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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导言

    每个社会都存在穷人,这是一种社会常识。但是,常识没有告诉我们的是,穷人究竟如何而来?是什么导致了他们的贫穷?社会大众(我们这些既不富裕也不贫穷的大多数)的生活方式在多大程度上制造出了贫穷? 这种疏漏有些令人遗憾。不仅因为穷人需要并值得我们更多的关注,也因为穷人的形象中总隐藏着我们自身的恐惧和焦虑,仔细探究个中缘由,能够让我们发现这个时代的一些最重要的东西。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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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驱使人们去工作

    第一章 工作的意义:创造工作伦理 驱使人们去工作 约翰·斯图尔特·密尔(John Stuart Mill)曾抱怨:“我们徒劳地在工人阶层中寻找自尊,这会驱动他们选择以优秀的工作回报高薪,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单方面的善意被报以竭尽所能的偷懒。”[1]他哀叹过去的工匠这么快就变成了工人,只剩下计算成本效益的冷漠,哀叹前工业时代的工匠本能如此迅速地消亡。颇为讽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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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要么工作,要么死亡

    第一章 工作的意义:创造工作伦理 要么工作,要么死亡 工作伦理希望一石二鸟:解决迅速发展的工业化所需的劳动力问题,并处理后传统社会不得不面对的最令人头疼的问题——必须为那些由于种种原因无法适应环境变化、无法在新体系下维持生计的人提供生活必需品。并非所有人都能被安排在工厂流水线上,总有些老弱病残不能适应工业化就业的严格要求。布莱恩·恩格利斯(Brian 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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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制造生产者

    第一章 工作的意义:创造工作伦理 制造生产者 所有社会都会对自身抱有一种理想化的观点,这激励着它们“不断进取”:发现有损它们面貌的疤痕、疣体和其他瑕疵,然后找到治愈或抚平这些缺陷的补救办法。对那些体面性和品格受到质疑的人来说,去工作(接受一份工作,找一个老板,做一些老板愿意付钱所以一定有用的事情)是一个颇为得体的自证方法。给予所有人工作,让所有人都去工作,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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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从“更好”到“更多”

    第一章 工作的意义:创造工作伦理 从“更好”到“更多” 工作伦理的宣讲力度与潜在劳动者因失去自由产生的抵制情绪成正比。宣讲的目的在于消除抵制。工作伦理是一种工具,目的是使工人们丧失独立性,服从于工厂制度。 工具理性允许选择、批判性评估所有手段,并在必要时根据效果废弃或替换它们。工作伦理,或更广义的,对当前和未来的工厂工人情操和良知的呼吁,只是推动工业体系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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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制造消费者

    第二章 从工作伦理到消费美学 制造消费者 近年来,各个政治派别异口同声地积极鼓吹“消费主导经济复苏”。产出不断下降、订单簿空空如也、商业街门可罗雀,这些都被归咎于消费意愿或“消费者信心”的不足(消费者信心意味着消费者通过信贷消费的欲望强烈到足以压倒对破产的恐惧)。解决所有麻烦、重获转机的希望被寄托于消费者重拾他们的义务——再次购买,大量购买,不断购买。“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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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由美学评判的工作

    第二章 从工作伦理到消费美学 由美学评判的工作 生产者只能集体完成使命,生产是一种集体性事业,需要分工、合作和协调。个别情况下,某些局部可以独立运行,但是,如何与其他部分衔接以创造最终产品仍是任务的关键,常思于执行者的脑中。生产者即使彼此独立,也会聚集在一起工作。每个人的工作只有在交流、沟通、融合中才有收获。 消费者恰恰相反。消费彻头彻尾是一种个人的、独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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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使命是一种特权

    第二章 从工作伦理到消费美学 使命是一种特权 大家都知道,不同的工作给人带来的满足感差异很大。有些工作总是被追捧,被认为富有满足感或“成就感”,其他很多工作则被认为是苦差事。有些工作是“有意义的”,更容易被认为是一种使命,令人感到骄傲、自豪。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从伦理学的角度,严格地说任何工作都有价值,没有哪个低人一等,所有工作都能增加人的尊严,都同样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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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消费者社会的穷人

    第二章 从工作伦理到消费美学 消费者社会的穷人 在生产者社会的黄金时代,工作伦理的影响远远超越了工厂车间和贫民窟。其理念勾勒出一个虽未实现但正确、适当的社会愿景,并提供了一个行为指导和境况评估的准绳。这个愿景的终极状态是充分就业,形成一个完全由劳动人民构成的社会。 “充分就业”在某种程度上显得模棱两可——既是一种权利,又是一种义务。视“劳动雇佣合同”中双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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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服务大众,还是服务特定人群

    第三章 福利国家的兴衰 服务大众,还是服务特定人群 如今,在经历了玛格丽特·撒切尔(Margaret Thatcher)、诺曼·特比特(Norman Tebbit)和基思·约瑟夫(Keith Joseph)等人多年的“新自由主义”思想熏陶之后,在经历了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弗里德里希·哈耶克(Friedrich Hayek)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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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福利国家的衰败

    第三章 福利国家的兴衰 福利国家的衰败 这似乎是无情偏向经济审查带来的“意外后果”,或如楚萨·费尔格(Zsuzsa Ferge)和S. M.米勒(S. M. Miller)所言,是“准蓄意的”或“有导向但非计划的”结果[10]。不过,人们不禁要问,国家福利从任务清单中删除了“社会归属感”,到底如蒂特马斯和汤森所说,是一个致命的短视问题,还是如那些经济审查的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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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心满意足的大多数?

    第三章 福利国家的兴衰 心满意足的大多数? 近二十年来的政治历程似乎否定了上面的推论。在一个又一个国家,大多数选民都支持那些明确要求削减福利的政党,或那些承诺降低个人税赋(最终也会导致福利的削减)的政党。“增税”已经成为政客最禁忌、选民最憎恶的词语。 政治谱系上的各个党派在面对这个问题时表现出惊人的一致,一些分析家断言这形成了一种新的“团结”,一种“跨越左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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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招致毁灭的成功

    第三章 福利国家的兴衰 招致毁灭的成功 说了这么多,仍然存在一些问题:为什么这么多现代社会的居民会变成成熟的消费者?为什么大多数人现在更喜欢作为消费者进行选择,而不是规避风险,依赖满足所有基本需求的保障型供应?为什么现在大多数人都满足于只依靠自身资源,只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也许,下面的例子能让我们深入了解其中的原因。 “平权行动”指在就业、晋升和升学方面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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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定居者与游牧者

    第四章 工作伦理和新穷人 定居者与游牧者 罗伯特·赖希(Robert Reich)提出[4],目前在劳动力市场上存在四类职业。第一类是“引导者”——发明家、广告商、推广者和商人。第二类是各领域、各层次的教育工作者,他们积极从事于可雇佣劳动力的再生产,把劳动力塑造成可供购买和消费的商品。第三类是从事“消费市场服务”的人,他们的工作是激活他人的消费能力,大部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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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

    从“失业”到“过剩”

    第四章 工作伦理和新穷人 从“失业”到“过剩” “失业”(unemployment)一词,直到最近还被普遍用于表示没有工作收入的人,它表达出就业才是“正常态”这个假设。前缀“un”表示这是一种非正常现象——一种奇怪的、不正常的、暂时的现象。如同其他非正常现象一样,人们呼吁对它采取矫正措施。一旦这种呼吁被有效传达、纠正措施得到实施,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即使在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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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底层阶级”的浮现

    第四章 工作伦理和新穷人 “底层阶级”的浮现 术语“工人阶级”(working class)属于这样一种社会意象:这个社会中,富人和穷人有着不同的社会分工,又互为补充。“工人阶级”让人联想到一个积极参与社会生活的阶层,他们对社会作出有益的贡献,并获取相应的回报。 术语“下层阶级”(lower class)属于社会流动性意象:这个社会中的人是流动的,所处的每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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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

    用于底层阶级的工作伦理

    第四章 工作伦理和新穷人 用于底层阶级的工作伦理 “底层阶级”这个词最早是冈纳·缪达尔(Gunnar Myrdal)在1963年使用的,用来指出去工业化的危险。正如他的担心,去工业化似乎使越来越多的人口永久失业并无法再就业。这并不是因为失业的人自身的缺陷或道德上的瑕疵,纯粹是因为缺乏就业机会;也不是因为工作伦理无法有效激励,而是因为社会没能按照工作伦理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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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

    贫穷即犯罪

    第四章 工作伦理和新穷人 贫穷即犯罪 面对那些“选择”不依靠工作谋生的穷人,米德在文章的最后强调:“社会政策必须公正而坚定地抵制消极的穷人,直到理性被重新唤醒,直到他们自身土崩瓦解。”[23]这个比喻简直无可挑剔。底层阶级在当今富裕社会最重要的作用之一,就是吸纳恐惧和焦虑,过去强大的外部敌人扮演了这个角色,但他们已不复存在。底层阶级是内部的敌人,注定要取代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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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

    逐出道德义务的世界

    第四章 工作伦理和新穷人 逐出道德义务的世界 把贫穷与犯罪联系起来还有另一个作用:把穷人从道德义务的世界中驱逐出去。 道德的本质是为弱者、不幸的人、受苦难的人谋求福祉的责任冲动,给贫穷定罪可以消除和减弱这种冲动。作为事实的或潜在的罪犯,穷人不再是一个道德问题,他们已经被摒弃于我们的道德义务之外。保护穷人不受残酷命运的伤害也不再是一个道德问题,另一个道德问题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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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

    殖民主义,还是剩余劳动力输出

    第五章 全球化之下的工作与过剩 殖民主义,还是剩余劳动力输出 1883年召开的工会代表大会上,一位来自索尔特本(Saltburn)的托恩(Toyne)先生的发言[2]反映了当时全国的普遍观点。他关切地指出: 在农村出现了垄断土地的趋势,把小的庄园变成大的庄园。小农庄被推倒,土地被大庄园吸收。现行的土地制度正把人从田地赶到矿山和工厂,在劳动力市场上与手工业者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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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1

    解决本土问题的全球化策略之兴衰

    第五章 全球化之下的工作与过剩 解决本土问题的全球化策略之兴衰 今天,地球已经满负荷。 需要说明的是,这不是一个物理学或人文地理学的论断。就物理空间和人类栖息地的延伸来说,地球远没有达到极限。相反,人口稀少、人迹罕至的土地面积似乎在扩大而非缩小,这些土地被认为不适合居住,不足以支撑人类的生活。技术的进步拓展了曾被认为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区域(当然成本也不断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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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

    工作和贫穷问题的全球化新维度

    第五章 全球化之下的工作与过剩 工作和贫穷问题的全球化新维度 考虑到现在全世界所有区域都彼此紧密依存(特别是劳动分工、财富分配和社会分层),且考虑到填补这些差距的所有障碍,那么,缺乏政治愿景和缺失能够有效实现愿景的政治机构,就显得更加凶险,更具有灾难性。 远方的人遭受苦难直接或间接的源头,或许正是我们此时此地的所作所为,但由于距离遥远,它们并不会引起道德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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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3

    社会问题转为法律和秩序问题

    第五章 全球化之下的工作与过剩 社会问题转为法律和秩序问题 卢克·华康德(Loic Wacquant)提出一个悖论: 过去那些致力于争取减少国家干预,以解放资本及其对于劳动力的使用,并取得显著成功的人,今天却在拼命要求增加国家干预,以遏制放松就业管制和落后区域社会保护恶化造成的恶果。[12] 如果仔细想想,华康德指出的这个转变是必然的,并非悖论。这种明显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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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4

    从社会国家到“安全国家”

    第五章 全球化之下的工作与过剩 从社会国家到“安全国家” “社会国家”(social state)是欧洲民主历史长河的最高成就,直到最近仍占据着主导地位,但今天却在逐渐衰退。 社会国家将其合法性,以及公民效忠国家、服从国家的合理性,建立在以下的承诺上:保护自己的公民,保护他们不被裁员、不被排斥、不被拒绝,帮助他们对抗命运的冲击——不因个人不足或不幸而沦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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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失去位置的穷人

    第六章 新穷人的前景 失去位置的穷人 迄今所知的每个社会都有穷人。这并不奇怪,让我重复一遍,因为强加任何秩序模式都会造成分裂,并把社会的某个群体定性为不合适、不正常。当某种特定的生存模式被提升到规范的地位,其他的选项就会被降格到低于标准或不正常的范畴。穷人正是这种“不合适”和“不正常”的典型和原型。 每一个已知的社会都对穷人持一种特有的矛盾态度,一方面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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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

    没有位置,没有道德义务

    第六章 新穷人的前景 没有位置,没有道德义务 在消费者构成的世界里没有福利国家的空间。这个工业社会的遗留看上去就是一个“保姆国家”,宠爱懒惰的人,溺爱邪恶的人,教唆堕落的人。 有观点认为,福利国家是穷人和底层人士来之不易的胜利。如果确实是穷人的斗争迫使卑斯麦、劳埃德·乔治(Lloyd George)和贝弗里奇这么做的话,那只是因为穷人还有很多“讨价还价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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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7

    工作伦理,还是生活道德

    第六章 新穷人的前景 工作伦理,还是生活道德 现在,这里有一个选择。尽管人们希望隐匿自己的人类本性,假设选择就像空气一样具有不证自明的必要性,但大多数人仍把当下趋势之外的其他选择视为“不切实际”,甚至“违背事物的本质”。想象另一种共存方式并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强项,我们所处的世界是私有化的乌托邦,时时都在计算着得失,危机意识取代了政治愿景。我们这个世界没有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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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国家的衰败

第三章 福利国家的兴衰

福利国家的衰败

这似乎是无情偏向经济审查带来的“意外后果”,或如楚萨·费尔格(Zsuzsa Ferge)和S. M.米勒(S. M. Miller)所言,是“准蓄意的”或“有导向但非计划的”结果[10]。不过,人们不禁要问,国家福利从任务清单中删除了“社会归属感”,到底如蒂特马斯和汤森所说,是一个致命的短视问题,还是如那些经济审查的倡导者坚持的,是经济平衡恶化导致的无可挽回的结果。

前文提到过,福利国家在工业化世界闪亮登场,立即在政治上取得了惊人的成功。它的整个发展实际上未遭遇任何抵抗,这可以归咎于它的多因素决定性:那些原本对立的、多方的利益与压力的会聚。福利国家的屹立不倒,屡屡被归功于社会阶级之间不成文的“社会契约”——如果没有福利国家,社会阶级的矛盾就难以调和。福利国家的长盛不衰曾被解释为它缔造与维持和平的能力:它能使工人更容易接受资本家设定的规则,且成本更低。只依靠强制措施的工作伦理无法做到这一点。

今天福利国家的溃败,曾经满怀热情的支持者的快速消失,以及公众对于削减、取消福利供应,甚至摒弃福利国家看似不可动摇的原则的冷漠,都暗示着一种类似的“多因素决定性”。用人们意识形态的转变,或新自由主义、货币主义、新保守主义的流行来解释福利国家的今非昔比,无异于本末倒置。首先需要回答的问题是,为什么新自由主义能够找到如此广泛和精准的受众,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了目的。克劳斯·奥菲在1987年的文章《民主反对福利国家?》(Democracy Against the Welfare State?)中写道,福利国家正在迅速失去政治支持的事实,“既不能用经济和财政危机完全解释,也不能用强调新保守主义菁英和意识形态崛起的政治观点完全解释。现有福利国家体系对正义性、合理性的道德诉求也无法挽救它”[11]。

事实上,以上这些常见的观点终究是对已经发生的一切进行政治合理化和意识形态辩解,而非解释这种转变的根源。新保守主义的崛起不是一种解释,其本身就是一种有待解释的现象。另一个需要解释的谜团是,为什么曾经促进和推动福利国家稳步扩张的“正义、合理的道德诉求”,现在几乎无一例外地被用于激进削减和遣散福利国家。

如果不是因为福利国家式的公共保险和资本主义经济需求之间的共鸣,很难想象多因素决定的福利国家,最初能够在一个资本主义主导的社会中获得广泛政治支持。此外,福利国家在长期的“劳动力再商品化”过程中也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通过为贫困家庭的孩子提供良好的教育、适当的医疗服务、体面的住所和健康的营养品,它保证了资本主义工业可雇佣劳动力的稳定供给,这是任何公司或集团都无法做到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延续有赖于源源不断地购买劳动力,所以必须把未来的劳动力变成未来的雇主愿意购买的商品。福利国家建立了随时准备服役的劳动力“后备军”,并帮助他们在不需要服役时保持良好的状态。

然而,现在雇主们不再需要国家来帮他们管理后备劳动力,多余的劳动力可能永远不会再成为商品。不是因为有质量缺陷,而是因为需求消失了。本地劳动力市场可能还会出现临时的、偶尔的、“灵活的”(即不是“极端定型的”或“深度训练”的)劳动力需求,但不再需要那些福利国家黄金时代培养出的受过良好教育、强健、自信的劳动力。现代工业世界可能仍然需要少量老式的劳动力,但考虑到金融已经获得新的移动自由,放松管制的资本主义企业也拥有了珍贵的灵活性,这类需求可以在其他遥远的国度得到满足。马丁·伍尔科特(Martin Woollacott)最近的一篇评论很好地讨论了这一趋势:

瑞典和瑞士合资的ABB集团宣布将削减57 000名西欧员工,同时在亚洲创造其他就业机会。随后,伊莱克斯(Electrolux)宣布将在全球范围内裁员11%,其中大部分裁员在欧洲和北美。皮尔金顿玻璃(Pilkington Glass)也宣布大幅裁员。短短十天内就有三家欧洲公司裁员,其规模相当于法国和英国政府提案中创造就业的数量……众所周知,德国在5年内失去了100万个工作岗位,德国的企业正忙于在东欧、亚洲和拉丁美洲建厂。如果西欧工业大规模地迁移到西欧以外的地方,所有那些政府关于提高就业率的讨论就都是空中楼阁。[12]

如果增加劳动力就能源源不断地产生利润,雇主当然乐得把“劳动力再商品化”的成本转嫁给财政部。不过,这种情况逐渐不复存在。公司业绩的大部分收益都是通过“前期”支出(达到总成本的80%左右)实现的,其中并不包括大量雇佣的劳动力。逐渐地,雇员从资产变成了负债。经理人,特别是顶级公司的高层经理人,因为成功裁员而获得了丰厚的回报,比如大通曼哈顿银行的董事总经理托马斯·拉布雷克(Thomas Labrecque),因为裁减了1万个工作岗位而获得900万美元的薪水。股东的选择得到了证券市场的认同和支持。雷诺公司的老板路易·施韦泽(Louis Schweitzer)对公众舆论就雷诺关闭比利时工厂的愤怒反应感到困惑和委屈,毕竟这个举动得到了证券市场(商业智慧的最终体现)的大力支持:雷诺公司的股票因此大涨了12%。[13]

虽然增加了税务负担,但从企业角度来说,国家管理的福利体系还是非常不错的投资。如果一家企业打算扩大规模,雇佣更多劳动力,它可以随时从国家福利体系的用户池中募集。然而,时代发生了转变,现在是以股票价值而非产品数量来衡量企业的成败。伴随着劳动力在生产过程中的作用迅速下降,以及企业全球化布局的自由,投资国家福利体系的吸引力大幅下降,以更少的代价就能获得等价甚至更好的效果。在遥远的国度,在缺乏公共福利压力的政府的支持下获得“方便旗”[14],似乎是一个更好的主意。当地政府允诺了不需要承担责任的机会。当这种“具有经济意义”的机遇到来,那些严苛竞争压力下头脑灵活的商人们无不趋之若鹜。

这种新获得的全球流动自由消减了补充劳动力的经济负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新鲜、顺从、没有被宠坏的劳动力正在远方招手。这个星球上,部分地区已经充满老于世故的消费者,但也还存在广袤的处女地,那里有不需要激发消费欲望就能获得的顺从劳动力,那里的人为了维持生计而卑微地工作。但是,在本地市场,你需要源源不断地创造新的欲望,并保持雇员工资增长,以确保这些欲望能够变成普遍切实的需求。

资本主义再生产的逻辑是:把消费者欲望作为主要的社会动员和整合力量,作为解决冲突和秩序维持的主要手段,从长远来看,这会使“劳动力成本过高”。那些被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耕耘过的连绵土地迟早都会枯竭,成为收益递减规律的牺牲品。为了保持生产利润,必须寻找新的处女地,未被开垦过的土地。这种困境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要拆除所有妨碍贸易自由,特别是妨碍资本自由流动的障碍,以及为什么同时要扎紧禁止劳动力自由流动的藩篱。现在,在全球范围内正发生的事情是,资本的先知们发现,相较于把远方的廉价劳动力招募到本土,不如自己直接去那里更加方便、成本更低。

因此,“劳动力预备役”以及其维持成本逐渐全球化,但所有的福利供应仍像国家权力机构本身那样是以国家为界限。国家的臂展触及不到真正重要的地方。对资本的扩张和安全性来说,老套的国家援助变得无关痛痒。商人深知,如果想获取更好的收益,最好是不再局限于本地。他们需要为自己代言的总理和外交部部长,在扩张的旅程中向远方的政府引荐他们,并在必要时提供扶持。

现在,在支撑福利国家的利益关系中,最主要的利益关系已经被移除。失去了经济基础,整个利益集群分崩离析。对“劳动力再商品化”的投资已经没有任何收益,一旦被要求承担社会福利成本,优秀的商人就会利用新获得的全球化自由,把他们的资金和企业带到国外,带到那些索求更少的地方。因此,那些坚持保持福利标准不变的政府被“双重打击”的恐惧所困扰:无家可归、一无所有的人蜂拥而入,资本(以及潜在的收入来源)蜂拥而出。

可以想象,只有允许压低本地劳动力成本,雇主才会留下来。但在这个方面,福利国家的核心理念,即国家对公民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是一个巨大的障碍。更重要的是,大规模地贫困化本地劳动力,从长远来看(也许不需要很久)会产生负面的效果。本地劳动力也是本地的消费者,消费品生产者正是把经济成功的希望寄托在他们的偿付能力和购买意愿上,并从中寻求对抗利润下降和破产的保障。

即使福利国家受到经济基础崩溃的威胁,但它曾经获得的跨党派、跨阶级的政治支持,难道不足以支持它继续前进吗?而且,一直以来历史都向我们表明,民主的包容性越强,它就越果断地走向对弱者的保护,走向集体保险。选举权从普及的那一刻起,就一次又一次地把权力赋予那些承诺借集体力量驱逐个体苦难的政客。福利国家的原则在民主体系之下似乎很安全。事实上,国家行政层面对弱者的保护在持续发展,这鼓舞了自T. H.马歇尔(T. H. Marshall)以来的政治学家,把社会权利纳入民主社会的公民权,把这种权利看作民主逻辑的必然产物。

对于这个逻辑,流行的理论颇为浪漫地解释说,民主实践培养了对于社会整体福祉的共同责任感。一些分析者补充说,所有社会成员,包括目前经济状况较好的人,都需要一个可靠的避风港,确保他们的生活不低于有尊严的生活所需的标准。某种形式的社会保障,对当前能够自力更生的人来说也不可或缺。换句话说,近一个世纪以来,民主政治的明显逻辑使观察者认为,尽管有些人需要更多的社会服务,而且比其他人更迫切地需要这些服务,但这些服务的存在和普遍可获得性,符合所有人“显而易见”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