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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期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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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期的诞生
古典经济学和新古典经济学有两个重要的基本假设:一是萨伊定律,也就是供给能够产生自己的需求(充分需求);二是社会经济将通过市场价格的自我调整而实现充分就业。这两个假设条件,基本上把现实生活中宏观经济运行的微妙衔接之处都排除了。在这样一个理想世界里,由于有充分的需求去消化所有的供给,市场供求条件的变化将使市场价格进行自我调整,最终供求曲线将运行到一个一般均衡点上。在这个均衡点上,经济里的资源都通过市场价格的信号被自然地、有效地、充分地分配。这时,社会也达到了一个完全就业的状态。当市场的供给产生变化时,市场价格将再次自动调整,使经济重新回到均衡点上。
这是一种象牙塔里的世界观。经济历史数据,尤其是大萧条以来的经济历史数据,证明了萨伊定律与现实生活中的经验观察无法吻合。如果萨伊定律成立,那么我们如何解释大萧条里工资的黏性呢?当时,即便工人愿意放下身价而接受工资更低的工作,他们仍然无法就业,最终大萧条时期美国的失业率一度高达25%。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对于经济冲击的严重程度,不亚于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在2020年4月短短的4周内,美国的失业人数就飙升到2000多万。由于新冠肺炎疫情的暴发,供应链产生断裂,许多农场的农产品无法运送到消费者手里。许多农民不得不免费分发,甚至销毁他们的农产品——类似当年大萧条时,奶农把牛奶倾倒进河里的情景。
显然,供给并不总是能产生自己的需求。有效需求是不足的,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有效需求不足的情况将越发严重。过去40年的经济历史证明,自从沃尔克以极度紧缩的货币政策制服了通胀后,供给持续大于需求。否则,我们如何解释在过去这么多年里,经济里的通胀压力长期持续地趋势性走低。如果市场价格经常在供给大于需求的时候承压,那么过去40年市场价格的持续下行,明显地显示了实体经济里有效需求的持续不足。在这样的经济条件下,经济里的实际均衡点很可能将离古典经济学里的最优均衡点越来越远——价格越来越低,就业越来越不充分。同时,由于供给相对于需求过剩,工人工资水平增长的速度相对于其劳动生产率水平的提高也越来越慢。逐渐地,工人的剩余价值被企业主保留的部分也就越来越多。借用马克思主义里一个生动的动词,这就是资本家对劳动者的“剥削”,而且过去40年里,剥削的程度变得越来越严重。这种资本家剥削下来的剩余价值的积累和汇聚,也造成了实体经济里日益加剧的贫富分化现象。
简单地说,按常理一个人是不能把所有收入在当期完全消费掉的。即使在某一个特定的时期,这个人的消费大于收入,或者说这个人是在借钱消费,那么这个人一生的消费和收入在理论上也应该是相等的。因此,一个人的消费倾向(ΔC),也就是他的储蓄(S)倾向的镜像(S=1-ΔC),往往小于1,并且是相对稳定的。甚至,一个人的消费倾向很可能是随着年龄和收入的增加而逐渐减少的。对于整个社会经济来说,产出等于收入,那么收入减去个人消费(C)和政府消费(G)的部分,就是储蓄。同时,这个均衡的关系显示,储蓄等于投资(I),我们也可以用公式来表达这个储蓄等于投资的关系:总产出P=C+G+I;因此,P-C-G=I;所以,S=1-ΔC= I。简言之,当期收入中没有消费的部分形成储蓄,而对于全社会来说,储蓄等于投资。
虽然储蓄等于投资,但是它们各自产生的原因却是不同的。从以上的恒等式来看,储蓄本身和消费倾向有关,本质上是当期消费和未来消费之间的衡量。而衡量当期消费和未来消费的决定性因素则是利率。同时,投资由企业主决定,取决于企业主对未来投资回报的判断,而这个判断更多取决于企业主对于未来的预期和信心。只有当未来投资回报高于利率的时候,企业主才会投资。在过去的40年里,对于整个社会来说,我们看到的利率下降的情况只是一个结果。被剥削的剩余价值的积累,意味着社会贫富分化越来越严重。同时,富人和穷人的消费倾向是不同的:富人的消费相对于其丰厚的收入和大量积累的财富而言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而穷人则不得不消费其大部分的收入来维持生计。或者说,富人的消费倾向远远低于穷人。反之,富人的储蓄倾向则远远高于穷人。这种贫富极端悬殊的现象,直接造成了储蓄过剩,以及有效需求的严重不足,并不断地压低市场利率。
对于储蓄和投资来说,储蓄产生的资金供给,并不自我产生有效投资资金需求。萨伊定律在这一对供求关系上也不奏效。这个推论不同于古典经济学的表述。古典经济学认为,储蓄产生的资金供应和投资产生的资金需求,可以在一个均衡的市场利率水平上达到平衡。然而,自2009年经济复苏以来,美国公司的投资资本回报率一路走低,同时伴随着资本支出的不断减速,回购股票的力度却越来越大。这种情况表明,企业家对投资的回报预期在不断降低,只能通过不断回购股票来提高股东收益。如上所述,储蓄资金和投资资金的不同决定因素造成了储蓄过剩,这时,即使利率不断下降,也无法补偿企业主迅速崩塌的投资回报预期,投资到实体经济里的生产性资产设备将会越来越少。久而久之,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逐渐形成了贫富悬殊、储蓄过剩、投资不足、消费过低、经济增速不断放缓的经济现状。在这样的经济环境里,即便央行不断印钱放水、宽松货币,也无法唤起企业家投资实体经济的欲望。而讽刺的是,这个负循环,恰恰始于央行打着拯救市场的旗号推出的宽松货币政策。以上这一系列逻辑推论,是从质疑古典经济学的两个基本假设出发,从有效需求不足的角度来考察的。这些推论与2009年经济复苏以来我们观察到的现象,以及过去40年实体经济里出现的一系列经验观察非常吻合。
再回到前述讨论的恒等式P=C+G+I。我们可以看到,消费倾向与个人的收入和财富水平有关。由于收入和财富的变化相对稳定,所以对于整个社会来说,收入和财富的变化往往等于整个社会收入的变化,也大致等比例于经济增速。因此,我们可以推论,消费倾向也是大致稳定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贫富差距的不断扩大,对于整个社会来说,消费倾向会因为收入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的手里而越来越小,社会财富分配不均的现象将越发严重。但这些都是长周期的慢变量,我们很难在短时间里观察到本质的改变。然而,如前所述,投资的产生取决于企业主对投资的预期。通过实际观察可知,投资预期这种心理因素是非常易变的,很容易随着一些外界的因素大起大落,譬如股票价格。因此,被预期主导的投资决定也会变得非常容易波动,还会导致经济周期的波动。同时,消费则保持大致的稳定。也就是说,经济结构里最容易波动的部分是投资预期。这种投资预期的波动,就是经济周期产生的根本原因。而在短期消费倾向很难发生根本改变的时候,政府支出在经济衰退时就应该大幅地、逆周期地增加,以抵消投资预期变化带来的经济周期波动。
即便如此,央行的货币政策对投资预期的影响,也只能是间接的。在经济衰退的时候实施宽松货币政策,让实体经济里的资金成本大幅下降,从而让投资回报预期的门槛越来越低,然而,这并不能改变投资回报预期下降的趋势——尤其是在2020年这种迅猛的经济衰退的情况下。这也是为什么自2009年经济复苏以来,以资本开支形式投资生产性资产的增速在不断放缓。由于多年来利率不断走低,经济没有明显的通胀压力,所谓现代货币理论甚嚣尘上,实行负利率的货币政策被广泛而严肃地讨论。然而,如果货币政策并不能直接影响投资回报预期,只能形成投资预期的最低回报率要求,那么当投资回报预期为零的时候,就应该是利率的最后边界。在投资回报归零的这个时刻,再多的投资也不能实现实体经济增长的价值和增加劳动者的收入。同时,如果利率转负,就会变相地惩罚储蓄,干涸未来可能为投资提供资金的储蓄池。瑞典率先进行了负利率实验,但几年之后不得不放弃,这就是负利率无效最好的例子。在实行了负利率几年后,瑞典的经济学家发现负利率对经济基本上没有什么作用。这种极端的情况,最终将导致社会倒退,日本就是一个例子。简单地说,如果负利率有效,日本就不会经历“失去的30年”了。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目前这种经济陷入次优均衡点的极端情况出现的概率,正在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