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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台北,日落时分。我独自一人坐在母亲的餐桌前,看着花了4个小时写完的四份遗嘱。母亲就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她患有多年的老年痴呆,虽然还能认得我,但几乎无法理解周围的世界。母亲的失智,至少让她不必承受最爱的儿子得了癌症这件事。
母亲44岁时才怀上我。当时医学没有那么发达,高龄产妇非常危险,医生劝她终止妊娠。母亲拒绝了医生的劝告,十月怀胎生下了我,用无尽的爱抚养我长大成人。她最喜欢亲手做四川风味的红油抄手给我吃,面皮里包了新鲜的肉馅,口感细腻,入口即化。尽管母亲一句英语都不会说,在我到了田纳西州后,她还是到美国陪我度过了最开始的六个月,确保我一切顺利。准备回台湾时,她只要求我继续每周用中文给她写信,让我与她的心保持亲近,也教导我不要忘本,记得祖先传承的文化。
想到母亲用尽一生时间与我分享爱,我感到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懊悔。我不断自责,抚养我长大的是多么慷慨大度的女人啊,但我竟如此以自我为中心。为什么我从未对父亲说过我爱他?在母亲患痴呆前,也没有真正表现出对母亲的深切关心?
面对死亡,最艰难的是面对无法重来的人生。治疗护士兼作家邦妮·韦尔(Bronnie Ware)记录了许多病人在弥留之际最常见的遗憾。面对生命的终点,这些病人清晰地回顾了他们曾经因专注于工作而忽略了生活。他们谈到,由于没有过上无愧于心的生活而感受到痛苦,后悔过于专注工作,意识到生活的意义是身边的人赋予的。没有人在回顾自己一生的时候会后悔没有工作得更努力一些,许多人后悔的都是没用更多的时间陪伴自己爱的人。
“归根结底还是爱与感情,”韦尔这样写道,“生命的最后几周就只剩下爱和感情了。”(4)
与母亲在这种情形下同处一室,这个简单的真理不断拷问着我。我的思绪回到了过去,沉浸在对妻女、父母的回忆中。过去,我非常精确地计算着每种感情,我对所有感情进行量化,并计算出实现目标需要时间的最佳分配方式。事实上,我的算法分配给陪伴亲人的“最佳”时间少得可怜。而开发出这套算法的思维方式不仅牺牲了我分配给亲人的时间,还一点点吞噬了我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