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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导读:现代社会的伦理探求

    未知 导读:现代社会的伦理探求 王楠 在社会科学领域中,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堪称最知名的作品之一。甚至在学术圈外,也有许多人知晓它的大名。毕竟,身处现代社会,面对资本主义的精神起源这样的主题,人们多少都有着某种好奇心。但不得不承认,书中诸多费解的宗教和神学概念、长达数页的冗长注释实在令人望而生畏,韦伯的文笔也多有繁复错杂、迂回曲折之处,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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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本书说明

    韦伯给“资本主义”冠以“精神”之名,正如他在本书第1卷第2章的开头所言,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举。一方面,自马克思以降,许多资本主义的解释者都将资本主义斥为贪婪、狡诈与奢侈的渊薮,最好也不过是无精神的功利算计。另一方面,“精神”的概念在德国思想传统中堪称“高贵”。从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到狄尔泰的《精神科学引论》,“精神”无不表达的是社会与历史中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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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前言

    从不信基督教的中国人的角度来看,多半会觉得这样的信条有些荒谬。为什么要信仰那样奇怪和不近人情的一个神呢?不过,韦伯对预定论的强调,不在于其信条的宗教学意涵,而意在指出这一信仰对信徒心态的影响和作用。正如上面我们看到的,促成积极行动和伦理人格的力量,根本来自特定的心态,所以最关键之处,是预定论促成了什么样的心态。预定论的真正意义在于,斩断了人与神之间借助教会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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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第一章 宗教信仰与社会阶层

    在一个各种宗派信仰混杂之处,只消一瞥其职业统计,往往便会发现一个屡见不鲜的现象,此一现象在天主教的报章与文献 [4] 及德国的天主教会议席上一再引起热烈的讨论,那就是:在近代的企业里,资本家与企业经营者,连同熟练的上层劳动阶层,特别是在技术上或商业上受过较高教育训练者,全都带有非常浓重的基督新教的色彩 [5] 。不只是在信仰宗派之别与国籍之别相一致之处,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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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第二章 资本主义的“精神”

    在普鲁士、巴伐利亚、乌腾堡(Württemberg)、阿尔萨斯—洛林(Reichslanden)与匈牙利等地也出现完全相同的现象(参见欧芬巴哈,页18f.)。 第二章 资本主义的“精神” 在这篇论文的标题里使用了好像有点了不起的概念:“资本主义的精神”。对于此一概念到底该做何理解呢?当我们尝试给它个“定义”时,马上就面临到存在于研究目的本质里的某些困难。 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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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第三章 路德的职业观:研究的课题

    [81] 思想迄今仍是拉丁语系天主教国家里广大的上流阶层与(实际上更重要的)中产阶层的共同财产。不仅如此,如果将“实际的理性主义”(praktischer Rationalismus)理解为:有意识地把世界上的一切连接到个我的现世利益上,并且以此为出发点来做判断的生活样式,那么这样的生活形态过去是、现今仍是诸如意大利人与法国人那种骨子里深植着“随心所欲”的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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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第二章 禁欲与资本主义精神

    未知 前言 生为近代欧洲文化之子,在研究世界史时,必然且应当提出如下的问题,即在——且仅在——西方世界,曾出现朝着(至少我们认为)具有普遍性意义及价值的方向发展的某些文化现象,这到底该归诸怎样的因果关系呢? 只有在西方,“科学”才发展到一个我们今日视为“普遍有效”的程度。其他的文明,特别是印度、中国、巴比伦与埃及,也有经验的知识、对世界及生命问题的反省、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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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第一章 入世禁欲的宗教基础

    禁欲的基督新教(在我们此处的意味下)在历史上的担纲者主要有四个:(1)特别是在十七世纪传播于西欧主要地区的那种形态的加尔文派;(2)虔敬派;(3)卫理公会;(4)从再洗礼派运动中生长出来的诸教派[0] 。这些运动中没有任何一方是与他者完全分开的,即使与非禁欲的改革教会间也不是那么泾渭分明。卫理公会是于十八世纪中叶才从英国国教会里兴起的,按其创立者(卫斯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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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文献

    本文首次发表于亚飞 [1] 主编的《社会科学和社会政策文库》(J.C.B.Mohr, Tübingen ), Band XX, XXI(1904—1905)。有关本论文的大量文献里,我仅举出几篇最为详尽的批判:首先是拉赫法尔(F.Rachfahl):《加尔文主义与资本主义》(Kalvinismus und Kapitalismus, Internatio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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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第二部 新教教派与资本主义精神

    即使在西方当今,公司创办人、大投机者、殖民者及现代金融家的资本主义,就连在平时,也还有上述的烙印,尤其是专以战争为取向的资本主义活动就更加显著。大规模国际贸易的某些部分(只有一部分),就像过去一样,仍有类似的特性。然而,除此之外,西方在近代还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资本主义,是世界其他地区所未曾发展出来的一种;此即(形式上)自由劳动的理性—资本主义的组织,在其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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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附录 2 第一部第一卷第三章注释

    最开头的两篇是较早的论文,试图在一个重大要点上,探究上述问题里多半是最难捕捉的侧面,亦即特定的宗教信仰内容对于“经济心态”,也就是对于某一经济形式的“风格”(Ethos)的形成所具有的制约性,而且特别是以近代的经济风格与禁欲基督新教的理性伦理之间的关联为例来说明。因此也只是就因果关系的一个侧面来追究。后面关于“世界宗教的经济伦理”的数篇论文,则是试图综观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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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附录 3 第一部第二卷第一章注释

    未知 第一部 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文献 本文原为《宗教社会学论文集·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第一卷第一章的注一。在《宗教社会学论文集》一书里,韦伯习惯在各书的首章里以注释来说明他在处理此一问题时所采用的方法、重要参考文献以及研究史的回顾。只是由于此注篇幅过长,很难以脚注来处理,以“附录”的方式放到书后,又呈现不出本文的重要性。不得已,只好以“文献”列于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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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附录 4 第一部第二卷第二章注释

    未知 第一卷 问题 第一章 宗教信仰与社会阶层 在一个各种宗派信仰混杂之处,只消一瞥其职业统计,往往便会发现一个屡见不鲜的现象,此一现象在天主教的报章与文献 [4] 及德国的天主教会议席上一再引起热烈的讨论,那就是:在近代的企业里,资本家与企业经营者,连同熟练的上层劳动阶层,特别是在技术上或商业上受过较高教育训练者,全都带有非常浓重的基督新教的色彩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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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附录 5 教派注释

    在德国,天主教徒较少参与近代营利生活一事之所以如此突出,正是因为这与自古以来 [13] 且于今仍是的那种经验背道而驰。民族上或宗教上的少数者,作为“被支配者”而与作为“支配者”的另一个集团处于对立的情况下,由于其自愿或非自愿的被排除于政治上的有力地位之外,通常特别强力地被驱往营利生活的轨道上,而他们当中最具天赋的成员,由于在政治活动的舞台上毫无用武之地,故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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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

    附录 6 路德派 基督新教 清教主义 贝札加尔文 梅兰希顿 加尔文派 埃克预定论 马丁·路德

    事实上,从非常表面的关键契机出发,已经清楚显露出,基督教虔信的最深沉内在形式的代表者里,出身于商人圈子的数目有多么大。特别是,虔敬派 [20] 的最热切的信奉者里不可胜数地是来自此一出身。人们或许可以设想,这是内在不适应商人职业的天性对于“拜金主义” [21] 的一种反动,而且确实如圣方济 [22] 及其他许多虔敬派教徒那样,改宗者本身往往如此主观表述其“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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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附录 8 萨伏依宣言 西敏寺信仰告白 游艺条例多尔德信条 教会法 奥古斯堡信仰告白西敏寺会议 汉撒诺理斯信仰告白

    当我们如此提出问题时,一连串可能的关联,尽管隐约蒙,立刻浮现在我们眼前。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尽可能清楚地把这些飘浮在眼前的模糊关联扒梳条理出来,尽管所有的历史现象里无不隐没着如此淘之不尽的形形色色。为此,我们必须跳脱开至此一直运用的含糊不清的一般概念,并且致力于深入探究历史上出现的基督教各门各派里的那些伟大的宗教思想世界的固有特征与相互间的歧异。 不过,在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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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

    附录 9 巴克斯特 闵采尔 兹文利 汉廷顿夫人威克利夫 诺克斯 古德温 怀特菲尔德威廉·佩恩 拉巴迪 福克斯 卫斯理巴克莱 胡克 埃斯特公爵夫人 史文克费尔德

    “假设你是个大家熟知的精干又正直的人,那么一年有六镑,你就可以有一百镑使用。每天无谓花掉一格鲁先(Groschen,十便士)的人,每年就浪费了六镑,而这是使用一百镑的代价。要是每天浪费相当一格鲁先价值的部分时间(而且可能就只有几分钟),日复一日,一年下来等于浪掷了使用一百镑的特权。如果白白浪费价值五先令的时间,就等于损失五先令,可能不啻是把五先令往海里丢。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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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

    附录 10 胡斯 胡斯派 钦岑朵夫 史邦根堡

    事实上,这种职业义务(Berufspflicht)的独特思想,如今我们是如此地熟悉,其实却又如此地不认为是理所当然,因为这乃是个人应当感觉到的一种义务,而且是有义务实际意识到一己“职业的”活动内容,而不管其内容如何,特别是不管这在天生情感看来是否必然显得是自身劳动力甚或只是财货资产(作为“资本”)的纯粹利用而已;此一思想正是资本主义文化的“社会伦理”独树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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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

    附录 11 克兰默 法兰克 布朗 施特克尔 普林克伊波 里敕尔 劳德 奥登巴内费尔特

    披着“伦理”外衣、受着规范束缚的特定生活样式意义下的资本主义“精神”,首先必须相搏斗的对手,是人们可以称之为传统主义的那样一种感觉与作风。在此,同样必须中止做出最终“定义”的任何企图,我们毋宁得就几个特殊情况来说清其含意——当然也不过是暂定的。且从底层,也就是劳动者开始。 为了从“他的”劳动者获取尽可能最大量的劳务且提升劳动的密集度,近代企业主常用的一个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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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

    附录 14 克伦威尔 柯尔伯特 詹姆斯一世 查理一世 富兰克林 腓特烈·威廉一世

    人们倾向于认为,此种个人的道德资质与任何伦理准则一点关系也没有,更甭说宗教思想;在这个方向上,本质上毋宁是某种消极因素,换言之,自因袭的传统解脱出来的能力,亦即比什么都重要的自由的“启蒙思想”,才是这样一种做事业的生活样式最适合的基础。而且,事实上,现今一般的情形就是如此。生活样式与宗教出发点通常没什么关系,即使有,至少在德国,多半也是负面的。现在,那些充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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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1

    附录 15 富格尔家族 罗德兹 古尔德 洛克菲勒伦巴底人 摩根 反托拉斯运动

    当今,在我们的政治、私法与交易体制底下,在我们的经济特有的经营形态与结构当中,这种资本主义“精神”,如人所说,很可以被理解为纯粹是适应的产物。资本主义的经济秩序需要这种对于赚钱“天职”的献身:这种献身,在人对于外物的态度里,是如此切合于资本主义结构的一种,而且是与经济生存斗争里的存活条件如此紧密地连接在一起,所以事实上现在可以不必再谈什么“营利的”生活样式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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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

    附录 16 西拉书 千禧年 犹太律典 弥曼差学派得未使 耆那教 法利赛人 巴比伦俘囚 威廉·麦斯特

    以此,将“资本主义精神”的发展看做是理性主义整体发展的部分现象,似乎是最好理解的,而且此种精神应该是从理性主义对于终极人生问题的原则态度衍生出来的。如此一来,基督新教唯有被当作只是扮演了纯粹理性主义人生观的一个“初熟果”的角色时,方才成为历史观察的对象。只是,当我们认真地试图这么做时,立即显示出这样的解题办法根本是行不通的,因为理性主义的历史显示出它在各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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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3

    附录 17 王与王国 康曼达 佣兵统帅 庄宅汉撒同盟 济贫法 南海泡沫 英灵殿

    此一思想是路德 [87] 在其改革活动的最初十年当中发展出来的。一开始,他完全依循中古主流的传统,例如托马斯·阿奎那所代表的那样 [88] ,认为世俗的劳动,尽管是神的意思,却是属于生物性的事,纵然是信仰生活不可或缺的自然基础,却如同饮食一样,无关乎道德 [89] 。但是,随着“因信称义”(sola fide)的思想愈来愈成形且首尾一贯化,再加上因此而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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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4

    附录 18 加利西亚 伍伯塔尔 西里西亚 卡尔夫梅克伦堡 利物浦 曼彻斯特 威斯特伐利亚 波美拉尼亚

    首先,几乎无须加以指证的,是路德不能被说是与上文所述的意义,甚或任何意义下的“资本主义精神”有什么内在的亲近关联。现今,经常对宗教改革的那种“事功”加以最热烈赞扬的教会圈子,不管怎么说也绝非任何意义下的资本主义的友人。就连路德本身也毫无疑问地会严厉驳斥与富兰克林所表露出来的那种心态有任何的亲近关联。当然,我们也不能就此把他对于富格尔之类的大商人的指责当作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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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附录 1 第一部第一卷第二章注释

    p.31注1: 我借此机会先行插入一些“反批判”的话语。桑巴特确信,富兰克林的这种“伦理”,不过是“逐字逐句”地重复文艺复兴的伟大天才阿伯蒂 [1] 所说的话而已;这主张根本站不住脚(桑巴特,《资产阶级》)。阿伯蒂除了有关数学、雕刻、绘画(尤其是)建筑与爱情(他本身憎恶女人)的理论著作之外,还写出四卷题为《论家政》(Della Famiglia )的著作(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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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

    译名对照表

    路德在其宗教改革活动的最初几年里,由于认为职业基本上不过是被造物的事,所以关于现世内的活动应该是何种性质的问题,支配着他主要见解的是精神上与保罗相亲近的末世论的冷漠态度,一如保罗在《哥林多前书》第七章里所表示的 [109] :人可以在任何身份上获得救赎,所以在人生短暂的旅程里,在乎职业的种类是没有意义的。追求超出一己之需的物质利得,必然是欠缺恩宠状态的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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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7

    索引

    整个俗世横在他们面前,那里他们可以寻找 安息之处,并以上帝为其引导。 他们以缓慢而踌躇的步调, 并且两人携着手,从乐园徘徊出去。 又在稍前一段中,天使长米迦勒曾告诉亚当说: 只要添增与你知识相称的行为, 添增信仰,添增美德、忍耐、节制, 添增爱——应以仁慈之名称呼的爱,这样,你们就不会 不喜离开乐园,反而在你们心中 将占有更快乐的乐园。 任何人都会立刻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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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禁欲与资本主义精神

未知

前言

生为近代欧洲文化之子,在研究世界史时,必然且应当提出如下的问题,即在——且仅在——西方世界,曾出现朝着(至少我们认为)具有普遍性意义及价值的方向发展的某些文化现象,这到底该归诸怎样的因果关系呢?

只有在西方,“科学”才发展到一个我们今日视为“普遍有效”的程度。其他的文明,特别是印度、中国、巴比伦与埃及,也有经验的知识、对世界及生命问题的反省、极深奥的哲学及神学智能(虽然只有基督教——在大希腊化思想的影响下——才圆熟地发展出一套系统的神学,至于伊斯兰教与某些印度的宗派则仅有些许迹象)以及极端精微的学识与观察。然而巴比伦的天文学,就像其他文明一样,缺少了希腊人首次发展出来的数学基础:质实言之,此一事实更突显出巴比伦星象学的惊人发展。印度的几何学则欠缺理性的“证明”——这又是希腊精神的产物,而这精神也创造出力学与物理学。印度的自然科学,就经验观察的角度而言,确有高度发展,然而并没有理性的实验(虽已出现于西洋古代世界,基本上仍为文艺复兴的产物)。同样的,近代的实验室并不存在于印度,所以,印度的医学,尽管在经验—技术层面有高度发展,但缺乏生物学尤其是生化学的基础。至于理性的化学,除了西方外,一概未曾出现于其他文化地区。中国的史学,虽有高度发展,却缺乏修昔底德 [1]

式就事论事的研究方法。马基雅维利 [2]

确有其印度的先行者,但是从亚洲的国家理论中,我们找不到任何类似亚里士多德的系统分类与理性的概念。理性的法律学说所必备的严谨的法学架构与思考形式,为罗马法的特色(西方法律亦源自此),却不见于他处。尽管印度的弥曼差学派 [3]

、范围极广的法典编纂——特别是近东,无数印度以及其他地区的律法书——稍有迹象可寻。教会法 [4]

的建构亦仅见之于西方。

同样的现象亦可见之于艺术。在历史上,其他民族对音乐的敏感似乎比我们有更高度的发展,至少是不比我们差。各种形式的多声乐存在于世界许多地区;多种乐器的合奏及和声伴唱,可见之于其他文明。我们音乐中所具有音符间合理的节拍,其他民族亦曾计算出来并熟用之。但某些特色则仅见之于西方音乐:例如理性的和声音乐,亦即基于三度和弦的三重泛音来组织音符的对位法与和音和声法;自文艺复兴以来,我们还有取代间隔休止而以理性形式做和声诠释的半音阶法与异名同音法;我们的管弦乐,乃是以弦乐四重奏为其核心加上管乐器的整体组织;我们的通奏低音、记谱法(这才使近代音乐的创作、演出以及其持续存在成为可能);我们的奏鸣曲、交响乐与歌剧(虽然标题音乐、韵诗、和音变化及半音阶法原本也作为表现手段而运用于极为不同的各种音乐中);以及最后,所有演奏这些的必要工具,我们基本的乐器——管风琴、钢琴及小提琴。所有这些,唯独西方才有。

作为装饰之用的尖形拱门亦见之于西方古代世界与亚洲各地;据说尖形拱门及十字型拱形圆顶的结构亦曾出现于东方。但在其他地区,我们找不到像西方中世纪所创造出来的,理性运用哥特式拱形圆顶以分散张力,并利用弓形跨越任何形式的空间;尤其是,哥特式拱形圆顶成为宏伟纪念建筑物的结构原则,并延伸成为某种雕刻与绘画风格的基础。同样的,虽然此一技术基础来自东方,然而除了西方外,我们从其他地区找不到用以解决半球形圆顶问题的办法,同时,也见不到那种整体艺术的“古典的”理性化——在绘画来说,就是通过线与空间的透视法的理性运用——这是我们在文艺复兴时期所产生的。印刷术的成品曾见之于中国,但只有在西方,才发展出一种单只设想成为印刷品,而且也只有通过印刷才有可能存活的文书,亦即“刊物”,尤其是“报纸”。各种形式的高等教育机构,包括与我们大学或学院表面上极类似者,皆曾见于其他地方(中国与伊斯兰世界)。但只有在西方,才发展出一种理性的、有系统的专业科学研究,亦即由一群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所经营的学术,他们现今已居有一种近乎文化支配的重要地位。尤其是专业性的官员,他们乃西方近代国家与近代经济的基石。尽管此一群体在其他地区亦见萌芽,但对于社会秩序,却从未构成如其在西方那样本质必要的角色。当然,“官吏”,包括专业分工的官僚,是极其不同的各种文化中可见的一种古老现象。但是,没有任何时代、任何国家,有如近代西方那样,让生活上的政治、技术与经济等基础条件,也就是我们的整个生存,如此绝对而无可避免地落入受过训练的专家所构成的官僚组织的罗网下:技术性的、工商业的,尤其是法律上具有专业训练的国家公务员,成为社会生活中最重要的日常机能的担纲者。

政治团体与社会团体的身份组织,是很普遍的现象,但只有在西方,才出现西方意味下的“王与王国” [5]

那样的身份国家(Ständestaat)。同样的,由定期选举“人民代表”所组成的国会、在野的群众领袖,以及由政党领袖担任“部会首长”向国会负责的支配形态,也是西方特有的制度——固然,为了获取或影响政治权力而组织“党派”,世界各地亦所在多有。一般而言,“国家”,也就是基本上具有合理制定的“宪法”、合理制定的法律以及以合理制定的规则——“法规”——为取向而由专门官吏来管理的行政等特征的政治机构(Anstalt),尽管他处已有萌芽,但将以上这些决定性的特征作为本质要素而结合为一体来形成这种机构的,仅见于西方。

同样情形亦可见之于我们近代生活里决定命运的最关键力量:资本主义。

“营利”、“追求利得”、追求金钱以及尽可能聚集更多的钱财,就其本身而言,与资本主义完全无涉。这种汲汲营营,无论过去或现在,皆可见之于侍者、医生、车夫、艺术家、娼妓、贪官、军人、盗匪、十字军士兵、赌徒以及乞丐——或者可以说:不管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苟有客观机会可以牟利,则此一现象即可见诸“各式各样的人士之间”。因此,在文化史的初步课程里,我们就该断然放弃此种幼稚的(关于资本主义的)概念推断。无止境的营利欲并不等同于资本主义,更加不是其“精神”所在。反之,资本主义恰倒可以等同于此种非理性冲动的抑制,或至少是加以理性的调节。总之,资本主义不外乎以持续不断的、理性的资本主义“经营”(Betrieb)来追求利得,追求一再增新的利得,也就是追求“收益性”。资本主义必须如此。在整个经济已完全资本主义秩序化的情境里,个别的资本主义企业若不以利得机会的确保为其行动方针,则注定要失败。现在且让我们先下一个较通常所用者更为精确的定义。我们认为“资本主义”的经济行为首先应该是指:基于利用交易机会而追求利得的行为,亦即基于(形式上)和平的营利机会。诉诸(形式上及实际上之)暴力的营利,有其独特的法则,将其与(最终)目的在从交易中获取利润的行为归诸同一范畴,是不确当的,虽然我们很难禁止其他人这么做 [6]

。其次,在理性地追求资本主义营利之处,相应的行为是以资本计算(Kapitalrechnung)为取向。换言之,行为的进行次第是:有计划地运用作为营利手段的财货或个人劳务,以期在个别企业最后决算的损益平衡表上,最终收取额——资产之货币价值(如果是一持续性的企业,则为定期估算的资产之货币价值)——能超过“资本”,也就是超过用来交易营利的物质手段在损益平衡表上估算出来的价值(若为持续性的企业,则应该是一直不断地超过)。至于此一过程,是将原料商品交给一个行商,再易回其他的原料商品以获取期末盈余(如康曼达 [7]

),或是一种制造业——将构成要素包括厂房、机器、现金储备、原料、半成品、成品以及债权等组合为资产,借与债务相对照——则无关宏旨。关键点在于,以货币进行资本计算,不管是以近代簿记方式或较原始及幼稚的计算方式。因此当企业开始运转时,即有最初损益平衡表:每一个别交易进行前,皆经估算;为了评估企业运转情况而进行检核时,即再经估算;企业结束时,则有最后的决算损益平衡簿记,以确定所获“利得”。例如在康曼达,期初的平衡表可用来确定所投入的财货之应当受投资当事人承认的货币价值——只要财货尚未具货币形态;决算的平衡表则可用来估算盈亏,据以分配红利或分摊损失;只要其运转是合理的,则在康曼达企业之合伙者间每一个别交易皆以计算为基础。一直到今日为止,在任何资本主义企业里,如果其环境并不需要完全精确的计算,则计算或估算即从未真正准确,而采取纯属推测,或单纯只是传统或因袭性的方式。但这所牵涉的不过是资本主义营利的合理性程度而已。

就概念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将营业成果的货币计价与营业本金的货币价格做出比较的这种实际的取向,决定性地制约着经济活动,而不论其计算方式有多么幼稚。就此意义而言,“资本主义”及“资本主义的”企业,甚至某一程度的资本计算的理性化,根据我们所知的经济文献,确曾存在于世上所有的文化国度:中国、印度、巴比伦、埃及、古代地中海、西洋中古以及近代。而且这些企业并不都只是各自孤立的企业,也有完全按不断更新的资本主义个别企业来规整的经济活动与持久的“经营”。虽然就贸易而言,长久以来的确未具我们今日这样持续经营的性格,而基本上只是一连串的个别事业,即使是大商人的营业行动,也只是慢慢才步上内在的(以“部门分类经营”为取向的)整合。总之,资本主义企业与资本主义企业家(不管是临时性还是持续的),都是自古即有且极为普遍的现象。

然而,西方世界却赋予了资本主义他处所未曾有过的重要意义,这是因为西方世界发展出了他处所没有的资本主义的种类、形式与方向。世界各处皆曾有商人:批发商、零售商、住商及行商;有各种各样的放贷者,以及具备多种功能的银行(至少近似于我们西方十六世纪时的银行);海外贸易贷款 [8]

、康曼达、有限连带责任的公司与组合,曾经非常普遍,甚至采取持续经营的形式。不论何处,只要官方团体有其货币财政,例如巴比伦、希腊、印度、中国或罗马,即有放债者:他贷款给战事、海上劫掠以及各式各样的资金筹措与营造;海外政策进行时,他扮演殖民地企业家,拥有大农场,成为役使奴隶或(直接或间接)利用强制性劳力来工作的经营者;他承包领地、官职尤其是税收;他资助政党领袖竞选,也资助内战的佣兵统帅 [9]

;最后,在任何可以赚钱的机会中,他都是“投机者”。这种企业人物,也就是资本主义的冒险家,全世界各地都有。除了贸易、借贷及银行业务等例外,这些人追求的主要机会要不就是纯粹不合理性的投机,否则即为凭借暴力攫取的利得,特别是战利品的利得,不管是出之以真正战争的方式,还是财政上的长期掠夺(对隶属民的横征暴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