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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前言

    未知 前言 1929年的大萧条时期是凯恩斯主义的兴起时期,20世纪80年代初沃尔克伟大的货币政策实验则是货币主义战胜凯恩斯主义的转折点,而2020年新型冠状病毒肺炎(以下简称新冠肺炎)疫情时期正是中央银行新古典货币主义的全盛时期。全球央行再一次以史无前例的放水之势力挽狂澜,拯救全球经济于崩溃的边缘。然而,西方政府的扩张性财政政策也逐步重新抬头,直接把“生活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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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宏观的革命

    未知 宏观的革命 大萧条时期可以说是现代宏观经济学大爆炸的时期。1934年,在出版《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的前夕,凯恩斯在给他的好朋友萧伯纳的一封信里写道:“我相信我在写一本在未来十年里将彻底改变宏观经济学理论的书,虽然它的影响不太可能立竿见影,但这个世界思考宏观经济的角度将从此改变。我并不奢望现在谁会相信我,但我自己非常相信这一点。”《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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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周期的诞生

    未知 周期的诞生 古典经济学和新古典经济学有两个重要的基本假设:一是萨伊定律,也就是供给能够产生自己的需求(充分需求);二是社会经济将通过市场价格的自我调整而实现充分就业。这两个假设条件,基本上把现实生活中宏观经济运行的微妙衔接之处都排除了。在这样一个理想世界里,由于有充分的需求去消化所有的供给,市场供求条件的变化将使市场价格进行自我调整,最终供求曲线将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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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非理性预期和市场泡沫化

    未知 非理性预期和市场泡沫化 新古典主义和凯恩斯主义的不同,还体现在对预期是否理性的观点上。新古典主义认为市场总是理性的。以美联储的一系列经济学家为代表,其认为理性预期假设市场的价格瞬间反映了市场里所有的消息和数据,并能够在一瞬间把这些新的消息和数据正确地计入市场价格里。因此,在一个理性预期的市场里,泡沫是很难产生的。即便有泡沫,也是“理性泡沫”,因为市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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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周期的规律

    未知 周期的规律 既然企业主投资预期的变化会引起经济周期的波动,同时央行在理性预期的基础上,试图以宽松货币的形式在市场出现危机时拯救市场、稳定预期,那么逻辑上有两个结论是显而易见的:一是经济周期的起伏与央行的货币政策有关;二是因为央行的货币政策选择是可以预测的,所以周期也是可以预测的。 在过去的数年里,我以自己的周期理论和模型为基础,每半年对中国市场的走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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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经济周期和市场预测理论

    未知 经济周期和市场预测理论 在上述讨论里,我们确立了周期形成的原因和周期运行的规律,那么我们应该如何把这些周期运行的规律用于市场预测呢? 如果市场是经济的反映,那么市场运行的周期也应该反映着经济运行的周期。如前所述,市场是经济的一面哈哈镜,是经济运行的一种扭曲而夸大的反映,这种市场的扭曲体现在市场波动的幅度比经济波动的幅度要大,但趋势是一致的。诺贝尔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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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社会的不均

    未知 社会的不均 沃尔克之后的美联储主席,虽然对货币政策的效用和把控炉火纯青,尤其是对货币政策作用于市场价格的操控了然于胸,但是他们的政治风骨,也就是美联储相对于美国政府的独立性,似乎大打折扣。格林斯潘在共和党和民主党之间游刃有余,他是美联储历史上任职时间第二长的主席,任期跨越了从里根到老布什,再到克林顿和小布什这几位美国总统。格林斯潘的人生高光点,不是他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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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美元体系隐忧渐显

    未知 美元体系隐忧渐显 想象一下,在一个以美元为主导的世界经济体系里,大宗商品如原油、黄金等都以美元定价,商品交换以美元为媒介,各国央行以美债和小部分黄金作为储备资产,随着过去40年美联储不断降低基准利率,美元随之系统性地贬值,表面上非美国家以美元举债的成本似乎越来越低,美元债务体量因此越来越高,但以债务总量和GDP(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来计算,全球的债务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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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新冠肺炎疫情之下市场预测的方法和结果

    未知 新冠肺炎疫情之下市场预测的方法和结果 2019年末,距离1929年的大萧条正好90周年,距离2009年的大衰退正好10周年。这时,一场影响全球的疫情正在悄悄暴发,逐渐蔓延。最后,全球几乎都受到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陷入了1929年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经济衰退。在2020年4月短短的4周内,美国的失业人数就超过了2000万,瞬间抹去了2009年大衰退以来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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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百年变局

    未知 百年变局 1929年大崩盘 1929年的大崩盘发生在20世纪20年代后期股票市场投机热潮之后。在20世纪20年代后期,钢铁生产、建筑施工、零售、新车登记,甚至铁路收费都不断增长。在1929年的前6个月中,500多家制造和贸易公司的合并净利润,比1928年上半年增长了近40%,刷新了1928年上半年利润的增长纪录。钢铁行业股票价格翻倍,领先大市。当时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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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百年道指

    未知 百年道指 我们可以先用道琼斯指数的百年走势做一个观察。在这里,我简单地做了一个道琼斯指数的百年价格对数级趋势图(见图2.1)。然后,我把图上重要的低点,如1929年大崩盘之后的低点1和20世纪70年代美国经济衰退之中的低点2用直线相连。有趣的是,这条直线恰恰经过了1987年10月的“黑色星期一”崩盘前的高点3,以及2018年以来道琼斯指数所创下的一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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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市场预测理论

    未知 市场预测理论 最早的股市预测理论之一是著名的道氏理论。这个理论的创始人查尔斯·道,是著名的道琼斯通讯社、《华尔街日报》和道琼斯指数的创始人,他一直对美国的经济前景抱有长期的乐观主义精神。查尔斯·道年轻的时候曾与其他几位当时著名的金融家一起参观位于科罗拉多州,由三个爱尔兰兄弟发现并开采的银矿场。这三兄弟刚到美国的时候身无分文,连借钱买面包都做不到。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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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股票定价理论

    未知 股票定价理论 美联储看跌期权 以法玛为代表的有效市场学派和以凯恩斯、希勒、加尔布雷思等学者为代表的市场投机学派始终没能达成共识。想来这两个学派之间的共识,最终应该也是无法达成的。从1987年格林斯潘上任美联储主席至今的市场历史来看,以格林斯潘和伯南克为代表的几位美联储历任主席,在市场泡沫破灭后采取的一系列政策措施,都显示了美联储内部主流思想在“和平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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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实例:2015年夏天的中国泡沫

    未知 实例:2015年夏天的中国泡沫 无论再怎么炒作,二加二仍然等于四。 ——塞缪尔·约翰逊 2015年夏天,中国股市从2014年年中的2000点左右,迅速飙升了3000点,达到5000点的高峰。2015年6月15日,上证指数开盘于当时市场周期的最高点5174点。但当天收市的时候,上证指数跌了2.1%,是当时近两周市场最大的单日跌幅。当然,2.1%的单日跌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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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

    结论

    未知 结论 讨论了这么多,市场究竟是否可以预测?凯恩斯曾说,经济学家都有两张面孔,鲜有只有一张面孔的经济学家。凯恩斯的戏言很好地总结了经济学家回答问题的方式。当然,这种回答的方法面面俱到,并没有什么错。很多问题的答案是否成立,都需要有假设的前提。丘吉尔因为凯恩斯的这句戏言,也曾打趣地说道:“我特别害怕问凯恩斯关于经济的问题,他总是一分钟一个答案。凯恩斯恐怕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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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如何预测美国经济

    未知 如何预测美国经济 预测经济最重要的任务可能是预测经济运行的拐点。然而,多年以来,尽管数学理论和统计模型技巧已经突飞猛进,但对于经济拐点的预测仍然没有可靠的方法。美国有历史悠久的经济数据。早在1937年美国经济由于通胀压力上升而再次陷入衰退的时候,美国财政部部长小亨利·摩根索就让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开发一组经济指标。当时,摩根索希望预测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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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

    经济同步指标、领先指标和另类领先指标

    未知 经济同步指标、领先指标和另类领先指标 世界大型企业联合会每月都会公布一组经济领先、同步和滞后指标。顾名思义,那些预测经济未来状况的指标是领先指标,反映经济现状的指标是同步指标,而滞后指标则是那些事后确认经济拐点的指标。有的读者或许会问,如果经济研究的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是对经济拐点的预测,而有着悠久历史的经济领先指标可以指引我们大致判断经济的拐点,那么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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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

    如何预测中国经济

    未知 如何预测中国经济 中国宏观经济波动性消失 中国可能是对宏观经济学家最顶礼膜拜的一个国家了。或许是因为我们今天的市场经济,是从学习苏联的计划经济后破茧而出的。即便在今天,中国在宏观经济规划里仍然非常强调一个具体的增长目标。比如,一个粗线条的增长计划就是,让中国的经济规模每10年翻一番。我们可以用简单的“70原则”换算,这个隐含的经济增长目标就是7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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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

    结论

    未知 结论 由于市场和经济的相关性,预测经济,其实就是预测市场。同时,由于市场往往是经济运行的领先指标,预测经济和预测市场之间孰轻孰重,一目了然。美国对经济预测方法和模型的研究,已经持续了70多年,其间见证了许多独立经济研究机构的成立,以及它们建立的一系列经济指标,包括领先、同步和滞后指标。 由于经济领先指标是由已经公布了的经济数据构成的,所以它们每月的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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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

    周期的成因和类型

    未知 周期的成因和类型 中国古代哲学中的周期理论 不幸的是,尽管有明确的数据论证,所谓周期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理论依据。周期更像是对自然、社会和经济经验观察的积累和陈述。因此,经济周期理论也被不断质疑。我对经济周期的运行进行了仔细的量化研究。在我关于中国3年经济周期的研究中,我以商品住宅建筑、施工、销售的大约3年的周期作为假设前提,来解释房地产库存投资周期的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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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1

    美国经济的短周期

    未知 美国经济的短周期 如上所述,周期模型的意义在于寻找拐点。预测是困难的,尤其是在预测未来的时候。虽然所有的模型都有失误,但仍然有一些模型是有用的。任何周期性模型的意义都在于,评估和预测许多人难以察觉的潜在趋势,以及拐点的大致时间。虽然这样的预测没有必然兑现的保证,但却提高了交易获得盈利的可能性。掌握周期高峰和低谷的时机,意味着对交易时的盈利或损失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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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

    中国经济的短周期

    未知 中国经济的短周期 中美经济存在明确的短周期。这些周期本身根植于经济运行的内在动力。在周期运行的时候,大量经济变量同时地、有规律地波动,并在经济运行的轨迹中引发“潮起潮落”。每隔几年,当美国和中国的短周期纠缠在一起时,市场和社会领域就会出现显著的波动。过去几年发生的历史性事件,比如2015年的中国泡沫、2016年特朗普当选总统以及近两年日渐升级的贸易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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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3

    以周期预测股市

    未知 以周期预测股市 及时止损,但不要止盈。 ——李嘉图 李嘉图是一位传奇的古典经济学家。他的经典著作《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是宏观经济学的奠基石之一。出人意料的是,李嘉图还是一个追随股市趋势的交易员。他出生于伦敦的一个犹太股票经纪家庭,并在14岁时搬到阿姆斯特丹。在那里,李嘉图接受了更广泛的犹太社区圈子的教育,并很快学会了股票交易的艺术。 当时,李嘉图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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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4

    结论

    未知 结论 既能判断正确,又可以拿住仓位的交易员并不常见。我觉得这是交易中最困难的事情之一……我的思考从来都没有为我赚到大钱,反而一直是我的以静制动在帮助我。明白了吗?是我拿得住(仓位)! ——杰西·利弗莫尔 行文至此,我已经论证了自己的经济中短周期理论如何可以应用于预测中国股市,以及如何在极端市场环境里指导交易。经济周期的波长和股市收益率周期是一致的。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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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通胀消失之谜

    未知 通胀消失之谜 价格是一种记录机制。当民众以交易商品维持生计时,会用价格来衡量商品的成本。对经济学家来说,价格计量货币价值的变化,而价格还告诉了卡尔·马克思关于生产中价值的分配。历史已经囤积了大量的价格数据——汉谟拉比时期巴比伦的黏土片,以及法老时期莎草纸的残骸,都有对价格的记载。 在前文里,我讨论了央行的政策如何影响市场价格的形成,最终导致泡沫。由于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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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

    贫富不均极端化

    未知 贫富不均极端化 在过去的35年里,美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以下简称十债收益率)一直处在一个长期下降通道中。十债收益率的上升往往侧面反应宏观流动性紧缩,反之亦然(见图5.2)。十债收益率的每一次飙升,都预示着全球某个市场即将发生危机。当危机发生的时候,全球的避险资金又都会回流到美国国债市场,大家会选择持有美国国债作为避险工具。同时,美元作为避险资产的定价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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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7

    价格的革命

    未知 价格的革命 今天对于价格革命的讨论通常是指15—17世纪的波澜壮阔的通货膨胀时期,在那个时期,西欧的价格水平在150年间增长了6倍。然而,自中世纪以来,在13世纪、16世纪、18世纪和20世纪早期其实有过四次价格革命。它们都源于人口加速增长、生活水平提高,或两者同时发生而导致消费总需求过剩,有时还伴随着货币供应量的激增。在每一次价格革命中,拥有权力和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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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8

    结论

    未知 结论 这是本书的最后一章,也是最短的一章。在前面的章节里,我讨论了央行的货币政策的思路及其对全球资产价格长期走势的影响。在这一章里,主要讨论的是央行货币政策思路发生的历史性转变,特别是沃尔克伟大的货币政策实验以来,从凯恩斯的财政扩张主义到新古典经济学派自由思潮的演变。通过讨论这些经济学理论发展的历史及因此产生的货币政策选择,来观察这些政策导致的社会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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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9

    关于作者

    未知 关于作者 洪灝,CFA(特许金融分析师),在纽约、悉尼、墨尔本、伦敦、北京、香港等全球市场金融中心从事市场研究20多年。历任摩根士丹利消费行业分析师,花旗集团全球策略师,中国国际金融股份有限公司执行总经理、全球策略师,交银国际董事总经理、研究部主管,清华五道口紫荆商学院特聘教授,跨境金融50人论坛奠基成员,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2001年获得C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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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例:2015年夏天的中国泡沫

未知

实例:2015年夏天的中国泡沫

无论再怎么炒作,二加二仍然等于四。

——塞缪尔·约翰逊

2015年夏天,中国股市从2014年年中的2000点左右,迅速飙升了3000点,达到5000点的高峰。2015年6月15日,上证指数开盘于当时市场周期的最高点5174点。但当天收市的时候,上证指数跌了2.1%,是当时近两周市场最大的单日跌幅。当然,2.1%的单日跌幅在A股的历史上并不罕见,市场大众当时觉得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回调。毕竟,市场在5月28日有过一次近7%的单日暴跌。在那样剧烈的单日暴跌面前,2.1%的调整有一些小巫见大巫的味道。而且,当时中国人民银行已经开始通过降息和降准大幅放宽货币政策。《人民日报》甚至认为,“4000点才是牛市的起点”。市场坚信,政府部门是不会让市场倒掉的,中国正在经历着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这种宏伟的愿景也应该从股票价格上表现出来,让普通的散户也能分享这个伟大的复兴进程的利益。这个想法,从表面上看似乎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也似乎和上文讨论的,加尔布雷思对市场泡沫时期出现的社会现象之一——相信“大人物”非常吻合。市场相信有“大人物”的存在,而“大人物”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市场下跌的,一定会出手相救。

6月13—14日是周末,我在埋头赶一篇题为“伟大的中国泡沫:八百多年历史的领悟”的研究报告。写这篇报告的目的是,向市场投资者预警当时泡沫即将破灭的风险。因为根据我的知识架构和市场经验,当时A股市场密集分布的极端回报率和极速的换手率,是市场泡沫快要见顶的重要标志。当时,自由流通股在中国的平均持仓时间为一个星期左右。相比之下,1990年中国台湾的泡沫濒临破灭时,股票的平均持仓时间在两个星期左右。换句话说,2015年6月的时候,A股的换手率比1990年中国台湾的泡沫濒临破灭时还要快约一倍,而当年中国台湾的泡沫最后以暴跌80%收场。2015年夏天的A股市场里,所有人都在忙于寻找下一个接盘侠。然而,随着小概率的极端回报不断累积,投机利得必须加速上升以补偿投资者承担的日益累积的风险。但维持这种系统稳定的概率也在迅速递减,久而久之,则无以为继。

“历史经验表明,未来6个月将是一个泡沫破灭的关键时间窗口。”我在6月15日的市场预测报告中写道。6月16日该英文报告被翻译成中文之后正式发表。我也很荣幸在当天市场开盘之前,在彭博社做了一个约半小时的专访。6月16日,上证指数暴跌162点,明显收于5000点以下。余下的就是历史了。虽然从2016年2月开始,上证指数有所修复,但是直到2018年10月19日下跌到2449.197点,才最终止跌,并开始逆转下行的趋势。很有意思的是,这个最终的低点,和我在2016年6月6日发表的市场报告《市场见底:何时何地》里预测的最终市场底部会位于2500点附近完全吻合。或许正因如此,彭博社把我誉为“预测中国市场泡沫始末的人”。

2015年6月的中国市场明显是一个巨大的泡沫。随着上证指数迅速飙升超过5000点,当时专业的基金经理之间流行的一个策略是随行就市,但如果市场有任何风吹草动,就马上斩仓离场。当时,市场几乎每天都有万亿元的成交额,打破了世界纪录——是美国的一倍多,而且轻易地使任何其他市场相形见绌。同时,上证指数几乎以垂直的形态快速飙升。天量的成交额,同时伴随着密集分布的极端回报率,是一个泡沫在其最后阶段的标志。当时我们面临的问题是:这个泡沫能有多大,能持续多久,以及这场轰轰烈烈的泡沫将如何收场?

这些问题都没有简单的答案。我们可以用上文提到的格林斯潘的“理性泡沫”理论来解释2015年夏天的A股市场。根据格林斯潘的理论,这个“理性泡沫”生根于一个理性的现代金融定价公式。回想一下,如果以永久的期限对公司股票的盈利(E)进行折现,公式里的折现率(R)和增长率(G)之间的差异决定了公司的估值市盈率(P/E)。或者简单地用公式表示为P/E=1/(R-G),用文字来表达,也就是股票的盈利收益率(E/P)等于公司的净资金成本(资金成本和增长率之差)。折现率和增长速度之间的差值越小,公司最终估值的倍数就越高。例如,如果该差值为1%,那么公司对应的估值倍数则为100倍。

1938年,约翰·冯·诺依曼提出了一个极端的例子:如果贴现率等于增长速度的话又将如何?他的研究论证了在平衡增长的经济里,增长速度始终等同于市场利率或折现率。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股票的估值将是无穷的。这就是著名的“成长股的悖论”。在一个利率迅速下降的实体经济里,用这个悖论可以证明的是,成长型公司的估值倍数应该是非常高的。当时中国经济经历的降息降准就是这种情况。只要折现率和增长率之间的差值迅速缩小,估值倍数甚至可以是无限的。只要利率趋同于增长的速度,即使增长速度放缓,估值也会很高。这个悖论似乎能够解释当时的市场面临的难题:中国市场的崛起似乎有理性的根源,但最后的结果却有很大的非理性成分。

这个观察与格林斯潘试图在有效市场假说和市场投机理论之间找到折中点似乎是一致的。当时,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宏大愿景下,市场将上市公司的盈利增长的潜力大幅上调。许多创业板公司的盈利非常有限,然而在愿景的驱动下,它们的估值达到了几百倍的市盈率,并出现连续拉涨停的局面。或许央行认同格林斯潘和伯南克的理论,认为市场的泡沫或许是无法预测的。而当时中国经济的增速其实是在不断放缓的。如格林斯潘所想的那样,既然市场泡沫无法预测,甚至如伯南克所想的那样,在泡沫破灭之后也无法识别,那么当时货币政策的当务之急是,实施宽松货币政策以稳住不断放缓的经济增速,而不是收紧货币政策去控制市场泡沫。根据格林斯潘的思路,如果当时贸然地收紧货币政策,那么市场泡沫破灭,财富效应转负,最终将压抑市场对实体经济的投资意愿,打破“良性循环”。那样的话,在泡沫破灭之前,在不需要马上直面泡沫崩盘之后的一地鸡毛时,放松货币政策来支持实体经济,同时以宽松的货币政策稳住市场,似乎是政策抉择中的上乘之选。毕竟,即便最后泡沫轰然破灭,还是可以遵循格林斯潘的思路,通过大幅放松货币政策来化解泡沫破灭之后带来的对经济和市场的冲击。反正,无论是有效市场学派,还是市场投机学派,对于泡沫破灭之后的政策应对,都是大幅放松货币政策。如果是这样,泡沫在破灭前能否被识别,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时的中国股市出现了A股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惊人一幕:尽管各项经济基本面指标都开始不断放缓,但上证指数和其他主要股指,仍以几乎垂直的形态飙升,与经济基本面相背离(见图2.4)。之前的A股市场与经济的走势基本上是一致的,从1990年初期,A股市场正式开启之后,到2015年之前便是如此。有读者或许不认可这个观察,认为A股的走势与中国经济的基本面没有关系。我认为,这是对A股市场最大的误解。之所以观察不到股票市场和经济基本面的相关性,是因为中国的A股市场往往领先实体经济大约6个月。同时,我们在做比较的时候,还应该注意到,股票市场的定价是边际的,而不是总量定价。也就是说,是股票市场的回报率在反映市场经济的增速变化,而不是股票市场指数的绝对水平在反映经济的总量。当我们把经济基本面的时间滞后性做了调整,并同时调整股票市场边际反映实体经济的方式之后,就可以清晰地展示出,A股和经济其实是息息相关的。

图2.4 上证指数多年来一直反映了经济基本面,除了2014年年中至2015年年中

注:工业增加值(左轴),上证指数(右轴)。

数据来源:彭博,作者计算。

然而,市场上没有永远生长的魔豆。我们需要界定的是,在给定范畴里的市场价格的极限。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很多人曾试图定义这个极限,但是失败了。就在1929年10月大崩盘的前夕,著名的普林斯顿大学教授约瑟夫·斯塔格·劳伦斯宣称:“在一个巨大的市场里,在证券交易所投资的数以百万计的股民对股市做出定价。他们当下判断的共识是,股市在目前并没有被高估。”他进一步问道:“那些似乎博古通今的人,是谁赋予他们权力否决市场聪明的投资者的判断共识?”如今,我们都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对于泡沫的学术研究也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没有看到有一个模型可以稳定地预测泡沫的形成和破灭——否则我们也不会都坐在这里上班了。在科学上,我们用奥卡姆剃刀原理或简约法,来确定一个理论的实用性。一个理论越简单,用的模型变量越少,对于将来预测的把控也就会越好。从这个角度看,虽然那个著名的LPPL(对数周期性幂律)模型有过成功的预测,但是有点复杂。同时,LPPL模型也没有预测到2015年6月的那场泡沫。

在前文的讨论里,我们也回溯了格林斯潘和伯南克的心路历程。与市场投机学派相反,他们认为市场的泡沫在破灭前是非常难以界定的。伯南克甚至认为,即使在泡沫破灭之后,泡沫也无法被准确识别。市场投机学派则认为,人性的贪婪、未来的不确定性和极低的交易成本,可以让市场快速偏离,观察不到基本面所决定的价值。人性的贪婪总是令人希望可以不劳而获、一夜暴富,这种心态再叠加未来的不确定性,使市场参与者努力的重点,并非研究持有股票的长期收益,而是揣测其他参与者对股票价格的心理预期。同时,由于市场具有良好的流动性,交易成本极低,营造了一种市场流动性极好的幻觉,使市场参与者误以为手上的仓位可以随时兑现。在这样虚假的担保下,积极参与市场投机以获得一夜暴富的机会,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当时的A股市场,把这些投机泡沫的特征展示得淋漓尽致。每天上万亿元,甚至是两三万亿元的成交量,让人们觉得市场的流动性似乎非常好,必要的时候可以全身而退。极快的换手率和极短的持仓时间显示,人们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期待着找到下一个接盘侠使自己一夜暴富。

尽管市场投机理论的基础非常扎实,逻辑非常严谨,也因此成为经典,但这个理论并没有告诉我们辨别泡沫顶点的方法。当然,对于泡沫顶点预判的可能性隐含的逻辑,就是分析师会比其他参与者聪明。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设,要从市场成千上万的参与者共同决定的价格中找到瑕疵,识别泡沫见顶的信号,是一个非常具有挑战性的任务。然而,我们去做一件事情,并不是因为它容易做。识别泡沫见顶这个任务非常困难,几乎不可能。但也正因为如此,去完成这个任务才更有意义。我们觉得,从历史数据中寻找一些线索去预测未来,反而会更有把握。正如古人所云,读史使人明智。

2015年的夏天,我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分析了一共800多年的全球金融数据,从17世纪的英国股市,到18世纪的黄金和白银价格,再到19世纪的美国股市,以寻找识别泡沫的规律。我们的量化研究表明,一个典型的泡沫的发展往往需要5年左右的时间,并接近其峰值时展现出的密集的极端回报率。在一般情况下,当对数回报率持续偏离它的长期趋势超过两个标准偏差时,就是泡沫正在形成的标志。从发现泡沫,到泡沫最终破灭,通常需要大约6个月的时间。我们利用这个方法发现了26个历史上的泡沫,有21次是正确的。图2.5显示了极端回报率的分布情况和中国市场指数之间的关系。上述从800多年的全球数据中发现的规律,清楚地表现在这个图里:第一,随着泡沫进入高峰期,极端回报率开始密集分布;第二,极端回报率的密集出现往往先于泡沫的高峰期大约6个月;第三,这些极端回报率属于回报率概率分布的前5%。

也就是说,密集分布的极端回报率和过快的换手率是泡沫出现的标志。2015年6月到2016年初,是警惕泡沫破灭关键的时间窗口。随着泡沫进入高峰期,极端回报率密集分布的原因是直观的。交易员时刻都在评估比较继续保持仓位的回报率和现在马上兑现仓位的回报率。随着市场的上涨,回报率变得越来越高,在样本分布里出现的概率也越来越小。因此,随着回报率出现的概率下降,市场的收益率必须飙升,使预期收益率足够补偿交易员继续停留在市场里所要承担的风险——这就是为什么市场指数在泡沫的后期将近乎垂直爬升。然而,由于这些小概率事件在泡沫峰值附近不断积累,市场进一步上涨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极端回报率出现的概率变得非常小,使泡沫的崩溃最终不可避免地到来。

图2.5 泡沫高峰6个月前极端回报率开始密集分布,当时回报率出现的概率< 5%

注:回报率出现的次数(左轴),回报率出现的概率和上证指数对数比例(右轴)。

数据来源:彭博,国家统计局,世界交易所联合会,作者计算。

如果这种解释成立,那么我们一定会看到市场换手率随着极端回报率的密集出现,在接近市场顶峰的时候加速——就与2015年6月市场出现的情况一样。这是因为交易员开始在不断缩短的时间窗口里内部评估自己仓位的风险,他们在试图完美地选择平仓的时间窗口。如果换手率加速和极端回报率的密集出现并发,这种情况应该可以领先市场泡沫的峰值长达半年左右。而在2015年6月,市场面临的情况的确如此(见图2.6)。在进行了自由流通股票市值的调整后,当时中国市场的股票平均持仓时间为一周左右——这是市场投机交易白热化的一个重要标志。大家都在忙着寻找接盘侠。值得注意的是,在1989年中国台湾泡沫的顶峰阶段,自由流通股票每年换手率接近20次。也就是说,在中国台湾泡沫的高峰期,自由流通股票的平均持仓时间大约是15天——比2015年中国股票市场的平均持仓时间长一倍。

中国的市场泡沫会在什么样的峰值水平破灭?这是一个比较难回答的问题。一个中国的市场谚语这样说道:“牛市不言顶。”如前文所述,格林斯潘也曾说:“泡沫的发现往往是后知后觉的。如果泡沫可以提前发现,那么也就是说成千上万的掌握着各种信息的投资者都是错的。与市场对垒通常没有什么好下场。”因此,大多数人宁愿让自己的声誉“顺势失败,也不要逆势成功”。

在2015年1月29日,我为彭博社写了一篇题为“中国2015:泡沫化国度”的市场展望报告。在这个报告里,我预见了中国股市将在2015年泡沫化。同时,通过比较债券和股票的收益率,我把指数目标价设定为4200点,而市场当时仅仅在3100点左右。到了2015年6月,这个目标价就显得太保守了。自从市场迅速、强势地突破了我的目标价4200点后,我认识到市场强大的向上冲刺动能,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设定特定的市场指数目标价格了。

图2.6 自由流通股票每个月换手三次,平均持仓时间大约一周

数据来源:彭博,国家统计局,世界交易所联合会,作者计算。

尽管已经经历了几轮降息,但中国实际有效利率在考虑到消费和住房价格的通胀之后仍然高企。也就是说,中国将继续宽松的货币政策路径,以真正降低中国经济的债务负担。而实际有效利率往往可以领先市场的走势长达6个月左右,与上述讨论的变量确定的市场峰值的时间窗口基本一致(见图2.7)。

图2.7 2015年夏天实际有效利率仍然高企,暗示货币政策将持续宽松

注:上证指数(左轴),实际有效利率(右轴)。

数据来源:彭博,国家统计局,世界交易所联合会,作者计算。

1929年的大崩盘等先例已经证明,预见泡沫破灭的时间点是非常困难的,而金融市场崩盘很少发生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例如,大崩盘前夕,美国的宏观数据都处于良好状态。大崩盘之前胡佛当选总统后也保持了乐观的政治气氛。事实上,声名显赫的哈佛经济学会在大崩盘之后的几天宣称:“如果1920—1921年那样的大萧条不在概率范围之内,那么我们并没有面临一场旷日持久的清仓行动。”如此不合时宜的灾难性预测最终导致了该学会在1932年关门大吉。

在1987年的“黑色星期一”,道琼斯指数在开盘后不久便下跌了200点,但随后又恢复到2100点之上。当时看来道琼斯指数似乎能以约200点的亏损便调整到位,直到下午2点45分,一轮新的大规模抛售潮开始,导致道琼斯指数如自由落体一般在收盘前暴跌了400点。然而,这还不是悲剧最后的结局——后来人们发现,由于市场极端放量下跌,交易所电脑的运行速度滞后于市场交易时间几个小时。最终道琼斯指数的暴跌超过了500点,跌了约22.6%——这是道琼斯指数有史以来最大的单日跌幅。

显然,许多先知并不能预测泡沫崩溃的时间点,而未来也将如此。我在2015年6月16日泡沫到达顶峰即将破灭的时刻发表的报告,仅仅触及了问题的表面。在2020年写作本书的时候,在泡沫破灭了5年之后,我也不需要改写太多5年前的报告文字。当时面临的形势并没有简单的答案。即便成功预测了2015年股市泡沫的破灭,我们也不能保证在下一个泡沫来临的时候,我们没有被市场投机的热潮冲昏头脑。然而,我们应该听从凯恩斯的建议:“让亚当·斯密负责那些长篇大论的理论书籍……我们只管活在当下,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让写满了评论的纸张轻得可以随风飘扬。”或如鲍勃·迪伦唱的那样:答案其实就写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