易师和推销员之间的区别绝不仅仅是功能上的。在两者中,交易师是老板,这一点不难看出。推销员的年终奖取决于交易师,而交易师的年终奖则取决于交易登记簿上的业绩。推销员拿交易师毫无办法,而交易师则对推销员有完全的控制能力。因此,如果你看到年轻的推销员紧张地跑来跑去,而交易师却坐在一边悠闲地抽雪茄,也就不必感到奇怪了。交易师们的这种飞扬跋扈是制度性原因造成的,因为他们是离钞票最近的一伙人。 公司最高领导们也是交易师出身,古特弗罗因德本人就曾是一名交易师。甚至曾经有过这样的传言,这很可能出自交易师之口:公司将开除所有的推销员,只留下交易师们在愉快的环境中做买卖。也没有谁问问,如果推销员都卷铺盖走人了,那么客户又从哪里来?
优秀的债券交易师要头脑灵活,还要有无限的耐力。他们要时刻盯住市场,一天12小时,有时甚至16个小时,盯住的也不仅仅是债券市场。他们要注意十多种金融和商品市场:股票、石油、天然气、外汇以及任何可能对债券市场产生影响的东西。他们在早上7点就坐下来,一直到天黑才能走。很少有人愿意谈论自己的工作,他们就像久历戎行的老兵一样沉默寡言。他们只看重利润和钞票,尤其是钞票,以及所有可以用钱买到的东西,还有富人身上金灿灿的光环。
因为我来公司的时候对自己的将来并没有什么打算,所以我愿意尝试任何工作。不过,我很快就认识到,自己永远也没有希望当一名债券交易师。我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交易师,但没有一个人和我有哪怕是轻微的相似之处。就本人的观察所及,他们和我毫无共同点,做交易师就好比要把我变成中国人一样难而又难。
看起来我只好去做推销员了。不过,想象中自己做债券推销员的样子似乎也不比做债券交易师好到哪里去。我正在跌跌撞撞间完成从学生到职员的转变,无论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面还是在公司之外都感到很不适应。随着培训课程的进行,在交易厅工作的前景非但没有令我感到兴奋,反而越来越让我感到痛苦,这对我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从41层下来讲课的债券推销员按说属于公司里的领导层,你从他们的身上可以感觉到领导气质,然而他们的表现实在让人难以亲近。除了销售债券,他们对别的东西一概没有兴趣,也从不谈论所罗门兄弟公司之外的世界。他们的生活从41层开始,也在那里结束。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愿意跨进那片不辨晨昏的办公区。
在交易厅里取得成功的人和我从前的想象大不一样。有些人真是令人感到可怕,打击别人抬高自己、捉弄女性、痛骂实习生。在他们眼中没有什么客户,只有落在自己手上的牺牲品。还有一些人则不然,可谓德才兼备。他们鼓励周围的人,对待自己的客户也很公平,对实习生则以礼相待。“大老二”未必就是坏人。问题在于,只要能为公司赚钱,好坏根本无关紧要。在41层,坏家伙并不会因为他们的恶行而受惩罚,相反,他们过得越来越好(他们是不是因为作恶多端而成功,或者是不是这个公司的环境对这种人特别有利,那又是另一回事)。善行在交易厅里并不被看重。既没有人奖赏,也没有人找你麻烦。就那样好了。或者,就不那样好了。
41层是公司里最野心勃勃之人的选择,而那里对利润和荣誉的追求又毫无规则可言。无怪乎在那里工作的人,包括最肆无忌惮的人在内,都会有一种被追捕的感觉。在这里,对想象中的自我利益最放纵的追求被认为是健康有益的,这也是一种共识。要么吃掉别人,要么被人吃掉。41层的人在工作时还得时刻留意着是不是有人想搞垮你,因为说不准什么人看上了系在你脖子下面的铃铛,急不可待地企图取而代之。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内部,可接受的行为表现虽然不限于区区数种,但由此也可以看出自由市场经济的力量,如何将人的行为强迫纳入可接受的模式。这是最粗鄙的资本主义,它终将走向自我毁灭。
作为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实习生,你当然没有资格担心道德问题。你的目标就是生存。能够与这些尔虞我诈的人共事已经是你的荣幸了。就好像一个稀里糊涂地与学校里的恶霸们交上朋友的小学生,你假装对债券部门的缺陷视而不见,以此换取他们的保护。我坐在那里,眼看着各色主讲人进出教室,他们的行为表现让我大开眼界,我从前只在读小说时才领略过如此精彩的表演。作为学生,你只能把因这些品格而获得极大成功作为事实先接受下来,以后再尝试找出答案。就是抱着这种思想,我第一次见到了活生生的“食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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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食人鱼”是来向我们讲解政府债券生意的。他在操纵金钱方面几乎无所不知,对任何一种生意都了如指掌。他是唯一一个让交易师们害怕的人,因为一般来讲他比他们更了解交易师的工作。如果有人想出难题给他一个错误的报价,他会当场发作让那人下不了台。每当这种时候,别的债券推销员总是带着满意的神情欣赏他的作为。
“食人鱼”身材短而方,活像橄榄球队里的钩球手。此人最大的特点是面无表情,黑色的眼珠从不转动,宛若两个黑洞。即便转起来,也是极缓慢地移动,仿佛一架潜望镜。在讲话时,他的嘴形好像也从无变化,只是按一定比例扩张和收缩,从里面吐出的是一串串轻车熟路的利润分析和亵渎神明的语言。
这天,“食人鱼”的课从痛斥法国政府开始。法国政府曾经发行过一种被圈内人士称为吉斯卡尔(Giscard)的债券(是的,就是汤姆·沃尔夫在《虚荣的篝火》里描写过的那个,为了研究小说中的债券推销员,沃尔夫曾经亲自到41层,就坐在离“食人鱼”近在咫尺的地方)。“食人鱼”被吉斯卡尔弄得很烦,这个绰号的来历是此债券是在法国瓦莱里·吉斯卡尔·德斯坦(Valéy Giscard d’Estaing)政府任期内完成发行的。1978年,法国政府通过这一债券筹集了10亿美元。这当然不是什么问题。问题在于,这种债券可以在一定的条件下兑换成黄金——一盎司32美元。也就是说,如果你持有3200万美元债券,你可以要求兑换成100万盎司的黄金。
“这些笨猪这回可栽了。”“食人鱼”说。他的意思是说法国政府要亏一大笔钱了。这笔债券实际上变成了可兑换债券,而黄金的价格已经升到了500美元一盎司。笨猪们的愚蠢让“食人鱼”感到恶心。他将这一点同法国人5点就下班的恶习联系起来,他实在看不上欧洲人的工作伦理。
法国债券的话题结束之后,他随意画出一些图表告诉我们怎样做政府债券套利交易。在他讲话时,前排的人毕恭毕敬,而后排的人则开始轻笑,前排的人因此更加紧张,担心后排那些人的表现触怒“食人鱼”而惹祸上身。“食人鱼”的话简直不堪入耳。诸如:“要是你他妈的在交易时买了这种债券,你他妈的就等死吧。”“你他妈的要是不盯住他妈的两年期债券,就等着死翘翘吧。”名词、动词、副词,花样翻新。脏字在他的话里无处不在。在他的世界里,各种没有生命的东西在不停地交媾,人们被揭掉了脸皮。我们从未听说过有谁的脸皮被揭掉过,而他却时不时地提到这一点,仿佛是神经性的抽搐。每当他讲一次,后排的人就笑一回。“食人鱼”是哈佛大学毕业生,他可不管什么学校名誉,向来我行我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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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培训项目中,我们见识了来自三大债券集团(政府债券、公司债券和抵押债券)的几十名推销员和交易师,但我还能想得起来的不过寥寥数人。“食人鱼”来自政府债券集团,但他之所以给我留下印象与其说是因为他的部门,不如说因为他是风靡所罗门兄弟公司交易厅的脏话运动的代表人物。另一个家伙是公司债券部的,他的口语表达则颇有新意。他试图别出心裁,用更加赤裸裸的威胁来对付我们。“食人鱼”吓倒了前排的人,而在后排的人眼里,他只不过是古怪而已。但这一回,来自公司债券部的人把我们全都震住了。
课程已经进行到第九周了,那天早上我们事先并不知道他要来。他的名字是……算了,就叫他“冷面人”吧,他的血管里流的是冰水。他的话像子弹一样迸向空中,轻柔的英国重音强化了语气中的冷漠。他个子很高,足以将整个教室一览无余,可以看清楚教室里每排的12个座位,一共15排。最边上的座位旁边有一条过道从前通到后。进来之后,整整一分钟时间里他没有作声。一个身穿灰色套装、表情冷漠的高个子盯着满屋子好奇的实习生,这一分钟显得格外地长。
“冷面人”沿着过道走过来。到了这种时候,后排的人开始陷入极度的不安。你可以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他到后面来干什么?他不该这样做。他……想……干……什么?”还没到最后一排他就站住了,指了指局促不安地坐在房间中部的某个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罗恩·罗森堡。”实习生回答道。
“好的,罗恩,请告诉我今天的LIBOR是多少?”
“LIBOR?LIBOR?”十几个后排的人开始交头接耳,“LIBOR是他妈的什么东西?”LIBOR是伦敦银行同业拆借利率的缩写,它是伦敦银行之间出借资金的利率,通常在伦敦时间早上8点,也就是纽约时间凌晨3点公布。这就是说,在我们每天早晨7点开课前,LIBOR数据已经发布4个小时了。“冷面人”希望我们能将LIBOR数据烂熟于心,不仅如此,对债券市场上的其他数据也应同样牢记。
“今天早上的LIBOR为7.25%,比昨天上升了0.25个百分点。”罗恩答出来了。真是令人称奇,想不到信手一点居然点中一个真的懂得LIBOR的人。在这个班里,知道LIBOR是什么的人最多也不超过一半,更别提要记住当天的交易数据了。
不过,“冷面人”没有就此为止,他甚至没有向罗森堡表示祝贺,而是接着向教室的后部走去,在他的脚步声中,我们的心情越来越紧张。
“你,”他又指向一个后排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比尔·刘易斯。”实习生答道。
“比尔,今天早晨的TED利差是多少?”“冷面人”问道,声调不断提高。TED利差是三月期LIBOR与三月期美国国库券利率之间的差额。后者在我们每天开课前半小时才公布。可以想象,刘易斯根本答不出来。不过,对刘易斯来说,交白卷可是一个原则性的问题。他脸红了,紧抿着嘴,挑衅地看着“冷面人”:“我不知道。”
“为什么?”“冷面人”回瞪道。
“今天早上我没看。”
找到了!“冷面人”走遍整个房间为的就是找这个。无知!懒惰!缺乏投入态度!这是不能容忍的。他告诫我们,实习生必须掌握最新动态,时刻注意保持自己的竞争力,这也正是古特弗罗因德挂在嘴边的说辞。无怪乎我们都觉得交易厅给我们留下了极不友好的印象。还有诸如此类的训诫等等。讲完这一切他才走,但是在走之前,他告诉我们他随时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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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面人”和“食人鱼”是我在41层最欣赏的两个人,身上毫无矫揉造作之气。他们的确很粗鲁,但也很诚实,并且,我想,还很公正。41层的问题是由那些既粗鲁又狭隘的家伙们弄出来的,实习生们背地里叫他们“着火的屁股眼儿”。只要你掌握了自己应该知道的东西,“冷面人”和“食人鱼”就不会为难你了。但是,对那种每次经过他桌子时都要把电话砸到你头上的交易师,你能有什么办法呢?同样,对女人来说,如果已经有太太的董事只要看见你一个人就总想引诱你,那又怎么办?培训项目里不包括求生训练,但是,也有人能够把41层的恐怖转变成希望。我就认识这样一个年轻的债券推销员,他从培训课程结业刚1年,名叫理查德·奥格雷迪,在41层上班。
奥格雷迪走进教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为课堂录像的机器关掉。然后关上门,再走到窗户边看看这23层的窗檐边有没有偷听的人。干完了这一切之后,他才坐下来。
他先讲自己是怎么进的所罗门兄弟公司。在来这里之前,他是公司聘请的律师。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律师在了解了交易师的工作后,往往本人也改行做了交易师。事实上,公司主动邀请奥格雷迪加盟交易厅。他是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参加面试的,见的第一个部门经理是基默尔·李(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位执行委员会成员的名字)。当奥格雷迪走进基默尔的办公室时,后者正在翻阅他的简历。基默尔从简历上抬起头来说道:“阿默斯特学院优秀毕业生联谊会会员,体育明星,哈佛法学院毕业生,你肯定赚了不少钱。”奥格雷迪笑了笑。(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做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基默尔问道。
“因为你说我赚了不少钱。”
“这有什么好笑的?”基默尔说,他的语气中渗入了一丝阴险,“你究竟赚了多少钱?”
“那是我自己的事。”奥格雷迪回敬他。
基默尔的手指猛地敲了一下面前的桌子,说:“别跟我耍花腔。如果我想知道,你就得告诉我,懂吗?”
奥格雷迪在一场又一场的面试中吃尽了苦头。最后,他终于熬到了面见利奥·科比特的机会,后者就是让我得到这份工作的人。
“好吧,迪克,”科比特说,“要是我请你到这儿来干,你意下如何?”
“是吗?我当然愿意到所罗门兄弟公司来,不过,请给我时间让我回家考虑一两天。”
“你的口气还是当律师时的那副腔调,不像交易师。”科比特说。
“利奥,我不是在做交易,这是投资。”奥格雷迪说道。
“我不想听你那堆哈佛法学院的臭狗屎,”科比特答道,“我开始认为找你可能是一种错误……我要出去一下,10分钟之后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希望你会有主意。”
奥格雷迪说,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刚刚犯下了一个灾难性的判断错误。接着他又恢复了正常人的理智(奥格雷迪之所以让人感到新鲜,是因为和其他来自41层的人不同,他看上去倒像是个真正的人)。是所罗门兄弟公司要我来面试的。可这些王八蛋竟敢对我下最后通牒?奥格雷迪这下子可气极了。科比特离开的时间比他许诺的要长得多,更是火上浇油。
“好吧……”科比特一回来就开了口。
“你听着,就是把全世界的钱都给了我,我也不会给你们干了,”奥格雷迪愤愤地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屁股眼儿。收回这份工作,挂到你自己的屁股上去吧。”
“我到底听到了想听的话,”科比特说,“这是一整天里你说的第一句聪明话。”
奥格雷迪怒气冲天地离开了所罗门兄弟公司,到另一家华尔街公司那里去谋了份工作。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完。奥格雷迪说,就在他奉劝科比特把工作挂回到自己屁股上仅仅1年后,整个场景又重演了一遍。所罗门兄弟再次找上门来,它对自己过去的行为道了歉。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态度来了180度大转弯,这当然是事出有因。奥格雷迪如今不仅仅是一个优秀的债券推销员,他已经成了交易厅里极为稀缺的“善”的象征(我好像有一次亲眼看到他把零钱施舍给乞丐),一个大受欢迎的人物。令人称奇的不是所罗门兄弟的邀请,而是奥格雷迪为什么会同意考虑。记得有一个聪明人曾说过,历史教给我们的唯一东西就是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教给我们。
接下来,他终于道出我们最想知道的东西。“你们一定想知道应该怎样对付那些屁股眼儿,是吧?”实习生们全都忙不迭地点头。奥格雷迪说,这个秘密他比其他人发现得都要早。在他刚入行的时候,有件事给了他一个很大的教训。
他曾经给一个名叫佩恩·金的高级债券推销员做跟班,后者个子高高的,长着一头金发,堪称交易厅里货真价实的“大老二”。有一天金叫他去拿四种债券的报价,是为一个大客户摩根担保信托公司准备的。奥格雷迪去找做这几种债券的交易师询价。交易师看到他走过来,问他:“他妈的你来干什么?”
“为几种债券询价。”奥格雷迪答道。
“我忙得很。”交易师答道。好吧,奥格雷迪心想: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自己去行情记录仪上找找。
行情记录仪就跟一台个人电脑差不多,就在奥格雷迪摆弄行情记录仪的键盘时,佩恩·金等不及了。“我叫你去问,该死的。”他厉声骂道。奥格雷迪只好一路小跑又去找那个交易师。“妈的,”交易师说,“在这儿,自己看吧。”他把一张登记了债券价格的纸递给了奥格雷迪,后者赶忙回去,却发现满满一张纸的数据里偏偏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那些该死的价格问出来没有?”佩恩吼了起来。
奥格雷迪只好向他解释事情的经过以及他同交易师打交道的困难。
“听着,我告诉你怎么办,”佩恩·金这回可真的动怒了。“你去找那个屁股眼儿,就这样讲:‘喂,屁股眼儿,他妈的上次你给我的那份东西不行,把摩根担保信托公司要的那几个该死的报价给我。’”
奥格雷迪又回到交易师那里,心里盘算着怎么讲才好,至少“屁股眼儿”和“他妈的”这种话他说不出口,得准备一个干净的版本才行。
他打算这样讲:“瞧,真不好意思又来麻烦你,可是摩根担保信托公司是我们最大的客户,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可是还没等他走到那个交易师的席位,那家伙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尖声嚷道:“你他妈的又回来干什么?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很忙……”
“听着,屁股眼儿,”奥格雷迪一气之下忘了他的干净版本,“他妈的上次你给我的那份东西不行,把摩根担保信托公司要的那几个该死的报价给我,现在就要。”交易师跌坐回自己的座位。奥格雷迪在想象中仿佛比交易师高出两倍。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交易师看了足有1分钟。“屁股眼儿!”看看没有反应,他又大吼了一声。
突然,交易师仿佛不敢相信似的,“佩恩!”他半是尖叫半是抱怨地喊远在另一头的奥格雷迪的老板,“他妈的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佩恩轻轻耸了一下肩膀,好像是说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奥格雷迪昂首走回自己的座位,周围目睹了刚才一幕的三四名交易师都站起来向他致意,佩恩咧嘴大笑。这一招果然灵,不到两分钟时间,那个交易师就亲自把报价拿过来了。
“从那以后,”奥格雷迪面对一屋子屏息静听的听众说,“他再也没有跟我捣过蛋。”
可以想见,这一结局让后排的人乐疯了,他们就像在露天看台上看到大满贯之后那样拼命跺脚。前排的人被他的演说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从气质和教育背景来看,奥格雷迪无疑属于那种文雅和随和的人。不错,他身上有一股子无赖劲儿,可是要想在41层避免尼安德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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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命运,就不能不学奥格雷迪本来的那一套。这个故事对我们有什么教益?答案很简单,在41层,除非把别人踩到脚下,否则别想站住脚,就算你是阿默斯特学院和哈佛大学法学院的优秀毕业生联谊会会员、体育明星或是向来拿高薪的人也都没有用。跟“屁股眼儿们”打交道有什么秘诀吧?“提高自己的重量级。学一下空手道也大有裨益。”
仿佛为了证明我们的想法,接下来讲课的是抵押债券交易部的人。抵押交易师一向被认为是公司里最牛气的“大老二”,也许只有约翰·梅里韦瑟可以镇住他们。抵押部是公司最赚钱的部门,也是实习生们争破头要去的地方。为了进去,我们甚至不惜恶心自己。抵押部门的课程是整个培训项目中课堂学习阶段的尾声。
41层的抵押交易台位于电梯和我选择用于藏身的角落之间。这个地方是我精心选择的。这里有一个友善的部门经理,他手下的人也是交易厅里最安稳的一群。事实上,这位经理曾许诺向我伸出援手,以免我落到达拉斯的股权部去。此外,他为我提供了暂可栖身的地方。每天早上,当我跳出电梯进入41层时,总是低着头快速地走向抵押部里的那个位置。每天我都要决定是不是应该走过那些抵押交易台,而我的选择从来都是否定的。抵押交易师们浑身散发着罪恶的激情,令我敬而远之,宁肯绕一个大圈子。还有更邪乎的传言。听说他们向实习生头上扔电话,而且为了能打到更远的地方特意把电话线接长。我后来发现他们也一样向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头上砸电话。甚至连那些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工作多年、早已对各种恶作剧见怪不怪的人也从不走近抵押部的交易台。华尔街上的每家公司里都有最为人不齿的花花公子,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这些人就出自抵押部。
虽说在抵押交易师面前我怕得要死,但我对他们的工作和老板刘易斯·拉涅里却充满了好奇心。每个实习生都对拉涅里好奇得不得了。拉涅里是个狂放不羁的天才,他的经历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传奇故事:出身于邮件中心,一路走进交易厅,在美国创造了抵押债券市场(正准备在英国创建一个类似的市场)。拉涅里就是所罗门兄弟公司,所罗门兄弟公司就是拉涅里。每当提到我们公司如何如何了不起时,拉涅里的名字总是被挂在嘴边。他是交易厅精英论的最佳证明。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由于拉涅里的成就,许多不可能的事成为可能。我从未见过这位大人物,但看过他写的东西。我们听说他也要来给我们讲课。
他没有来,而是派了三个高级抵押交易师代表他的部门。这三个家伙加在一起,体重可以轻松地超过900磅(408.23千克)。他们在房间前面站成一列,中间那个人叼着我见过的最大号的雪茄——便宜货,但是够大。我记住了这个人。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在实习生们提出问题时咕哝几声,笑一笑。想去抵押债券部的人多得挤破头,他们问了一大串问题,却没有获得任何答案。如果某个实习生问了愚蠢的问题,叼雪茄的那个家伙就会重复一句话,我对此记忆犹新。他说:“哦,这么说你想当抵押交易师。”然后这三个人就一起开始大笑,好像几艘拖轮同时拉响了汽笛。
那个倒霉的学生真的想当抵押交易师,剩下的35个人也无一例外。最后,只有5个人入选。我的名字不在其中,这反倒令我如释重负。我被派到伦敦出任债券推销员,后面会在适当的时候讲述我在伦敦交易厅里的个人感受和经验。不过现在我还要接着讲抵押交易师们的故事,他们是20世纪80年代里公司的灵魂,也是当年整个华尔街的缩影。在教科书中,抵押债券市场的繁荣被认为是导致金融界格局剧变的几个主要因素之一。我坐在伦敦的交易席位上紧紧地追踪着我们的抵押交易师,因为我一直弄不懂,这么糙的一批人居然做得那么好。我迷上了拉涅里。在好几年时间里,只要紧跟他和他手下的交易师,你赚的钱就会比华尔街上任何人都多。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些人,但这可能正好从反面证明了他们的价值。他们的存在是公司健康发展的标志,也正如我的加盟意味着公司的病态一样。万一抵押交易师们离开了所罗门兄弟,那真够公司喝一壶的了。也就是说,公司里会只剩下一伙没用的好人。
[4]
威利·洛曼(Willy Loman),是阿瑟·米斯获普利策奖的戏剧《推销员之死》中的主角,为其推销工作付出了30多年青春,最终选择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编者注
[5]
兰博(Rambo),是影片《第一滴血》(First Blood)中的男主角。一位孤胆英雄。——编者注
[6]
尼安德特人(Neanderthal),是一种在大约12万年到3万年前居住在欧亚及西亚的人种,和现代人不同种,3万多年前,尼安德特人便灭绝了。——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