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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前言

    未知 前言 1929年的大萧条时期是凯恩斯主义的兴起时期,20世纪80年代初沃尔克伟大的货币政策实验则是货币主义战胜凯恩斯主义的转折点,而2020年新型冠状病毒肺炎(以下简称新冠肺炎)疫情时期正是中央银行新古典货币主义的全盛时期。全球央行再一次以史无前例的放水之势力挽狂澜,拯救全球经济于崩溃的边缘。然而,西方政府的扩张性财政政策也逐步重新抬头,直接把“生活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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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宏观的革命

    未知 宏观的革命 大萧条时期可以说是现代宏观经济学大爆炸的时期。1934年,在出版《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的前夕,凯恩斯在给他的好朋友萧伯纳的一封信里写道:“我相信我在写一本在未来十年里将彻底改变宏观经济学理论的书,虽然它的影响不太可能立竿见影,但这个世界思考宏观经济的角度将从此改变。我并不奢望现在谁会相信我,但我自己非常相信这一点。”《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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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周期的诞生

    未知 周期的诞生 古典经济学和新古典经济学有两个重要的基本假设:一是萨伊定律,也就是供给能够产生自己的需求(充分需求);二是社会经济将通过市场价格的自我调整而实现充分就业。这两个假设条件,基本上把现实生活中宏观经济运行的微妙衔接之处都排除了。在这样一个理想世界里,由于有充分的需求去消化所有的供给,市场供求条件的变化将使市场价格进行自我调整,最终供求曲线将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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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非理性预期和市场泡沫化

    未知 非理性预期和市场泡沫化 新古典主义和凯恩斯主义的不同,还体现在对预期是否理性的观点上。新古典主义认为市场总是理性的。以美联储的一系列经济学家为代表,其认为理性预期假设市场的价格瞬间反映了市场里所有的消息和数据,并能够在一瞬间把这些新的消息和数据正确地计入市场价格里。因此,在一个理性预期的市场里,泡沫是很难产生的。即便有泡沫,也是“理性泡沫”,因为市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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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周期的规律

    未知 周期的规律 既然企业主投资预期的变化会引起经济周期的波动,同时央行在理性预期的基础上,试图以宽松货币的形式在市场出现危机时拯救市场、稳定预期,那么逻辑上有两个结论是显而易见的:一是经济周期的起伏与央行的货币政策有关;二是因为央行的货币政策选择是可以预测的,所以周期也是可以预测的。 在过去的数年里,我以自己的周期理论和模型为基础,每半年对中国市场的走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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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经济周期和市场预测理论

    未知 经济周期和市场预测理论 在上述讨论里,我们确立了周期形成的原因和周期运行的规律,那么我们应该如何把这些周期运行的规律用于市场预测呢? 如果市场是经济的反映,那么市场运行的周期也应该反映着经济运行的周期。如前所述,市场是经济的一面哈哈镜,是经济运行的一种扭曲而夸大的反映,这种市场的扭曲体现在市场波动的幅度比经济波动的幅度要大,但趋势是一致的。诺贝尔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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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社会的不均

    未知 社会的不均 沃尔克之后的美联储主席,虽然对货币政策的效用和把控炉火纯青,尤其是对货币政策作用于市场价格的操控了然于胸,但是他们的政治风骨,也就是美联储相对于美国政府的独立性,似乎大打折扣。格林斯潘在共和党和民主党之间游刃有余,他是美联储历史上任职时间第二长的主席,任期跨越了从里根到老布什,再到克林顿和小布什这几位美国总统。格林斯潘的人生高光点,不是他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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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美元体系隐忧渐显

    未知 美元体系隐忧渐显 想象一下,在一个以美元为主导的世界经济体系里,大宗商品如原油、黄金等都以美元定价,商品交换以美元为媒介,各国央行以美债和小部分黄金作为储备资产,随着过去40年美联储不断降低基准利率,美元随之系统性地贬值,表面上非美国家以美元举债的成本似乎越来越低,美元债务体量因此越来越高,但以债务总量和GDP(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来计算,全球的债务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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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新冠肺炎疫情之下市场预测的方法和结果

    未知 新冠肺炎疫情之下市场预测的方法和结果 2019年末,距离1929年的大萧条正好90周年,距离2009年的大衰退正好10周年。这时,一场影响全球的疫情正在悄悄暴发,逐渐蔓延。最后,全球几乎都受到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陷入了1929年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经济衰退。在2020年4月短短的4周内,美国的失业人数就超过了2000万,瞬间抹去了2009年大衰退以来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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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百年变局

    未知 百年变局 1929年大崩盘 1929年的大崩盘发生在20世纪20年代后期股票市场投机热潮之后。在20世纪20年代后期,钢铁生产、建筑施工、零售、新车登记,甚至铁路收费都不断增长。在1929年的前6个月中,500多家制造和贸易公司的合并净利润,比1928年上半年增长了近40%,刷新了1928年上半年利润的增长纪录。钢铁行业股票价格翻倍,领先大市。当时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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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百年道指

    未知 百年道指 我们可以先用道琼斯指数的百年走势做一个观察。在这里,我简单地做了一个道琼斯指数的百年价格对数级趋势图(见图2.1)。然后,我把图上重要的低点,如1929年大崩盘之后的低点1和20世纪70年代美国经济衰退之中的低点2用直线相连。有趣的是,这条直线恰恰经过了1987年10月的“黑色星期一”崩盘前的高点3,以及2018年以来道琼斯指数所创下的一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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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市场预测理论

    未知 市场预测理论 最早的股市预测理论之一是著名的道氏理论。这个理论的创始人查尔斯·道,是著名的道琼斯通讯社、《华尔街日报》和道琼斯指数的创始人,他一直对美国的经济前景抱有长期的乐观主义精神。查尔斯·道年轻的时候曾与其他几位当时著名的金融家一起参观位于科罗拉多州,由三个爱尔兰兄弟发现并开采的银矿场。这三兄弟刚到美国的时候身无分文,连借钱买面包都做不到。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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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股票定价理论

    未知 股票定价理论 美联储看跌期权 以法玛为代表的有效市场学派和以凯恩斯、希勒、加尔布雷思等学者为代表的市场投机学派始终没能达成共识。想来这两个学派之间的共识,最终应该也是无法达成的。从1987年格林斯潘上任美联储主席至今的市场历史来看,以格林斯潘和伯南克为代表的几位美联储历任主席,在市场泡沫破灭后采取的一系列政策措施,都显示了美联储内部主流思想在“和平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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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实例:2015年夏天的中国泡沫

    未知 实例:2015年夏天的中国泡沫 无论再怎么炒作,二加二仍然等于四。 ——塞缪尔·约翰逊 2015年夏天,中国股市从2014年年中的2000点左右,迅速飙升了3000点,达到5000点的高峰。2015年6月15日,上证指数开盘于当时市场周期的最高点5174点。但当天收市的时候,上证指数跌了2.1%,是当时近两周市场最大的单日跌幅。当然,2.1%的单日跌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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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

    结论

    未知 结论 讨论了这么多,市场究竟是否可以预测?凯恩斯曾说,经济学家都有两张面孔,鲜有只有一张面孔的经济学家。凯恩斯的戏言很好地总结了经济学家回答问题的方式。当然,这种回答的方法面面俱到,并没有什么错。很多问题的答案是否成立,都需要有假设的前提。丘吉尔因为凯恩斯的这句戏言,也曾打趣地说道:“我特别害怕问凯恩斯关于经济的问题,他总是一分钟一个答案。凯恩斯恐怕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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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如何预测美国经济

    未知 如何预测美国经济 预测经济最重要的任务可能是预测经济运行的拐点。然而,多年以来,尽管数学理论和统计模型技巧已经突飞猛进,但对于经济拐点的预测仍然没有可靠的方法。美国有历史悠久的经济数据。早在1937年美国经济由于通胀压力上升而再次陷入衰退的时候,美国财政部部长小亨利·摩根索就让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开发一组经济指标。当时,摩根索希望预测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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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

    经济同步指标、领先指标和另类领先指标

    未知 经济同步指标、领先指标和另类领先指标 世界大型企业联合会每月都会公布一组经济领先、同步和滞后指标。顾名思义,那些预测经济未来状况的指标是领先指标,反映经济现状的指标是同步指标,而滞后指标则是那些事后确认经济拐点的指标。有的读者或许会问,如果经济研究的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是对经济拐点的预测,而有着悠久历史的经济领先指标可以指引我们大致判断经济的拐点,那么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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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

    如何预测中国经济

    未知 如何预测中国经济 中国宏观经济波动性消失 中国可能是对宏观经济学家最顶礼膜拜的一个国家了。或许是因为我们今天的市场经济,是从学习苏联的计划经济后破茧而出的。即便在今天,中国在宏观经济规划里仍然非常强调一个具体的增长目标。比如,一个粗线条的增长计划就是,让中国的经济规模每10年翻一番。我们可以用简单的“70原则”换算,这个隐含的经济增长目标就是7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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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

    结论

    未知 结论 由于市场和经济的相关性,预测经济,其实就是预测市场。同时,由于市场往往是经济运行的领先指标,预测经济和预测市场之间孰轻孰重,一目了然。美国对经济预测方法和模型的研究,已经持续了70多年,其间见证了许多独立经济研究机构的成立,以及它们建立的一系列经济指标,包括领先、同步和滞后指标。 由于经济领先指标是由已经公布了的经济数据构成的,所以它们每月的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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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

    周期的成因和类型

    未知 周期的成因和类型 中国古代哲学中的周期理论 不幸的是,尽管有明确的数据论证,所谓周期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理论依据。周期更像是对自然、社会和经济经验观察的积累和陈述。因此,经济周期理论也被不断质疑。我对经济周期的运行进行了仔细的量化研究。在我关于中国3年经济周期的研究中,我以商品住宅建筑、施工、销售的大约3年的周期作为假设前提,来解释房地产库存投资周期的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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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1

    美国经济的短周期

    未知 美国经济的短周期 如上所述,周期模型的意义在于寻找拐点。预测是困难的,尤其是在预测未来的时候。虽然所有的模型都有失误,但仍然有一些模型是有用的。任何周期性模型的意义都在于,评估和预测许多人难以察觉的潜在趋势,以及拐点的大致时间。虽然这样的预测没有必然兑现的保证,但却提高了交易获得盈利的可能性。掌握周期高峰和低谷的时机,意味着对交易时的盈利或损失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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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

    中国经济的短周期

    未知 中国经济的短周期 中美经济存在明确的短周期。这些周期本身根植于经济运行的内在动力。在周期运行的时候,大量经济变量同时地、有规律地波动,并在经济运行的轨迹中引发“潮起潮落”。每隔几年,当美国和中国的短周期纠缠在一起时,市场和社会领域就会出现显著的波动。过去几年发生的历史性事件,比如2015年的中国泡沫、2016年特朗普当选总统以及近两年日渐升级的贸易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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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3

    以周期预测股市

    未知 以周期预测股市 及时止损,但不要止盈。 ——李嘉图 李嘉图是一位传奇的古典经济学家。他的经典著作《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是宏观经济学的奠基石之一。出人意料的是,李嘉图还是一个追随股市趋势的交易员。他出生于伦敦的一个犹太股票经纪家庭,并在14岁时搬到阿姆斯特丹。在那里,李嘉图接受了更广泛的犹太社区圈子的教育,并很快学会了股票交易的艺术。 当时,李嘉图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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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4

    结论

    未知 结论 既能判断正确,又可以拿住仓位的交易员并不常见。我觉得这是交易中最困难的事情之一……我的思考从来都没有为我赚到大钱,反而一直是我的以静制动在帮助我。明白了吗?是我拿得住(仓位)! ——杰西·利弗莫尔 行文至此,我已经论证了自己的经济中短周期理论如何可以应用于预测中国股市,以及如何在极端市场环境里指导交易。经济周期的波长和股市收益率周期是一致的。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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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通胀消失之谜

    未知 通胀消失之谜 价格是一种记录机制。当民众以交易商品维持生计时,会用价格来衡量商品的成本。对经济学家来说,价格计量货币价值的变化,而价格还告诉了卡尔·马克思关于生产中价值的分配。历史已经囤积了大量的价格数据——汉谟拉比时期巴比伦的黏土片,以及法老时期莎草纸的残骸,都有对价格的记载。 在前文里,我讨论了央行的政策如何影响市场价格的形成,最终导致泡沫。由于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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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

    贫富不均极端化

    未知 贫富不均极端化 在过去的35年里,美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以下简称十债收益率)一直处在一个长期下降通道中。十债收益率的上升往往侧面反应宏观流动性紧缩,反之亦然(见图5.2)。十债收益率的每一次飙升,都预示着全球某个市场即将发生危机。当危机发生的时候,全球的避险资金又都会回流到美国国债市场,大家会选择持有美国国债作为避险工具。同时,美元作为避险资产的定价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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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7

    价格的革命

    未知 价格的革命 今天对于价格革命的讨论通常是指15—17世纪的波澜壮阔的通货膨胀时期,在那个时期,西欧的价格水平在150年间增长了6倍。然而,自中世纪以来,在13世纪、16世纪、18世纪和20世纪早期其实有过四次价格革命。它们都源于人口加速增长、生活水平提高,或两者同时发生而导致消费总需求过剩,有时还伴随着货币供应量的激增。在每一次价格革命中,拥有权力和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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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8

    结论

    未知 结论 这是本书的最后一章,也是最短的一章。在前面的章节里,我讨论了央行的货币政策的思路及其对全球资产价格长期走势的影响。在这一章里,主要讨论的是央行货币政策思路发生的历史性转变,特别是沃尔克伟大的货币政策实验以来,从凯恩斯的财政扩张主义到新古典经济学派自由思潮的演变。通过讨论这些经济学理论发展的历史及因此产生的货币政策选择,来观察这些政策导致的社会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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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9

    关于作者

    未知 关于作者 洪灝,CFA(特许金融分析师),在纽约、悉尼、墨尔本、伦敦、北京、香港等全球市场金融中心从事市场研究20多年。历任摩根士丹利消费行业分析师,花旗集团全球策略师,中国国际金融股份有限公司执行总经理、全球策略师,交银国际董事总经理、研究部主管,清华五道口紫荆商学院特聘教授,跨境金融50人论坛奠基成员,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2001年获得C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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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预测中国经济

未知

如何预测中国经济

中国宏观经济波动性消失

中国可能是对宏观经济学家最顶礼膜拜的一个国家了。或许是因为我们今天的市场经济,是从学习苏联的计划经济后破茧而出的。即便在今天,中国在宏观经济规划里仍然非常强调一个具体的增长目标。比如,一个粗线条的增长计划就是,让中国的经济规模每10年翻一番。我们可以用简单的“70原则”换算,这个隐含的经济增长目标就是70/10(年)=7(%)每年。“70原则”是一个简单的拇指计算法则,给定一个每年的增长速度,再用70除以这个增长速度,就可以得出以这个速度增长的经济体的规模每翻一番所需要的时间长度。比如,如果中国经济的年增速放缓到5%,那么中国经济的规模则需要每14年[70/5(%)=14(年)]翻一番。

现今,我们在做宏观经济规划的时候,还是非常强调5年计划的。而苏联在其计划经济时代,也是以每5年来计划其经济发展的规模的。虽然设定增长目标对计划宏观经济有一定的意义,但是在中国经济体量已经达到100万亿元规模的今天,在宏观杠杆率居高不下,基建投资效应开始边际递减的现在,如果再设定一个具体的增长目标,那么很可能会为了达到增长目标而浪费资源。

国外对于宏观经济的管理,鲜少设定具体的增长目标。比如美联储货币政策的双重目标,是要保证充分就业和稳定通胀。这两个货币政策的目标,都与保证民生息息相关。保障就业,就是保证人民有工作收入;稳定通胀,就是要保证人民收入的购买力。当然,如上所述,美联储货币政策的隐含目标,也是最终极的目标,其实是美国的股票市场。如果保证市场能正常运行,并在市场出现危机之时出手相救,那么其他两个显性的目标则更容易实现。毕竟,股票市场的上涨有很强的财富效应。2020年的新冠肺炎疫情使中国和世界经济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这也是中国首次放弃具体的增长目标的一年。疫情虽然带来了新的挑战,但或许会让中国的宏观经济管理进入一个新的模式。

中国宏观经济管理的另一个执着,就是对波动性的厌恶。尤其是最近几年,在宏观管理者论述宏观经济情况的时候,“稳”“可控”等字眼屡见不鲜。甚至对于反映宏观经济的股票市场,管理者对价格波动性的容忍度也非常低,在市场出现一些波动的时候,很容易习惯性地以“慈父”的心态去出手平抑市场波动,保护中小投资者。其实,中国投资者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市场波动的洗礼,心态早就非常坚韧了。中国市场需要的,并不是管理者在市场波动的时候挺身而出。如果那样做,在平抑了市场的同时,也剥夺了市场以价格信号分配资源的功能、投资者受教育的机会,以及宏观交易员通过波动性获取回报的机会。一潭死水似的市场看似没有波动,安静平和,但也没有了交易机会。2020年3月市场史诗级的暴跌并非没有赢家,美国各大投行的交易收入其实都创了历史新高。

这种对于宏观经济管理的思路,也在最近10年开始反映在中国宏观经济变量的变化上。如果我们看一下中国宏观经济变量在2010年前后的表现,就会发现这一年是中国宏观经济重要的分水岭。许多重要的宏观经济变量,如GDP增长速度、工业增加值、货币供应、投资增速和价格通胀等的波动性,似乎在2010年之后突然崩塌了,与之前这些变量在20世纪90年代表现出来的巨幅波动大相径庭(见图3.7)。

图3.7 自2010年11月以来,除PPI(生产者价格指数),所有宏观经济变量的波动性均大幅下降

注:生产者价格指数(左轴),工业增加值(右轴内),消费者价格指数(右轴外)。

数据来源:彭博,作者计算。

对于价格通胀波动率的消失,去通胀甚至通缩现象的出现,我认为很大一部分是社会贫富分化导致有效需求的不足造成的。这是一个长期的社会经济现象,我在之后的章节将详细讨论。即便如此,我的这个理论似乎也无法解释为什么2010年成了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回溯历史,我们会发现,2010年正好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中国进行4万亿经济刺激计划,2009年经济开始复苏之后的第一个完整的年份。在这一次开闸放水之后,中国货币政策的有效性开始边际递减,表现为每一个单位的GDP增长,都对应着越来越高的信贷增长,信贷增长的速度远远超过了经济增长的速度。

因此,如果要用货币政策来平抑波动,宏观经济里过度的流动性的确压抑了波动性。或者说,这种类似于美联储货币政策的隐含目标和宽松的货币政策,让所有参与者都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如果经济再次遭遇困境,那么政府一定会再次出手相救。美国市场里流行的“美联储看跌期权”,就是建立在宏观经济的流动性不断上升、波动性不断下降的基础上的。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投资回报形成了一个下面有底、上不封顶的不对称分布。过去10年,美国市场里做空波动性来获得这个不对称回报的交易一直很流行。这个交易的主要逻辑就是基于“美联储的看跌期权”——每当市场陷入困境时,美联储都会出手纾困。由于持续的流动性供应抑制了市场波动,押注波动性会趋势性下降是有利可图的——这个波动性的趋势性下降会持续到2018年1月中美贸易摩擦升级导致的波动性巨震为止。当时,许多之前专注于做空波动性,押注市场波动性长期趋势性下降而获益的基金,一夜之间回吐了多年来积累的几倍的收益。许多做空波动性的ETF的价格暴跌近零,被迫清盘。

2008年果断的宏观救市,最终使“美联储看跌期权”策略登上了对冲策略的王者之巅。然而,当人们认为下行的风险受到政策保护的时候,他们在做投资决策时的风险偏好将被无节制地放大,甚至乐于承担与回报不相称的风险,以达到回报最大化的目的。这就是传说中的市场道德风险——反正爆仓了有央行兜底。这是一种类似于中国市场里刚性兑付的逻辑,比如,过去几年盲目加杠杆去追逐一些回报非常低的地产项目融资。这些鲁莽的行为,都将导致系统不能产生足够的回报来偿还资金成本,最终导致系统崩溃,降临一个“明斯基时刻”。

我们还可以从中国人的储蓄和投资习惯的角度,来观察中国宏观经济波动性消失的现象。2010年以来,我们不仅仅观察到宽松货币政策的效应正在边际递减,同时中国人的储蓄和投资习惯也发生了变化。在宏观经济里,广义地说,储蓄等于投资。在2010年左右,我们看到中国的以经常性账户与GDP比率定义的宏观储蓄率达到了一个高点,并开始下降(见图3.8)。在2010年随后的几年,美国的宏观储蓄率上升,表现为美国的经常性账户与GDP的比率开始上升。当然,这个现象也和美国经济在经历了2008年严重的金融危机之后,私人部门开始修复资产负债表,以及美国的页岩气革命导致美国从历史上一个最大的原油进口国变成了出口国息息相关。

图3.8 自2010年以来,中国人的储蓄和投资习惯发生了显著变化

注:广义货币同比增速(左轴),经常性账户与GDP比率(右轴内),固定资产投资(右轴外)。

数据来源:彭博,作者计算。

历史上,中美两国经济互补性很强。中国生产,美国消费。在中国出口获得美元之后,中国人民银行从市场上回收了这些美元,形成中国的外汇占款,并在此基础上根据中国经济发展的需要酌情提供货币供应。因此,美国依赖于进口和过度消费导致的经常性账户赤字,曾是中国货币体系流动性的重要来源。2010年之后,由于美国的宏观储蓄率下降,回笼出口美国带来的美元收入对中国货币增长的贡献也就下降了。而中国的宏观储蓄率下降,同步于投资增速放缓的现象。假如我们把中国的经常性账户与GDP的比率看作一个全球化的代理指标,那么可以把2010年看作全球经济一体化的顶峰。从那时候起,全球经济逐步走向分化。直到今天,在疫情之后全球供应链崩溃,形成各国开始各自为政的局面。

中国宏观经济里的波动性逐步消失,也反映为最近几年中国的GDP增速在图上表现出来基本上就是一条直线。也就是经济学家热议的,中国经济进入了一个“L形”区间。许多国外的中国观察家认为,出现这种经济增长的轨迹是经济数据造假的结果。我对此观点并不能苟同。很简单,如果GDP增长的速度被造假,那么为什么宏观经济里的一些其他变量,如PPI、猪肉价格等,仍然保持着相当的波动性呢?同时,我们在上诉的论述中也展示了各个主要的经济变量,如货币供应、工业增加值、通货膨胀和投资增速等之间的相关性一直是非常密切的。这些数据在2010年前后同时发生了趋势性变化,也同时呈现出一个“L形”的走势,但是它们之间的相关性却没有改变。换句话说,如果GDP的数据造假,那么其他宏观数据也必须同时造假才能圆谎。在我看来,进行如此大规模的造假是非常困难的。而其他民间数据的运行趋势,如温州地区民间贷款利息,也在2010年之后出现了逐步下行并平坦化的趋势,与上述宏观数据的走势一致。因此,我认为中国经济的“L形”走势并非如西方观察家所认为的是数据造假的结果,而是由深刻的经济结构变化导致的,尤其是中美两国人民储蓄和投资习惯的变化和中国货币供应的变化。

预测中国经济

预测中国的经济运行,一般可以采用自下而上的方法。比如,预测“三驾马车”——投资、消费和净出口各自变化的情况,归总后得出整个经济的增速。对于计划制订者来说,也可以将各个省市自治区的经济增速加和归总来计算全国的增速。还有自上而下量化回归分析的方法,以货币供应、发电量、信贷、铁路货运量为自变量,来预测作为因变量的GDP增速未来的水平。然而,这些预测的结果,往往是滞后的。同时,这些预测的方法也是所谓经济增长目标形成的方式。这样的目标,其实在一个日益市场化的经济里意义并不大,有的时候还存在揠苗助长之嫌。

如果中国宏观经济的波动性消失了,那么中国经济的预测也就变得比较直白了。在这样的新环境里,对于宏观经济的预测,重要的并不是去过分纠结于经济数据的绝对水平,甚至也不是这些数据的每个报告周期的变化。因为在一个“L形”经济里,这些数据对于经济基本面的反映已经钝化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预测经济未来运行的趋势,以及趋势发生改变的大约的时间节点。作为一个投资者,重要的并不是去预测经济数据,而是判断市场里各种类别资产的价格如何反映经济运行的趋势变化,并将这个判断付诸投资决策、资产配置。

在中国经济的宏观波动性消失之后,究竟哪一个变量能更好地反映经济运行的波动性?毕竟,明斯基的观点是,波动性并不能够被平抑,而只能被管理者用宽松的货币政策来暂时压抑。这种对于波动性的暂时压抑,也将导致市场参与者产生波动性永久消失的错觉,并不计后果地增加风险以获得更高的回报。这种不计后果的追逐风险收益的行为,最终也将导致整个系统不负重荷而崩溃。

中国宏观经济波动性的消失是对资产定价的一个重要观察。过去,广义货币供应增长对中国股市的表现至关重要。如果没有它,我们就不会看到4万亿刺激计划之后股市的复苏反弹,以及随后几年随着货币增长放缓而出现的黯淡回报。我们把经济里超额的流动性定义为广义货币增速和工业增加值之差。因为只有超额的流动性,也就是超过了实体经济增长所需要的资金供给,才会导致经济增速超过潜在的增速,并导致通胀过热。我们可以把这个计算超额流动性的指标,和上证指数的回报率做一个比较。我们会发现,上证指数的回报率领先超额流动性3~6个月(见图3.9)。也就是说,虽然超额流动性可以解释经济超潜力增长的情况,但股票市场往往更能提前反映未来。

图3.9 上证指数领先货币超发3~6个月

注:上证指数(右轴内),广义货币增速-工业增加值增速(右轴外)。

数据来源:彭博,作者计算。

凯恩斯曾说:“货币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枢纽。”在中国这样的经济体里,我们上述的讨论已经证明了中国的股市往往会提前反映经济将发生的变化。也就是说,中国的股市和货币供应一样,是实体经济的领先指标。因此,预测股市回报率的变化和趋势,可能是对中国经济最好的预测。我们应该如何预测股市回报率的变化?

在上述的论述里,我们讨论了除PPI外,宏观经济波动性是如何全面下降的。PPI受货币政策的影响较小,这似乎也是合理的。因为这些政策无法影响大自然和生命中的无常,所以也不会对农作物的收成、矿物的发现和工业大宗商品的生产成本产生太大的影响。如果用CPI和PPI之间的差距来近似衡量企业的利润率,那么我们将立即面临一个难题。社会的分配不平等和中国人的储蓄和投资习惯的变化抑制了CPI的波动,但PPI的波动却仍受其他非政策、非经济变化的影响,反复无常。PPI的波动性大于CPI的波动性说明,企业对上游成本的控制能力低于对下游商品的定价能力。企业的定价权因此不断下降。

如果CPI的涨幅高于PPI,或者说企业的利润率扩大,那么这家企业的股票应该受惠。反之类推。如图3.10所示,我们可以看到CPI和PPI之间的差额(即利润率),M2(广义货币供应量)和M1(狭义货币供应量)之间的差额(即货币乘数),存在着密切的相关性。如果货币环境放松,就像2020年3月新冠肺炎疫情之后那样,那么企业的经营环境应该会有所改善,利润率往往也会改善。然而,鉴于企业在宏观波动性下降的环境中定价权较弱,盈利对相应股票定价的影响将较小,因此,对于观察到的股市波动,其他决定股票回报的非盈利因素肯定在起着更大的作用。

图3.10 货币乘数领先上证指数3~6个月

注:M2-M1(左轴外),上证指数(左轴内),消费者价格指数-生产者价格指数(右轴)。

数据来源:彭博,作者计算。

我们将股票回报的来源分解为两部分:盈利增长和估值扩张。如上所述,在新的宏观环境下,企业的定价权正在减弱,盈利增长对股票回报的贡献应该会越来越少。因此,在这样的新的宏观环境下,估值倍数应该是股票回报的更重要的来源。的确,在分解了股市的实际回报率之后我们发现,盈利增长对股票回报的贡献越来越少了。2006年以来,估值的变化决定了绝大部分的股票回报。这个现象在2009年的复苏和2015年的泡沫时期是最明显的。当时,流动性非常宽松,但经济的基本面却非常差。A股可以在一段时间内脱离基本面上涨,直到估值偏离基本面太远,反弹自然就会不负重荷。

综上所述,归根结底,对中国宏观经济的预测,也就是对股市未来回报率的预测。由于股市的回报率同广义货币供应的增速,尤其是超额广义货币供应的增速的变化息息相关,所以对中国宏观经济走势的预测,也就是对未来货币政策取向的判断。而未来货币政策的取向,又往往取决于当前所面对的经济形势。这也是为什么与货币政策变化高度相关的股市回报率的变化,往往与当前的经济基本面相悖——毕竟,股市是宏观经济的领先指标。然而,对于投资者而言,预测股市未来的走势,往往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