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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货币金融
第2章
货币金融
东西方货币是如何发展的
1976年，考古学家在河南省安阳市发掘出商朝的一座皇家陵墓。20平方米大小的棺椁里装着一具女性尸体，周围有16名殉葬者。随葬品非常丰富，有400件祭祀用的青铜器、590块玉器、560块骨头雕刻的艺术品以及7 000多枚贝壳。这个皇家陵墓的女主人是商朝赫赫有名的一位女性，她的名字叫妇好，是商朝君主武丁的妻子，也是商朝著名的女将军。当然，货币学家最感兴趣还是妇好墓里的7 000多枚贝壳，因为这就是当时流通的货币，也是迄今为止在中国找到的历史最悠久的货币，证明了中国的货币历史至少有3500年。
在中国，贝壳曾经长期承担货币的职能，中国的文字可以佐证这一点。在中国的文字里，跟金钱相关的字多数都是“贝”字旁，如货物的货、财富的财、贷款的贷、赌博的赌、负债的负等。经济学者认为，在商朝之前人们就已开始使用货币，不过目前还没有找到确实的证据。
货币的发明是人类经济活动的必然结果，早期的部落社会和原始社会实行以物换物，人们很快发现以物换物成本太高，为了降低货物交换的成本，人们逐渐找到一种大家共同接受的交换媒介和一般等价物，也就有了货币。马克思曾经感叹说：“商品价值从商品体跳到金体上，像我在别处说过的，是商品的惊险的跳跃。”这一跳让人类从原始经济时代跳到了商品经济时代，或者说货币经济时代。
最早的货币都是某种商品或实物，后来才逐渐发展到使用金属货币和纸币。中国最早的金属货币是在公元前约700年发明的青铜币。有趣的是，几乎同一时期，地中海小亚细亚半岛的吕底亚王国发明了金银合金铸币，印度也出现了类似的金属货币。所以历史学家猜测，当时可能出现了横跨欧亚大陆的技术进步。
自金属货币发明以来的2 000多年时间里，中国的货币金融创新有5座重要的里程碑。
第一座里程碑是秦始皇统一全国的铸币制度。秦始皇将圆形方孔半两钱推行至全国，废除了战国时期形形色色的货币，同时规定铢和两为主要的货币单位。这种形状的货币和计量单位在中国通行了1 000多年。
第二座里程碑是唐朝发明的飞钱。飞钱相当于今天的汇票，它的发明主要是因为当时商业发达，人们携带大量金属货币不便于交易，与今天不带现金而采用汇款的道理相同。
第三座里程碑是北宋初年成都商人发明的交子。交子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它的发明是中国货币史上划时代的大事。宋朝建立于960年，965年就吞并了统治四川地区的蜀国。蜀国原本有自己的货币体系，用铁铸造货币。宋朝吞并蜀国之后，要求百姓使用铜钱，但当政者确立了错误的铜钱比价，使得铜贵铁贱，铜钱完全退出了市场，铁钱急剧贬值。之后，朝廷依然要求百姓用铜钱缴税，结果激起民变，最终朝廷彻底关闭了铁钱铸币厂。起义被平息后，朝廷没有立刻重开造币厂，整个四川地区货币奇缺，经济活动几乎陷于停滞。在这种情况下，商人自己发行了私人票据交子。交子最初只是在商家之间流通，很快又流通到百姓当中，后来朝廷觉得有利可图，专门成立了负责发行交子的机构，称交子务，或交子货币局。
第四座里程碑是明清时期的票号和钱庄。江浙钱庄和山西票号是20世纪之前中国最有名的货币金融机构，具有银行的某些特征。
第五座里程碑是改革开放之后中国迅速建立起现代货币和金融体系以及多层次的资本市场。
与中国的货币历史不同，西方货币金融的发展历史完全是另一条轨迹。
根据历史记载，公元前700年左右，小亚细亚地区的吕底亚王国发明金属铸币。吕底亚王国的创建者名叫巨吉斯，但真正对货币制度产生不朽影响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第四代传人——王国最后一代君主克罗索斯。克罗索斯比他的先辈们更具侵略性，他很快征服了希腊的各个城市，攫取了大量的黄金和白银，这为他创造金币、银币并存的货币体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首创的黄金白银合金的货币体系，被后来的波斯帝国等希腊城邦国家继承下来，深刻影响了欧洲2 000多年的货币和金融发展。
欧洲货币金融2 000多年的发展历史也有5座重要的里程碑。一是12世纪、13世纪以威尼斯、热那亚和佛罗伦萨为中心的城邦国家发明的债券市场，特别是国债市场。二是17世纪初期，荷兰阿姆斯特丹发明了中央银行和股票市场，并且迅速崛起成为全球金融中心。三是1688年英国光荣革命之后出现的金融革命，使伦敦成为全球最重要的金融中心，助推英国成为大英帝国，称霸世界一个多世纪。四是1944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宣告美元取代英镑的霸主地位，世界正式进入美元时代。五是1999年欧元这个超主权货币的诞生和21世纪人民币开始走向国际市场。尽管美元依然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但世界开始进入多元货币或战国货币时代。
展望未来，人民币能否成为与美元并驾齐驱，甚至超越美元的国际货币，将是人类货币历史演变最有趣，也是最有意义的问题，让我们共同期待。
银行、债券与战争有什么关系
研究人类货币金融发展史时，你会发现一个基本的规律，即几乎所有重要的货币金融创新都是被战争逼出来的。生活中离不开的现代商业银行，特别是跨国商业银行体系和网络的发明，就是因此而萌生的。
现代商业银行的发明过程可以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1099年，欧洲各地虔诚的信徒开始涌向耶路撒冷朝圣。他们从欧洲出发，如果走陆路要跨越意大利、希腊、叙利亚、黎巴嫩等多个国家，如果走水路就要穿越地中海或者里海。路途遥远，朝圣者的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就成为大难题。所以，大约20年后，教皇为了保护朝圣者的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下令成立了一个新的组织——圣殿骑士团。加入圣殿骑士团的人首先要做三件事：第一，宣誓放弃一切个人财产，永远保持清贫和贞洁；第二，保证任何时候离开圣殿骑士团的时长不能超过一个晚上；第三，时刻准备为保护来朝圣的基督徒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
圣殿骑士团最初的任务有两个：一个是为朝圣者提供人身保护，类似保镖；另一个就是为朝圣者提供财产运输和财产保管服务，同时他们还协助十字军守卫某些关键的据点、城堡、港口、要塞等。
显然，圣殿骑士团成立之初只提供相当于中国古代的保镖和镖局的简单服务，而且当时所有成员都发誓自己不会拥有任何财产，保持清贫、保持贞洁，但在历史的演变过程中，圣殿骑士团很快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商业银行。
圣殿骑士团最先发明了汇票服务，这类似于中国唐朝发明的飞钱服务。朝圣者从欧洲大陆到耶路撒冷要经过漫长的路程，携带大量金银珠宝显然不方便，也不安全，所以圣殿骑士团就在伦敦、巴黎、威尼斯等地方建立了城堡和教堂，基督徒可以将财产存放在这些据点，等到了耶路撒冷后再提取。
圣殿骑士团推出的第二项服务就是给信徒们提供财产保护服务，类似今天的银行保管箱服务。很多欧洲贵族、富豪的珍贵财产就保存在圣殿骑士团的教堂和城堡里，比如英国国王的宝石，甚至王冠。
第三项服务是存款和贷款。刚开始他们主要是为王室、贵族服务，后来也为普通人服务。
第四项服务是出售养老保险，或者叫养老年金。
第五项服务是帮助一些君主和贵族进行投资管理和理财，作为回报，君主和贵族往往也会给予圣殿骑士团非常慷慨的捐赠。
第六项服务是参与土地经营和一些基础设施项目的直接投资。
这些服务几乎就是今天商业银行的全部业务，所以圣殿骑士团在成立后的几十年里面，迅速演变成当时欧洲最大的商业银行网络，而且是真正跨国的商业银行网络，它的分支机构遍布欧洲各地，从伦敦到巴黎，再到叙利亚、威尼斯和耶路撒冷。
遗憾的是，圣殿骑士团未能一直存在，在创办100多年之后，由于得罪了法国国王腓力四世和英国国王爱德华一世，更关键的是得罪了教皇本人，圣殿骑士团的财产被全部没收，很多成员被抓捕和审判，他们因此而解散。不过，圣殿骑士团虽然消失了，他们发明的金融服务却被永久地保留了下来。圣殿骑士团提供的金融服务被视为现代商业银行真正的鼻祖。
除了现代商业银行以外，12世纪和13世纪意大利城邦国家威尼斯发明的国债，也是被战争逼出来的，它是欧洲和整个世界金融历史上最重大的创新之本。
西罗马崩溃之后，意大利涌现出很多城邦国家，它们虽然只是城市，却拥有庞大的殖民地。这些城邦国家进行对外扩张、远洋贸易、远洋探险，必然也会和其他国家发生利益冲突，冲突通常演变为血腥的战争。1171年，威尼斯在亚得里亚海与拜占庭帝国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当时拜占庭帝国的皇帝扣押了一大批威尼斯最富有的商人，把他们关押在君士坦丁堡，所以威尼斯的总督必须要组建军队，和拜占庭帝国打仗，以解救这些最富有的威尼斯商人。一般情况下，组建庞大的军队作战都是靠征收税款，但在此时此刻，紧急征税也来不及，威尼斯的总督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强迫所有居民按照他们纳税额的比例借钱给政府，也就是政府强行向每个居民借钱。
但是这个强制的措施与以前的不同，就是政府承诺每年会为这笔借款支付5%的利息，直到本金还完为止。威尼斯的总督利用强制借款组建了远征军，不过他并没有赢得战争，这支庞大的舰队还没有交战就因为瘟疫的暴发而彻底崩溃，这个总督后来也被威尼斯的暴民打死，但他发明的债券却被保留下来，成为后来威尼斯政府筹资的主要方法。
1262年，威尼斯政府颁布了债券法，允许债券自由转让和自由交易，有一部分债券甚至变成了所谓的永久政府债券，也就是政府永远不还本，每年按时支付利息。此后，每次遇到重大战争，威尼斯政府都通过发行国债来筹集资金，这种方式很快被热那亚、佛罗伦萨、比萨等其他城邦国家借鉴，成为它们首要的融资工具。
这一融资工具为何会迅速扩散并被众多国家重视呢？首先，老百姓愿意购买国债，他们觉得持有国债就是持有一笔财富，不像政府征税那样会直接把财富拿走。其次，债券可以交易和转让，极大地增加了债券的流动性，人们需要资金的时候就可以卖掉债券。
基于债券的这两个特征，威尼斯的国债很快就吸引了大量的资金。可交易、可转让、大量资金进入就意味着利率较低。当时采用国债来融资的这些城邦国家，它们的市场利率只有5%，而欧洲其他城市的利率至少在15%。一个具有流动性的、可交易的国债市场，可以使利率大幅下降。这其实是金融市场的一个规律：任何金融产品如果不能自由交易或流动性不足，投资者购买或投资的意愿就会不足，融资成本或金融产品的利率就会很高；一旦金融产品可以自由买卖，融资成本或利率就会下降。这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今天的利率市场化和国债市场。投资国债、公司债，以及其他任何的金融资产，都要考虑金融资产的流动性是否良好。
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威尼斯发明的国债从意大利的这些城邦城市转移到阿姆斯特丹、伦敦，到纽约，再到世界其他地方，不断发扬光大，国债从此成为很多国家和全世界金融市场最重要的支柱之一。
中国银行的雏形是什么
银行是经济中最为重要的金融机构之一。西方银行业的出现，为经济发展、金融创新提供了诸多便利。中国商业银行的雏形是票号和钱庄。
票号和钱庄都属于民间金融机构，两者活跃的地区主要是在山西和江浙，所以人们经常会把它们称作山西票号和江浙钱庄。电视剧《乔家大院》和《胡雪岩》中就展现了这两种商业形式。
钱庄的起源其实很早，发展繁荣的阶段是明清时期，其代表人物胡雪岩的故事至今仍被人们津津乐道。胡雪岩以经营钱庄闻名于世，他具有卓越的经商才能，深谙人情世故，尤其善于结交高官显贵，凭借钱庄、丝绸贸易等多种生意，短短十几年就将生意做到大半个中国。清朝赏给他二品顶戴，他也一跃成为赫赫有名的红顶商人。曾经有一句话广为流传：“当官要学曾国藩，经商要学胡雪岩。”左宗棠抗击俄国侵略者，收复新疆伊犁的时候，胡雪岩曾经帮助清政府从汇丰银行借款500万两，这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从外国银行借款。胡雪岩的财富神话，打响了江浙钱庄的名声。1883年，胡雪岩经营的阜康钱庄倒闭，一年内68家中小规模的钱庄也跟着倒闭，当时在中国引发了一场金融危机。
票号主要由中国著名的晋商开设，晋商以善于理财而闻名。19世纪后期，全国最著名的10家票号全部是山西人开办的。民国时期曾经担任财政部部长的孔祥熙，其家族就是山西太谷的票号世家。清朝晚年创办的大型银行的第一任行长就是山西榆次人贾继英，他以前就是经营票号的著名人物，中国人民银行的第一任行长南汉宸也是山西人。当年山西票号主要集中在平遥县、祁县和太谷县，这三个地方正好连成一条线，被称为“中国的华尔街”。1900年，八国联军侵占北京，慈禧太后逃跑的时候就曾经向晋商借了一笔巨款，可见当年山西票号是富可敌国、风光无限。
19世纪末20世纪初，随着西方现代银行和金融机构进入中国，盛极一时的江浙钱庄和山西票号很快就被边缘化，后来完全退出历史舞台，成为中国货币金融史上令人叹息的故事。
必须肯定的是，江浙钱庄和山西票号是中国货币金融史上的重要创新。江浙自隋唐以来就一直是中国最繁华、最富庶的地方，北宋著名词人柳永就曾经写下“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盛赞江南的富庶。经济的发达也让钱庄在江浙一带应运而生，钱庄的生意在初期主要是兑换货币，后来逐渐发展到汇票、存款、放款等。
山西票号的前身，有人说是唐朝的飞钱，也就是汇票，但实际上，山西票号的直接起源是清朝道光年间，晋商从事的染布颜料运输、贩卖的生意。染布颜料市场主要在北京、天津这样的大城市，但原材料都是从四川购买的，从四川到北京路途遥远，携带大量银子非常不方便，所以他们就想到了汇兑。票号起初主要是做汇兑，后来逐渐发展到货币兑换、存款、放款、理财和保管。我们可以看到，钱庄和票号的最初业务起点有所不同，但是基本上业务和现代商业银行的业务都差不多。
除了金融业务的创新和拓展之外，钱庄和票号在组织结构和经营管理上也有一些非常重要的创新。钱庄和票号一般采取合伙制或合股制聘请职业经理人，既有相当严格的管理制度和职业守则，也有相当规范和严格的企业文化。比如，有些票号和钱庄规定员工不准赌博、不准纳妾、不准吸食鸦片。
很多钱庄和票号高度重视教育和员工培训，对老师极其尊重。比如，电视连续剧《乔家大院》讲述了山西最有名的票号巨头乔致庸的经商史。他创办的大德通、大德恒两家票号曾遍布中国各地的码头、商业区，资产多达数千万两白银。乔家有很多家规、家法，其中有一段话是这么写的：“想发家要致富，打好教育是基础。只要认真读好书，子孙才能有前途。学好四书和五经，胜过家里顶财神。期盼儿女能成人，知识就是金和银。”重人品、守信用、重知识与人才是多数钱庄和票号共同的家族文化和企业文化，这些都是很了不起的理念，非常值得今天的我们借鉴。
此外，钱庄和票号在经营管理的技术方面也有不少的创新，有一些钱庄和票号的分支机构遍布全国，其业务甚至扩展到日本的大阪和东南亚很多地方。当时一些钱庄和票号的财富，达到数百万甚至千万两白银的水平。晚清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最多时也才不过3 000万两白银，说钱庄、票号富可敌国绝非虚言。
为什么在西方现代银行大举进入中国之后，钱庄和票号就很快被边缘化，随后逐渐消失了呢？原因很复杂，但最重要的原因是19世纪后期中国积弱积贫，没有跟上工业化和现代化的步伐，国家的经济落后，银行业不可能繁荣发达；此外，晚清政府腐败无能，签订了大量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很多重要的国家利益都拱手让给外国侵略者；还有就是国内先后发生多次内乱，军阀混战，金融机构根本没有和平的发展环境。
除了这些重大的历史原因之外，钱庄和票号之所以无法与西方的现代银行、金融机构竞争，首先是因为钱庄和票号始终是家族企业、合伙制企业，从来没有形成真正的股份公司制度，所以资本规模非常受限。其后果就是，当19世纪后期西方拥有庞大资本的现代银行进入中国市场的时候，钱庄和票号往往无法和它们抗衡。
除了制度落后，钱庄和票号的理念也不够现代化。第一，钱庄和票号虽然运行了几百年，但是它们从来没有发展出抵押贷款的理念，钱庄、票号发放的都是信用贷款。仅仅依靠信用，没有任何实质抵押品，一旦遇到金融危机和借款人出现经济困难，钱庄和票号往往就血本无归。第二，它们完全没有发展出现代储备银行和资产负债的管理理念，结果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出现严重的挤兑，这往往会导致破产关门。第三，它们也没有发展出现代中央银行和最后贷款人的制度，当遇到金融危机、公众挤兑时，钱庄和票号就只能听天由命。第四，它们的主要业务是为政府官员和少数的巨贾服务，既没有为普通老百姓开发出任何金融产品和服务，也没有扶持起像样的工业。第五，它们一直没有形成真正的金融市场，特别是没有建立起债券市场和股票市场，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清政府只好向外国银行或金融财团大量借款，而这竟成了清朝覆灭的重要催化剂之一。
清朝灭亡的导火线是对外借款。1911年，清朝政府想要将湖南、四川等地的铁路收归国有，同时向日本横滨正金银行借了1 000万日元来修铁路，实际上就是将铁路建造和经营的管理权拱手让给日本人，由此引发著名的保路运动，直接导致辛亥革命的爆发和清朝的灭亡。
我们从钱庄和票号的兴衰历程中可以看出，欧洲和中国的货币金融的发展道路有着根本性差别。欧洲发展出国债市场、公司债市场、股票市场、股份公司、金融市场，成为动员资源和配置资源最有力的工具，政府的运转可以依赖金融市场。而中国恰恰相反，始终没有发展出现代化金融市场和金融工具，政府始终过度依赖税收，金融机构寄生在政府身上，没有任何独立性。钱庄和票号的兴衰，正是东西方在经济发展上出现“大分流”的一个缩影。
全球首个金融中心为什么在荷兰
圣殿骑士团意外发明了现代商业银行，城邦国家威尼斯因战争所迫发明了国债，这两大金融创新开启了公元1000年后欧洲第一次货币金融大创新的时代。17世纪的荷兰阿姆斯特丹、18世纪的英国伦敦和随后的美国纽约，则开启了第二次货币金融大创新时代。在这三座城市中出现了真正的货币金融革命，现代金融机构、金融产品、金融市场和金融基础设施的创造发明，直接引发了人类第一次工业革命和第二次工业革命，从根本上改变了欧洲和美国的面貌，也改变了整个世界经济的格局。
全球首个金融中心出现在荷兰的阿姆斯特丹。荷兰的领土面积很小，不是一个自然资源丰富的国家。首都阿姆斯特丹的许多土地是填海造出来的，其最大的优势就是它的地理位置，它拥有优良港口，很早就是北欧地区海外贸易的枢纽。
虽然从地理上来看荷兰是一个小国，但在经济金融产业，它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国。在16—18世纪，荷兰是世界上最强大、最富裕的国家之一。直至今天，荷兰仍拥有众多著名的跨国公司，如荷兰银行、联合利华公司、荷兰皇家壳牌石油公司和飞利浦集团等。
荷兰的金融革命使这个欧洲小国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随之而来的就是荷兰的黄金时代。从16世纪下半叶开始，阿姆斯特丹成为整个欧洲最重要的贸易中心、金融中心、航运中心和财富中心。历史学家认为，在此后至少长达150年的时间里，阿姆斯特丹是欧洲，乃至全球贸易、货币、金融的主导者，甚至还是很多领域的垄断者。
当时的阿姆斯特丹至少有八大金融创新是根本性的和革命性的。第一，1609年创办了世界上第一家中央银行——阿姆斯特丹银行。第二，创办了世界上第一个比较完善的股票市场。1609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发行了世界上第一只可以自由转让的公司股票。第三，借鉴威尼斯、热那亚和佛罗伦萨的经验，进一步完善了国债市场，包括政府债券市场。今天世界上仍然存在的最古老的市政债券，就是荷兰乌特勒支水务委员会为修建莱克河大坝所发行的永久债券，发行日期是1648年5月15日，年利率为5%，至今仍然在支付利息。第四，建立了世界上最早的、较为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和年金市场。早在1535年，阿姆斯特丹就有60%的财政开支用来支付年金债券。第五，发明了世界上最早的共同基金，众多普通投资者将资金集合起来进行多样化投资。按照荷兰语的说法，荷兰最早的共同基金名称是“团结就是力量”。第六，是期货市场的发源地。第七，是期权市场的发源地。第八，是国际银团贷款的发源地。1776年，为了摆脱英国的殖民统治，美国爆发独立战争。为了给战争融资，美国向欧洲其他国家借钱，荷兰就是其中之一。很多荷兰的金融机构联合向美国放贷，这就是银团贷款的起源。
当然，这八大金融创新并不足以概括阿姆斯特丹传奇般的金融历史，但足可以说明阿姆斯特丹金融的辉煌，此后所有的金融创新不过是对它的学习和借鉴。这也说明一个道理：自然资源的多寡并不是一个国家富裕发达的充分条件，甚至不是必要条件。阿姆斯特丹之所以能催生出如此多的金融创新，简单来说有三个原因。第一，阿姆斯特丹是欧洲最重要的港口和贸易中心，荷兰以远洋贸易和全球探险起家，荷兰人的基因里一直都拥有冒险精神，他们将其称为海盗精神，做金融创新必须要有想象力和冒险精神。第二，荷兰是欧洲最早创办共和国的国家，人民享有充分的创业和创新自由。第三，荷兰是欧洲对犹太人比较开明的地区，犹太人最擅长金融创新。事实上，本节提到的金融创新的发明者，绝大多数都是荷兰籍犹太人。
17世纪和18世纪阿姆斯特丹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融创新，为当代世界确立了完整的货币金融基因体系，这些基因后来传到了伦敦，又传到纽约。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阿姆斯特丹是“现代金融之母”。
为什么说英国崛起靠金融革命
全球金融中心从阿姆斯特丹转移到伦敦，是一场战争的结果。1687年，荷兰正处于鼎盛时期，荷兰君主威廉组织了一支规模相当于西班牙无敌舰队规模4倍的庞大海军，穿越英格兰海峡向英格兰进军。
荷兰进军英格兰的目的是推翻信奉天主教的国王詹姆斯二世，解放那里的新教徒。当时英国反对天主教国王的暴动此起彼伏，国王的军队也纷纷倒戈，詹姆斯二世只能选择逃命。荷兰兵不血刃拿下英国后，威廉和王后玛丽（詹姆斯二世的姐姐）成了英国的联合君主，这就是英国历史上著名的光荣革命。光荣革命不仅代表着英国君主权力的削弱和现代君主立宪制度的真正开端，也揭开了英国震惊世界的金融新时代的序幕。
跟随荷兰征服英国的是一大批荷兰籍犹太金融大亨和商业精英，他们将阿姆斯特丹的货币金融基因全部带到英国，并发扬光大。《鲁滨孙漂流记》的作者丹尼尔·笛福将光荣革命之后英国的金融繁荣时期称为杰出时代。荷兰君主和金融精英们将阿姆斯特丹所有的金融机构都带到了伦敦，包括中央银行、股份公司、股票市场、国债市场、期货市场、期权市场、保险公司等。不过，伦敦金融革命的关键因素，还是在于英国新国王威廉和王后玛丽的亲自推动。
1694年，威廉和玛丽联合伦敦最著名的商业精英组建英格兰银行，其目的之一就是筹集战争经费。英格兰银行从创办之日起，就是一家全能银行：发行货币、代理发行政府债券、为国王发放贷款和筹集资金，以及其他各种金融业务。该银行在成立之初就采取股份制，股份可以自由转让。所以在短短两周内，英格兰银行就从1 208名股东那里筹集到120万英镑的股本金，这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而且国王和王后是大股东，占有的股份超过10%，保证银行不会破产。如此显赫的股东背景和强大的资本金让英格兰银行从诞生之日起，就是英国和世界最强大的金融机构，拥有无限的货币创造和金融扩张能力。
有了英格兰银行这个强大的中央银行作为后盾，伦敦其他的金融市场也迅猛地发展起来，尤其是国债市场。英格兰银行和国债市场成为英国发起战争、对外扩张的提款机。光荣革命之后，英国几乎和欧洲大陆上所有的大国，包括法国、西班牙、荷兰等国家对抗，并且都赢得了胜利，大英帝国由此诞生。英国赢得战争的关键力量之一，就是英格兰银行和伦敦金融市场可以源源不断地供应战争所需的资金。
对于伦敦金融革命和大英帝国崛起之间的关系，历史学家早有共识，他们认为伦敦划时代的货币金融创新，是“日不落帝国”崛起的关键力量和最重要的催化剂。举个例子，费尔南·布罗代尔的名著《15—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中曾提出一个问题：在18世纪英国经济明显高涨的众多标志里，我们应该记住哪些？哪些标志应该列在首位，哪些力量是最关键的？
布罗代尔的回答是：英国得益于一系列特殊的机遇，正是这些特殊机遇让英国走上了现代化道路。首先，英镑是一种现代货币，英国的银行体系是朝着现代化迈进的金融体系。英国国债作为一种永久性的债务坚如磐石，公债是英国经济健康的最佳标志，这正是英国金融革命的最佳成果。
布罗代尔用了很长的篇幅来描述英国的金融市场、金融革命对英国兴盛的重要性。他曾经说，国债就是英国取得历次战争胜利最重要的法宝，法国在与英国的战争中以失败告终，就是因为法国没有一个完善的国债市场，其信贷体系和金融体系非常不完善。所以伦敦的金融创新全方位地展现了现代货币金融的神奇魔力。
伦敦金融革命的巨大作用不局限于给一国政府和国王融资，其更重要的作用或许在于激发了无数企业家创新和创业的热情。根据金融史学家的研究，光荣革命之后，伦敦创业热潮高涨，堪比1990年席卷全球的互联网创业热潮。1694年英格兰银行成立的公开股票交易公司多达数十家，这在当时是独一无二的。
这些新的股份公司覆盖了当时所有的新兴行业，包括矿业、渔业、林业、农业、纺织业、机械制造、海外贸易、基础设施、房地产、租赁行业和金融业。早在1623年，英国就颁布了《垄断法》，以确保发明家能够从自己的发明中获得排他性利益，这是对知识产权的保护。金融创新成功地实现了金融资本与企业家创新和知识产权的完美融合。1695年股份公司的资产仅占英国全部财富的1.3%，到1720年其占比已经达到13%，股份公司的财富在短短20多年间增长了10倍。股份公司、股票市场、企业家的创新精神和知识产权，是推动技术进步、产业发展和经济腾飞的4个关键因素，它们直接催生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工业革命。
总之，光荣革命是英国政治史上一次划时代的革命，同时也引发了英国和世界史上一次划时代的金融革命。这场金融革命有两大深远的影响：以英格兰银行为核心支柱的英国金融市场，特别是国债市场，源源不断地为英国的全球扩张提供资金，成为推动英国成为世界强国和获取世界霸权的关键力量；以股份公司和股票市场为核心的资本市场，极大地激发了企业家的创业热情和创新精神，引发了史无前例的创业和创新热潮。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正是我们所说的多层次资本市场和具有广度和深度的金融市场。因此，300多年前的伦敦金融革命，对今天思考中国的金融改革和金融发展，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美国金融霸权的化身和代言人是谁
纽约的历史很有意思。300多年以前它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新阿姆斯特丹，因为纽约当年是荷兰人的殖民地。
1664年，一支英国海军远征队占领此地。荷兰人投降的那一天，正好是英国约克公爵的生日，所以他们就把这块地方送给约克公爵作为礼物，把这个地方改名为New York（意即“新约克”），这就是纽约这个名字的来历。今天的纽约仍有一条街道名为“新阿姆斯特丹”（New Amsterdam）。华尔街的英文名为Wall Street，“Wall”是“墙”的意思。当时荷兰人为了防止英国人入侵，修了一道防卫墙，虽然这道墙后来被拆掉了，但是当年荷兰人就在这里做金融交易，华尔街也因此声名远扬。
过去100多年里，华尔街是举世公认的世界金融中心。如果历史回到200多年前的18世纪，当时的美国还只是英国的北美殖民地，没有自己的货币，更没有金融市场。从1783年美国独立战争结束，到1789年美国正式建国，美国经济一片萧条，几乎毫无希望。然而在1789年之后，短短数年之内，年轻的美国从金融混乱、国家破产和经济衰退中奇迹般地迅速崛起，成为欧洲资金争先恐后投资的地方。
用8个字来总结美国崛起的历史经验，是制度、教育、科技、金融。制度是根本，教育是基础，科技是先导，金融是工具。历史经验证明，善用金融工具和金融市场的国家，可以很快成为真正富裕强大的国家。
如果说世界金融中心从阿姆斯特丹转移到伦敦，是因为光荣革命，那么世界金融中心从伦敦开始转向纽约，则是因为一个人——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
汉密尔顿是美国建国之父里最年轻的一位，也是美国制宪会议的主要发起人之一。美国的10美元钞票上印的就是汉密尔顿的头像。汉密尔顿是“美国梦”最杰出的代表。1755年，他出生于加勒比海地区的一座小岛上，7岁时父亲离家出走，12岁时母亲去世。10岁时他到码头打工谋生，14岁时就出任一家贸易公司的总经理。17岁的时候，有几位商人欣赏汉密尔顿的绝顶天才，资助他到当时纽约的国王学院学习，即今天的哥伦比亚大学。
美国独立战争爆发后，汉密尔顿很快被华盛顿看中，出任其贴身副官，在独立战争中建立了不朽的功勋。战争结束后，汉密尔顿回到纽约学习法律，他用半年时间准备并通过了律师执业考试，而平常人最快也要4年才能完成。不到3年，他就成为纽约最有名、最赚钱的律师之一，这为他撰写《联邦党人文集》提供了很大帮助。
1789年，汉密尔顿出任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部长，也是美国迄今为止最年轻的财政部部长，他当时年仅34岁。汉密尔顿对美国最持久、最伟大的贡献，就是他在当财政部部长期间为美国创立的货币金融体系。100多年后，这个体系成为主导全球的货币金融体系。
汉密尔顿为建立美国货币金融体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和提高美国的国家信用。一个国家的货币金融体系里最重要的资产就是国家的信用。
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大陆议会和各个州发行了大量债券和不可兑换为贵金属的纸币。这些债券没有真实的资产和财政收入做担保，加上当时战争紧急，所需数额巨大，所以这些债券和纸币发行之后往往很快贬值。独立战争结束后，这些债券和纸币几乎变得一文不值，没有任何投资者愿意购买这些债券，所以新的债券也很难发行。汉密尔顿意识到，美国要吸引欧洲的投资，首先要恢复和提高美国的国家信用。1790年4月，出任财政部部长仅几个月的汉密尔顿向国会递交了后世皆知的那份《关于公共信用的报告》。经过紧张和艰苦的工作后，国会最终通过了这份报告，在华盛顿总统签署后生效。这份报告的核心内容就是由联邦政府全面承诺，偿还独立战争期间大陆议会和各个州发行的所有债券，所有债券还本付息都由联邦政府负责。
联邦政府靠什么来还本付息呢？当然要靠税收。所以汉密尔顿的第二项工作就是建立起比较完善的美国税收体系，特别是关税和消费税制度。
税收的增长需要依靠经济增长，要刺激经济增长，就必须鼓励制造业。所以汉密尔顿的第三项工作就是向国会提交《关于制造业的报告》，以各种政策鼓励制造业发展，鼓励资本家投资制造业。但当时美国还没有感受到发展制造业的紧迫性，他的报告未获通过。
汉密尔顿的第四项工作就是创建美国的货币体系和中央银行。因为经济增长还需要货币的流通，需要信用来配置资源。美国的第一家中央银行就是在1791年2月创立的美国银行，史称“美国第一银行”，不过国会颁发的执照有效期只有20年，到1811年，这个银行的执照延期申请被国会否决。所以美国在1811—1913年的100多年里没有中央银行。
汉密尔顿的第五项工作是创办现代商业银行和华尔街金融市场。至今仍在营业的纽约银行就是汉密尔顿创办的，被誉为美国历史上最稳健、盈利能力最强的银行之一。今天的华尔街金融中心，最初是进行国债买卖、外汇买卖和外汇兑换的市场。纽约交易所也是在汉密尔顿国债政策的推动下创办起来的。
汉密尔顿为美国确立金融战略的经验主要来自荷兰阿姆斯特丹和英国伦敦的金融发展历程。在出任财政部部长之前，他曾写过这样一段话：“从17世纪90年代开始，英国创建了英格兰银行、税收体系和国债市场，18世纪，英国的国债市场迅猛发展、急速扩张，不仅没有削弱英国，反而创造出数之不尽的巨大利益，国债帮助英国缔造了皇家海军，支持英国赢得了全球战争，协助英国维持了全球商业帝国。与此同时，国债市场极大地促进了国家经济的发展，个人和企业以国债抵押融资，银行以国债为储备，扩张信用，外国投资者将英国国债看作最佳的投资产品。为了美国的繁荣富强，我们要从根本上摆脱美国对欧洲资金和英国资本市场的依赖，必须迅速建立起自己的国债市场和金融体系。”
汉密尔顿的货币金融体系有着极其坚实的理论基础：国债市场是整个国家信用的最佳指示器；中央银行负责维持银行体系和货币供应量的稳定；统一的铸币体系和后来的纸币体系，极大地降低了经济金融交易的成本，促进经济的迅速发展；税收体系确保了财政健全和国债市场的良性循环；制造业是整个金融、货币和经济最坚实的基础。
汉密尔顿曾这样描述美国的货币金融体系：“一个国家的信用必须是一个完美的整体，各个部分之间必须有着最精巧的配合和协调，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一样。”正是汉密尔顿的远见和智慧，使美国国债和整个金融市场仅用了10年，就获得了欧洲投资者给予的最高信用评级。
如果说汉密尔顿是美国金融战略的制定者和宏伟蓝图的描绘者，那么19世纪中期开始崛起的摩根财团则是美国金融战略的伟大实践者，是美国金融梦想的完成者，也是华尔街成为全球最大金融中心的主要贡献者。简而言之，摩根财团是美国金融霸权的化身和代言人。摩根家族三代人创造了摩根财团的金融传奇，最著名的是第二代掌门人约翰·皮尔庞特·摩根，人们习惯上称其为J. P. 摩根。
人们对摩根财团对美国和全球金融的巨大影响力众说纷纭。有的说J. P. 摩根再造了新大陆。摩根财团对美国货币金融产业发展的巨大影响力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有的说在1913年美联储创办之前，摩根财团不仅是美国最大的金融财团，还是事实上美国的中央银行。有的说，从整个世界历史来看，没有哪个金融财团曾对一个国家乃至世界产生过如此深远和巨大的影响，就连曾经富可敌国、不可一世的罗斯柴尔德家族也望尘莫及。
摩根财团对美国和全球货币金融业究竟做出了多大的贡献？
摩根财团的第一个重要贡献是它不仅开启了现代金融的三个时代，还是这三个时代最典型的代表。这三个时代分别是大亨时代、外交官时代和交易金融时代。
大亨时代指19世纪后期。当时美国涌现出一大批世界级的产业和金融大亨，除了摩根之外，还有“铁路大王”范德比尔特、“石油大王”约翰·洛克菲勒、“钢铁大王”卡耐基等，摩根则是“金融大王”和“华尔街国王”。
外交官时代指从20世纪初期到二战期间。当时，金融家、银行家在世界外交舞台上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他们不仅贸易规模大，还深入参与国际外交和国际政治。例如，一战结束之后，美国总统威尔逊主持了巴黎和会上《凡尔赛和约》的签署，其中德国和英国、法国的战争赔款中所有条款和赔款的具体实施，都是由摩根财团主导实施的。今天被称为“中央银行的中央银行”的巴塞尔国际清算银行，最初就是为处理战争赔款而创立的，而摩根财团则是巴塞尔国际清算银行的具体设计者和执行者。
二战之后，随着金融的自由化和全球化，全球金融也逐渐进入交易金融时代，有人把它称为赌场金融时代，即二战之后各种金融创新，特别是衍生金融工具迅速发展，金融业出现了完全崭新的变化。在这个时代，摩根财团的继承者依然是整个世界新型金融工具、新型金融产品最重要的发明者和参与者之一。摩根大通银行和摩根士丹利就是其中最杰出的代表。
摩根财团第二个重要贡献是，它几乎参与了19世纪后期以来全球范围内所有最重要的货币金融大事件。
例如，1871年著名的普法战争结束后，法国惨败、帝国崩溃，新成立的法国共和国急需资金维持运行。摩根财团给新生的法国共和国政府1 000万英镑的贷款，相当于今天的150亿英镑。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摩根财团的贷款拯救了新生的法国。
又如1925年，英国要恢复金本位制，当时英国政府没有外汇储备来支持英镑的汇率，摩根财团牵头协调，美国政府给英格兰银行贷款2亿美元，摩根财团本身单独给英国财政部1亿美元的贷款，约相当于今天的500亿美元，这都是天文数字。
再如1910年，美国、英国、德国、法国共同发起“四国银团贷款计划”，给清朝政府数千万美元的贷款，以此来控制中国的关税、铁路、矿产和其他重要的资源，其牵头人也是摩根财团。1913年美联储的创立、1935年罗斯福新政、20世纪80年代拉美债务危机的处理等，摩根财团都是最重要的参与者之一。
摩根财团的第三个重要贡献是，它将阿姆斯特丹发明的银团贷款发扬光大，甚至可以说是做到了极致。银团贷款就是组织多家银行一起联合贷款给借款方。摩根财团将银团贷款的模式扩展到债券发行、股票发行、企业收购兼并，在其过程中，摩根财团始终是银团的牵头人和领导者。通过这种方式，不仅可以动员大规模的资金，而且极大地增强了财团的影响力和领导力。
此外，从19世纪后期开始，摩根财团还是金融全球化、金融自由化、跨国资本流动、跨国贷款和债券发行的积极推动者和主导者。
摩根财团的第四个贡献可能是最重要的，就是它牵头掀起了美国19世纪后期和20世纪初期最大规模的企业并购和重组浪潮，主导创办了美国和世界企业历史上最著名、规模最庞大的公司，包括当时的美国钢铁公司、通用电气公司、通用汽车公司、杜邦公司、AT&T（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美国中央铁路公司等。这些公司不仅在当时是美国和世界上最大的公司，很多到现在依然如此。通过大规模的收购兼并，摩根财团重新塑造了整个美国产业的版图，从根本上改变了美国的经济面貌。
摩根财团为什么能创造如此辉煌的业绩？这是由多方面因素推动的。
第一，美国本来就是一个崇尚企业家自由创业的国家，19世纪又是美国历史上一个真正的自由时代，一大批企业家迅速崛起，所谓“乱世出英雄”，J. P.摩根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他具有敢于承担风险的巨大勇气和超乎寻常的想象力，和欧洲的罗斯柴尔德家族一样，摩根财团的格言是：做最大的生意、做国家的生意、做帝王的生意、做改变历史的生意。
第二，他们非常善于选拔人才，极其重视人才的培养。摩根财团汇集了当时美国最优秀的金融家和银行家，比如其合伙人拉蒙特、戴维逊等，都是美国历史上顶尖的金融奇才。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也曾长期担任摩根财团的董事，现任香港交易所集团行政总裁的李小加曾是摩根大通中国区的主席，这些都是世界金融货币舞台上的杰出人物。
今天，中国金融要迈向全球，人民币要走向国际化，迫切需要真正具有创新精神的金融家，需要具有全球视野的金融战略家。这就是华尔街发展历程给我们的最重要的启发。
金本位制是个什么样的制度
在整个货币历史上，最具神秘色彩的货币毫无疑问是黄金。纵观历史，黄金的吸引力一直伴随着我们，“只有黄金才能最终抵抗通货膨胀”这样的观念深入人心。黄金在货币历史上有非同寻常的重要性，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黄金本身就是铸造货币的材料。早在公元前700年左右，世界上很多地区，特别是小亚细亚地区的人们就开始用纯度很高的黄金铸造金币。直到20世纪初期，金币依然是欧洲很多国家，特别是美国的流通货币。
第二，金本位制是历史上最重要的货币制度之一，它不仅深刻影响了现代世界的货币理论思想和制度安排，还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人类历史的发展进程。尽管金本位制已经消失了近百年，但是很多人依然在怀念和赞扬金本位制，甚至呼吁各国恢复金本位制。
第三，黄金在今天依然是世界各大中央银行重要的储备资产，甚至是最主要的储备资产。如今全球中央银行的黄金储备资产总额大约有13亿盎司，人类迄今为止发现的全部黄金在40亿盎司左右。
金本位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币制度？实际上，金本位制就是以黄金作为一切货币的本位、货币的本体、货币的标准和最终的价值保证。
金本位制可以分为纯粹的金本位制和金汇兑本位制。纯粹的金本位制就是一个国家流通的货币，全部都是金币。但严格来说，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国家只用黄金作为货币。
金汇兑本位制就是市场上流通的货币不一定都是黄金，可能也有其他的货币，比如银币、铜币、铁币，还有纸币，以及各种票据等，只是这些都能够以固定价格兑换为黄金或者金币。历史上存在的金本位制，严格说来都是金汇兑本位制。
1821年，英国凭借着战胜拿破仑的威风，一跃成为世界第一强国，并在当年正式立法，实施金本位制。1873年，虽然德国和法国没有正式立法，但也实施了金本位制。同年，美国也通过了新的铸币法案，放弃了铸造银币，实行金本位制。到1900年，美国则正式颁布金本位制法案。奥匈帝国和日本分别在1892年、1897年实施金本位制。这些都是当时最主要的经济强国和经济大国。
当时的英国、德国和法国在全世界拥有很多殖民地和附属国，宗主国实施金本位制，就意味着那些附属国也间接实行金本位制。到1900年，金本位制已经覆盖了全世界2/3以上的地区。由此可见，19世纪到20世纪初期，金本位制不仅是国家经济强大、稳定、富裕的象征，更是全球最基本的货币标准。
金本位制在19世纪究竟有多重要？
著名社会学家卡尔·波兰尼在《大转型：我们时代的政治与经济起源》一书中写道：“19世纪的人类文明有四大支柱，第一个支柱是欧洲的权力均衡体系；第二个支柱是国际金本位制，它象征和维系着世界经济的有效运转；第三个支柱是自我调节的市场体系，它创造出前所未有的物质财富；第四个支柱则是自由的主权国家。”
卡尔·波兰尼认为，这四大支柱里最关键的是金本位制，它不仅维系着世界贸易和经济的平稳运行，还维持着全球政治的和平与稳定。经济学者当然不一定同意他的观点，不过从他的这一段话里可以看出，金本位制在人类历史上曾经多么重要。
当一个国家实施金本位制时，它会有怎样的特征呢？
第一，一个国家如果要想实施金本位制，首先需要有足够的黄金储备。当人们拿纸币或其他货币到中央银行兑换黄金的时候，中央银行必须有足够的黄金储备以供兑换。黄金储备从哪里来？要么是本国有足够的金矿，可以生产足够的黄金，要么是依靠出口商品，从其他国家那里换取黄金。所以，实施金本位制的国家基本都要追求贸易顺差，追求出口多于进口，才能够增加黄金储备。如果是进口大于出口，黄金储备就会流失。如果进出口恰好平衡，本国的黄金储备不增不减。
第二，所有实施金本位制的国家并没有那么多的黄金储备来保证同时兑换所有发行在外的货币。例如，美联储成立的时候，法律上规定美联储每发行1美元的钞票，它只需要有40%等价的黄金来做储备金，并不需要等额的黄金储备。因为货币基本功能的实现主要取决于人们是否对其信任和抱有信心，平常人们使用钞票就是为了支付方便，并不是为了换成黄金，所以中央银行不需要有等额的黄金储备。现在商业银行也正是建立在这种部分储备的基本理念之上的，全部的存款只需要一小部分作为准备金应对储户来提款就可以了。
第三，一个国家不能出现巨额财政赤字。如果出现巨额的政府债务，甚至中央银行大发纸币去购买国债，那么人们对金本位制就会丧失信心，金本位制就要面临崩溃的危险，所以遇到战争时，金本位制要么暂时停止，要么彻底垮台。
正是因为这些特征，实施金本位制的国家的纸币发行必然要受到约束，如果这个国家纸币发行过多，可能就会导致人们丧失信心。很多人会同时把纸币拿去兑换黄金，这样肯定不够兑换，金本位制就要遭到质疑甚至崩盘。这就好像如果人们突然有一天不信任商业银行了，同时排队去提款，这必然会导致银行倒闭，这就是挤兑。所以，这些国家的物价水平一般而言是非常稳定的。经济学者对金本位制下的物价水平有过详细的分析。在实施金本位制的数百年时间里，欧洲国家的物价基本上是非常稳定的，没有出现过严重的通货膨胀，虽然出现通货紧缩的情况比较多，但总体物价很稳定。
金本位制所创造的相对稳定的国际货币环境，使得金本位制成为强国的象征之一，并且是最重要的象征。金本位制帮助多个国家迅速增强了经济实力，例如当时的美国、德国、法国、英国、日本、俄国等。19世纪后期经济的快速增长，形成了全球经济的权力格局，率先崛起的西方大国凭借自身强大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重新瓜分世界，这样的格局在某种程度上一直延续到今天。金本位制在那个时代，很大程度上推动这些国家成为经济强国，同时也彻底改变了世界的经济格局和政治格局。
金本位制成为强国象征，原因在于它让所谓的自由自主、自发自动的市场调节机制，成为主导人类经济政策的基本理念。19世纪的经济政策理念有四大支柱，即金本位制、自由贸易、零关税低税收、小政府大市场，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金本位制，其他三大政策理念都是围绕金本位制展开运作的。
哲学家、经济学家大卫·休谟系统地阐述了金本位制的调节机制。休谟发现，金本位制有一个自我调节机制，当一个国家出口很多的时候，它就会拥有较多的黄金，这意味着这个国家能够发行更多货币，而货币量增加会导致通货膨胀，通货膨胀就意味着这个国家的实际汇率升值，国内产品变得很贵，如此出口自然就会开始下降，进口开始增加，黄金储备也随之下降，逐渐达到一个均衡的水平，所以金本位制意味着一个国家的经济体系能够自我调节。这就是金本位制成为后来自由市场经济的中流砥柱的核心原因。
金本位制成为强国象征的原因，还在于它在巅峰时期所取得的辉煌成就，很快转变为一种近乎宗教信仰的虔诚信念。无数政治家和金融家对金本位制的迷恋达到了心醉神迷的程度。金本位制成为那个时代最坚定的政策信条，是国家信用的象征、强盛的标志，也是国家必不可少的荣耀。
在19世纪，中产阶级开始崛起，成为新财富的拥有者和银行储蓄的供给者，他们深信只有金本位制才能制约和管理货币的发行，才能保障他们的储蓄和财富不被通货膨胀吞噬。国际银行家也是金本位制最坚定的捍卫者和信奉者，从伦敦到纽约、从柏林到巴黎、从阿姆斯特丹到维也纳，银行家的共同信念就是金本位制，其中最主要的代表就是驰骋整个欧洲乃至全世界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和摩根财团。
金本位制还让所有审慎和保守的经济政策哲学有所发展，以至金本位制这个信念渗透到人们生活中时，它成为一种审慎、保守的生活方式和道德准则的象征。也正是这种宗教式的僵化，绝对和片面的金本位制信条，让欧美政治家和金融家在一战之后，完全不顾本国经济和国际经济的基本现实，顽固地坚持要恢复金本位制，将全球经济拖入了20世纪20年代的股市疯狂，最终导致1929年的股市崩盘和随后的大萧条。
所以，如果想充分利用一个货币制度的优势和好处，尽量避免它的缺点和劣势，就需要人们有所取舍，需要人们的智慧，需要高超的政治和经济操作技巧。
为何总有人对金本位制念念不忘
如果从一战算起，金本位制崩溃已经有100多年了，如果从1931年英国第二次脱离金本位制和当时其他很多国家脱离金本位制算起，也已经有80多年了。但至今依旧有很多人怀念，甚至希望恢复金本位制，尤其在2008年全球金融海啸之后，恢复金本位制的呼声一度非常高涨。例如，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在他的回忆录《动荡的世界》里，就深情地回忆过金本位制带来的货币和物价稳定。他说，过去半个多世纪的货币动荡，总是令人怀念金本位制时代的物价稳定。从这个角度来看，人们认为金本位制是一个真正的黄金时代。
有经济学者统计了人类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后100多年间金本位制下物价水平的变化，也就是全球物价指数在一个长周期中的变化。1780年的物价指数是142，1824年是139，1874年是139，1915年是143。由此可见，在金本位制下，物价变动的幅度非常小，所以经济学者将金本位制下的物价稳定称为黄金常数。
当然，长期平均数可能是一个假象，它掩盖了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交替出现的事实。尽管如此，今天大多数经济学者和银行家都还是承认，与过去50多年全球反复出现的通货膨胀和资产价格泡沫相比，金本位制时代稳定的物价确实令人向往。
但金本位制也有其弊端。一个国家的货币发行量必然受制于其拥有的黄金总量，而整个世界的黄金储备是非常有限的，黄金大发现也是碰运气的事，所以在金本位制实施的年代，很多国家遭遇的麻烦不是通货膨胀，而是通货紧缩，即货币不够用。物价持续下降，企业无法生存，必然导致经济衰退，甚至停滞，金本位制的内在缺陷最终导致了它的崩溃。
要维持金本位制的良性运转，国家必须实施非常严谨、慎重的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不能大搞财政赤字。如果遇到大规模战争，或者需要增发货币来刺激经济，金本位制就会遇到大麻烦。因此一战摧毁了欧洲各国的金本位制。
当然，金本位制的好处早已深入人心，它成为一种坚定的信念。一战结束后不久，欧洲各国就开始了恢复金本位制的艰难历程。它们认为恢复金本位制不仅可以恢复货币秩序、金融经济秩序，更重要的是可以恢复一个国家的荣耀，其中最著名的案例是英国。
1925年4月28日，英国时任财政大臣丘吉尔在议会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郑重宣布英国恢复金本位制。然而英国在一战后已经从全球经济第一强国的位置上跌落，工业和经济综合实力排在美国和德国之后。此时英国更加急需的是使用扩张性的货币政策来刺激经济，通过汇率贬值来刺激出口。可是丘吉尔和时任英格兰银行行长的诺曼完全不顾当时的实际情况，执意要按照战前美元和英镑的汇率来恢复金本位制。
战前英镑和美元的汇率是1英镑等于4.86美元，这个汇率实际上已经完全不适合一战之后英国的经济情况。结果，由于英镑汇率被严重高估，恢复金本位制之后的数年里，英国经济陷入急剧的衰退。丘吉尔和诺曼之所以会一意孤行，是因为他们相信这个汇率代表着帝国昔日的辉煌，是英国国力的象征。
不过当时也有人强烈反对英国恢复金本位制，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经济学家凯恩斯。丘吉尔曾经和凯恩斯讨论恢复金本位这个事情，他原本以为凯恩斯会支持他，结果两人不欢而散。凯恩斯撰文批评丘吉尔恢复金本位制，题目为《丘吉尔先生政策的经济后果》。凯恩斯在文中预言，恢复金本位制必然将英国经济推入衰退的深渊。事实证明，凯恩斯是对的。
按照美联储前主席本·伯南克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著名教授巴里·格林的研究，恢复金本位制，就是给这些国家套上黄金枷锁，让它们动弹不得，很多国家会因此陷入严重的通货紧缩、停滞和衰退。当时刚成立不久的美联储在摩根财团的游说下，支持英国恢复金本位制，前者不仅给英国提供巨额贷款，还刻意降低美国金融市场的利率，以防资金从英国流入美国，从而支持英镑过高的利率和汇率，结果此项政策导致了华尔街的股市泡沫和其最终的崩盘。
到1928年，那些恢复金本位制的国家再也无力承受，纷纷开始脱离金本位制。英国则硬撑到1931年，不得不宣布脱离金本位制。英格兰银行行长诺曼因此得了严重的抑郁症，不得不远赴加拿大休养。所以在1931年前后，世界上多数国家都挣脱了黄金的枷锁，金本位制从此在世界舞台上销声匿迹。
很多经济学家认为，一战之后各国恢复金本位制造成的货币和经济乱局，特别是欧洲各国的经济萧条、美国华尔街股市泡沫以及随后出现的经济崩溃，是导致二战的重要原因。由此可见，货币管理不善将给单个国家，甚至整个世界带来巨大灾难。
回顾历史，金本位制对经济有其独特的优势，对很多国家的崛起也确实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但任何货币制度都不是完美的。当今世界依然有很多人怀念金本位制，但金本位制是不可恢复的。
第一，恢复金本位制就等于为货币政策套上一个枷锁。从控制通货膨胀来说，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可是从调节经济、刺激经济的角度来说，套上黄金枷锁就很难动弹。今天，世界各国频繁利用货币政策的魔术来刺激经济，尤其是遇到金融危机时，货币政策就是救命良药。假如美国依然实施金本位制，2008年金融海啸之后，就不可能实行量化宽松的货币政策。财政赤字、债台高筑、货币刺激是今天世界各国最善于利用的魔术。
第二，如果各国恢复金本位制，就等于恢复固定汇率。但是在当今世界，浮动汇率已经是大势所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长期致力于在全世界推广浮动汇率。实行金本位制等于将汇率锁死，这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第三，世界上黄金储备不足。假如今天世界各国或某一个国家决定实施金本位制，黄金的价格定为多少合适？这个问题本身也很难回答。
人们怀念金本位制时代的物价稳定，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然而正如苏轼所说：“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人们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只能依靠中央银行来控制通货膨胀和资产价格泡沫了，我们应该积极主动地与货币洪水和资产价格泡沫共舞。
古代中国为什么选择了银本位制
18世纪和19世纪时，世界上很多国家纷纷实施金本位制，只有中国、印度、墨西哥等少数国家实施银本位制。为什么中国没有实施金本位制？实施银本位制又给中国历史带来了什么影响？
首先回答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没有实施金本位制？
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历史原因。中国人铸造金属货币的历史很长，一开始铸造青铜币，后来又大量铸造铁币，但从没有铸造过金币，这个传统就沿袭和继承下来了。当然，在中国，黄金一直是重要的财富储藏手段，也曾经被当作价值尺度，但从来不是广泛流通的支付工具。
另一个原因是，中国历史上从未发现特别大的金矿。中国的黄金产量很少，弥足珍贵。黄金供应帝王宫廷或用于制作工艺品都不够，当然舍不得用于货币流通。何况中国人很早就认识到，支付手段和流通手段并不需要那么贵重的金属。
中国用银却有悠久的历史，当然中国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实施银本位制，白银早先主要是用于工艺品的制作。在宋代，白银只是一种辅助的支付工具，一直到元朝末年，白银也算不上真正的货币。从15世纪30年代起，明朝政府才开始用白银支付。
为什么明朝初期没有用白银作为货币？主要是因为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采取闭关锁国的政策，不允许任何人经商，同时强制推行使用纸币的货币制度。然而民间却不接受纸币，到了明朝英宗年间，朝廷实在没有办法，不得不放松银禁，各种物价就开始主要用白银来计价，这样中国才真正成为一个用白银作为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的国家，不过市场上广泛流通的货币还是铜钱和铁钱。
但明朝政府没有颁布相应的法律来确立银本位制。到明朝嘉靖年间，各种铜币都与白银有了固定的价格比例，中国也算正式进入银本位制时代。到明朝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之后，各种税收也开始以白银为标准来计算和上缴。
清朝的货币制度大体上继承了明朝的制度。清朝初期的100多年里，银块、银锭是最主要的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铜钱、铁钱是辅助性的流通工具。在嘉庆之后的近100年间，随着西方列强大举侵入中国，与中国开展贸易，外国银圆开始大规模流入中国，成为主要的流通货币。直到清朝晚期，政府才发行自己的银圆，并将其确立为法定货币，中国才算正式在法律上规定实施银本位制。但好景不长，清朝不久就灭亡了，中国又进入了军阀混战的时期，货币变得非常混乱，各大军阀都在自己的地盘上发行自己的货币，直到民国政府成立，中国才开始统一全国货币制度。
1933年，中国正式实施“废两改元”的币制改革，废除之前军阀混战时流通的各种银两货币，统一铸造发行银圆。南京国民政府试图以此正式确立银本位制，但这次币制改革的时间点并不好。废两改元的政策才实施不到一年，美国新任总统罗斯福就颁布了《白银法案》，授权美国财政部在国内外市场上大量购买白银，使得白银价格相对黄金价格大幅上涨，这就等于当时中国的货币汇率相对于美元汇率大幅升值。此举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
第一，汇率的大幅升值严重打击了当时中国的出口产业；
第二，大量白银开始被出口和走私到海外，因为国际市场上白银的价格更高；
第三，因为白银数量急剧下降，国内货币开始严重紧缩，很多企业破产，经济遭遇极大困难。
1935年11月4日，国民政府为形势所迫，开始实行法币政策，进行第二次币制改革。改革的内容主要有三项：第一，统一货币发行权，实行法币制度；第二，实行白银国有，禁止白银流通；第三，放弃银本位制，采用外汇本位制，即法币的价值用外汇汇率来表示，与英镑保持固定汇率，当时规定法币1元等于英镑的1先令2.5便士。1935年的币制改革，实际上宣告了银本位制在中国正式结束。
那中国的白银从哪来？
第一个来源是国内的银矿。明朝万历年间，朝廷曾鼓励开采银矿，当时的河南、山东、山西、浙江、陕西都有银矿。不过总体上，中国的银矿资源并不丰富，白银的产量根本不足以支撑银本位制。
第二个来源是国外白银的输入。数百年以来，有很多国家向中国输入白银。宋元时期，中国和西域地区有大量的贸易往来，这是当时中国白银的重要来源。明朝中后期，中国的白银主要来自日本，当时日本白银产量快速上升，日本国内的银价比中国的低很多。16世纪后，中国的白银来源地主要是美洲，美洲的白银先流入欧洲，然后通过欧洲商人在中国做生意，从而使得美洲白银输入中国。
由此可见，在历史上的对外贸易中，中国是商品出口的大国，用大量的商品出口获取白银。鸦片战争的起因也跟白银有关，因为英国不是一个物产丰富的国家，只能用白银从中国换取大量商品，但英国白银储量有限，为了把白银从中国换回来，英国开始向中国出口鸦片，最后酿成了禁烟运动和鸦片战争，这也是中国历史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中国实施银本位制，却因为白银的储量不够，在很长时间里只能依靠国外白银的输入，这经常给国内的经济造成麻烦。所以银本位制的重要教训就是，国家的货币制度不能受制于外国力量。货币制度和货币政策需要保持高度的自主性和独立性。
布雷顿森林体系是如何建立的
从一战导致金本位制崩溃到二战结束的30年时间里，全球货币金融处于有史以来最混乱的时期。
这30年究竟有多么混乱？首先，一战近乎天文数字的战争债务和财政赤字，导致许多国家出现史无前例的通货膨胀。其次，20世纪20年代很多国家为控制通货膨胀、恢复货币秩序，努力恢复金本位制，结果却导致了很多国家出现严重的通货紧缩和经济衰退。
1930年前后，各国的金本位制迎来了第二次崩溃。因此各国为了获得出口优势，其货币和汇率竞相贬值。英国极力让英镑贬值；法国极力让法郎贬值；美国总统罗斯福每天起床，财政部部长或者他的私人助理就第一时间到其卧室里面请示当天美元和黄金的比价，罗斯福则会参考当时其他国家货币和黄金的比价来确定美元和黄金的比价，尽量不让其他国家占便宜。美元和黄金的比价，也就是美元和其他货币的汇率，是在美国总统每天起床的时候决定的。
各国还大打贸易战，相互征收惩罚性关税。最臭名昭著的就是美国总统胡佛在1930年6月17日签署的《斯姆特–霍利关税法》，引来其他国家的报复行为。结果1929—1934年的5年时间内，全球贸易额急剧萎缩，降幅达到66%。很多经济学者认为，《斯姆特–霍利关税法》引发的贸易战，是导致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的关键原因。
除此之外，1930年整个世界的政治局势也极度不稳定，军国主义、纳粹极端主义横行，结果导致了二战爆发。当然，混乱也意味着建立新秩序的机会。美国政治家和金融战略家非常善于抓住机会，借机推动美元成为世界霸权货币以维护美国的国家利益。
1914年8月2日，也就是一战打响第一枪的5天之后，为防止欧洲战争导致美国金融市场剧烈动荡，特别是防止欧洲投资者大规模抛售他们在美国金融市场上的投资，美国总统威尔逊和财政部部长麦卡杜命令美国所有金融市场停止交易，并立刻禁止黄金出口。这项命令从1914年8月2日一直执行到当年的12月12日，确保了美国金融市场免受欧洲局势的冲击，避免欧洲投资者将美元兑换成黄金运回欧洲。
一战结束后，这个超乎寻常的行动让美国处在国际货币体系中非常有利的地位。大战期间英国、法国等国家向美国购买军火物资，或者向美国借债，必须以硬通货，也就是黄金来支付。所以，在战争结束之后，美国的黄金储备不但没有流失，相反，世界大国中只有美国还能继续维持金本位制，同时美国也成为最大的债权国。德国的战争赔款最初也是向美国借钱来支付给战胜国的。事实上，一战结束之后，美元已经是全球最重要的货币。
二战开战不久，美国总统罗斯福就命令财政部和英国方面一同谋划战后的国际货币秩序。美国战略家认识到，只要美国参战，取胜的一方必然是美国和它的盟国。因为战争的胜败最终取决于工业能力和经济实力。他们同时清楚地认识到，战争结束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重建世界秩序，特别是重建世界货币金融和贸易秩序。美国方面参与战后国际货币金融秩序建设的主要人物是怀特，他毕业于哈佛大学经济学系，是美国财政部副部长级别的高级经济学家，英国方面的参与者是凯恩斯。
怀特和凯恩斯设计了两套不同的方案。凯恩斯方案的核心是创建一个全球中央银行和全球支付体系，该体系能够发行全球性的货币——班柯，所有成员国的货币都跟班柯挂钩，实施受管理的浮动汇率。怀特方案则是建立一个以美元为核心的全球支付体系，所有成员国的货币汇率和美元挂钩。怀特的方案本质上反映了美元在当时的全球霸主地位。
1944年，以美国为首的29个国家的代表团，来到美国新罕布什尔州著名的度假胜地布雷顿森林的一个酒店开会，讨论战后国际货币体系如何建立，其基础就是凯恩斯方案和怀特方案。罗斯福总统当然是全力支持以美元为中心的怀特方案，以这个方案为基础设计出来的一个全新的货币体系，一般就被称为布雷顿森林体系。当时中国国民政府也派出了规模仅次于美国代表团的队伍参加布雷顿森林会议，所以中国也是战后国际货币体系的重要参与者。
布雷顿森林体系简单来说就是双挂钩：第一个就是美元和黄金挂钩，按照1盎司黄金等于35美元的固定价格，用美元可以兑换黄金。当然只有布雷顿森林体系成员国的中央政府能够按这个固定价格把美元兑换为黄金，私人部门和个人不能兑换，所以布雷顿森林体系并不是一个金本位制。
第二个就是布雷顿森林体系成员国的货币都按照固定的汇率和美元挂钩，也就是所有成员国的货币汇率与美元固定，波动的幅度不能超过协议所规定的幅度。这就决定了布雷顿森林体系是一个固定汇率体系。
双挂钩决定了美国和其他成员国各自应该履行的责任和义务：美国的首要责任是确保黄金和美元按照固定价格兑换；其他成员国的首要义务是必须保证它们的货币对美元的汇率不能有超过规定幅度的涨跌。
《布雷顿森林协定》决定建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具体负责这个货币体系的运作。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资金来自成员国的股份投资，即出资，美国当然是最大的股东，而且拥有一票否决权。出于对欧洲的妥协，美国同意让欧洲人担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总裁，美国人则必须出任第一副总裁职务，至今依然如此。
显然，美国和美元在布雷顿森林体系里处于一个极其特殊的地位，所有成员国的货币都和美元挂钩，美元和黄金挂钩，也就是说，美元的地位等同于黄金。毕竟，二战结束时，美国经济总量占世界经济总量的一半以上，工业产值占世界工业总产值的70%，黄金储备占世界总储备量的85%。
二战结束以后的较长一段时间里，美元比黄金更重要，因为欧洲和日本都急需美元，用它从美国购买各种物资。另外，美国不用操心美元和其他货币的汇率，维持汇率稳定是其他成员国的责任。假如它们的手中没有美元，就可以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借钱，但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借不借还是由美国说了算，因为美国拥有一票否决权，所以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建立意味着美国真正主导了整个国际货币体系。
从理论上我们通常用三个维度来定义一个国际货币体系：第一，储备货币的种类；第二，汇率体系是固定汇率还是浮动汇率；第三，国际收支的调节机制，即如果成员国出现贸易逆差或顺差，从而让汇率大幅贬值或升值时，依靠什么方式来解决。
从这三个维度看，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中，美元是储备货币，汇率体系采用的是固定汇率，调节机制主要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借款和各国履行自己的责任。因此，布雷顿森林体系就是以美元为超级货币的货币体系，或者说以美元为中心货币的国际货币体系。
布雷顿森林体系为什么会崩溃
两次世界大战让美元登上世界之巅，成为全球硬通货，布雷顿森林体系也成为全球货币金融体系。但这个体系在设计上的内在缺陷，导致其必然走向崩溃。这个内在缺陷主要就是美元和黄金的挂钩。原因有两个：一是美国可能违约或耍赖，不再同意成员国用美元钞票兑换黄金；二是即使美国始终坚守承诺，只要成员国用美元钞票兑换黄金，它就同意换。当黄金终有一天不够兑换的时候，这个体系就会难以维持，后来历史的发展正是如此。
二战结束后15年内，这种情况还没有出现。当时欧洲、日本已经成为一片废墟，急于恢复经济，需要从美国购买大量物资，所以需要大量美元，因此需要马歇尔计划的援助和从美国借款。那个时候，欧洲、日本根本没有美元可以拿去兑换黄金。所以我们通常将1945—1960年的15年，称为美元比黄金还要贵重的15年。何况二战结束时，美国拥有的货币性黄金占当时全球货币黄金总量的85%，差不多有10亿盎司，美国和其他成员国根本不用担心美元不够兑换。
然而欧洲和日本的经济很快就迎来高速增长，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美国的支持。一个是马歇尔计划，另外一个就是美国分别帮助联邦德国和日本实施货币改革计划，将联邦德国的马克和美元的汇率确立为1美元兑4.2马克，将日元汇率确立为1美元兑360日元。这个固定汇率大大促进了联邦德国和日本对美国的出口，帮助它们迅速开启了经济高速增长的时代。1950年之后的20多年里，联邦德国和日本出现了人类历史上罕见的经济奇迹。结果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欧洲和日本对美国的贸易顺差日益增长，这就意味着欧洲人和日本人手中的美元越来越多。
这些手上累积了越来越多的美元储备的国家，自然就会用美元去兑换黄金，因为黄金才是真正的硬通货，美元作为钞票有可能贬值。特别是二战后，美国到处打仗，先是发动朝鲜战争，后来是越南战争等，财政赤字越来越大。美国的财政赤字越大，印的钞票越多，其他国家手上的美元贬值就越快，它们兑换黄金的愿望就越强烈。
到1968年的时候，美国的黄金储备已经下降到3亿盎司左右，只有战后初期黄金储备的1/3。美国黄金储备越是下降，其他国家就越是想兑换，因为担心以后没得换了。所以整个20世纪60年代，美国和欧洲、日本围绕贸易、货币问题纠缠不休，甚至打起了贸易战和货币战。欧洲要求美国限制财政赤字，不滥发货币，美国则抱怨欧洲各国之所以对美国出现巨额贸易顺差，是因为它们的货币汇率被低估，要求联邦德国马克和日元升值。
联邦德国和日本是战败国，美国又是两国的核保护“伞”，所以它们不敢和美国公开叫板。法国就不一样，法国是战胜国，又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对美国就不像联邦德国和日本那样那么客气了。20世纪60年代，时任法国总统的戴高乐经常大骂美国实行霸权主义，针对美国人抱怨欧洲人获得巨额贸易顺差一事，戴高乐说过一句著名的话：“美国享受着美元所创造的超级特权和不流眼泪的赤字，它用一钱不值的废纸去掠夺其他民族的资源和工厂。”
吵架归吵架，问题总是需要解决，联邦德国和日本后来同意将货币汇率相对美元大幅升值。与此同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邀请一些专家商讨如何解决黄金储备不足的问题。专家们先后提出两个方案：一是提高黄金价格，二是创建能够替代黄金的新的全球储备资产。第一个方案美国同意，但其他成员国不同意，因为提高黄金价格意味着它们手中的美元立刻大幅度贬值。第二个方案美国勉强同意，所以后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就发行了特别提款权（特别提款权，亦称“纸黄金”）。简单来说，特别提款权就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发行的一种国际通货，最初也是由黄金作担保。最初的汇率是1特别提款权等于1美元，但美国并不是完全同意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大量发行特别提款权，因为这意味着美元被替代。
20世纪60年代，国际货币体系命途多舛。欧洲和日本贸易顺差继续增加，美国财政赤字也继续增加。市场上美元相对黄金大幅贬值，贸易顺差的欧洲国家急于将手中的美元兑换为黄金，美国眼看自己手中的黄金储备越来越少，自然不想再自由兑换了。1971年8月15日，美国总统尼克松召开记者会，高调宣布终止美元与黄金之间的兑换，这标志着1944年创立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
严格来说，抛弃美元和黄金的兑换，实际上是美国单方面抛弃《布雷顿森林协定》，拒绝履行它的国际义务。欧洲国家当然非常愤怒，它们将尼克松的行为称为“货币战争”，但它们没有办法阻止或惩罚美国。为了维持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另外一个挂钩，即成员国货币和美元的固定汇率，1973年，各成员国在美国华盛顿史密森尼学会召开的会议上签订了一个新的固定汇率协议，史称《史密森协议》。这份协议很快也完全失效，因为失去了美元和黄金挂钩这根“定海神针”，其他货币和美元实行固定汇率也就失去了基础。所以自1974年起，西方国家之间的货币汇率基本都是浮动汇率。人类迎来了一个崭新的货币体系，再也没有任何货币和黄金挂钩，人类的货币体系真正成为一个纯粹的信用法定货币体系。
经济学家将这个货币体系称为美元本位制。以前的国际货币体系中真正的储备资产、储备货币都是黄金或者白银，即使在各国的货币和美元挂钩的布雷顿森林体系中，各国的终极储备资产还是黄金。美元和黄金脱钩后，美元成为最主要的储备资产，尽管表面上各国货币的汇率都是浮动汇率和有管理的浮动汇率，但实际上任何国家都无法承受本国货币汇率任意大幅度的波动。为了稳定汇率，各国都需要储备美元，并且美元储备越来越庞大，这就是美元本位制。因此，美元成为国际货币体系真正的本位货币、中心货币、霸权货币，而且美元背后再没有任何资产和黄金做保证。我们今天依然生活在美元本位制的时代。
第一个超主权货币是什么
1999年诞生的欧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的超主权货币，它的诞生经历了复杂且漫长的过程。
1956年发生的苏伊士运河危机，与欧元的诞生有直接关系。埃及苏伊士运河曾长期由英国人和法国人控制，1956年7月26日，埃及总统萨达特宣布苏伊士运河国有化，决心将英国和法国的势力赶出去。英法调兵遣将，试图夺回苏伊士运河的控制权。美国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于同年11月2日，在联合国提出停火协议，之后更明确要求英国从埃及撤军。英国刚开始当然拒绝了美国的要求，美国则利用货币金融工具迫使英国让步。
英国向埃及调兵之时，也是英国经济停滞不前、英镑汇率快速贬值之时。当时根据《布雷顿森林协定》的要求，英国不能放任英镑汇率相对美元大幅贬值，英国政府有义务稳定1英镑兑2.8美元的固定汇率。更重要的是，一旦英镑汇率急剧贬值，那些将货币汇率与英镑挂钩的英联邦国家就会转而与美元挂钩，这就意味着英镑将彻底丧失在国际货币中的地位。
当时市场上抛售英镑的压力巨大，英国政府若要稳定汇率，必须卖出美元买入英镑，恰好那时英国拥有的美元外汇储备岌岌可危，只有不到20亿美元。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借美元。美国就此扼住英国的脖子，因为美国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大股东，有一票否决权。美国不同意借钱给英国，除非英国从埃及撤军。
英国政府最初还想死扛，但英镑汇率继续大幅下降，仅仅过了两周，英国就被迫同意美国的条件，从埃及撤军。1956年12月2日，英国宣布从埃及撤军的时间表，第二天美国财政部部长汉弗莱同意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借款给英国。
苏伊士运河危机充分说明美国能够利用货币金融霸权改变世界格局。这场危机对欧洲乃至全世界都震动巨大，联邦德国总理阿登纳说：“如果我们欧洲人不想在起了根本变化的世界走下坡路的话……欧洲的联合是绝对必要的。”所以欧元的诞生是欧洲努力实现一体化的主要成果。
欧洲为什么要实现一体化？原因很复杂，最主要的原因是，欧洲各国经历了漫长的互相征战、互相残杀的历史，特别是两次世界大战让欧洲人民充分认识到欧洲的未来和希望在于整合和一体化，在于实现欧洲的统一。
欧元诞生的另一重要原因是为了摆脱对美元的依赖。二战结束之后，虽然欧洲各国对嚣张的美元霸权十分不满，但不得不接受现实。1988年2月，联邦德国外交部部长根舍曾经提交过一份高度保密的备忘录，鼓励创建欧洲单一货币，以支持欧洲单一市场的发展。
这份备忘录有三个核心要点：第一，创建单一货币；第二，创建单一货币是为了加强欧洲货币体系；第三，要尽可能扩大欧洲货币单位的使用范围。这一份备忘录相当于联邦德国积极参与创建欧元的宣言书。
二战结束之后，欧洲一体化进程，即欧元诞生的过程经历了三个重要阶段。第一个重要阶段是实体经济一体化，特别是贸易方面的一体化。这个标志性的事件就是1951年4月18日《巴黎条约》的签订。该条约创立了欧洲煤钢共同体。1965年4月8日，欧洲煤钢共同体与欧洲经济共同体、欧洲原子能共同体合并，统称欧洲共同体，简称欧共体。欧共体的核心成果有五项：第一，取消成员国之间的贸易壁垒；第二，建立一致对外的贸易政策；第三，协调成员国之间的运输系统、农业政策和一般宏观经济政策；第四，取消限制自由竞争的措施；第五，保证成员国之间劳动力、资本和企业家的流动性。
第二个重要阶段是1979年3月正式成立欧洲货币体系，又称欧洲货币制度。其主要目的就是要摆脱当时剧烈波动的美元对欧洲各国货币汇率的影响。
欧洲货币制度的主要内容是：第一，成员国之间实行固定汇率，对非成员国则实行浮动汇率；第二，创设欧洲货币单位，这是欧元的前身；第三，筹备创立欧洲货币基金，以构建和加强对货币市场的干预，以及为成员国提供信贷支持，欧洲货币基金是欧洲中央银行的前身；第四，对遭遇经济困难的成员国提供资助。整个欧洲货币制度的架构后来被欧元继承下来，欧元就是在欧洲货币制度这个架构上建立起来的。
第三个重要阶段，是欧元诞生。1991年12月9—10日，欧共体的12个国家在荷兰马斯特里赫特举行会议，签署了著名的《欧洲经济与货币联盟条约》以及《政治联盟条约》。这两个条约被统称为《欧洲联盟条约》，即著名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
《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标志着欧盟诞生，这是欧洲一体化道路上最重要的里程碑。 《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签署之后，欧元的创立加速推进。1993年11月，《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正式生效。1994年12月15日，欧盟在西班牙马德里召开的首脑会议决定将欧洲单一货币定名为欧元。1998年，欧洲中央银行正式成立，这是国际货币历史上第一个超越主权国家的中央银行，是一次真正重大的货币金融创新。
1999年1月1日，欧元在欧盟成员国中正式发行，它是一种具有独立性和法定货币地位的超主权国家货币。经过3年过渡期，2002年的1月1日，欧洲单一货币——欧元正式流通，欧元区所有成员国的货币停止流通，欧元的纸币和硬币正式成为欧元区唯一的法定货币，欧元一诞生就立刻成为全球第二大货币。
欧元的诞生是理论和实践完美结合的产物。欧元区的理论基础，就是最优货币区理论，所以最早提出该理论的罗伯特·蒙代尔教授被誉为“欧元之父”。1999年欧元诞生的时候，蒙代尔荣获当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最优货币区理论的核心思想是：从经济、金融、资源最优配置的角度看，货币的最优边界和流通范围并不是主权国家，而可能是超越主权范围的一个很大的货币区。这个理论彻底颠覆了货币的传统思维，为创建欧元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从实践方面看，创建欧元要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要跨越政治上的各种阻碍。欧洲几代领导人，特别是德国和法国的领导人为此做出了巨大贡献。德国和法国的第一代领导人，联邦德国总理阿登纳和法国总统戴高乐，为欧元的诞生奠定了坚实的政治基础。两位领导人成功地实现了德国和法国的和解与精诚合作，这是欧洲政治史上最大的成就之一。两国的第二代领导人，联邦德国总理施密特和法国总统德斯坦，则推动了欧洲汇率机制的创建，为欧元的诞生铺平了道路。两国的第三代领导人，德国总理科尔和法国总统密特朗则运筹帷幄，精心谋划，特别是主导《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签署，最终促使欧元成为现实。
后来几代领导人为欧元的顺利运行，特别是领导欧元渡过2008年全球金融海啸和随后几年的欧债危机付出了巨大努力，其中德国总理默克尔居功至伟。从推动欧元的诞生，到保持其稳定和发展，德国和法国始终是欧元的中流砥柱和核心力量。
如果全世界只用一种货币会怎样
所谓全球单一货币，就是全世界所有国家都采用同一种货币，拥有同一个中央银行和同一种货币政策。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乌托邦，是一种完全不可能实现的理想化状态。然而全球实行单一货币并非完全是异想天开。
首先，它有现实的基础，全球单一货币的构想正是欧元给我们的启示。尽管在过去20年里，欧元遇到很多危机，很多人都预测欧元区要崩溃，要解体、破产，但是欧元到今天依然运行良好，欧元现在是仅次于美元的全球第二大货币。欧元这个超主权的货币自然给了人们无限的想象空间，所以在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很多人就讨论亚洲有没有可能推行一个亚元，非洲有没有可能推行一个非元，或者我们干脆能不能推行一个全球单一货币。
其次，全球单一货币有坚实的理论基础。如前所述，蒙代尔在1960年就提出过超主权货币的思想——最优货币区理论。美联储前主席保罗·沃尔克也长期支持全球单一货币的构想。他说，我们今天是一个真正的全球性经济，是一个全球性的贸易体系和金融体系，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全球的货币。
为什么要追求创建一个全球单一货币？因为从理论上说，全球单一货币对整个人类来说是有很大好处的。
第一，消除汇率风险。如果各国都采用全球单一货币，那么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汇率浮动、汇率风险、汇率套期保值等就完全不需要了。例如，1995年欧元诞生之后，欧元区成员国之间就不存在汇率波动的风险，因为国与国之间没有汇率。如果全世界创建全球单一货币，那么世界上所有的汇率波动风险就会被完全消除。
第二，防止全球货币的滥发。过去50年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随着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崩溃，全球的货币供应量，特别是基础货币供应量，从1971年的不到500亿美元，已经增长到今天的超过15万亿美元。所以在过去这些年里，我们看到全球出现过无数次的资产价格泡沫和金融危机，很多国家的经济出现脱实向虚的情况，即金融资产的规模越来越庞大，实体经济的增速却极其缓慢甚至萎缩。如果有一个全球单一货币，我们就可以建立起一个机制，让全球过剩的货币供应量得到控制，以及让全球的货币量增长符合实体经济的需要。
第三，消除外汇投机对经济的不良影响。如果有一个全球单一货币，那耗费人力和资金成本的很多外汇交易和衍生金融交易就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今天在美国华尔街、英国伦敦、新加坡、中国香港等国际金融中心交易的衍生金融工具和进行的外汇买卖，虽然创造了一些工作岗位，但从发展实体经济的角度来讲，这些金融交易绝大多数是不必要的。
第四，减少因汇率波动而引发的金融危机。包括蒙代尔在内的很多著名经济学家研究发现，过去发生的很多金融危机实际上是汇率急剧波动造成的，尤其是美元对其他货币汇率的急剧波动。例如20世纪80年代的拉美债务危机、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等，都是如此。
第五，减少真实经济增速下滑的风险。一旦全球使用单一货币，就不存在汇率风险，而汇率的风险正是造成过去50年以来，西方发达国家实体经济增速大幅下降的一个主要原因。这个问题讲起来非常复杂，也非常有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理论问题，也是已故的斯坦福大学著名的麦金农教授长期研究的问题。
那么既然全球单一货币有这么多好处，人们如何构建全球单一货币呢？具体来说大致有四种方案。
第一种是参考欧元和欧洲中央银行的模式来设计，即大国之间签订协议，构建全球单一货币。比如说现在有20国集团，它们可以像欧元区一样签订协议，构建一个单一货币，其他国家根据情况分批加入。
第二种方案是改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将其改造成一个真正的全球中央银行，同时把特别提款权改造成一个真正的全球货币。事实上，当年人们设计特别提款权的初衷就是希望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变成一个真正的中央银行，特别提款权可以替代美元，变成一个真正的全球货币。
第三种方案是改造美联储。美元是当今世界的储备货币。原则上我们可以改造美联储，让美联储成为一个全球的中央银行，让美元成为全球的单一货币，其他国家则参与进来，成为美联储的股东，参与它的决策机制、铸币税的分配、货币政策的制定等。
第四种方案是大国之间首先签订稳定汇率的协议，比如现在的主要经济体，美国、欧盟、中国、日本等，共同签署一个稳定汇率的协议，然后再逐步过渡到全球单一货币。
然而，这些方案在政治层面上很难走通。不过，欧元的诞生给我们的一个最主要的启示就是，政治上乃至历史、文化上的障碍，长期看来都是可以克服的，但是这需要漫长的时间。因此，构建全球单一货币的梦想在短期之内是不会实现的。
全球货币体系今天已经进入大国货币竞争的时代，当今世界的货币体系是以美元、欧元、英镑、日元、人民币等货币为主要角色的多元化国际货币体系。尽管美元和欧元在里面所占的比例很高，但是我们看到人民币正在快速崛起，英镑和日元也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也许经过了大国货币竞争的时代后，人类有望迎来一个崭新的国际货币体系，也就是单一货币时代。
马克思，恩格斯. 资本论（第一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1776年《独立宣言》宣告美利坚合众国成立。1789年才选举出第一任总统并成立联邦政府，宪法正式生效。
1盎司≈28.35克。——编者注
一条鞭法，把各州县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合并成一条，征收银两。此举简化了税制，方便征收税款，同时使地方官员难以作弊，进而增加中央政府的财政收入。
《斯姆特–霍利关税法》，将2 000多种的进口商品的关税提高到历史最高水平。该法案通过后，许多国家对美国采取了报复性关税措施，使美国的进口额和出口额都骤降50%以上。尽管很多经济学家力劝总统否决该法案，但他仍然签署了这一法案。其中的部分原因是胡佛在1928年竞选时曾承诺提高农产品的进口关税以帮助受困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