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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5 教派注释
在德国,天主教徒较少参与近代营利生活一事之所以如此突出,正是因为这与自古以来 [13]
且于今仍是的那种经验背道而驰。民族上或宗教上的少数者,作为“被支配者”而与作为“支配者”的另一个集团处于对立的情况下,由于其自愿或非自愿的被排除于政治上的有力地位之外,通常特别强力地被驱往营利生活的轨道上,而他们当中最具天赋的成员,由于在政治活动的舞台上毫无用武之地,故而试图在这方面满足其名利心。在俄国与东普鲁士踏向经济繁荣发展的波兰人,很明显便是如此——情形与他们作为支配者的加利西亚 [14]
地方相反——还有在路易十四治下的法国的休格诺教徒、英国的非国教派与教友派教徒 [15]
以及——最后但非最微末——两千年来的犹太人,也无非是如此。然而我们在德国的天主教徒身上却看不到一丁点这样的作用,或者至少没什么显著的事实,即使是在过去被迫害或仅只被宽容的时代里,不管是在荷兰或在英国,他们也和基督新教徒相反,并没有显现出什么特别突出的经济发展。实情反倒是这样的:基督新教徒(尤其是后面特别要加以详究的某些教派),不管是作为支配者阶层也好,作为被支配者阶层也罢,也不论是作为多数者或是作为少数者,在在展现出一种走向经济理性主义的特殊倾向,而在天主教徒身上,无论他们是身处这样的或那样的地位,过去跟现在都看不到同样的倾向 [16]
。因此,生活态度之所以不同,主要必须从宗教信仰的恒久的内在特质当中来寻求,而不是单只求之于其一时所处的外在历史—政治情况 [17]
。
重要的是,首先我们或许应该研究一下,宗教信仰的种种特性里到底是或曾经是哪些要素导致了前述的那种态度倾向,并且部分而言至今仍在发挥作用。从表面的观察且从某些近代的印象出发,人们可能会试图为以上的对立做如此的定式化:天主教较强烈的“超尘出世”(Weltfremdheit)、其最高理想所显示的禁欲特色,必然导致其信奉者对于此世财货不大感兴趣。此种推论事实上也相应于现今普受欢迎的对于两个宗派的评判模式。基督新教这一方利用此一观点来批判天主教生活样式的(真实的或所谓的)禁欲理想,而天主教那一方的响应则是指责“唯物主义”乃是由基督新教所带来的整个生活内容的世俗化所造成的结果。有个当代学者相信,两派对于营利生活的态度所显示的对比,应做如此的定式化:“天主教徒……较为平静,较少营利欲;比起危险、刺激但可能带来荣耀与财富的生活来,他们偏好尽可能的安定生活,即使收入少一点。俗谚谑云:要不吃得好,要不就睡得稳。在眼前这个事例上,基督新教徒偏爱吃好,天主教徒宁愿睡稳。” [18]
事实上,在德国当代对教会较不关怀的基督新教徒里,以“想要吃得好”来描述其生活动机,尽管未必尽然,但至少部分而言是正确的刻画。然而,事情在过去可就大不相同:英国、荷兰与美国的清教徒如众所周知,正是以“俗世享乐”的正对反面为其别具一格的特色;而且诚如我们后面会看到的,这个正对反面对我们而言正是其最重要的一个性格特色。不只如此,例如法国的基督新教长久以来即具有被烙印在各地的加尔文教会,尤其是烙印在信仰斗争时代的“十字架下”者身上的性格特色,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至今仍保有此种特色。虽然如此(或者,如我们后头还得提问的,或许正因为如此?),众所周知,新教教派乃是法国工业与资本主义发展最重要的担纲者之一,而且在幸免迫害的小规模范围里至今仍是如此。如果生活样式里的这种严谨与强烈无比的宗教关怀可以称之为“超尘出世”,那么,法国的加尔文教徒不论过去与现在至少都像诸如北德的天主教徒一般的超尘出世,后者对天主教的切心投入无疑已达世上无一民族可与比拟的程度。二者以同样的方式各自与国内占支配地位的宗派分道扬镳:法国的天主教,在下阶层里是极度生活享乐,其上阶层则是径直敌视宗教,而德国的基督新教如今欣欣然融入俗世的营利生活里,其上阶层则是异常宗教漠然 [19]
。再没有什么比这种比较更清楚地显示出,以如此混沌暧昧的观念,诸如天主教(所谓的!)“超尘出世”、基督新教(所谓的!)唯物主义的“俗世享乐”以及诸如此类的许多观念,在此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而且既不符现今情况,至少更不切合既往的过去。然而,如果硬是要利用这样的观念来进行讨论,那么,除了上面的说明之外,还有其他一些现象自然而然会引发如此的想法:一方是超尘出世、禁欲与宗教虔信,另一方是资本主义营利生活的参与,二者的整个对立难道不是反而有着一种内在的亲和性(Verwandtschaf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