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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阔佬走背字
我的家乡路易斯安那州的前任州长埃德温·爱德华是我最欣赏的无赖之一,他最爱讲的一句话就是:“地狱里最炽热的火焰是留给伪君子的。”可是,上帝啊,我多希望这不是真的。
我的家乡路易斯安那州的前任州长埃德温·爱德华是我最欣赏的无赖之一,他最爱讲的一句话就是:“地狱里最炽热的火焰是留给伪君子的。”可是,上帝啊,我多希望这不是真的。罗纳德·佩雷尔曼发出收购建议后不到两周,有人告诉我,不,是指示我,说垃圾债券已经成了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最优级”。政策上的这一转变导致了亨利·考夫曼于1988年年初离开公司。令人吃惊的是,我们居然弄到了一宗待出售的交易。遍布全美的7–eleven连锁店的母公司南方公司,在1987年7月被自己的管理层用借来的49亿美元给买下了。所罗门兄弟公司和高盛公司为此拓展了一项短期贷款,这种贷款被称为过桥贷款(bridge loan)。过桥贷款都是一样的,必须尽快地替换成记名南方公司的垃圾债券,再将这些债券出售给投资者,由此获得的收入则落入我们自己的口袋。整项计划只有一个缺陷,投资者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碰这个债券,推销员们备受工作不力的指责。
达什·里普洛克聪明地躲开了这桩糟心的买卖,他很早就说服自己的上司,他的客户只做美国政府债券生意。受惠于自己的远见,如今他无须为推销垃圾债券而烦恼。他的幸运反衬出我的悲惨。就像一个捐赠了100万美元的善人一样,他的唯一收获就是更多的捐款请求。我卖出O&Y债券已经是1年前的事情了,但是这桩生意还有其他的类似交易仍然在我周围阴魂不散。他们的假设是,既然我当初能哄骗客户买下8600万美元O&Y债券,那么今天我也同样应该卖出去一大笔南方公司的债券。你不能不承认他们的推理不无道理。我为自己的过去付出了代价,被判罚重演历史,我对应该怎样为南方公司的债券定价一窍不通,可是无知既然在当初没有拖我的后腿,现在也应该不会。
所罗门的垃圾债券专家们坚持说南方公司是一宗出色的投资,他们只能这样讲,他们在公司里的未来取决于这宗交易。如果成功,垃圾债券部可以获得3000万美元利润;如果失败,他们只有卷起铺盖走人。其实,就算这些债券是狗肉,也不会有人说出来。发奖金的日子快要到了,产品质量的信誉已经大打折扣了。
我自己的感觉是,所罗门兄弟公司对垃圾债券一无所知。可以说,我们所承销的这类债券倒是名副其实的。我认为,所罗门兄弟公司干的正是一个新手所犯的典型错误:冲进一个拥挤的、疯狂的市场,买下了最贵的东西。我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我找不到任何可以信任的了解南方公司的人,而我的直觉则告诉我,这些债券要出事。
我在上一年里已经许下了一个诺言,从此以后绝不将我认为不应当买的债券塞给客户。而为了熬过这个时期,我已经放弃了当初自己许下的诺言。我至今还在为自己在世界资本市场上的小角色而内疚,虽说我们都知道,这些市场里的指导原则是“买者当心”。这样想的可不止是我一个。达什是债券推销员伦理的专家。“你个下流坯!”每当他发现有人把债券硬塞给客户时他就会这样大叫。但是一转身,他也会干出同样的勾当。这还不算,每次我把这种债券兜售出去之后,客户总会回过头来找我,常常是那种最令人恼火的顽固的客户。他们会早早地打来电话,口音比赫尔曼还要重:“迈克尔,你今天一觉醒来后脑子里有没有什么新的好主意?”晚上我睡得并不好,也不愿意大清早被人从床上拽起来。我曾经想过,这样下去,整个欧洲到处都会有人对我恨之入骨。
推销南方公司债券的困难在于,怎样才能引导客户绕过这一旋涡。这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事情。按住债券不卖,那更是一个颇费心思的游戏,比卖掉债券复杂得多,有点儿像跟你的老板一起玩橡皮球游戏。表面上你要表现出强烈的求胜欲望,而骨子里你一定要输。南方公司债券尤其棘手,它是古特弗罗因德主动揽过来的业务,试图以此表示所罗门兄弟公司是垃圾债券市场上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巨头。我接到好几个纽约总部的经理们打来的电话,他们的任务就是死缠着推销员让他们不得安宁,这些人已经被古特弗罗因德在此项目中的利益刺激起来了。他们问我有没有好消息,我只有扯谎。我回答说我正在竭尽全力兜售南方公司的债券,而事实上我连一个电话也没打,不过,他们可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我。
看起来,我的谎撒得不太圆,要么听上去不那么令人信服,要么就是别的推销员想出了更好的借口。(“我的客户出去度假了。”“我的客户死了。”)有一位垃圾债券专家坚持要亲眼看我给最大的客户——那个法国人,打一通推销电话。谢天谢地,他不曾坚持旁听我俩的通话。他只希望能够对别人说他亲眼看到我打了电话。我坐在交易台的角落里,他紧挨着我,看我干着肮脏的营生。
“喂?”话筒里传来法国人的声音。
“嗨,是我。”我说道。
“还会有谁?”
“这儿有一个机会你应该注意一下,”我开了口,字斟句酌,“这种债券在美国投资者中间非常流行。”(这个法国人对任何一种流行的事物都抱有极其怀疑的态度。)
“让他们全都买去好了。”他说,他明白了我的暗示。
“我边上坐着一位我们公司的高收益债券专家,他认为南方公司的债券很便宜。”我继续往下说。
“但是你不这样看。”他说,一边笑了起来。
“对,”我说,接下去就是一连串的推销招式,使出浑身解数,让所罗门的垃圾债券专家和我的客户都觉得心满意足,却是为了完全不相干的理由。
“不,谢谢。”最后,法国人还是回绝了。
垃圾债券专家大赞我的纯熟技巧。他不知道自己的断言质量如何,但他很快就会发现,因为南方公司真的快完蛋了。1987年10月中旬,还没有从同罗纳德·佩雷尔曼的遭遇战中回过神儿来的所罗门兄弟公司又碰上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打击。在8天时间里,险情层出不穷,令人无暇应接。我亲眼看到公司挨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令人恐慌,令人不知所措。在雪崩式的灾难到来后,被碾碎的牵连者多达数百人。
* * *
1987年10月12日,星期一,第一天:震撼所罗门兄弟公司的8天开始了,事情似乎是从公司顶层人物的一次口误开始的。一位不肯透露姓名的所罗门兄弟公司董事,在周末的某个时候告诉《纽约时报》记者,公司打算解雇1000名员工。这条新闻完全是出人意料的,我们都知道所罗门兄弟公司正在对自己的业务重新评估。但是,公司曾经向我们保证,重新评估绝对不是针对个人的,因此无须担心自己工作不保。要么是讲这话的老板在撒谎,要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情,我不知道该相信谁。这天早上,伦敦分公司的头头召集我们到小礼堂(尽管工龄不到1年,我们已被视为老员工),说什么“在人事方面还没有做任何决定”,暗示说不会开除任何人。
事实却是,纽约的人已经飞快地做出了决定。当天晚些时候,41层楼上整整两个部门,市政债券部和货币市场部遭到全体解雇的命运,涉及人数大约500人。看来他们自己也像我一样吃惊。41层货币市场推销部老板是一个和善的、讲话轻声慢语的人。早上8点30分,他走进自己队伍的中央说道:“好吧,孩子们,看来我们已经成为公司的历史了。”接着,他的老板,整个41层里的推销人员的老板,一个公认的大家伙,冲到他的身边吼道:“留在你们的位子上,他妈的,谁也不许走,谁也不能丢饭碗。”然后,就在整个货币市场部准备坐回自己位子的时候,一条内部备忘录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行情显示器上。那上面说,事实上,“你们已经被解雇了。如果有人还想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干,请同我们联系。不要不敢说”。
市政债券部和货币市场部都不赚钱,但是,难道因此我们就该把它们连根拔掉吗?公司可以在两个市场上分别保留一小部分员工,成本微不足道,却可以安抚那些在这些领域的业务中依靠我们的客户。如今可好,我们一下子就把他们得罪光了。何况,如果有一天这两个市场复苏了,我们也能很快地从中获利。为什么要毁掉所有的业务?至少也该筛选一下,把最能干的人留下来。一位优秀的市政债券推销员可以很容易地被培养成优秀的政府债券推销员。所罗门兄弟公司是国内承销市政债券业务的领导者,也是货币市场的领导者之一,受雇于这些部门的可都是一方精英。绝大多数市政债券部的人进了添惠公司,后者把自己的市政债券部给解雇了。
做出这些决定的人根本没用自己的大脑思考,这正是他们所喜欢的做法。换句话说,除了交易,他们脑子里纯粹是一片空白。比尔·西蒙常对他手下的年轻交易师吼:“不做债券交易,你就得去开车。别想在市场上当一个知识分子。干吧。”当交易师发现自己满仓而且正在亏,他的反应就是斩仓撤离。他收回自己的头寸,认亏出场,再去找别的机会。他的唯一愿望就是千万不要在底部卖出,或在顶部买入。
古特弗罗因德将好好的业务部门变成了交易的牺牲品,而他为此所做的解释则更加令人不齿。他告诉公司内部和报界,说他本来是打算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再采取行动的,但是在不受他控制的外力作用下,他不得不采取快刀斩乱麻的手段。他说消息见报之后,只有立刻采取行动一条路。换句话说,《纽约时报》影响了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政策。谁知道呢,要么他讲的是实话,要么他就是拿《纽约时报》当挡箭牌,为自己做辩解。
这一切让当年最大的秘密变得更为神秘,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从第一天进入所罗门兄弟公司当实习生,直至成长为一个“大老二”,本公司雇员不断被告知,向报界发表谈话是一项弥天大罪。一般来说,我们总是离记者们远远的。因此,公司里的事情从未上过报纸。很难让我相信这是一次口误,那么,他一定是有意的。但是,谁会干这种事呢?我们只知道他是董事会里的人物。董事会包括约翰·古特弗罗因德、汤姆·斯特劳斯、比尔·佛特、吉姆·马西、戴尔·霍罗威茨、迈尔斯·斯莱特、约翰·梅里韦瑟,还有十几个稍小一点儿的角色。据说他们正在疯狂地自查,想找出那个泄密的人。我一开始想到,首先应当分析谁在这次裁员中损失最大。这很容易,明摆着就是霍罗威茨,市政债券部的头头。他是最大的输家。裁员之后,他将成为“光杆司令”。
不过再一想,如果他这样做的动机只是为了挽救市政债券部,那显然是选错了方向。正如古特弗罗因德所讲的,其结果是裁员的规模反而比规划的更大了。因此,消息的来源未必同最后一分钟的抢救任务有关。应该再仔细考虑一下,泄密者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谁会从中受益?不幸的是,除非其动机是为了报复霍罗威茨,否则不会有人从中受益。而报复的动机过于脆弱,不值得为它去冒被抓住泄密的危险。一想到被发现之后将会受到约翰·古特弗罗因德的羞辱,董事会里人人不寒而栗。恐惧也许是解开这一谜团的关键:有谁最不畏惧约翰·古特弗罗因德呢?当然是他自己。
我知道这听上去是一个疯狂的想法,而当一位所罗门同事同我谈起他猜想古特弗罗因德故意泄密以加快裁员进程的时候,我还曾笑话过他。但是,我怎么也摆脱不了这个念头。因为我可以看得出古特弗罗因德多么需要以泄密来作为推托责任的借口。泄密成了他的救生筏。一旦报上登了消息,好像裁员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情。“你们也都看到了,”他说,“要怪也只能怪《纽约时报》和那个泄密的王八蛋。”不过,这仍然是脆弱的假设。古特弗罗因德肯定会意识到,这样一次泄密最终会让他自己名誉扫地。
* * *
不管谁是泄密者,匿名的结果都是将一个人(如果只有一个人参与此事的话)的罪恶转变成整个董事会的罪恶。在我们眼里,他们全都是有罪的。所罗门兄弟公司内部有奸细。一些非董事身份的部门经理开始拒绝在董事会成员面前讨论任何敏感的话题。在我们这些小工眼里,公司顶层的分歧从未像现在这样暴露得如此明显。我们部门的头头(看来是吃了豹子胆)正告每一位董事:“我很遗憾,但是,除非我们找到了那个泄密的家伙,否则我不会相信你们之中任何一个。”关于这位勇敢经理的真实故事迅速传遍了整个交易大厅。此案从未告破,据我所知,直到1988年10月,公司内部仍在进行追查。
我的心头涌上一种挫折感。对于整个局面,我无能为力,只能袖手旁观。公司头头们有没有想过要为他们的行为或他们手下的行为负起责任?难道荣誉感已经荡然无存了吗?如果英国政府出了这种泄密丑闻,一定会有一连串的官员引咎辞职,但是,我们的头头们在犯了错误之后似乎可以毫发无损。每次把事情弄糟之后,他们就会祭起边际分析的法宝,说什么事情非人力所能为,而进一步的震动(比如说,让他们辞职)于公司没有任何好处。在我看来,我们的可悲之处,至少有相当部分正在于此:在高层的人物看来,就算公司完蛋了,对他们个人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这是千真万确的。到这年年底,没有一个高级经理辞职。汤姆·斯特劳斯年底拿到224万美元,比尔·佛特是216万美元,最令人吃惊的也许要数戴尔·霍罗威茨,他手下的部门已经消失了,更何况他还是我们卷进同哥伦帕斯集团的房地产项目的主要责任人,可他还是拿到了160万美元。古特弗罗因德倒是做了点儿姿态,取消了他自己的奖金,只拿了30万美元工资和80多万美元的延迟支付报酬。作为奖金的替代品,他拿到了30万的股票期权,在我写作本书时,它们的市值已经超过了300万美元。
整个事情中最令人恼火的部分,也许要数公司以前为实习生所做的承诺全部作废这一档。绝大多数实习生都被分配到市政债券部和货币市场部,公司事先从未打过招呼,说可能会出这种事。我很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听信吉姆·马西的话,他在每一期培训班上都讲同样的话,说什么要我们放宽心,让公司去决定你该加入哪个部门。他曾经讲过,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我们奉行的是有功必赏的原则。许多人真的信了他的话。如果说公司在解雇刘易斯·拉涅里时已经打破了这一传统,那么这一次恐怕连碎片也不见了。
令人胆战心惊的一天结束了,今夜无人入睡,特别是在伦敦。泄密者告诉《纽约时报》所罗门兄弟公司计划裁员1000人。现在已经走了500人,但是,肯定还不够数,下一波又该轮到谁了呢?
* * *
1987年10月14日,星期三,第三天:汤姆·斯特劳斯总裁视察伦敦办事处,他告诉我们,本部将是本轮裁员的重点。没人感到震惊,1个月前我们就知道了这一消息。伦敦分公司曾派一位董事经理到纽约向业务评估委员会做了一次笨拙的辩护性陈述。他既没有夸耀职员们的能力,又没能给出一份有吸引力的计划,相反,却把时间浪费在洗脱他自己在公司失败中的责任。古特弗罗因德当然会对他的这种态度深感厌恶,不过这些我们都是在后来才知道的。评估委员会对我们的工作做了最坏的结论,你不能怪他们,是我们自己做得不好。
等待是最难熬的。伦敦交易厅里的人看来弄不到一点儿消息,不知道谁上了经理的黑名单,只知道一大批人,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债券业务员将被解雇。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对于所罗门兄弟公司的未来是不可或缺的。我当然也不例外,可是如果人人都是一副感觉良好的样子,那可帮不了你什么忙。我开始琢磨:如果他们炒了我,我该怎么办?再反过来:如果他们不炒我,我又该怎么办?突然间,所罗门兄弟公司在我眼里不再像从前那样令人万分留恋了。每个小组经理都是各自小组里的丛林导师,他们向上头递交一份名单,按顺序排列他手下人的有用程度。伦敦的董事经理们会聚在一间《乱世佳人》时代的餐厅里,坐在一幅仿卡那莱托作品的油画下面,拿着各个小组的名单,从后向前划去名字。我不由得用怀疑的眼光瞟向我的丛林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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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10月16日,星期五,第五天:这天早上,百年不遇的飓风横扫伦敦。大树被连根拔起,电线被刮断了,从凌晨两点直到夜幕降临,窗户一直在吱吱嘎嘎地响。上下班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恐怖经历。街道上空无一人,平时开着的商店全部上板关门。一大群人挤在维多利亚地铁站的遮篷底下,哪儿也去不成。地铁已经停驶了。外面看起来就像是美国广播公司播出的迷你系列剧中核冬天降临的场面,或者话剧《暴风雨》(The Tempest )的一个布景。卡利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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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会选今天这种日子出来作恶。
对于我们分公司里上上下下170号人来说,这可真是个坏透了的日子。我们穿过倒下的大树,沿着难以辨认的街道,蹚过积水走到办公室。经过这番堪称障碍越野的折腾之后,等到的却是解雇令。许多人不得不忍受漫长等待的折磨,在黑暗中枯坐数小时,直到最后有人通知自己被解雇了。风暴摧毁了供电设施,交易厅里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绝大多数人在自己的桌子边上徘徊。董事经理们不断地把电话打进来,召唤外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屋里,在那一刻,失败的羞辱远远地压倒了丧失一份收入的损失。我们早已将自己在这个小圈子里所取得的成功视为理所当然,它变得无比重要,我们再也离不开它,就像我们离不开自己的双眼一样。被开除成了自己的缺陷,让我们成了被看不起的人。有些人在冷静地估量了形势之后开始给猎头公司打电话。
还有一些则棋高一着。据说这次的裁员范围仅限于债券部。这倒是真的。股权部的头头斯坦利·肖普科恩在古特弗罗因德面前勇敢地坚持了自己的立场。他表示,只要在他的部里开除一个人,他就会辞职,眼看股权部有办法躲开这场灾难,心眼儿活的人就开始申请股权部的活儿。(股权部终于盼来了扬眉吐气的一天。不过,后面我们将会看到,仅仅1天而已。)对这些人来说,他们的努力仿佛是在同时间赛跑。他们必须争取在被解雇之前重新被聘用。一旦被解雇,他们就无权再待在交易厅里了。当他们迈出炒人小组办公室的大门之后,一位保安会取走他们的安全通行证,将他们逐出大楼。
管理层采用了使抵抗力降到最低程度的办法,解雇那些资历最浅的人。这种策略有违裁员的初衷。开除10个“基克”所省下的钱才抵得上开除1个(30多岁)的董事经理。但是拿年轻人开刀自然有它的好处,比较省事,因为他们在公司里还没有建立起个人关系网。人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我幸免于难,部分原因在于他们(令人难以置信)将我归类到老手之列,部分原因是我在高层刚好有足够多的朋友。还有一项考虑可能也有助于我,那就是我是分公司里最赚钱的几个业务员之一。
在伦敦分公司里,妇女被解雇的人数多得不成比例。下来之后,她们核对了一下自己的记录,发现推销部的头头对她们讲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他先是哼哈一番,然后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这样的处理与你的个人能力无关。”她们之中绝大多数人不喜欢被称为“姑娘”。你是什么人,开口就喊人家姑娘,难道是红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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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保安走过来的时候,她们之中有不少人大叫“滚”(而他也就真的滚了)。解雇名单在一个接一个地宣布,被解雇的人们开始回到交易厅。有人啜泣,有人庆幸,到处都是闹哄哄的景象。这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没有人在交易厅里大声哭喊,甚至没有人表现出软弱或脆弱,或需要人类的善良同情。亚历山大早就教诲过我坚强外表的重要性。他说:“我很早就懂得了,在这里是不能表现出软弱的。”“你在早上6点30分起床,昨天晚上也许根本就没睡觉,再加上你最好的一个朋友在车祸中丧生,这时候一个‘大老二’经过你的桌子,用手拍着你的背说:‘今儿他妈的怎么样?’你不可能对他讲:‘我累坏了,精神不好。’你只能说:‘好极了,你他妈的怎么样?’”
这一天里唯一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发生在我的一个朋友身上。他是寥寥几个留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的老牌欧洲人中的一个(其他十几个人早就嗅出此地不可久留,转往更好的地方去了)。他站在自己的桌子边上,从早上8点一直到中午,就像小孩盼望过圣诞节一样眼巴巴地等着。他盼望的是公司辞退他。他已经接受了另一家公司提供的一份更好的工作。本来他是打算这个星期一上班就提出辞职的,可是,考虑到他们有可能解雇他,他就忍住没有说,心想也许可以趁机多拿一笔钱。解雇费总的来说是慷慨的,并且同服务期限成正比。我这位朋友已经在所罗门兄弟公司里干了7年,如果解雇他,公司要拿出差不多好几十万美元。我一直陪着他。我可以肯定他躲不过这次裁员,不过我也担心公司在解雇这样一位长期服务的老员工时可能下不去手。值得的庆幸的是他们到底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原则,鼓起勇气把他叫进了餐厅。当面谈结束后,交易厅里爆发出一片热情的祝贺声和笑声,许多人面带微笑。他今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有位交易师在当天快结束的时候到男厕所贴了一份招贴——男厕所兼做二手汽车拍卖房,平时出让的大多是宝马或奔驰,可是这位交易师打算转手的却是一辆沃尔沃——这是一个坏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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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10月17日,星期六,第六天:我飞往纽约,为了两件事。几个月前我答应给培训班里的学生们谈谈推销艺术。我的演讲预定在10月20日星期二。这个计划在今天看来显得有点儿残酷,250名实习生(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期)几乎都没有希望保住自己的工作。
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是游说纽约的董事经理发放一大笔奖金。这类耍嘴皮子的工作对伦敦分公司来说已是司空见惯了。每年的最后几个月里,伦敦的绝大多数推销员和交易师都要到纽约去露个脸,隐晦地表示,凭他们的成绩,年终该得一大笔奖金。这种表示会以大声祝愿老板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开始,如果他问你过得怎么样,则要努力装出一副穷酸样。我的丛林导师坚持我应该走一趟,这是他的一片好意。他是为了我的利益着想,我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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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10月19日,星期一,第七天:我的演讲安排在明天,我有一整天时间在纽约41层闲逛。一般来说,我讨厌这样子做。即使在我已经站稳了脚跟之后,我还是觉得待在41层的感觉就像灵魂出窍一般。这地方就像中场休息时的球场一样沉闷紧张。但这回它给我的感觉可大不一样了。交易厅里的那股子劲头不见了。我好像是在参观博物馆或闯进了一座鬼城,以前如同酒吧里一样的喧闹气氛到哪里去了?在约翰·古特弗罗因德的办公桌周围出现了一大块儿空地,那里以前是货币市场部的办公区。从前被淹没在一片嘈杂和繁忙中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令人恐惧的静默,就像上周五伦敦的大街。显然,货币市场部的人走得很匆忙。有些激励士气的语录还挂在空荡荡的桌子上面。有一条是这样写的,“把压力当早餐吃下去”。男朋友的照片和私人便条还贴在交易台上。在一个精力过剩的女推销员的空座位上有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道:“凡是把女人喊作甜心、宝贝或甜如蜜的男人都该被阉割。”
她们是受害者,可不是普通的受害者。就像伦敦分公司一样,在纽约,女性被辞退的人数同样多得不成比例。这并不是因为女性在选择工作时不够精明,只是由于她们对自己工作的决定权要小得多。不论用的是什么借口,从培训班里出来的女性通常被分配到失意的领导人手下。几年以来,货币市场一直是主要的“排污口”。在交易厅里,大约10%的专业人士是女性。但在货币市场的推销员中,大约有一半是女性,无怪乎情况惨烈。
我的纽约拉比和他的教友们搬进了货币市场部空出的位子里。每次回纽约,我总是坐到拉比身边,发出一声轻松的叹息。不过这一回我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开得过早的玩笑,就好像你搬进新居的时候刚好看到从前的主人躺在棺材里面被抬了出去。想到那些从前坐在这里的人如今的遭遇,我感到很不舒服。仿佛这些还不够似的,还有更令我不安的。我的拉比升官了,他身边的座位刚好挨着约翰·古特弗罗因德。我居然把自己弄到了董事长旁边的座位上,不由自主地坐进了死亡汽车。1981年所罗门兄弟公司售予菲利普兄弟公司的公告就摆在他的桌子上,旁边是一支点燃的雪茄。符号!隐喻!灰飞烟灭等等。站在这片虚幻的海岬上,我目睹了1987年的股灾。
毫无疑问,股票市场在下跌。它过去从来没有这样跌过,它会停一下,但接下去跌得更厉害。我在41层和40层的股权部之间跑来跑去。股市狂跌产生了巨大和专横的财富再分配效应,对此,两个楼层的反应是迥然不同的。在股权部,有一个走运的小子星期五卖空了S&P股票指数期货(意思是说,他对股市大跌投下了巨额赌注),当他星期一抓住机会退出赌局时,指数期货已经跌了63点,他由此净赚2700万美元。可惜的是,一家欢喜几家愁。股权部里别的人可没这么走运,他们绝大部分陷入了绝望和困惑之中。在这天的早些时候,交易还挺活跃。我听到十几个布鲁克林口音同时在抢着大叫。“你,乔伊!”“嗨,阿尔弗!”“你在干吗?梅尔!”“乔治·巴尔都奇,你可以5折买入25000股AT&T。”可是,到了后来,交易越来越少了,这是股票市场陷于麻痹的初期表现。投资者僵住不动了,就像被车前灯罩住的鹿。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终于有人站起来,没有任何目的地大叫:“老天爷!”眼看着他们心爱的市场死去,他们却束手无策。
毫无疑问,我在欧洲的客户肯定也输了个精光,但我却爱莫能助。我在心里头把财神谢了又谢,幸亏我只是个中间人。我的客户们全都被打蒙了,他们只能祈祷风暴赶快过去。与此同时,债券市场则一飞冲天,很有一批债券交易师掩饰不住自己的高兴劲儿。股票市场跌了几百点,投资者不再怀疑这是一场真正的崩溃,他们开始思考它的宏观经济效应。在当前的债券市场上,主流的看法是:股价下跌了,人们手上的财富缩水了。因此,消费会减少。因此,经济增长会降下来。此后,通货膨胀也会下降(甚至可能会发生经济萧条和通货紧缩)。这样一来,利率也要下降。那么,债券价格自然应该上涨。所以他们就行动了。
有一个债券交易师赌错了债券市场的方向,他站起来冲着自由神像破口大骂:“操,操,操,操!我操美国政府,我卖空了它们的债券,它们把我坑了。我可是靠这个过活的。干吗要坑我?”不过,大多数人是多头并且还在加磅。债券交易师大获其利。这一天的收益抵得上大半年的。股票市场猛跌,所罗门兄弟公司41层一派喜气洋洋。
许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质问上个星期的大解雇。货币市场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资金从股市上逃逸,流向安全的港湾。传统上,货币的安全港就是黄金。但是,如今可不是一个传统的世界了。黄金的价格一路下跌。交易厅里流行着两种创新的见解。第一种观点认为,投资者不得不抛售黄金以补足股票市场保证金。第二种观点则指出,股灾之后将继之以萧条,投资者无须担心通货膨胀。由于对许多人来说,黄金的作用在于防范通货膨胀,因此,黄金需求只会下降。不论实际情况如何,资金没有投入黄金,而是流向了货币市场,即短期存款市场。如果我们的货币市场部还在的话,那么在这场运动中我们一定会稳居潮头。但是我们没有,也不可能有所作为。股灾之后受害最大的是股权部。试问,有哪一个部门在这次裁员中没有裁一个人呢?这唯一的一个就是股权部。也就是说,人员过剩最厉害的部门没有裁一个人。
接下来的第二个疑问指向我们匆忙进入垃圾债券市场的决策。由于股票市场发生崩盘,价格完全取决于公司资产价值的垃圾债券的市场一时间丧失了所有的功能。反复无常的股票市场似乎在说今天美国公司价值12000亿美元,明天就可能只值8000亿美元了。眼见作为抵押品的公司资产的戏剧性变化,投资者们纷纷抛售手中的垃圾债券。10月19日,我们的南方公司垃圾债券发生崩盘。股市大跌,7–eleven店的市值,还有用7–eleven店做抵押的垃圾债券也一路大跌。坐在交易厅里,我给欧洲的客户们打电话。当我联系上那个法国人后,他对我从未向他兜售垃圾债券感谢不已。富于讽刺意味的是,南方公司本来应该是一桩极其出色的交易,后来它到底还是取得了成功。但是,我对本公司在垃圾债券方面技术蹩脚的怀疑并不是没有道理的。1988年年中,第一桩由华尔街融资的数十亿美元杠杆收购交易宣布破产。由管理层收购的连锁店Revco按《破产法》第11章请求法院保护,所罗门兄弟公司为这宗收购发行了垃圾债券。
像我们这样一家大公司里发生的大多数事情,外界是一无所知的,但是重大的事件当然不属此列。所罗门兄弟公司同华尔街上另外几家公司一道,承诺从英国政府手上购入31.5%的英国石油公司股份,然后在全世界范围内发售。股市崩盘的时候,我们手上正好捏了一大把股票,为此招致的损失超过1亿美元。谁会想到我们最大的一宗股权承销会同股票市场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下跌碰到一起呢?谁又会想到我们第一宗大型垃圾债券交易会正好赶上垃圾债券市场崩盘呢?令人不解的是我们控制事态发展的能力如此之弱,给你留下的印象似乎是不断地惹祸上身,这倒也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股市崩盘期间,古特弗罗因德仿佛如鱼得水。多年来,他头一次直接做出交易决策。焕发青春是一件喜人的事。他很少坐在办公桌前,他在交易厅里跑前跑后,不时同他的首席交易师们举行策略讨论会。有一瞬间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他个人的净资产上,他买下了30万股所罗门兄弟公司的股票。当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他在利用内幕消息。
我的第二个反应是,只要这样做是合法的,那么我也应该仿效。很贪婪,是吗?不过,也很聪明。所罗门兄弟公司的股价比大盘跌得还要厉害,所有的经纪公司的股票都遭受重创,因为投资者不知道我们究竟蒙受了多大损失,他们做了最坏的打算。不错,我们在南方公司和英国石油公司交易中亏了一点钱,大家也都知道。不过,古特弗罗因德心中有数,损失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大。股权部里那个愣小子帮我们赚了2700万美元,而整个债券部都在钱堆里打滚。简单的计算即可表明,所罗门兄弟公司的股份低于它的清算价值。(3周前有人企图以30美元一股的价格收购我们,如今我们的股价已经跌到18美元。曾经有过一个谣言,说刘易斯·拉涅里筹资打算回来买下所罗门兄弟公司。)
我咨询了公司的法律部门,确信自己不是在步波斯基的后尘。我学着古特弗罗因德的样子,用我游说得来的奖金买了一大笔所罗门兄弟公司的股票。古特弗罗因德事后会解释说,雇员购买公司的股票表明了他对公司的忠诚,他个人对此表示鼓励。也许如此。但是我本人在购买股票的时候可一点儿也没有报效公司的意思在里头。我的投资纯粹是出于个人利益,此外还有一种发现了一桩好交易的抽象乐趣。不出几个月,所罗门兄弟公司的股票就反弹了,从最低16美元上升到26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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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10月20日,星期二,第八天:到了开棺验尸的时候了。公司信用委员会在纽约召开了紧急会议。公开的理由是评估所罗门遭受的信用风险。在昨天的事件中有一些机构遭受了灭顶之灾,例如E. F. Hutton证券经纪公司和整个股权套利集团。不幸的是,会议开始后不到半小时就已经吵得一塌糊涂了。整个委员会里只有一个人不是美国人。这位唯一的例外是英国人,他是专门从伦敦赶来赴会的。在会上,他成了众矢之的。美国人毫不客气地将这次崩盘归罪于英国政府。英国佬为什么非得一意孤行地卖掉国有的英国石油公司?交易师们通常根本不考虑短期的市场力量,现在却诅咒出售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英国石油公司的股票给市场带来了无法承受的重压。整个股票市场的买方集团一想到大额新股的发行就会不寒而栗。他们既不提美国政府上万亿美元的预算赤字,也不讲美元币值如何不稳定,更无视繁荣或危机的过程有其自身内在的逻辑。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在英国人面前暴跳如雷,大骂他的同胞的无耻行径。其中有一个人更是轻蔑地说道:“你心里很明白,战后你们就干过这种勾当。”
你也许会认为,在这种场合下爆发的争执会表现为不同的金融利益之间的冲突,而不是民族间的纠纷,现在这样的局面不免令人瞠目结舌。他们似乎忘记了,坐在信用委员会桌边的都是自己人。公平地说,仇外的情绪可不是所罗门兄弟公司的独家特征。高盛公司这次和我们一起卷入了英国石油公司售股交易业务,亏了上亿美元。该公司的一位美籍合伙人给所罗门兄弟公司里的一名高级英国籍经理打电话,把他的亏损归罪于这位可怜人。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原来在高盛公司合伙人的眼里,他在所罗门兄弟公司中的合作者代表的不是所罗门兄弟公司,而是英国人。“你们这帮该死的家伙最好给我停止(发行英国石油公司的股票),”他大叫着说,“当初要不是我们,你们今天全都得讲德语。”
公司里头明智点儿的人士并不在意应该怎样分派恶毒的诅咒,他们要考虑的是怎样找到一条出路:怎样避免1亿美元的亏损?或者,换个更好听的说法,我们怎样才能劝说英国政府原价收回它卖给我们的股票?一位来自伦敦的董事经理当时刚好在纽约,他真的把我拽到一边演示他准备向英格兰银行陈情时的辩论策略。根据他的计算,承销英国石油公司股票的银行的总亏损将高达7亿美元。他说,世界金融体系恐怕承受不了这样大规模的失血。这会引发又一次恐慌。真的吗?耸人听闻罢了。逃避亏损的想法占满了他的脑子,我看他真的快要相信自己的谎话了。“当然,为什么不?”我这样回答他,“很值得一试。”毕竟,这只不过是一个已经用滥了的老花招儿。我的老板主张威胁英国政府,如果它不收回股票的话,就会再来一场股灾。看来这个策略没有奏效。1987年,约翰·古特弗罗因德向股东解释道:“为了信守我们对客户的诺言和在股市崩盘初期完成英国石油公司的股票承销业务,公司不得不承担7900万美元的税前亏损。”(政府官员们请注意:警惕华尔街关于股市崩盘的威胁。只要你侵犯到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这样叫嚷。但是,他们不可能操纵一次崩盘,正如他们不能阻止崩盘一样。)
当天晚些时候,也是我能够清楚回忆起自己在所罗门兄弟公司生活的最后一天,我在培训课堂上度过了艰难的1小时,面对着250双失神的眼睛做了一场报告。实习生们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他们的表情令我想起以前在书中读到过的14世纪黑死病流行时的情景。他们所有的希望全都破灭了。在他们看来,反正早晚要被炒鱿鱼,不如索性及时行乐。在这种心态驱使下,他们全部变成了“后排的人”。我一进门就不得不赶快躲避丢过来的一个纸团儿,然后硬着头皮在一派冷漠的气氛中开讲。我不知道有谁曾在这样的环境下做过报告。我预定的题目是“在欧洲销售债券”。没有人对此感兴趣,他们好像更关心伦敦分公司还有没有空缺,我是不是知道公司打算在什么时候让他们卷铺盖走人。他们固执地认为自己被抛弃了,因为他们对公司内部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多么幸福的无知,可惜他们自己还不懂。最令他们气愤和失望的是,吉姆·马西甚至没有象征性地露上一面。他们还算是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人吗?或者应该算是什么人呢?
他们心中的疑团在两个小时之后就要被解开了。在我之后做报告的人讲到一半就被打断了,进来的是吉姆·马西,身后跟着两个很像保镖的家伙,其实只不过是两个交易师。他手上掌握着250名实习生的命运。在宣布公司决定之前,他毫无怜悯之心地长篇大论向他们解释,对于高层来说,做出解雇决定是怎样一个痛苦的过程,这种做法最终如何对公司健康发展有利,他们又如何为此大费脑筋。绕了一大圈之后他才进入正题:“我们做出了关于本届培训项目的决定……我们决定……(长长的一个停顿)……信守我们的承诺,你们可以留下来。”马西前脚刚走,立刻有好几个实习生赶忙回到他们在前排的座位上。但是,最终的结果并不像当初宣布这个消息时那样振奋人心,交易厅里没有空位子了。培训结束之后,大部分实习生只好去做后台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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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12月17日:发奖金的日子。一个奇特而又光荣的日子。公司破天荒头一遭地打破了报酬级别的限制体制。我成了幸运的受益者。本来,我的奖金数额会受限于级别,最多只能拿14万美元。拜新制度实行之所赐,我今年拿到了22.5万美元(据说共有275个人从中受益,这是谁数出来的),听说以前从来没有一个工龄不足两年的新手拿过这么多钱,起码他们是这么说的。现在,我成了整个培训班里面收入最高的人。不过这个结果同样不像听上去那么响亮。我这期培训班里至少有一半人不是走了就是被炒掉了。
现在,情况很明显,如果干得够久,并且只要我肯干下去,公司将帮助我成为阔佬。哪怕业绩不变,明年我就可以拿到35万美元,后年45万美元,大后年52.5万美元。以后也会这样升上去,增加的速度虽然逐年放慢,但总数还在上升,直到我当上或当不上董事经理。
在公司遭遇到历史上最大困难的时候,打破级别限制,向少数几个雇员破例支付高薪的做法令人感到悲哀,甚至有点儿可笑。公司今年的净利润为1.42亿美元,同它高达35亿美元的资本金相比,这个数字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再考虑到在今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公司的规模比3年前大一倍的事实,这些数字更加令人心酸了。为什么在此刻公司却突然变得慷慨了呢?
我想我知道其中的奥妙。销售部的头头在发放奖金的时候一再向我保证,这是公司开创的一个有纪念性意义的先例(他没忘记叫我不要告诉别人)。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公司决策的内幕:恐惧。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所罗门兄弟公司给每个雇员的出价也是一种交易。今年,它失去的人才太多了,以致在交易时再不能像从前那样镇定自若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它之所以发给我奖金,绝不是因为这是合理的或正确的。在高层,确有一些人按照正确和合理的原则行事,我可以骄傲地说,我的拉比即在此列,但是,剩下的大多数人却止步于不得不做的境界。公司对我慷慨,是因为它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我,牢牢系住我的忠诚。
我的忠诚问题无须他们操心。我知道自己该对谁忠诚,寥寥数人而已:达什、亚历山大、我的丛林导师,还有我的拉比。问题是,当公司陷入大大小小的骗局之中不能自拔,面临内讧和分裂的威胁时,忠诚从何谈起?你不可能有什么忠诚,你甚至会怀疑为什么要这样。结论再清楚不过了,金钱游戏奖励的是“不忠诚”。那些从一个公司跳到另一个公司的人在此过程中收获了大额的报酬保证,他们的收入比死守一家雇主的人高得多。
所罗门兄弟公司的高级管理层此前从未尝试收购雇员的忠诚,他们一向不擅此道。如果他们能够用“说谎者的扑克牌”的冠军眼光来看待我,他们早就应该看出来,金钱绝不能左右我的去留。我永远不会为了一张更大额的支票离开所罗门兄弟公司,不过,我会为了别的理由离开公司。这,就是我要做的。
[21]
卡利班,莎士比亚剧作《暴风雨》中的半兽人。——译者注
[22]
此处指美国南方的穷苦白人。——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