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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导言

    每个社会都存在穷人,这是一种社会常识。但是,常识没有告诉我们的是,穷人究竟如何而来?是什么导致了他们的贫穷?社会大众(我们这些既不富裕也不贫穷的大多数)的生活方式在多大程度上制造出了贫穷? 这种疏漏有些令人遗憾。不仅因为穷人需要并值得我们更多的关注,也因为穷人的形象中总隐藏着我们自身的恐惧和焦虑,仔细探究个中缘由,能够让我们发现这个时代的一些最重要的东西。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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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驱使人们去工作

    第一章 工作的意义:创造工作伦理 驱使人们去工作 约翰·斯图尔特·密尔(John Stuart Mill)曾抱怨:“我们徒劳地在工人阶层中寻找自尊,这会驱动他们选择以优秀的工作回报高薪,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单方面的善意被报以竭尽所能的偷懒。”[1]他哀叹过去的工匠这么快就变成了工人,只剩下计算成本效益的冷漠,哀叹前工业时代的工匠本能如此迅速地消亡。颇为讽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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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要么工作,要么死亡

    第一章 工作的意义:创造工作伦理 要么工作,要么死亡 工作伦理希望一石二鸟:解决迅速发展的工业化所需的劳动力问题,并处理后传统社会不得不面对的最令人头疼的问题——必须为那些由于种种原因无法适应环境变化、无法在新体系下维持生计的人提供生活必需品。并非所有人都能被安排在工厂流水线上,总有些老弱病残不能适应工业化就业的严格要求。布莱恩·恩格利斯(Brian 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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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制造生产者

    第一章 工作的意义:创造工作伦理 制造生产者 所有社会都会对自身抱有一种理想化的观点,这激励着它们“不断进取”:发现有损它们面貌的疤痕、疣体和其他瑕疵,然后找到治愈或抚平这些缺陷的补救办法。对那些体面性和品格受到质疑的人来说,去工作(接受一份工作,找一个老板,做一些老板愿意付钱所以一定有用的事情)是一个颇为得体的自证方法。给予所有人工作,让所有人都去工作,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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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从“更好”到“更多”

    第一章 工作的意义:创造工作伦理 从“更好”到“更多” 工作伦理的宣讲力度与潜在劳动者因失去自由产生的抵制情绪成正比。宣讲的目的在于消除抵制。工作伦理是一种工具,目的是使工人们丧失独立性,服从于工厂制度。 工具理性允许选择、批判性评估所有手段,并在必要时根据效果废弃或替换它们。工作伦理,或更广义的,对当前和未来的工厂工人情操和良知的呼吁,只是推动工业体系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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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制造消费者

    第二章 从工作伦理到消费美学 制造消费者 近年来,各个政治派别异口同声地积极鼓吹“消费主导经济复苏”。产出不断下降、订单簿空空如也、商业街门可罗雀,这些都被归咎于消费意愿或“消费者信心”的不足(消费者信心意味着消费者通过信贷消费的欲望强烈到足以压倒对破产的恐惧)。解决所有麻烦、重获转机的希望被寄托于消费者重拾他们的义务——再次购买,大量购买,不断购买。“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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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由美学评判的工作

    第二章 从工作伦理到消费美学 由美学评判的工作 生产者只能集体完成使命,生产是一种集体性事业,需要分工、合作和协调。个别情况下,某些局部可以独立运行,但是,如何与其他部分衔接以创造最终产品仍是任务的关键,常思于执行者的脑中。生产者即使彼此独立,也会聚集在一起工作。每个人的工作只有在交流、沟通、融合中才有收获。 消费者恰恰相反。消费彻头彻尾是一种个人的、独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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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使命是一种特权

    第二章 从工作伦理到消费美学 使命是一种特权 大家都知道,不同的工作给人带来的满足感差异很大。有些工作总是被追捧,被认为富有满足感或“成就感”,其他很多工作则被认为是苦差事。有些工作是“有意义的”,更容易被认为是一种使命,令人感到骄傲、自豪。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从伦理学的角度,严格地说任何工作都有价值,没有哪个低人一等,所有工作都能增加人的尊严,都同样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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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消费者社会的穷人

    第二章 从工作伦理到消费美学 消费者社会的穷人 在生产者社会的黄金时代,工作伦理的影响远远超越了工厂车间和贫民窟。其理念勾勒出一个虽未实现但正确、适当的社会愿景,并提供了一个行为指导和境况评估的准绳。这个愿景的终极状态是充分就业,形成一个完全由劳动人民构成的社会。 “充分就业”在某种程度上显得模棱两可——既是一种权利,又是一种义务。视“劳动雇佣合同”中双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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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服务大众,还是服务特定人群

    第三章 福利国家的兴衰 服务大众,还是服务特定人群 如今,在经历了玛格丽特·撒切尔(Margaret Thatcher)、诺曼·特比特(Norman Tebbit)和基思·约瑟夫(Keith Joseph)等人多年的“新自由主义”思想熏陶之后,在经历了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弗里德里希·哈耶克(Friedrich Hayek)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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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福利国家的衰败

    第三章 福利国家的兴衰 福利国家的衰败 这似乎是无情偏向经济审查带来的“意外后果”,或如楚萨·费尔格(Zsuzsa Ferge)和S. M.米勒(S. M. Miller)所言,是“准蓄意的”或“有导向但非计划的”结果[10]。不过,人们不禁要问,国家福利从任务清单中删除了“社会归属感”,到底如蒂特马斯和汤森所说,是一个致命的短视问题,还是如那些经济审查的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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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心满意足的大多数?

    第三章 福利国家的兴衰 心满意足的大多数? 近二十年来的政治历程似乎否定了上面的推论。在一个又一个国家,大多数选民都支持那些明确要求削减福利的政党,或那些承诺降低个人税赋(最终也会导致福利的削减)的政党。“增税”已经成为政客最禁忌、选民最憎恶的词语。 政治谱系上的各个党派在面对这个问题时表现出惊人的一致,一些分析家断言这形成了一种新的“团结”,一种“跨越左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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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招致毁灭的成功

    第三章 福利国家的兴衰 招致毁灭的成功 说了这么多,仍然存在一些问题:为什么这么多现代社会的居民会变成成熟的消费者?为什么大多数人现在更喜欢作为消费者进行选择,而不是规避风险,依赖满足所有基本需求的保障型供应?为什么现在大多数人都满足于只依靠自身资源,只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也许,下面的例子能让我们深入了解其中的原因。 “平权行动”指在就业、晋升和升学方面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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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定居者与游牧者

    第四章 工作伦理和新穷人 定居者与游牧者 罗伯特·赖希(Robert Reich)提出[4],目前在劳动力市场上存在四类职业。第一类是“引导者”——发明家、广告商、推广者和商人。第二类是各领域、各层次的教育工作者,他们积极从事于可雇佣劳动力的再生产,把劳动力塑造成可供购买和消费的商品。第三类是从事“消费市场服务”的人,他们的工作是激活他人的消费能力,大部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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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

    从“失业”到“过剩”

    第四章 工作伦理和新穷人 从“失业”到“过剩” “失业”(unemployment)一词,直到最近还被普遍用于表示没有工作收入的人,它表达出就业才是“正常态”这个假设。前缀“un”表示这是一种非正常现象——一种奇怪的、不正常的、暂时的现象。如同其他非正常现象一样,人们呼吁对它采取矫正措施。一旦这种呼吁被有效传达、纠正措施得到实施,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即使在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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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底层阶级”的浮现

    第四章 工作伦理和新穷人 “底层阶级”的浮现 术语“工人阶级”(working class)属于这样一种社会意象:这个社会中,富人和穷人有着不同的社会分工,又互为补充。“工人阶级”让人联想到一个积极参与社会生活的阶层,他们对社会作出有益的贡献,并获取相应的回报。 术语“下层阶级”(lower class)属于社会流动性意象:这个社会中的人是流动的,所处的每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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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

    用于底层阶级的工作伦理

    第四章 工作伦理和新穷人 用于底层阶级的工作伦理 “底层阶级”这个词最早是冈纳·缪达尔(Gunnar Myrdal)在1963年使用的,用来指出去工业化的危险。正如他的担心,去工业化似乎使越来越多的人口永久失业并无法再就业。这并不是因为失业的人自身的缺陷或道德上的瑕疵,纯粹是因为缺乏就业机会;也不是因为工作伦理无法有效激励,而是因为社会没能按照工作伦理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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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

    贫穷即犯罪

    第四章 工作伦理和新穷人 贫穷即犯罪 面对那些“选择”不依靠工作谋生的穷人,米德在文章的最后强调:“社会政策必须公正而坚定地抵制消极的穷人,直到理性被重新唤醒,直到他们自身土崩瓦解。”[23]这个比喻简直无可挑剔。底层阶级在当今富裕社会最重要的作用之一,就是吸纳恐惧和焦虑,过去强大的外部敌人扮演了这个角色,但他们已不复存在。底层阶级是内部的敌人,注定要取代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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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

    逐出道德义务的世界

    第四章 工作伦理和新穷人 逐出道德义务的世界 把贫穷与犯罪联系起来还有另一个作用:把穷人从道德义务的世界中驱逐出去。 道德的本质是为弱者、不幸的人、受苦难的人谋求福祉的责任冲动,给贫穷定罪可以消除和减弱这种冲动。作为事实的或潜在的罪犯,穷人不再是一个道德问题,他们已经被摒弃于我们的道德义务之外。保护穷人不受残酷命运的伤害也不再是一个道德问题,另一个道德问题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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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

    殖民主义,还是剩余劳动力输出

    第五章 全球化之下的工作与过剩 殖民主义,还是剩余劳动力输出 1883年召开的工会代表大会上,一位来自索尔特本(Saltburn)的托恩(Toyne)先生的发言[2]反映了当时全国的普遍观点。他关切地指出: 在农村出现了垄断土地的趋势,把小的庄园变成大的庄园。小农庄被推倒,土地被大庄园吸收。现行的土地制度正把人从田地赶到矿山和工厂,在劳动力市场上与手工业者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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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1

    解决本土问题的全球化策略之兴衰

    第五章 全球化之下的工作与过剩 解决本土问题的全球化策略之兴衰 今天,地球已经满负荷。 需要说明的是,这不是一个物理学或人文地理学的论断。就物理空间和人类栖息地的延伸来说,地球远没有达到极限。相反,人口稀少、人迹罕至的土地面积似乎在扩大而非缩小,这些土地被认为不适合居住,不足以支撑人类的生活。技术的进步拓展了曾被认为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区域(当然成本也不断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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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

    工作和贫穷问题的全球化新维度

    第五章 全球化之下的工作与过剩 工作和贫穷问题的全球化新维度 考虑到现在全世界所有区域都彼此紧密依存(特别是劳动分工、财富分配和社会分层),且考虑到填补这些差距的所有障碍,那么,缺乏政治愿景和缺失能够有效实现愿景的政治机构,就显得更加凶险,更具有灾难性。 远方的人遭受苦难直接或间接的源头,或许正是我们此时此地的所作所为,但由于距离遥远,它们并不会引起道德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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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3

    社会问题转为法律和秩序问题

    第五章 全球化之下的工作与过剩 社会问题转为法律和秩序问题 卢克·华康德(Loic Wacquant)提出一个悖论: 过去那些致力于争取减少国家干预,以解放资本及其对于劳动力的使用,并取得显著成功的人,今天却在拼命要求增加国家干预,以遏制放松就业管制和落后区域社会保护恶化造成的恶果。[12] 如果仔细想想,华康德指出的这个转变是必然的,并非悖论。这种明显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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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4

    从社会国家到“安全国家”

    第五章 全球化之下的工作与过剩 从社会国家到“安全国家” “社会国家”(social state)是欧洲民主历史长河的最高成就,直到最近仍占据着主导地位,但今天却在逐渐衰退。 社会国家将其合法性,以及公民效忠国家、服从国家的合理性,建立在以下的承诺上:保护自己的公民,保护他们不被裁员、不被排斥、不被拒绝,帮助他们对抗命运的冲击——不因个人不足或不幸而沦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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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失去位置的穷人

    第六章 新穷人的前景 失去位置的穷人 迄今所知的每个社会都有穷人。这并不奇怪,让我重复一遍,因为强加任何秩序模式都会造成分裂,并把社会的某个群体定性为不合适、不正常。当某种特定的生存模式被提升到规范的地位,其他的选项就会被降格到低于标准或不正常的范畴。穷人正是这种“不合适”和“不正常”的典型和原型。 每一个已知的社会都对穷人持一种特有的矛盾态度,一方面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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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

    没有位置,没有道德义务

    第六章 新穷人的前景 没有位置,没有道德义务 在消费者构成的世界里没有福利国家的空间。这个工业社会的遗留看上去就是一个“保姆国家”,宠爱懒惰的人,溺爱邪恶的人,教唆堕落的人。 有观点认为,福利国家是穷人和底层人士来之不易的胜利。如果确实是穷人的斗争迫使卑斯麦、劳埃德·乔治(Lloyd George)和贝弗里奇这么做的话,那只是因为穷人还有很多“讨价还价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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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7

    工作伦理,还是生活道德

    第六章 新穷人的前景 工作伦理,还是生活道德 现在,这里有一个选择。尽管人们希望隐匿自己的人类本性,假设选择就像空气一样具有不证自明的必要性,但大多数人仍把当下趋势之外的其他选择视为“不切实际”,甚至“违背事物的本质”。想象另一种共存方式并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强项,我们所处的世界是私有化的乌托邦,时时都在计算着得失,危机意识取代了政治愿景。我们这个世界没有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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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出道德义务的世界

第四章 工作伦理和新穷人

逐出道德义务的世界

把贫穷与犯罪联系起来还有另一个作用:把穷人从道德义务的世界中驱逐出去。

道德的本质是为弱者、不幸的人、受苦难的人谋求福祉的责任冲动,给贫穷定罪可以消除和减弱这种冲动。作为事实的或潜在的罪犯,穷人不再是一个道德问题,他们已经被摒弃于我们的道德义务之外。保护穷人不受残酷命运的伤害也不再是一个道德问题,另一个道德问题取而代之,即保护正常人的权利和他们的正当生活,使他们避免来自卑贱街区或贫民窟的袭击。

如前所述,既然现在不工作的穷人已经不是“后备劳动力”,那么帮助他们保持良好的状态以备在需要时积极参与生产,就失去了经济意义。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为他们提供有尊严的生活条件没有道德意义。他们的福祉可能与提高生产力和利润率无关,却仍然与人类应有的道德情感、人文关怀以及人类社会的自尊紧密相关。甘斯在自己著作的开头引用了托马斯·潘恩(Thomas Paine)的一段话:

当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宣称,我们的穷人是幸福的,他们之中没有无知,也没有痛苦,我们的监狱里没有囚犯,街道上没有有乞丐,年长者免于贫困,没有苛捐杂税……当一个国家敢于这么说时,它的宪法和政府就是值得夸赞的。

在现代历史的早期阶段,工作伦理在关联经济利益与托马斯·潘恩阐述的道德关怀方面,具有明显优势。把穷人带进工厂去工作可能符合商品生产者和商人的利益(这些利益甚至可能为工作伦理的宣传注入了最大的动力),但它呼应了公众的道德敏感——他们对失业者所遭受的苦难感到担忧、不安和羞愧。鉴于新兴的大规模工业似乎对不断增长的劳动力供应有着无尽的渴求,道德关怀可以在传播工作伦理的福音中找到一个合法又现实的出路。可以说,资本的利益与整个社会的道德情操有了一次历史性邂逅。

现在的情况有所不同,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的工作伦理与公共道德产生了一种新的关系。它不再是道德情感的出口,而是成为20世纪末“中立化”(adiaphorization)的有力工具。凭借这个进程中,道德谴责不再适用于道德上可憎的行为。

“中立化”进程中的一个行动,是宣布它在道德上是中立的,或者说,让它免于道德评价,接受道德标准之外的其他标准的评价。是否遵守工作伦理的号召,现在成了检验是否有资格获得道德同情的标准。然而,在这种检验所针对的群体中,大多数人都(必然)无法达到这个标准。他们一旦失败,就会自然而然被认为是他们自己选择把自己排除在道德义务的边界之外。社会大众于是不再对他们的困境负有任何责任,也不会因为背弃了自己的道德义务而内疚。鉴于道德冲动的普遍性以及对人类苦难和屈辱的敏感性,这可以说是一项伟大的成就。

永远不可能彻底扼杀道德冲动,所以彻底脱离道德义务也不现实。用不工作的穷人道德败坏且具有犯罪倾向的新闻持续不断地轰炸,或许能够成功地压制大众的良心,但道德冲动无法消除的残余始终存在,它们一次又一次地在寻找出口。定期的“慈善盛宴”提供了这样的出口——它们通常由耸人听闻的苦难或毁灭性的悲惨景象引发,是一种大规模但短暂的道德情感的爆发。然而,所有的慈善盛宴都是为了间接强化(而非破坏)日常的规则。大规模慈善的景象使日常的镇静和道德的冷漠更容易忍受。最终,它们强化了在道德世界放逐穷人的信念。

当代最杰出的记录者理查德·卡布辛斯基(Ryzard Kapuściński)最近解释说,操持这些“慈善盛宴”的媒体运用了三种相互关联的手段。[27]这些手段持续地作用,最终达到了效果。

第一,关于饥荒或者人们被迫背井离乡、无家可归的新闻,总在暗示,在“电视中”的人们死于饥荒和疾病的那片遥远土地上,也诞生了“亚洲小龙”——虽然所有“小龙”加起来也不及亚洲人口的百分之一。它们传达了想要传达的:饥荒和无家可归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其他选项是存在的,然而他们缺乏勤奋和决心。字里行间的意思是,穷人应该对自己的命运负责。他们可以像“亚洲小龙”一样,选择勤奋节俭的生活。

第二,这些新闻的行文把贫穷降格为仅仅是饥饿范畴。这个策略有两个效果:贫困的真实规模被降低了(全世界有8亿人长期营养不良,但约有40亿人,即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二,生活在贫困中),今后的任务也被局限在帮助饥饿的人寻找食物。但是,正如卡布辛斯基指出的,这种对于贫困问题的表述,比如最近《经济学人》在“如何养活世界”的标题下对世界贫困问题的分析,“非常恶劣地贬低了——实际上是否认了——我们声称需要帮助的人的人性”。“贫穷=饥饿”,这则等式掩盖了贫穷的复杂性:“令人恐怖的生存和居住条件、疾病、文盲、敌视、支离破碎的家庭、衰弱的社会关系、没有未来、没有生产能力”。这些都是饼干和奶粉无法解决的。卡布辛斯基还记得,他在非洲乡村游荡时遇到的孩子“不是向我乞讨面包、水、巧克力或玩具,而是乞讨一支圆珠笔,因为他们上学时没有东西可以用来写作业”。

还有一点需要补充,媒体展示的可怕画面与受指责违背工作伦理的穷人困境之间的联系,被小心翼翼地回避了。被展示的是受苦的人和他们遭受的饥饿,但无论观众如何睁大眼睛,都无法在画面中找到任何工作器具、可耕作的土地或牲畜。在一个不需要更多劳动力的世界里,工作伦理的空洞承诺和这些用于宣泄道德冲动的人所处的困境似乎没有任何关系,工作伦理在这个过程中毫发无伤,准备再次扮演鞭子的角色,把本土的穷人赶出他们徒劳寻求的福利国家的庇护。

第三,媒体所呈现的灾难场面,也以另一种方式鼓励了日常道德的撤出。除了缓解不断积累的道德感情外,其长期的影响是:

……世界上的发达地区以事不关己的藩篱将自己包围起来,竖起一道全球的柏林墙,来自“外部”的信息都是战争、谋杀、毒品、抢劫、传染病、难民和饥荒,都是那些对我们造成威胁的东西。

只有在极少的情况下,在撇清与战争、屠杀的关系之后,我们才会听到轻描淡写的声音叙述着杀人武器正被使用。在更少的情况下,我们才会被提醒虽然知道却不愿提及的事情:那些把遥远的土地变成杀戮战场的武器,都是我们的军工厂提供的。我们炫耀着订单,为自己的竞争力感到自豪,这是我们所珍视的繁荣的命脉。一个人造的咎由自取的景像沉淀在公众意识中:一个显而易见的“贫民街区”和“危险区域”的形象,一个夸张的黑帮,一个没有道德无法救赎的低等人的世界。把他们从自己酿造的苦果中拯救出来只能短暂有效,长期来看则注定失败,所有抛出的救命索必然纠缠在一起,形成死结。

于是,久经考验、值得信赖的工具“中立化”展现了自己的价值:清醒、理性地计算成本和收益。在这些人身上花钱等同于浪费,所有人都同意,浪费是不能接受的。遭受饥荒的人不能作为道德对象,我们的立场也不是道德问题。道德只为慈善盛宴而存在——那些怜悯和同情的浓缩物爆炸产生的宏大的、稍纵即逝的场面。一说到我们(富人们)对世界上穷人的持续痛苦负有集体责任,经济计算就会占据上风,自由贸易规则、竞争力和生产力取代了道德准则。经济发言的时候,道德最好保持沉默。

独有工作伦理除外。它是经济规则能容忍的唯一变体。工作伦理不是一味追求利润和竞争力的敌手,而是其必要的、有益的补充。对于世界上的富裕阶层来说,工作伦理是单向的。它阐述了那些在生存中挣扎的人的职责,却只字未提那些超越了维持生计、有着更高层次追求的人的职责。特别是,它否定了前者对后者的依赖,于是免除了后者对前者的责任。

现在,工作伦理令“依赖”这种想法名誉扫地,依赖逐渐成为一个肮脏的字眼。福利国家体制被指责培养了依赖性,问题被提升到自我延续的文化高度,这是去除福利国家体制的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场反对依赖的圣战中,道德责任第一个被波及,因为“他者”的依赖就是自身责任的镜像,是所有道德关系的起点,也是一切道德行动的基础假设。在诋毁穷人的依赖性是罪恶的同时,当前演绎的工作伦理,给富裕阶层的道德顾虑带来了最大的慰藉。

[1]J. F. Handler and Y. Hasenfeld(1991)The Moral Construction of Poverty. London: Sage, pp.139, 196-197.根据作者的说法,1971年在WIN框架下有270万参与者,但实际登记的只有118 000人,其中只有20%的人工作了三个月以上。工资的中位数是2美元/小时(p.141)。

[2]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3-4 August 1996.

[3]C. Julien(1996)Vers le choc social, Le Monde Diplomatique, September.

[4]Robert Reich(1991)The Work of Nations. New York: Vintage Books.

[5]Richard Sennett(1998)The Corrosion of Character: The Personal Consequences of Work in the New Capitalism. New York: W. W. Norton & Co., p.50.

[6]Richard Sennett(1998)The Corrosion of Character: The Personal Consequences of Work in the New Capitalism. New York: W. W. Norton & Co., p.82.

[7]Jaques Attali(1996)Chemins de sagesse: Traiie'du labyrinthe. Paris. Fayard, pp.79-80, 109.

[8]参见Barefoot Doctor(2003)Grace under pressure, Observer Magazine, 30 November, p.95。

[9]Z. Ferge and S. M. Miller(eds)(1987)Dynamics of Deprivation. Aldershot: Gower, pp.309-310.

[10]H. J. Gans(1995)The War against the Poor: The Underclass and Antipoverty Policy. New York: Basic Books, p.2.

[11]正如甘斯指出的,“有钱的人可以在家里喝酒,甚至可以在工作时喝酒,而没钱的酒鬼只能出没在贫民窟。更甚者,富人们疑似不道德的行为通常最终变成合法行为,这是一条‘黄金法则’:拥有黄金的人制定的法则”(出处同前,p.4.)。

[12]1992年,联邦和地方用于各种福利的开支不到400亿美元,这只是后冷战时期国防年度预算的15%,甚至比年度的抵押税务减免少100亿美元,是企业扶持和富人税务减免总额的六分之一。不过,这不重要。“军火商对五角大楼的依赖程度或许等同于贫穷女性对福利制度的依赖程度”,这也不重要。(出处同前,pp.82-84)

[13]K. Auletta(1982)The Underclass. New York: Random House, p.x i.

[14]目前美国关于底层社会的讨论更类似爱德华·班菲尔德(Edward Banfield)不妥协的喋喋不休:“底层阶级只为眼前利益生活……冲动支配着他们的行为,他们无法自律以延迟满足,对未来也完全没有规划。本质上来说他们缺乏远见,凡是不能立刻享用的东西,他们都认为没有价值。他们倾向于立即‘行动’。”[E. Banfield(1968)The Unheavenly City: The Nature and Future of our Urban Crisis. Boston; Little Brown, p.34. Boston; Little Brown, pp.34-35.]请注意,班菲尔德针对“底层阶级”的抨击听上去是对消费者社会中“理想消费者”的准确描述。和其他大多数讨论一样,书中描述的“底层阶级”是恶魔的垃圾场,他们使消费者饱受折磨。

[15]奥莱塔的田野研究使他过于靠近被标准化处理的对象,而没有注意到这些概括性标签和笼统分类本身的经验性缺陷。在著作的结尾,他讲述了一个助力底层社会统一化的冗长故事。他写道:“从我对底层社会和穷人的报道中,我深刻认识到,把他们统一化是理解他们的敌人。笼统地概括‘底层阶级’……或‘受害者’……或贫穷‘几乎被消灭’……或说政府‘是问题所在’,都是危险的。从3万英尺的高空俯视,所有人都和蚂蚁无异”。[K. Auletta(1982)The Underclass. New York: Random House, p.317.]意料之中的是,这类警告并没有引起重视。在新闻、政治和大众认知方面,奥莱塔的研究又一次强化了底层社会的统一形象。

[16]K. Auletta(1982)The Underclass. New York: Random House, p.xvi.

[17]K. Auletta(1982)The Underclass. New York: Random House, p.28.

[18]L. M. Mead(1992)The New Politics of Poverty: The Nonworking Poor in America. New York: Basic Books.

[19]L. M. Mead(1992)The New Politics of Poverty: The Nonworking Poor in America. New York: Basic Books, p.x.

[20]L. M. Mead(1992)The New Politics of Poverty: The Nonworking Poor in America. New York: Basic Books, p.12.

[21]L. M. Mead(1992)The New Politics of Poverty: The Nonworking Poor in America. New York: Basic Books, p.133.

[22]L. M. Mead(1992)The New Politics of Poverty: The Nonworking Poor in America. New York: Basic Books, p.145.

[23]L. M. Mead(1992)The New Politics of Poverty: The Nonworking Poor in America. New York: Basic Books, p.261.

[24]P. Townsend(1993)Poverty in Europe, in Z. Ferge and S. M. Miller(eds)Dynamics of Deprivation. Aldershot: Gower, p.73.

[25]N. Christie(1993)Crime Control as Industry. London: Routledge.

[26]H. J. Gans(1995)The War against the Poor: The Underclass and Antipoverty Policy. New York: Basic Books, p.75.

[27]R. Kapuściński(1997)Lapidarium III. Warsaw: Czytelnik, pp.146 f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