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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
周五傍晚,巴菲特和古特弗罗因德、斯特劳斯一起离开了所罗门兄弟公司。他们乘坐的那辆高级轿车在金融区里蜿蜒而行,6点钟正值下班高峰,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科里根一脸严肃地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大楼里接待了他们。他强调所罗门作为承销商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同时他明确要求彻底查清非法投标事件,而且希望董事会进行调整,尽快恢复到公司过去鼎盛时期的样子。巴菲特请求给他们一些时间,不然他就得像战败的日本武士那样剖腹谢罪了。
第二天一早,巴菲特再次把所罗门的十几位高管召集到了位于市中心的沃奇泰尔律师事务所办公室。巴菲特看着他们(他与其中有些人素不相识),他冷静地宣布要从中选出一人来管理公司。
“我要与你们中的每个人单独谈话,”巴菲特说,“每次我都只问同一个问题——你觉得该由谁来管理公司?你们想好了就可以去找我。”说罢,巴菲特就走进旁边的一个房间,关上了门。
除了两人之外,其他高管提名的都是同一个人。莫恩说:“恐怕此人非我莫属。”
当巴菲特从房间出来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劳伦斯·佩德韦兹简单地介绍了莫舍违规投标事件的调查情况。巴菲特询问了有关约翰·梅里韦瑟的问题。大家一致认为,所罗门的最高领导层并没犯什么错误,但迫于清理内部的呼声,约翰·梅里韦瑟必须引咎辞职。后来巴菲特私下会见了约翰·梅里韦瑟。本次事件的第一位牺牲者约翰·梅里韦瑟被迫辞职。
周六晚上,镜头转向了曼哈顿东部的克里斯·塞拉牛排馆。巴菲特、芒格和古特弗罗因德正在这里吃饭。古特弗罗因德主动请缨,愿意再为所罗门提供咨询建议。巴菲特礼貌地说他需要各种帮助。这位曾经的华尔街之王举起酒杯祝贺这个新团队的诞生。
周日早上10点钟,在世界贸易中心大街7号外面,公司的董事们穿过摄影记者的重重包围,艰难地走向第45层的董事会议室。情形恶化的速度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他们刚在核桃木会议桌旁坐下来,噩耗传来,财政部取消了所罗门参加债券竞标的资格。
董事会里一片混乱。巴菲特不断冲出房间去接政府官员打来的电话,其中有财政部部长尼古拉斯·布雷迪、助理部长杰尔姆·鲍威尔,还有科里根,他正与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等人开重要会议。巴菲特恳请这些官员能够法外开恩。他提醒说,所罗门资产负债表上巨额的1 500亿美元几乎全都是靠短期证券来进行融资的。公司每天经手的交易数额高达500亿美元,其中只有10亿美元是以所罗门的名义担保的,这样的资产很快就会枯竭。它如果不能重新融资,就只能被逼上破产清算这条绝路了。与此同时,沃奇泰尔律师事务所正在准备公司宣布破产的法律文件。虽然当时纽约还是早晨,但离东京股市开市只有几小时了。巴菲特担心财政部对所罗门的严厉制裁会引发日本融资危机,并最终导致公司倒闭。巴菲特亟须证明政府仍然信任所罗门或是巴菲特本人。
同时,所罗门被政府打入冷宫的消息在新闻界被炒得沸沸扬扬。公司雇员们在交易厅里惶惶不安地四处游荡,就像在等待某个亲戚的葬礼。债券交易人埃里克·罗森菲尔德、一年赚走2 300万美元的劳伦斯·希利布兰德和麦金托什正考虑用期权来紧急筹资。莫恩正与日本方面通话。37岁的首席财务官约翰·麦克法兰匆匆忙忙地赶回了办公室,他正忙着计算所罗门第二天需要多少现金。
在董事会办公室里,古特弗罗因德已经辞职,巴菲特接过了权杖。巴菲特一贯的幽默感不见了,但他在开会时仍像原来那样平静而且目标坚定、明确。当董事多伊·安德鲁斯发现巴菲特本人在所罗门也有许多投资时,他就放心多了。还有人因为巴菲特与许多政府官员私交甚笃而感到欢欣鼓舞。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所有董事都认为巴菲特集名誉、财富、权势和内在能力于一身,正是所罗门的救世主。巴菲特在之前职业生涯中积累的工作习惯,特别是喜欢独自决策的习惯,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但巴菲特还不敢肯定是否要接这个烫手山芋。如果所罗门仍被列在财政部的黑名单上,他所能做的就和所罗门的内部人士没什么区别了。芒格则观点鲜明,他认为巴菲特应该坚决拒绝这项任命。
中午时分,布雷迪部长的电话来了。当巴菲特踱出会议室时,芒格朝他厉声吼道:“你要是接手,简直就是疯了!”
布雷迪当时正在萨拉托加的别墅里度假,他在那里评估了华尔街最大的公司倒闭会给市场带来多大的冲击。巴菲特在旁边一个装饰着古代陶器和淡紫色墙纸的房间里接过了话筒。巴菲特一一细数了所罗门最近的大洗牌:莫舍被解雇,古特弗罗因德和斯特劳斯辞职,公司采取了一些新的特殊方法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此外他还以个人名义担保要对公司进行全面整顿。
我告诉部长我会对公司严加管制,如果不成功,我自己会承担责任……同样,我也在规划公司的未来,这会让公司的面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巴菲特补充说,如果财政部将所罗门除名,他当这个董事长也就毫无意义了。
布雷迪明白巴菲特采取的其实是一种激将法,但本能告诉他,巴菲特不会撒手不管。“过去他从未在中途放弃过任何投资。”布雷迪对此心知肚明。
布雷迪对所罗门消失后的前景也感到不安。美国的金融体系已经经历了黑色星期一、德崇证券公司倒闭风波和其他类似风波的冲击。布雷迪想:“没有人比美国政府担负的责任更大。”
当然,布雷迪对巴菲特也不陌生。虽然他早在巴菲特来到所罗门之前就售出了股票,但他很清楚巴菲特后来的投资表现。近些年布雷迪常与巴菲特在凯瑟琳·格雷厄姆的晚宴上见面,也和凯瑟琳一样不时给巴菲特打电话要“真实的支票”。虽然他对巴菲特的激将法不以为然,但还是承诺要投入大量精力来清理所罗门。他们的谈话最后并没有达成共识。
公司的董事会一直开到下午3点钟以后,然后巴菲特按计划去公司礼堂参加新闻发布会。走出会议室时,他整了整德里克·莫恩的衣领,赞许地说:“你当选了。”从此,华尔街交易商中的旗舰所罗门就交到这两人之手,一位来自美国中西部,曾要求对短期交易征收100%的税;另一位曾是英国的公务员和职业经理人。
巴菲特向媒体介绍了自己和莫恩,表示自己在所罗门走出困境之前只是一位过渡性的董事长,而且不拿工资。接着他宣布了一条好消息:布雷迪刚刚改变了决定,所罗门仍可以用自己的账户参加财政部的债券竞拍,尽管还不能代替顾客进行投标。在危难时期,财政部的这一缓刑真是雪中送炭。
为了缓和记者咄咄逼人的攻势,巴菲特说他准备像一个“从未见过律师的人那样来回答问题”。巴菲特对这次丑闻其实只知道个大概。但面对各种问题,他就像在公司年会上一样表现得平静而机智。什么时候该忏悔,什么时候该礼貌地反驳,他早已轻车熟路。他愿意为过去道歉,但不会让过去与未来挂钩。
记者:我想知道您是否读过《说谎者的扑克牌》?
巴菲特:是的,很久以前。
记者:想评论一下这本书吗?
巴菲特:不想,我倒想确认下这本有没有再版过。
记者逼问所罗门的文化是否值得批判,莫舍是否只是冰山一角。巴菲特反驳说,总体而言,所罗门的文化还是可圈可点的,它不会“用任何形式纵容违法犯罪行为”。不过,他认识到造成这些违规操作的动机模糊不清,所罗门的文化也需要承担部分责任。巴菲特坦言:“我不觉得同样的问题会在修道院里发生。”
多数棘手的问题都与古特弗罗因德有关。巴菲特宣布,古特弗罗因德对莫舍违规操作的无声纵容是“不可思议的,也是不可宽恕的”。但在就事论事以外,巴菲特对这位好朋友的赞赏并没有改变。
记者:您有没有觉得自己看错了约翰·古特弗罗因德?您对投资所罗门兄弟公司感到后悔吗?
巴菲特:我对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一个字——不。
3个小时的记者招待会开得很成功,巴菲特的表现非常出色。会后,他走进公司高管所在的房间,宣布了一条意料之中的消息:“公司将由德里克·莫恩来管理,大家不用凡事都给我打电话了。提升谁解雇谁都由他来决定。再见。”
然后巴菲特住进了附近的万豪酒店。在一天之内,巴菲特尝到了在监管者、媒体、高管和职员之间进行周旋的艰辛。要想拯救所罗门,他就得让这几方皆大欢喜,还不能怠慢公司的客户和债权人。近来,没有哪家投资银行在遭遇此类危机后还能幸免于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