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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陷阱6:损失厌恶 “煮熟的鸭子飞走了”
认知陷阱6:损失厌恶 “煮熟的鸭子飞走了”
通过前面章节,我们知道了过度乐观、盲目从众驱使我们在股市投资中追涨杀跌,但是人的认知机制十分复杂而奇怪,时常显示出自相矛盾之处。比如我们一方面会“追涨杀跌”,另一方面又会“售赢持亏”,也就是把赚钱的股票卖掉,亏钱的留着。这两种行为反映了投资者完全相反的心态,“追涨杀跌”的时候我们认为涨的还会再涨,跌的还会再跌。“售赢持亏”的时候我们认为涨多了可能要回调,亏多了可能即将要反弹。
这种现象也是有理论依据的。行为经济学家赫什·舍夫林(Hersh Shefrin)和他的合作者迈尔·斯塔特曼(Meir Statman)于1985年最早发现了这个现象,并将其命名为“处置效应”,即投资者不愿意以低于购买成本的价格出售资产的现象。比如,以10元每股买进某只股票之后,不巧遇到股市调整,股价跌到了8元,这时候许多人不愿意止损,在持亏一段时间之后,股价回到了10元,这时候投资者往往会选择卖出,并庆幸自己“解套”。基金购买中也有类似的现象,投资者在基金亏损时倾向于持有,在基金回到买入价格时倾向于卖出。
股市是贩卖痛苦的销售员
相比“追涨杀跌”,“售赢持亏”后面的心理机制更为复杂。行为金融学用“前景理论”来解释这一现象,即人们在收益和损失区域的风险偏好不同:盈利时厌恶风险,希望落袋为安;亏损时偏好风险,希望放手一搏。赌徒就是这样破产的,当他们亏损的时候,为了翻本,他们不惜加大赌注,于是越陷越深。
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在于快乐与痛苦带给人的心理感受是不对称的。回想一下,与恋人相处时,时间是不是显得格外短暂?即使你们已经共度了一整天,你仍然会觉得那就像是一分钟一样倏忽过去了。相反,分离总是显得格外漫长,刚分开不久,你的心情就开始变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躁难熬,古人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心理学界有一个专门的理论来解释这种心理感受的不对称,也就是“损失厌恶”。
卡尼曼在《思考,快与慢》一书中给出过这样一个例子:
用抛硬币来打赌。
如果是背面,你会输掉100美元。
如果是正面,你会赢得150美元。
这个赌局看起来挺吸引人,因为赌局的预期值明显对你有利。然而,大多数人仍不愿意参与这样的游戏,原因便是卡尼曼所总结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失去100美元的恐惧比得到150美元的愿望更强烈。
现在将这个赌局调整一下,把硬币是正面的赚钱数值从150美元改为200美元,结果又如何?统计显示,这次很多人表示愿意参加这样的赌局。也就是说多数人的“损失厌恶系数”是2。1通俗地解释一下,就是亏损对人的心理刺激强度是同等规模盈利的2倍,或者说,失去所带给人的痛苦强度是得到所带给人的愉悦感强度的2倍。这就是损失厌恶。
谷歌股价为何超跌
2006年1月31日,谷歌公布了2005年第四季度的财务业绩:营业收入增长97%,净利润增长82%。按理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数据,不料华尔街却不认账,数据一出,谷歌股价几分钟之内就下跌了16%,不得不停牌,交易恢复后,股价继续下跌。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谷歌的财务数据没有达到华尔街的预期。而股市的诡异之处在于,虽然真实数据与预期数据之间仅相差6 000万美元,但谷歌市值却跌去了203亿美元。
这是损失厌恶在股市中的另一个经典案例。
人类的大脑中有一块叫作“前扣带回皮质”的区域,它负责集中注意力、感知疼痛和发现错误。它也被神经学家称为“哎呀中心”,当正常期望被打破时,它就会让你产生惊讶的感觉。研究人员曾用微型电极测量受试者的前扣带回皮质神经元的活动。结果表明,在钱突然减少时,38%的神经元被激活,但在现金奖励超过预期时,只有13%的神经元被激活,而且这些被刺激到的神经元发出的信号比较微弱。2
在大脑内侧的边缘,其他几个大脑皮质叶下面,有一个叫作“脑岛”的区域。这是大脑内部主要的反应中枢之一,用来评估那些引起负面情绪的事件,比如失去金钱。实验发现,人们在亏钱之后,脑岛的活跃程度是赢钱时的3倍。与此同时,每当人们选择一个可能导致亏损的赌注时,脑岛的活跃度是他们赚钱时的4倍多。3
这是“损失厌恶”的神经学证明,也解释了为什么谷歌的股价会超跌。华尔街有过统计,那些盈利高于华尔街预期的股票平均上涨了1%,而那些盈利低于华尔街预期的股票平均下跌了3.4%。
聪明的推销员非常善于利用损失厌恶的心理达到自己的销售目的。比如保险销售员,如果他告诉你参加某款保险就可以规避10种重大疾病带来的损失,还可以获得1 000元的返券活动,你未必会动心。但是如果他告诉你目前患这10种重大疾病的概率非常高,同时一旦患病就需要高达几十万元甚至几百万元的治疗费用,然后给你列举几个不幸案例,你就会越想越可怕,很可能乖乖买单。
正因为损失带给我们的痛苦实在太大了,所以我们不愿意主动止损,而宁可被动套牢。
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煮熟的鸭子飞走了”
我在读芒格的“人类误判心理学”时看到过一段话,不禁哑然失笑。老爷子不愧是毒舌,他说:“如果有个人即将得到某样他非常渴望的东西,而这样东西却在最后一刻飞走了,那么他的反应就会像这件东西他已经拥有了很久却突然被夺走一样。”
芒格用一个名词来涵括人类对这两种损失经验(损失已有的好处和损失即将拥有的好处)的自然反应,那就是“被剥夺超级反应倾向”。曾经拥有的东西一旦被剥夺了,这种反应可不是“一般”的,而是“超级”的,用词十分形象。
回想一下,是不是生活中很多的场景都如同芒格所说的那样。一个儿童,如果你送给他一个玩具,然后又从他手中夺走,他一定会哇哇大哭。
与恋人相聚的时光总是很短暂,而分离的时光却如此漫长。但与失恋比起来,短暂的分离又算不得什么了。一旦失恋,那么日子将变得昏暗无光,甚至生不如死。情感戏的编剧一定深谙心理之道,每当男女主角即将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设置各种障碍,把他们强行拆散或者让他们产生误解,这种“虐恋”最能让观众扼腕长叹。而且往往是差一点就成功的爱情悲剧更让人难以释怀,而一旦有情人终成眷属,故事就没法写下去了,只好让他们退出江湖、归隐山林。
这也是一些赌博性游戏的设计原理。芒格说:“赛马、宾果之所以如此风靡,原因之一恐怕就是因为它们具有很多偶然和侥幸因素。”这类游戏擅长制造“差点成功”的体验,让人欲罢不能。
赌场长盛不衰的秘诀也在于此。它总是让你先赢一点,激发你的贪婪。然后再从你手中把你刚赢得的钱又夺回去,使你一步步掉进陷阱。前期投入越大,“被剥夺超级反应倾向”就会越强烈。这就是某些赌徒倾家荡产的原因所在,因为输得越多,不服输的心理就越严重,就越急于扳平。
如果说人生最愉快的体验是破镜重圆、失而复得,那么最令人感伤的莫过于失之交臂,而最让人痛苦便是得而复失了。耶鲁大学的研究人员训练5只卷尾猴用金属代币交换苹果、葡萄或果冻等美食。猴子可以用一个代币从卖家一和卖家二那里购买苹果。卖家一肯定会给猴子一个苹果,同时给第二个苹果的概率是50%。卖家二先给猴子两个苹果,同时导致猴子失去其中一个苹果的概率是50%。经过几十次交易后,猴子终于明白两者的结果是一样的。即使如此,猴子在71%的情况下仍然更愿意和卖家一进行交易。连猴子都懂得规避失之交臂的痛苦!4
另有一项很有意思的统计显示,在竞技体育中,铜牌得主的幸福感平均高于银牌得主。原因是银牌得主会为自己只差一点点就可以获得金牌感到遗憾,而铜牌得主则庆幸自己好歹获得了一枚奖牌。
股票投资中常见这样的现象,账户由浮盈转为浮亏,差一点得到收益却失之交臂的局面让人不甘心、懊恼乃至痛苦,它激发出你不轻易认输的决心。但如果忽视基本面等客观因素而蛮干,结局恐怕只会是越套越深。
投资中的“鸵鸟策略”
在股票套牢的心理过程中,“无为综合征”是最后一个环节。
我们时常嘲笑鸵鸟,说它们在遭遇危险的时候只会把脑袋埋到沙子下面,掩耳盗铃,顾头不顾腚。实际上在人类生活中,“鸵鸟策略”无处不在。比如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英法对德国的“绥靖政策”便是深植于人性之中的鸵鸟策略所致。
投资中我们明明知道股市已经进入熊市,或者股票基本面已经破坏,却迟迟不愿意割肉止损,也属于鸵鸟策略。前面相关章节我们已经讨论过,人的大脑结构决定了我们的运算能力是有限的,当面对巨大的困难或复杂的情感选择时,我们往往会采取消极拖延、不作为的方式来应对。所以,人总体上是倾向于一成不变的,而非创新求变。皮克斯经典动画片《疯狂原始人》中保守的老爸总是告诉孩子们任何新事物都是不好的,甚至连好奇也是不好的。
心理学的研究还表明,人们对由行动导致的结果,会比因不行动而产生的结果有更为强烈的情绪反应。比如把一个人推下山崖与看见一个人要跳崖而没有施救,虽然结果相同,但是后者的心理压力显然小于前者。在后一种情况下,你可以找到各种理由来安慰自己,但前一种情况却是谋杀。
同时,人类还总是愿意寻求自豪,而避免懊悔。丹尼尔·卡尼曼说:“当你卖掉一个失败的投资品时,你不仅承受了经济损失,而且还承认了自己的失误,这会给你带来心理上的损失。当你抛售时,你是在惩罚自己。”谁也不愿意惩罚自己,于是在前述“售赢持亏”的情境下,由于主动止损造成的亏损会比不采取行动造成的亏损更让人懊悔,所以我们往往会采取无为的鸵鸟策略,寄希望于股价有一天会自动涨回来,套牢就这么发生了。这显然是不明智的,菲利普·费舍早就说过:“投资人死抱很不想要的股票,寄希望于有一天能够‘至少打平’,因此损失的金钱可能多于其他任何单一的理由。”5
损失厌恶、被剥夺超级反应倾向、无为综合征可以说是股票投资的套牢心理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