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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嘱
20世纪90年代初,我在苹果公司担任高层职位后,与母亲间的手写书信往来越来越少。当我搬到北京开始为微软工作时,计算机输入法更是把我手写繁体字的时间蚕食掉了。在电脑上输入汉字仅需要打出中文汉字的拼音字母(比如“nihao”——你好),然后从列表中选择相应汉字就行了。人工智能还能通过基于上下文的预测,自动选择词组,进一步简化了输入的过程,使得中文打字几乎与输入英语等字母文字一样高效。
虽然效率提高了,但记忆却丢失了。现在我弓着背对着桌子,努力回忆我数十年没有写过的汉字的形状。我总是忘记在某个字上加点,或在本不该加横的地方加横。每次把一个字改到无法补救的时候,我不得不把纸揉作一团重新开始写。
我的遗嘱只有一页:把所有财产给我的妻子谢先铃。但律师坚持让我写四份,以应对多种意外情况。假如先铃先去世呢?那就将全部财产给我两个女儿。如果其中一个女儿去世了呢?如果先铃和两个女儿都去世了呢?
……
这是一组荒谬的假设,强迫某人在自己死亡的问题上纠结,但法律不会考虑你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不过,这些假设让我开始重新思考真正重要的事情:财务和资产管理不重要,我身边的人才重要。从看到那张PET结果起,世界似乎融化成了绝望的旋涡,而我就在旋涡中心。灾难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一直努力让世界变得更好,想要创造出让人们生活更安逸的科技,我用自己在中国的名望引导、鼓舞中国的年轻人……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在53岁就要死去了?
这些想法都是由“我”而起,凭“我”的判断,围绕着“我”的价值。直到用黑色墨水一笔一画地写下妻子和女儿的名字时,我才从这种以自我为中心、自哀自怜的状态中走出来。我真正悲伤的,不是我没法活下去,而是我活着的时候没有慷慨地和亲人分享爱。
看到了结局,突然让我的生活目标明晰起来,让我从自我为中心的泥潭中走了出来。我不再问为什么世界要如此待我,我开始提出新问题:为什么我要拼命地让自己成为工作的机器?为什么我没有多花些时间与家人、朋友分享爱?为什么我忽略了做人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