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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二天是9月14日,星期天,大约早上8点左右,这群累得东倒西歪的华尔街首席执行官终于回到了纽约联储大厦。
劳尔德·贝兰克梵和参谋罗素·霍维茨(Russell Horwitz)一起走进了大厅,两人都只抽空睡了4个小时。
“这样的日子再多一天我都过不下去了。”霍维茨厌倦地说道。
贝兰克梵笑了起来。“现在你是下奔驰车去美联储,又不是下希金斯船登陆奥马哈海滩,放轻松点儿。”贝兰克梵这是在暗指乔恩·温克里德(Jon Winkelried)。乔恩·温克里德是高盛前首席执行官,也是公司元老,他曾经写过一本书:《领导生涯:从诺曼底登陆到世贸遗址》,贝兰克梵把这本书列为公司员工的必读书目之一。
一位联储职员告诉在场的首席执行官们,保尔森、盖特纳和考克斯很快就会下来。杰米·戴蒙上身穿着尽显肌肉的衬衫,下面是蓝色紧身牛仔裤和平底便鞋。看到他走进房间,科尔姆·凯莱赫悄悄对约翰·麦克说,“在这个年纪,他的身材真的算很好了。”
保尔森和盖特纳来到会议厅中间,宣布他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不过会议厅里的人似乎都已经知道了。经过一个晚上,巴克莱银行拟定了一套完整的收购雷曼计划,并已经准备执行。如今唯一的障碍是该计划需要其他银行提供足够的资金为雷曼的不良资产融资,总共需要约330亿美元。盖特纳要求在场的银行家制定出计划的所有细节。下完指示之后,他便离开了房间。
银行家之间传阅着一份题为《相关交易事项》的文件。文件指出了一些悬而未决、需要好好斟酌的难题:雷曼拆分成两部分,每部分在交易结束后是否有足够资金?包含不良资产的那部分能否进行破产隔离?换句话说就是,从法律上将优良资产和不良资产分割成两个子公司后,能否真正阻止债主追究拥有优良资产的那家公司?
此时,戴蒙决定扮演1907年金融恐慌中拯救全国的约翰·皮尔庞特·摩根的角色。
“好了,让我们把事情简单化吧,”戴蒙大声说道,“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可以拿出10亿美元来阻止雷曼倒闭?”
这是每个人心中都在考虑,但又没人敢问出来的问题。拯救长期资本管理公司时,美林的赫伯特·埃里森(Herbert Allison)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当时还在花旗任职的戴蒙也在场。不同的是,当时埃里森问的是有多少银行可以提供2.5亿美元,即使考虑到通货膨胀因素,现在让每家银行出10亿也比那时困难得多。
当时贝尔斯登主席吉米·凯恩(Jimmy Cayne)表示拒绝参与,美林首席执行官戴维·科曼斯基(David Komansky)对他吼道:“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凯恩回敬道:“我们什么时候成了这家公司的合伙人了?”
在座的每个人都听说过那场发生在华尔街这两条巨鳄间的著名交锋。
贝兰克梵告诉会议厅里的银行家,尽管他不确定雷曼是否真的会引发系统性风险,但银行业的声誉和公众形象却是必须考虑的问题:“贝尔斯登在过去的10年里做过很多好事,但人们唯一记住的却是,当业界需要他们帮助的时候,他们没有挺身而出。”
虽然没人说出来,但会议厅里的银行家们都联想到了迪克·富尔德在拯救长期资本管理公司时的表现。当轮到富尔德支付2.5亿美元时,他辩称自己不能这么做。最后,考虑到公司承受的压力以及当时出现的有关雷曼破产传闻,富尔德还是拿出了钱,尽管只有1亿美元。
如今,12家银行围成一圈,戴蒙开始努力募集资金。
“先算我一个。”戴蒙说道。其他银行家也开始陆续表示愿意出资。把所有出资额加起来,应该就可以拯救雷曼了——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刚过早晨8点,美林的彼得·克劳斯和皮特·凯利已经抵达了高盛总部。乘电梯直达30层后,他们穿过玻璃门,走进空荡荡的行政套间。之前在高盛工作过22年的克劳斯很清楚这地方该怎么走。
高盛的盖瑞·柯恩和戴维·维尼尔把他们领进一间会议室。会谈之前,柯恩私下告诉维尼尔,如果高盛购买美林,一定会把价格压得很低。“我认为可能只是个位数。”柯恩断言,这与弗莱明指望从美国银行那得到的30美元每股价格相去甚远。(柯恩这时候并没有明说,他认为整家美林公司实际只值几十亿,尽管星期五收盘时美林的市场价值是261亿美元。)
克劳斯把他带去摩根士丹利的文件夹也带了过来。他告诉高盛的银行家们,美林打算卖出9.9%的股份,同时寻求200亿美元的信贷融资。
正式开始讨论之前,柯恩直言不讳:“我将会以我认为合适的价位对你们的按揭组合进行估价。”这句话的意思是,柯恩对美林不良资产的估值很可能是零。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克劳斯回答道,“你最起码应该给出一个正数。”克劳斯希望柯恩和维尼尔多少赋予这些资产一些价值。
克劳斯正准备深度研究美林的资产负债表,却被凯利阻止了。凯利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与高盛完全没有关系的人。凯利明显对提供过多信息给高盛感到焦虑,或许克劳斯信赖以前的同事,但凯利更为慎重。他认为与高盛的交易胜算很小。同时也顾虑柯恩刚才所说的:就算交易达成,高盛的报价也会很低。
“伙计们,对事不对人,我们必须对美林予以资料保密,”凯利说,“如果你们想进行尽职调查,我们得先和约翰谈谈,然后再确定下一步的计划。”
柯恩和维尼尔能够接受这一点,无论如何他们都得回美联储,于是答应等克劳斯和凯利整理好美林信息之后再继续讨论。
会议结束后,凯利打电话让弗莱明提供一份进度报告。凯利向弗莱明表示,他和克劳斯已经在尽力推销美林了,但他也承认,仅以9.9%股权换来的信用额度恐怕还不足以拯救公司。
“如果雷曼破产,这笔钱就不够弥补亏空了。”凯利告诉弗莱明。
“似乎我们已经勾勒出这笔融资交易的轮廓了。”财政部高级顾问史蒂文·沙弗兰向等候在纽约联储的麦克达德及雷曼团队宣布。沙弗兰满心欢喜地告诉雷曼的银行家们,楼下的首席执行官基本上已经答应为雷曼拆分出的房地产公司融资了。
沙弗兰离开房间后,雷曼银行家肩上重如泰山的压力彷佛瞬间就消失了。麦克达德立即兴奋地用黑莓手机发信息给待在盛信律师事务所办公室的迈克尔·格尔本德,告诉他这件事。
盛信律师事务所的一间会议室里,读完麦克达德信息的格尔本德大声喊道:“我们成功了!”同时他长吁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笑容。
星期天下午,英国金融服务局的二把手赫克托·桑特(Hector Sants)一边开车沿A30公路从英国西南角的康沃尔赶回伦敦,一边打着电话,手机就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桑特几乎整个周末都在和老板——英国金融服务局的一把手卡勒姆·麦卡锡(Callum McCarthy)通电话。麦卡锡已经64岁了,任期只剩下6天,这周五将是他退休的日子。
桑特和麦卡锡花了大量时间来试图勾勒出巴克莱和雷曼事件的现状。那天桑特与巴克莱首席执行官瓦利进行了多次沟通,但麦卡锡在联系美国与他同等职务的盖特纳时却极不顺利:周六他们简短地通过一次电话,此后麦卡锡就再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盖特纳再也没给我回电话,”麦卡锡抱怨道,“你完全找不到他们中的任何人。”
他们不知道巴克莱资本的戴蒙德是否已经与美国政府交流过。必须满足某些条件,英国监管机构才会批准巴克莱收购雷曼。事实上,麦卡锡关心的是戴蒙德。戴蒙德是美国人,而且从未融入英国政府的群体,他担心戴蒙德在协商中过于鲁莽,就像华尔街那些激进人士一样。麦卡锡和桑特最为忧虑的是,依照戴蒙德所表现出的收购热忱,在交易签署之前,戴蒙德很可能不会详细解释英国监管者的要求。英国监管机构担心购买雷曼会将巴克莱和整个英国金融系统置于风险之中,因此对该笔交易的条件要求格外严格。瓦利虽然支持收购雷曼,但明显不像戴蒙德那样热情高涨。在周五的一次电话中,他向桑特保证,只有在得到美国政府或其他机构充分援助的情况下,巴克莱董事会才会决定收购雷曼。“只有在目标资产的质量和拨款都令人满意的情况下,我才会建议巴克莱董事会促成这笔交易。”瓦利说道。
与此同时,麦卡锡和桑特还面临另外一个问题,在繁杂的事务中,这个问题看似微小,此时却极为重要:负责清算欧洲范围内衍生品对手方交易情况的伦敦清算所打算在本周末进行软件升级,把所有交易转入一个新系统。星期六他们已经通知伦敦清算所推迟软件升级,直到他们得到雷曼和巴克莱的更多信息为止。但现在对方催促给出一个最终时限,因为有一大群技术工程师正在等待这次转接。
“我们不能再让他们这样拖下去了,”桑特对麦卡锡说,他希望能给清算所一个明确答复,“我们应该试着联系盖特纳,表明我们的立场。”
他们草拟了麦卡锡准备对盖特纳说的话:“我们认为,监管者必须考虑全球金融系统的最高利益,这点至关重要。我们希望巴克莱银行已经清楚地向您阐述了我方观点。假如它并未做到这一点,请允许我们进行澄清:只有在交易方及资产问题都得到美国政府或其他机构的融资保证的情况下,我们才会批准巴克莱收购雷曼。”
纽约联储大厦第13层,助手希尔达·威廉姆斯(Hilda Williams)告知盖特纳,麦卡锡正打电话找他。盖特纳接起电话,生硬地向麦卡锡解释道,因为雷曼的交易,会议一直没有断过,所以自己没能及时回电话,对此他感到非常抱歉。
麦卡锡打断了盖特纳,表达了对这笔交易的焦虑,因为自己这边一点消息都没收到。他随即列出一些需要盖特纳回答的问题。
“资本需求和交易风险,尤其是在承担风险及交易完成之间存在的交易风险,将带来极大的风险敞口。”麦卡锡提出他眼中这笔交易所存在的最大问题。他解释说,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仍需要评估巴克莱是否具有合适的资本结构来承担收购雷曼的风险。他接着又说,在成交之前,他认为巴克莱很可能需要寻找其他途径来保证与雷曼的交易顺利达成。“我怀疑巴克莱能否完整地履行要求,而目前我们还无法了解他们是否具备这种能力。”
盖特纳没想到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会采取如此富有攻击性的态度,于是直接问麦卡锡,英国监管当局是否将正式声明不准备批准这笔交易?
“我们根本不可能去考察这些风险是否在我们可接受的范围内,”麦卡锡回答道,“除非你们先给我一个提案。”但他又补充说,由于现在是伦敦时间下午3:30左右,在接下来几个小时内取得共识的机会已经很渺茫了。
麦卡锡接着指出了另外一个问题:未经股东表决,巴克莱不能履行与雷曼的交易,这是英国对所有上市公司的明文规定。如今巴克莱并没有时间举行股东投票,而且也没有权力取消投票步骤——只有政府才有权这么做。
盖特纳表示这种说法让自己感到很意外,因为之前与巴克莱的谈话让他觉得英国政府似乎已经表明将支持这笔交易了。
“我绝对没有给出过这样的信号。”麦卡锡肯定地说。就像星期五达林向保尔森所表示的那样,麦卡锡也表达了对雷曼本身及其他市场状况的焦虑。
“够了,”盖特纳不耐烦地说,“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我们必须做出决定,没时间了,恕不奉陪。”
“祝你好运。”麦卡锡简短地回答道。
挂断电话后,盖特纳径直冲到保尔森的办公室。保尔森正在与考克斯谈话。盖特纳顾不得这么多了,直接向他复述了刚才与麦卡锡的谈话。
“我问他是不是准备否定巴克莱的收购计划,”盖特纳抱怨道,“他一直不肯承认,但很明显,这就是他想说的。”
保尔森有点失控了:“我不相信!”
他们很快讨论了一下对策,保尔森让在场唯一拥有针对雷曼的法定监管权限的考克斯给麦卡锡打电话。考虑到自己还在气头上,所以保尔森把解决监管问题的任务交给了他,“我不想留在这里收拾雷曼这个烂摊子了。”
考克斯给麦卡锡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待在位于布莱克希斯区、靠着泰晤士河的家里。在麦卡锡重申巴克莱这笔交易所面临的问题之后,考克斯暗示,他们可以试着努力解决,同时还加了一句:“你看起来似乎对这个局面无动于衷。”
“不,”麦卡锡冷冷地反驳道,“我不过是在努力陈述事实,好让你们了解情况并做好相应准备。”
“你太消极了。”考克斯坚称。
“听着,你该明白,我们眼中最重要的问题其实并没有被纳入你们的考虑范围。”麦卡锡的抱怨迅速转变成愤怒。“你们应当清楚,我们今天才得到消息!”他一边说,一边列出了一长串巴克莱应当满足的条件,“本来我们早就要指明哪里会出差错的。”
5分钟后,脸色惨白的考克斯手捧记事本返回保尔森和盖特纳身边。
“他们不打算批准这笔交易了,”考克斯说,“这彻底推翻了我们之前所做的事。在此之前,他们根本没向我们提过一个字。”
刚走进来的纽约联储法律总顾问托马斯·巴克斯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钱都已经放在桌子上了,”他难以置信地说,“他们乘飞机到这里来的时候绝对想象不到!”
“我给达林打个电话。”保尔森说。
苏格兰爱丁堡,首相戈登布朗的财政大臣阿利斯泰尔·达林和往常一样准备前往伦敦开始下周的工作。
现在是当地时间下午4点左右,达林已经与巴克莱的约翰·瓦利(John Varley)、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的官员及布朗首相开了一天的电话会议,他们一直在讨论英国政府是否要批准巴克莱的这笔交易。
达林对这笔交易深感疑虑和不安,尤其是从一名下属那得知美国银行已经退出竞购之后。巴克莱会留下来购买这些残羹冷炙?当天早晨达林阅读了报纸上关于这笔交易的所有报道,包括《星期日电讯报》的一段社论:
免费的东西仍然可能让你花大价钱。如果戴蒙德能够证明两件事情,投资者就可以放心地跟着他往前冲:第一,戴蒙德需要证明他还保有一定的行为准则,然而令人悲哀的是,这些准则正是当今世界的顶级银行所严重缺乏的;第二,他需要明确无疑地证明雷曼是真正的便宜货。
达林认为,巴克莱不可能已经深入地检查了雷曼的账簿以确保将来不会受其资产跌破底线的拖累。更糟糕的是,达林脑海中盘旋着另一个问题:大不列颠最大的按揭银行哈利法克斯银行(HBOS)如今正处在危险边缘;同时他知道劳埃德银行(Lloyds)对购买哈利法克斯银行有兴趣。但在他眼里,巴克莱、劳埃德银行、哈利法克斯银行乃至整个银行系统都处在危险当中。
正当所有这些问题都在脑子里翻腾时,达林接到了保尔森打来的电话。
“阿利斯泰尔,”保尔森的口气有些严肃,“刚刚与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的谈话让我们非常苦恼。”
达林解释说他知道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和他们联系过了,目前看来还存在大量没有解决的问题。“原则上我不反对这笔交易,”达林说,“但你们的所作所为会让政府承担巨大风险。我们需要确定将承担什么以及美国政府愿意做什么,我们认为这些要求是合理的。”
“那我们就束手无策了。”保尔森回答道,他一方面惊讶于达林的态度,另一方面继续就英国政府是否准备取消股东投票步骤的问题向达林施压。
“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就你所知,美国政府能够做些什么?你又能够提供什么?”达林反问道。
保尔森重申自己希望促成这次并购,但达林转换了话题,接二连三地向保尔森询问关于雷曼破产的应急计划。即将挂断电话时,达林说:“好吧,如果雷曼被政府托管了,请通知我们,因为这也会对英国产生影响。”
“他不打算促成这笔交易,”保尔森以惊愕的口气告诉盖特纳,“他说他不想‘进口你们的癌症’。”
接下来两分钟,盖特纳的办公室里炸开了锅。直到盖特纳让他们都安静下来,并且高声问道:“为什么我们之前没想到?这太他妈的疯狂了。”这是盖特纳本周六以来第一次大喊大叫。
保尔森开始考虑能否让布什总统私下给戈登·布朗打个电话,但这个问题还没说出口,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不可能。”他解释说,达林暗示已经向戈登·布朗首相报告了目前的状况。盖特纳谈到达林的意思时说:“他根本就不想让巴克莱做任何事情。”
“好吧,让我们执行B计划。”盖特纳沉思片刻后说。他们约好在楼下碰头,一起把这消息告诉那些银行家,好让他们开始为雷曼破产做准备。B计划很简单:监管者将强制命令各家银行不得减持雷曼及其他银行的证券,以便减少对市场的冲击。
接下来,还有一个重要的难题需要解决。盖特纳说:“我们得处理美林。”
众人准备动身离开时,保尔森显得非常沮丧,他幽幽地说:“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啊。”
美联储的一位保安正四处寻找麦克达德和罗基·科恩,最终在一楼找到了他们。“财长保尔森想见你们。”保安说,随后便把他们领到了盖特纳的等候室。
麦克达德刚才正满心欢喜地发送着有关这笔交易的邮件,科恩则非常焦虑。他已经知道不少政府官员对雷曼前景持谨慎态度。现在麦克达德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在等待的时候他给格尔本德发了条消息:“我们的交易好像遇到麻烦了。”
盖特纳办公室的门打开了,盖特纳、保尔森和考克斯走了出来,此刻的他们沉默异常。
“所有银行都同意融资了,但英国政府不同意。”保尔森向他们宣布。
“为什么?谁说的?”科恩感到难以置信。
“这是来自英国政府的消息。他们不想让美国的问题影响到英国的金融系统。”保尔森解释说。
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麦克达德此时已呆若木鸡,而素以沉着著称的科恩也几乎是在咆哮:“我不相信!你们必须立即采取措施。”
“听着,”保尔森严厉地说,“我不打算哄骗他们,也不打算威胁他们。”
科恩仍然不肯放弃。
“我知道我们一定有能与英国政府谈判的砝码,”科恩说,“我得打电话给一个能帮得上忙的朋友。”
保尔森向科恩摇摇头:“你是在浪费时间,这是英国政府最高层的决定。”
科恩走到角落,直接给卡勒姆·麦卡锡打电话。科恩和麦卡锡熟识多年,20世纪90年代麦卡锡在巴克莱工作,那时科恩是巴克莱的律师。但是当科恩一字一句地解释整件事情的时候,他脸上分明写着:“麦卡锡帮不上他朋友的忙了。”
“如果你认为这件事不会影响到英国经济,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科恩对麦卡锡说,并用近乎祈求的语气劝他改变主意,“如果这笔交易不能达成,雷曼的破产一定会影响英国经济的。”
楼下,保尔森、盖特纳和考克斯正一起走进主会议室。里面各家银行的首席执行官还在协调关于雷曼房地产资产的融资问题。房间里的气氛已经明显变得乐观,因为他们正不断取得新的进展。“不希望帮助巴克莱的人可以松口气了。”保尔森有点狼狈地宣布。房间里的银行家听了这话都一头雾水,直到保尔森正式宣布交易失败,众人才明白过来。“英国政府不允许这种保证方式,巴克莱今晚无法通过收购计划,他们还需要一个股东投票步骤。”
“但我们现在有资金了啊。”杰米·戴蒙吼道。
“他们难道不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盟友吗?”一名银行家问道。
“伙计们,相信我,”保尔森说,“我知道该怎样坚定不移地争取,但我已经尽力了,交易已经不可能了。”
在座的人们普遍认为这简直是趁火打劫,保尔森只是摇了摇头:“我们被英国人耍了。”
随后,盖特纳将大家的讨论重点引向了设立应急计划的必要性。他表示,星期一雷曼控股公司就会申请破产保护,今天下午政府将会为所有大银行设立紧急交易时段,使大家得以平仓与雷曼有关的资产。
最后盖特纳提出设立一个信贷周转机构,使之能有效帮助今后遇到困难的银行。该计划需要1000亿美元紧急资金,会议室里的每家银行需提供100亿美元,其中70亿美元算资助,30亿美元算借款。任何一家银行在紧急情况下都可以从该机构获得高达350亿美元的资助资金。
会议结束后,保尔森和盖特纳悄悄将塞恩拉到一边:“我们有话对你说。”
“约翰,你看到雷曼现在的状况了,”保尔森刚坐下就对塞恩说,“你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了。如果你们指望政府会出手拯救,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们没有这个权利。”
“我一直都在努力拯救公司,”塞恩严肃地说,“我正在拯救我们自己。”
接着他解释了正大力争取的两条平行道路:一是将美林一小部分股份卖给高盛;二是将整家公司卖给美国银行。他告诉保尔森和盖特纳,自己已经和肯·刘易斯谈过,与美国银行则谈得更为深入,但他希望高盛那边能更早有回音。
已经了解了基本情况后,盖特纳起身去向伯南克做简短汇报。
保尔森明白塞恩比较倾向于高盛,也明白他仍然想保留美林首席执行官的职位,但保尔森还是指示他推进与美国银行的交易。
“约翰,你必须让这笔交易成功,”保尔森催促道,“如果这周末你还没找到买主的话,美林乃至我们整个国家的金融系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就知道这个计划是通不过的。”在巴克莱总部戴蒙德的办公室里,麦克达德对戴蒙德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戴蒙德吃惊地问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木已成舟了,政府说这笔交易不可能达成。”麦克达德告诉戴蒙德,并详细叙述了保尔森与英国监管者的谈话。
听完,戴蒙德立即给盖特纳打了个电话。
“我刚刚才得到一些消息,”戴蒙德恼怒地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应该去问问汉克。”盖特纳回答道。
戴蒙德终于联系到保尔森并粗鲁地说:“我想告诉你,在你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谁也没给我打过电话。”他停了停,努力使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静:“我必须向你说明,这个决定和我之前的预期相去甚远。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
听完保尔森的解释,戴蒙德挂断了电话,他既泄气,又愤怒,还感到几分尴尬。对于保尔森,他非常愤怒;对于英国政府,他则非常失望——居然让自己在最后关头不得不放弃该并购计划!
晚上12:23,戴蒙德用黑莓手机给6个月来一直努力推动这笔交易的鲍勃·斯蒂尔发了条信息:
情况糟透了,真让人沮丧。卑鄙的英国人!
麦克达德、亚历克斯·柯克和马克·沙菲尔默默地走进纽约联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并乘上了麦克达德的黑色奥迪A8轿车,向雷曼总部开去。车上一直很沉默,至少有5分钟没人说话。他们正努力理解刚刚发生的一切,并尝试接受这个事实: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当汽车驶上西侧高速公路时,麦克达德给富尔德打了个电话。
“迪克,你可得坐稳了。”他说。
“我有个不折不扣的坏消息。十分令人震惊,据说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不肯批准,这笔交易做不成了。”
“什么叫做不成了?”富尔德在电话里咆哮道。
“保尔森说,一切都结束了,英国政府不允许巴克莱做这笔交易,没有人来救我们了。”
听完这个消息,富尔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另一边,美林的格雷戈·弗莱明与美国银行的格雷戈·柯尔距达成协议仅一步之遥,律师们开始起草交易文件概要。合并后的银行将坐落在夏洛特,但同时在纽约设有主要办事机构。经济业务将继续使用美林证券的标志性名称以及它那家喻户晓的公牛标志。
正在完善一些细节的弗莱明接到彼得·克劳斯在返回高盛途中打来的电话。克劳斯表示,他需要弗莱明派一部分美林的尽职调查队员去高盛与他会面。
“我不会派任何人去任何地方,”弗莱明回答道,“现在我们手头上有一笔很好的交易等着我们去做。”
弗莱明担心克劳斯会暗中破坏美林和美国银行之间的协议,因为克劳斯对与高盛老朋友之间的交易更加感兴趣。从克劳斯一周前来到美林的那天起,弗莱明就认定他对整件事情毫无裨益。他还担心,若发现美林与高盛正在接洽,美国银行的高管将会一走了之。
“我们应当寻找尽可能多的选择,”克劳斯对弗莱明说,“你是公司总裁,这应该由你说了算。但你却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是的,这该由我说了算,”弗莱明表示同意,“但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约翰,我们得聊聊。”迪克·富尔德在美联储打通了约翰·麦克的电话,几乎是恳求道,“现在还有办法让我们成功达成交易,让我们一起努力试试吧。”麦克为他的朋友感到难过,但他没有办法答应对方的要求。“我很抱歉,迪克,”麦克同情地说道,“我感到非常抱歉。”
麦克挂断了电话,走向包括杰米·戴蒙在内的一群银行家,并向他们复述了刚才的对话。他对雷曼破产命运的悲痛之情溢于言表。
戴蒙则皱起了眉毛。
“现在回想起来,我刚才与雷曼一个伙计的谈话就像是在做梦,”戴蒙说,“他似乎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麦克摇了摇头:“这真是一场灾难。”
美国国际集团,克里斯·弗劳尔斯正坐在一张秘书办公桌旁边,等待会见维纶斯塔。他之前一直与美国银行的职员并肩工作,现在趁着等人的空隙得以小憩。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安联集团的保罗·阿赫莱特纳(Paul Achleitner)博士,他们准备一起向美国国际集团提供报价。
被请进会议室的时候,他们发现,维纶斯塔正与施赖贝尔以及他的一组顾问在一起。其顾问包括摩根大通的道格拉斯·布朗斯坦、沙利文-克伦威尔律师事务所的迈克尔·怀斯曼等人。
“我们准备了一个报价,”弗劳尔斯一边说,一边把一份投资条款说明书递给维纶斯塔,并开始说明他对美国国际集团的估价是400亿美元(星期五,美国国际集团的市值为310亿美元),这表明他完全不知道在此之前,摩根大通的银行家们发现美国国际集团还存在另外200亿美元的漏洞。考虑到美国国际集团目前存在的问题,弗劳尔斯认为这是短期内他所能给出的最高估值。
然后,弗劳尔斯解释了自己的粗略估算:他的公司及安联集团将分别购买50亿美元股权,共计100亿美元,同时他还打算从其他各家银行筹集200亿美元的资金,并准备卖出价值100亿的资产。他们将直接投资给美国国际集团管理的子公司,但必须得到母公司的控制权。这个条件是为了保护弗劳尔斯和安联:如果母公司破产,他们还能拥有子公司。最后弗劳尔斯表示,他们有把握说服美联储把美国国际集团转变为经纪自营商,以便其能够像高盛及摩根士丹利那样的投资银行一样,直接从贴现窗口贴现。
在结束陈述之前,弗劳尔斯补充说,其中有一个条件在交易说明上没有挑明:“鲍勃,我们将取代你的首席执行官职位。”
随之而来的沉默表明维纶斯塔及其顾问都认为这个报价是个笑话。这并不是因为弗劳尔斯厚着脸皮告诉维纶斯塔他将被解雇,而是由于这笔交易充满了潜在陷阱。弗劳尔斯基本不动用自己的钱,并且也没有列明达成这笔交易所需的80%资金。同时,维纶斯塔等人认为,弗劳尔斯的出价低得离谱,在他们的心目中,美国国际集团至少值报价的两倍。
“很好,”维纶斯塔冷静地说,“我们有责任把这个报价向董事会反映,但我必须告诉你,你的报价有问题,这里没一个人会同意的。”维纶斯塔指的是弗劳尔斯的方案仍然需要银行融资。“谢谢你们,”维纶斯塔站起来说,暗示弗劳尔斯他们尽快离开。弗劳尔斯一离开,阿赫莱特纳便立刻关上门,坐回自己的位子。
“我不赞成他刚才说的。”阿赫莱特纳如耳语般低声说到。
“来这之前,你就已经知道弗劳尔斯的打算了。”维纶斯塔强压心中的怒火。
“不不不,那不是我们做生意的方式。”阿赫莱特纳抱歉地说。
“好吧,无论如何,谢谢你。”维纶斯塔简单地回答道。
对方整个团队都离开后,维纶斯塔对施赖贝尔耳语道:“在这栋楼里我永远不想再看到这群人了。”
有那么一刻,迪克·富尔德还是能感受到一丝希望的。雷曼财务总监伊恩·洛维特(Ian Lowitt)得到消息,美联储打算进一步放开贴现窗口。这意味着雷曼这类券商能将包括不良资产在内的更多资产进行抵押,以获取现金。
“好,我们这就行动。”富尔德说,他相信雷曼能够坚持到他们自己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是个非常非常好的消息,”洛维特说,他已经在脑子里计算雷曼大量房地产资产的价值了,在他看来,这些资产应该足以向美联储抵押,“我们有足够的抵押品!”
“雷曼马上就要破产了。”保尔森靠在椅背上,告诉盖特纳和考克斯。他明确表示不希望雷曼再拖延时间,进而增加市场的不确定性。
保尔森坚持雷曼破产的另一个原因是,就算美联储进一步放开贴现窗口以维持券商的生意,他也不打算批准雷曼通过审查。因为一旦批准,必将引发一场道德危机。
考克斯说,他希望举行新闻发布会来宣布雷曼破产。作为政府唯一正式授权的监管者,他必须赶在雷曼破产的消息传开并带来恐慌之前,把这个消息告知公众。
考克斯找来美联储新闻发言人卡尔文·米歇尔和保尔森的首席顾问吉姆·威尔金森,询问新闻发布会何时才能举行。
“能在证监会的办公室开新闻发布会吗?那里会不会更合适点?”米歇尔问道。很明显,他并不情愿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安排一次新闻发布会。
“在这里开新闻发布会更容易些,记者们都在这里。”考克斯指着窗外沿着自由大街挤做一团的记者们说道。
“好吧,我们就在这层楼举行记者发布会,”米歇尔说,“我们可以搬一个讲台下来。”
正当他们要开始讨论考克斯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言的主要内容时,证监会市场与交易部主管埃瑞克·西里指出,这个计划存在一个小问题。
“我们不能宣布这个消息,我们不能在一个公司自己决定破产前宣告它申请破产,这应该是雷曼董事会的决定。”西里说道。
下午刚过一点,雷曼的史蒂文·贝肯菲尔德就给破产律师、威嘉律师事务所的史蒂文·丹豪泽(Stephen Danhauser)打了个电话。贝肯菲尔绝望地说,自己刚接到通知,让麦克达德带一大批雷曼主管人员去美联储开会。“你最好去那儿看看。”贝肯菲尔德催促道,但除此之外,他没再提及其他消息。
几秒钟之后,叫上哈维·米勒(Harvey Mller)、托马斯·罗伯茨(Thomas Roberts)和洛丽·法伊夫(Lori Fife)三名高级律师后,丹豪泽一行急匆匆地来到大街上拦出租车。正当他们四个为拥挤的交通状况心急火燎时,罗伯茨接到事务所一个搭档的电话,对方告诉他,花旗刚刚打电话来询问,作为雷曼破产的债权人,威嘉是否有资格代表雷曼申请破产。
“现在谈论这些毫无意义,”罗伯茨告诉他的搭档,“我们正在赶赴与巴克莱讨论交易的路上。”
一小时后,他们终于赶到了纽约联储大厦。新闻摄像人员仍然在纽约联储大厦外安营扎寨,身着制服的联储保安正监视着他们。律师们好不容易挤进了纽约联储大厦,正巧碰到花旗银行的维克拉姆·潘迪特匆匆往外走,仿佛有个约会要迟到了似的。
麦克达德和雷曼的其他代表们已经在楼上了,他们对面坐的是几排政府官员和律师。会议理所当然是由纽约联储总顾问巴克斯特主持而来自佳利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们代表的则是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
几分钟之前,麦克达德刚告诉巴克斯特:“你不会明白这个结果的。你不知道将会发生些什么!”
这时,巴克斯特注意到威嘉的律师们到了,于是就礼貌地停止了谈话。“哈维,很明显现在巴克莱不可能并购雷曼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我们的结论是雷曼即将破产。”
米勒感到不可思议,他走近巴克斯特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破产?你能解释下这件事情吗?你能详细说明一下吗?”
“我不确定这是否必要,但是考虑到当前的情况,已经不可能有其他的紧急救援了,所以我们认为雷曼破产是目前最恰当的方法。”巴克斯特怯懦地回答道。
米勒回头看着他的同事。“很抱歉,汤姆,我们真的不明白。”
佳利的律师艾伦·贝勒不由分说地表态道:“你们必须得这么做,并且这些工作应该在今晚午夜之前完成,我们准备了一个安抚市场的计划。”
米勒提高了声音:“你有一个计划来安抚市场,是这样吗?你能告诉我这个计划是什么吗?”
“你没必要知道这些。”巴克斯特回敬道。
“汤姆,”米勒坚持道,“昨天从美联储回来的人当中没有一个告诉我雷曼要倒闭。但现在我们却不得不在午夜之前就准备好雷曼的破产申请材料。一夜之间,究竟是什么神奇的力量改变了这一切?就算我们的唯一出路就是申请破产,截止时间也不会是在今晚午夜,而应该是根据破产法第11章有关破产保护的诉状要求来确定的时间。根据那条法律,我们的截止日期应该是什么时候?”
“我们有自己的计划。”巴克斯特重复道。
米勒站了起来,1.88米的身高让他在律师中间鹤立鸡群。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米勒低吼道。
巴克斯特恼怒地盯着米勒,不作任何回答。
“如果雷曼完全没有为申请破产作准备,这将是金融界的一场劫难。”米勒警告巴克斯特道,“我一直是一家证券自营商的托管人,即便是小公司的破产倒闭,也会给市场带来显著影响。现在你却想让全国大型金融公司、商业票据最大发行商之一的雷曼破产,这种情况是史无前例的,这么做只会降低市场的流动性,而且将导致市场崩溃!”米勒挥着他的手对巴克斯特重复道:“这将是金融界的一场劫难!”
巴克斯特看着这群证监会的律师,考虑了片刻,最终说:“好吧,我告诉你我们要做什么,我们要召开一次核心会议。”
当会议室只剩下雷曼的团队时,米勒对罗伯茨说:“这个决定非常不明智。他妈的居然让我们申请破产,美国政府居然让我们申请破产!”
“我都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这么做是违法的。”罗伯茨答道。
大约半小时之后,巴克斯特与其他政府律师回到了会议室,会议继续进行。巴克斯特宣布:“我们考虑了你所说的,但依然坚持我们的立场。我们确定雷曼将要破产,但我们也准备继续对雷曼放开美联储贴现窗口以便让它的证券自营部门能继续这些业务。”
巴克斯特试图采取一个折中方案,使雷曼的破产工作能有序地进行。联储打算贷款给雷曼的证券自营部门,但这些贷款也不是无限期的,而只是作为破产计划的一部分。
纽约联储的执行副总裁桑德拉·克里格(Sandra C.Krieger)问:“你们星期一晚上就得筹资,我们明天需要提供多少现金?”
“我们不可能知道答案。”柯克告诉她。
“你这么说非常不负责任。”克里格尖锐地回应道。
“是吗?你是想告诉我,明天我们申请破产时,有多少交易对手会为雷曼要出售的500亿资产付钱吗?”柯克愈加愤怒地说道。
察觉到该对话偏离了会议主题,米勒立马插了进来,询问该措施的必要性。
“我们已经考虑了你的意见,但我们依然认为自己的决定是对的。我们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讨论了。”巴克斯特说道。
米勒继续坚持他的看法:“你是在要求雷曼做出重大决定,雷曼有权得到它能够获得的所有信息。”
“你不会得到这些信息的。”巴克斯特坚称。
艾伦·贝勒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好了,我们将发布一系列信息,我们有信心,明天可以稳定市场。”
“对不起,你是在说新闻稿吗?”米勒讽刺道。
会议就在这样的对话中结束了。
在沃切尔·利普顿·罗森·卡茨律师事务所的门厅,格雷戈·弗莱明遇到皮特·凯利,并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他乐不可支地在凯利耳边低声说道:“我们成了,成交价29美元每股,你得请我喝酒。”
弗莱明刚和塞恩通了电话,塞恩给他开了一路绿灯,批准他以29美元每股的价格签署协议。
与格雷戈·柯尔进行了整整一下午的讨价还价后,弗莱明不仅仅说服他接受成交协议,还说服美国银行为美林的红利基金出资,并持续到2007年。美林所有职员都将不再续签雇用合同,包括弗莱明和塞恩,柯尔对这点很是赞赏。为保证这笔交易能够完成,弗莱明还说服柯尔签署了一项几乎无懈可击的协议——这意味着此后就算美林的业务继续恶化,美国银行也不能通过宣称“发生重大不利变动”而推卸交易责任。
就像柯尔之前向肯·刘易斯解释的那样,在他看来,“我们的确可以拖一拖再压压价,但如果今天不达成交易的话,我们就将永远失去这个机会。”作为一名老练的交易人,这将是柯尔的最大成就。
美国银行将在下午5点召开董事会会议,而美林则会在下午6点于圣瑞吉斯酒店召开董事会会议以通过这笔交易。几个小时后,华尔街传奇之一、有着近100年历史的美林就要被出售给美国银行了,这将是银行史上以最大溢价成交的并购案。就如后来一家报纸所描述的,美国银行购买美林就如同沃尔玛收购蒂芙尼一般。
纽约联储大楼里,各家银行刚刚完成了手上雷曼资产的平仓,该过程进展得并不顺利。美联储的工作人员向各家银行的首席执行官们分发了解释流程的说明便笺,纽约证券交易所和伦敦证券交易所为此临时提供了两小时交易时间。这段时间里,在经纪人缺席的情况下,曾经与雷曼进行过对手方交易的众多公司互相配对平仓。
整个过程的设计都是基于雷曼破产的假设:“所有交易达成的前提都是雷曼母公司申请破产,”美联储的便笺里写道,“如果雷曼控股公司在美国东部时间星期一上午9点前申请破产,那么,所有交易都将‘计入开盘的交易量中’。”便笺特意没有发给任何雷曼的工作人员。
不管美联储的计划安排得多么有序,各家银行还是难以找到合适的公司进行对手方交易,从而实现对雷曼资产的平仓。下午4点,交易员们沮丧地离开了各自的席位,许多公司的雷曼资产头寸还是和上周五一样多。
“虽然为便于各大公司平仓,今天设立了额外交易时间,但成交量却非常小,总量大概只有10亿美元,不过仍远高于公司债券的成交水平,”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总裁比尔·克劳斯告诉记者,“雷曼似乎准备申请破产保护,对于遍及全球、仍持有还未平仓的相关衍生品和互换头寸的交易商、对冲基金及投资者来说,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
美林将被出售给美国银行的消息开始到处流传。作为美国最受崇敬的投资者之一,克劳斯对此很是不以为然:“美林将被出售给美国银行这个谣传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增强了市场信心。但我很怀疑美国银行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以如此高的溢价购买美林。”
仍待在美联储的摩根士丹利银行家露思·波拉特也对该传言,尤其是传闻中的价格表示怀疑。她打电话给摩根士丹利的银行业专家约翰·普鲁赞(John Pruzan),告诉他这个最新消息。
“有传言说美林和美国银行的成交价是29美元每股,而且这个消息将在明天早上发布。我不相信,因为美国银行根本没时间做尽职调查,而且这个价格太荒谬了。”波拉特说。
普鲁赞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这一定是肯干的,这绝对是真的,这就是肯的作风。”
“你们都知道了吗?”
摩根士丹利首席法律顾问加里·林奇一边在电话里对瑞士信贷投资银行部负责人保罗·卡莱略大喊大叫,一边不停地来回走动。由于无法使用纽约联储的电脑,林奇正在向摩根士丹利新闻发言人金莫里·麦克法登口述一份重要的新闻稿件,后者疯狂地敲着键盘,以跟上林奇的速度。
美联储打算让市场知道,尽管雷曼可能破产,但华尔街的银行正在通力合作,以防止整个金融系统的崩溃。
新闻稿将以这样的文字开头:“今天,为提高市场的流动性、减轻前所未有的波动以及应对全球债券和股票市场所面临的其他挑战,全球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发起了一系列行动。”
新闻稿将接着陈述,许多全球最大的金融机构正为他们自己建立一个总金额为1000亿美元的信贷周转机构,这一数额远远超过了美联储一级交易商信贷工具所能提供的数额,任何银行都能从中获得上限为350亿美元的贷款。
迄今为止,10家银行各自提供了70亿美元资金,总额已达700亿美元。这些银行都是全球知名的金融机构:高盛、美林、摩根士丹利、美国银行、花旗集团、摩根大通、纽约银行、瑞士银行、瑞士信贷、德意志银行和巴克莱银行。正常情况下,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彼此间竞争激烈的对手。
新闻稿在结尾处满怀信心地写道:“金融界正在尽一切努力,为我们的资本市场和银行体系提供额外的担保与流动性。”
恐慌已经在雷曼内部的各个阶层蔓延。在位于公园大道399号的雷曼办公室里,投资管理部负责人乔治·沃克正尽力拯救整个部门。上周五他收到来自贝恩资本和德州太平洋集团的两份标书,当他正试着邀请这两家私募股权公司共同商讨交易细节的时候,他接到麦克达德手下的交易员埃瑞克·费尔德打来的电话。
费尔德语速很快,以至于听起来气喘吁吁。
“你得给你的表兄打个电话,现在是时候给总统打电话了。”费尔德坚定地说。
沃克是布什总统的表弟,他在犹豫是否要动用他的家庭关系。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沃克回答说。
“你必须这么做,乔治,公司就要破产倒闭了,必须有人来阻止这一切。”费尔德说。
沃克往白宫打了电话,结果却只能通过接线员留下口信,电话并没有得到回复。
雷曼破产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常务董事史蒂文·贝肯菲尔德又突然遇上一个新问题:雷曼还欠请来负责申请破产事务的威嘉律师事务1850万美元的服务费用。比起拖欠整个华尔街的数十亿美元,这笔针对法律服务的欠款实在是微不足道,然而它却会导致威嘉和米勒无法代表雷曼申请破产保护。因为威嘉属于雷曼的债权人,与其存在利益冲突,这将使法官拒绝批准威嘉代表雷曼申请破产保护。
对贝肯菲尔德来说,威嘉参与这个过程至关重要。毕竟,它的律师最了解雷曼,雷曼每次的法律文件几乎都是以创纪录的时间完成的。对威嘉总裁史蒂文·丹豪泽来说,能够代表雷曼申请破产保护也非常重要:从雷曼申请破产保护的规模和复杂程度上看,这笔业务一定比安然破产案还要大,费用很可能超过一亿美元。
丹豪泽希望贝肯菲尔德能立即支付,即赶在公司破产之前将现金直接电汇至威嘉的账户。这种方式也存在风险,作为这样一笔资金的接收方,威嘉律师事务所很有可能会丧失替雷曼申请破产的资格。
尽管雷曼正处于种种重压之下,贝肯菲尔德仍在尽一切努力。
因为现在还是周日,雷曼只有通过摩根大通才能进行电汇,于是贝肯菲尔德给摩根大通打电话求助。
但丹霍伊泽打电话说,他们在摩根大通的电汇没有通过,因为摩根大通已经冻结了雷曼账户,他被告知,这是“上层的决定”。
贝肯菲尔德立刻打电话给摩根大通总顾问史蒂文·卡特勒(Stephen Cutler),愤怒地质问道,他们所谓的“上层决定”究竟是什么意思。
“听着,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贝肯菲尔德提高音调,“我不知道这是杰米·戴蒙还是这公司之外的什么人的意思。但总有一天,我们会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些,卡特勒答应尽量为雷曼完成这笔电汇。
鲍勃·戴蒙德疲倦而又泄气地回到卡莱尔酒店的房间,却出乎意料地得到了一个惊喜。妻子珍妮弗与在普林斯顿读大二的女儿內莉正在那等着他回来。內莉在笔记本上看到了新闻,当得知父亲的交易已经失败时,她大吃一惊,随即赶来纽约。
他们决定去史密斯&沃伦斯基牛排餐厅共进晚餐。正当他们走进餐厅时,戴蒙德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下屏幕上的名字,是麦克达德。
“我不能接这个电话,我不能接。”戴蒙德告诉女儿。而內莉却对父亲的胆怯感到不解,因为这不像是父亲的作风。
“爸爸,接电话!”內莉坚持道。
戴蒙德很不情愿地按下了接听键。
“我有个疑问,”电话一接通,麦克达德就问道,“如果我们破产的话,你觉得把我们在美国的经纪自营业务划到破产范围之外怎么样?”
戴蒙德低声对珍妮弗和內莉说:“这个电话得好一会儿。”
于是珍妮弗和內莉先走进了餐厅,戴蒙德随即问到:“发生了什么?雷曼即将申请破产保护吗?”
“我不确定,”麦克达德回答道,“但如果我们申请破产,或者我们不得不面对这个结果,你愿意接管雷曼在美国的经纪自营业务吗?”
“巴特,这正是巴克莱想要的,绝对没错。我们会慎重考虑的。但我必须告诉你,我对破产法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我得先和约翰还有同事们谈谈,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我们的回答是愿意。
“我们有什么理由不那么做呢?”戴蒙德继续说,“明天早上5点我带上我的人去见你。但如果你们不打算宣告破产了,请给我发封邮件。那样的话,我们就各顾各的。”
星期天晚上,维纶斯塔和顾问团队从摩根大通回到美联储,向美联储报告了最新进展。
保尔森、盖特纳和杰斯特进入会议室落座之后,维纶斯塔脸色阴郁地告诉他们:“我们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或者说情况比以前更糟了。”他解释说,资金缺口已经增加到600亿美元。他还详细叙述了弗劳尔斯的鬼把戏,把大家给逗乐了。
一直做着笔记的杰斯特开始询问维纶斯塔和布朗斯坦具体的数字。杰斯特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只做范围上的探讨,他想知道美国国际集团所需资金的精确数字。
布朗斯坦叹了口气说:“我不能给你一个精确的数字,因为这很难得出。”布朗斯坦还向他描述了美国国际集团陈旧的系统。
尽管房间里所有人都知道美国国际集团处在困境当中,就像维纶斯塔所描述的那样,但没人提到破产。
维纶斯塔建议,为避免美国国际集团被信用评级机构降级,美联储应该贷给它足够的资金。
盖特纳再次强调这是不可能的。鉴于美联储已经打算让雷曼自生自灭,维纶斯塔知道盖特纳的拒绝是认真的,但他还是坚持他的建议。
“我只是建议进行一笔交易而已,又不是建议让美联储救市。如果我们能向美联储抵押资产,从而得到美联储的支持,我向你保证,如果有必要,我会卖掉所有的资产来偿还美联储的贷款。”维纶斯塔坚决地说。
保尔森恼怒地重复道,这是不可能的。
美国国际集团的团队刚刚离开,盖特纳就告诉保尔森,他们需要开始考虑如何拯救这家公司,或许可以通过其他的私人财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保尔森虚弱地回答道。他已经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雷曼和美林的命运上了,难道现在他还得为美国国际集团寻找一条生路?
保尔森的首席顾问吉姆·威尔金森努力想让上司振作起来,于是故意惊叹道:“从前景分析上看,如果这家公司不破产,事情就有意思了。”
财政部和美联储都不曾监督过美国国际集团,但如果要为此找个负责人,那一定非盖特纳莫数。他看起来是最了解情况的人。在保尔森打算甩手不管之前,盖特纳问他自己能否把杰斯特借调过来帮忙。这周末杰斯特在解决雷曼和美林的许多实际问题上帮了大忙。作为高盛的前任副财务总监,杰斯特几乎比他们任何人都了解金融服务公司,这是保尔森的原话。同时,杰斯特也是少数能乐观看待摆在他们面前的复杂问题的人:早在20世纪90年代还在高盛任职的时候,美国国际集团就是他名下的客户。
夜幕降临了,已经回到摩根大通总部的杰米·戴蒙打电话给布朗斯坦询问关于美国国际集团的消息。
“情况不大好。”布朗斯坦告诉他,暗指美国国际集团的问题正如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由于存在“流动性危机”,戴蒙知道美国国际集团可能会有突发状况,但仍相信它目前的业务还拥有潜在的巨大利益。一时间,他开始浮想联翩:“也许我们应该瞧瞧,那儿可能会有甜头,会有的。”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布朗斯坦疑惑不解。
“是的。”戴蒙回答说。
“不不不,”布朗斯坦想让戴蒙放弃这个想法,“他们连自己那个烂摊子都收拾不了。”
“我不知道,”戴蒙陷入了沉思,他仍不相信美国国际集团会变得毫无价值,“也许值得一试。”
保尔森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七点多了,这意味着亚洲市场已经开市了,雷曼仍然没有申请破产。
“考克斯已经和他们谈过了吗?”他问首席顾问吉姆·威尔金森。
威尔金森说自己一直在不停地催促考克斯,让他亲自打电话通知雷曼,但考克斯却拒绝这么做。
“他什么都没做!”威尔金森鄙夷地说,“我向他转达了你的意思,但他就好像是个木头人一样。”
保尔森本来就对考克斯没有什么好感,现在看来他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差劲。一直以来,保尔森都叮嘱他协调处理好雷曼申请破产的事情,没想到现在却是这种状况。“这家伙真没用。”他摆了摆手说道,然后径直走向考克斯的临时办公室。
不请自入的保尔森狠狠地关上了门并吼道:“你在搞什么名堂?为什么还不给他们打电话?”
很明显,利用自己在政府里的地位去指导一家公司申请破产,考克斯对此感到很担心。他怯懦地表示,自己不确定这件事由他来做是否合适。
“你们简直就像是一群不会打架的地痞!”保尔森吼道,“这是你们的工作!你必须打这个电话!”
当威嘉的破产律师拖着装满文件的行李箱最终抵达的时候,雷曼的董事会会议已经开始了。麦克达德用并不洪亮的声音向董事们详细陈述了发生在美联储的一切,然后开始回答大家的提问,这时富尔德的助手走进来递给他一张便条。读完便条上的内容后,富尔德一下瘫倒在椅子上。
对不起,“请稍等一下,巴特,”富尔德说,“考克斯打电话说,他想和我们谈谈。”
董事会成员们相互看了看,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哪个证监会主席会给一家公司的董事会打电话。一位董事觉得他们甚至不该接这个电话,但他的想法立马被否定了。他们将会付出什么代价呢?律师们警告说,即便在这期间有疑问,也只能由董事提出。
富尔德走到电话前,声音疲惫地说道:“你好,克里斯,我是迪克·富尔德。我们收到你的留言了,董事会正在开会,大家都在,包括所有董事以及公司顾问。”
考克斯的语气如同念剧本一般缓慢而僵硬:雷曼的破产将有助于稳定市场。他补充道,对于整个国家而言,这是最有益的。然后他把纽约联储总顾问托马斯·巴克斯特介绍给各位主管。巴克斯特告诉他们,美联储和证监会意见一致,雷曼应该申请破产保护。
雷曼的一位外部董事托马斯·克鲁克香克(Thomas Cruikshank)第一个开口说话了。他在指定迪克·切尼(Dick Cheney)作他的继任者之前曾带领石油服务公司哈利伯顿(Halliburton)渡过了1980年的石油危机。
“为什么让雷曼破产就那么重要?”他带着些许不满地问道。
考克斯重复解释说,市场正处于混乱之中,政府必须把一切都考虑在内。其他董事也开始以各种各样的问题表示质疑,但考克斯和巴克斯特却不能提供任何其他解释。董事们因这两人的含糊回答而变得越来越沮丧。
最终,克鲁克申克直截了当地说:“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你们在指示我们让雷曼破产?”
电话那边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考克斯说:“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等下再给你们打过去。”
一名律师走到桌边按下挂机键后,雷曼董事的各种问题就爆发了出来。是证监会让我们申请破产的吗?还是美联储?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就他们每个人的个人经验而言,政府还从未要求过一家私人公司申请破产保护,从本质上看,这就是给这家公司贴上了扫地出门的标签。
十分钟后,考克斯清了清嗓子,接着又拿起了电话。“是否申请破产保护必须由董事会决定,这并不是政府所能决定的,”考克斯用平静而有条理的口吻说道,“但相信在之前的会议上,美联储已经很明确地表明了政府的立场……”
IBM前任首席执行官约翰·艾克打断了他:“所以说事实上你们并不是来命令我们的?”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考克斯以此结束了通话。
董事们面面相觑,哑然无声。富尔德呆若木鸡,深深地把头埋进了双手之间。
雷曼首席法律顾问汤姆·拉索站了起来,陈述了证券法所规定的董事会责任与义务。他讲话时,一些董事窃窃私语:破产看起来已经不可避免了,我们现在就申请吗?还是下周?
他们都清楚,政府有着足够的影响力。如果不按考克斯说的去做,天晓得会怎么样。美联储曾答应贷款给雷曼的自营部门,好让他们为交易融资,但美联储也能轻易地收回承诺并让雷曼进行彻底清算。董事会在考虑要不要投票决定是否申请破产保护。
81岁的所罗门兄弟前任经济学家亨利·考夫曼是雷曼的风险管理委员会主席,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发言。在20世纪70年代,考夫曼以持有悲观态度而著称,被称为“厄运先生”,今年早些时候,他曾严厉批评美联储,指责央行“对商业银行监管不利”。现在,他因政府打算拿雷曼垫背而又把矛头对准了他们。
“这是耻辱的一天!政府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考夫曼怒喝道,“监管者都哪去了?”他这样吼了足足有5分钟,当他最终回到座位的时候,其他董事只是悲悯地看着他。
随着午夜的临近,董事会投票并通过了破产决议。一些董事的眼中已满含泪水,富尔德看了看天说:“我想我该说再见了。”
破产保护律师罗瑞·法伊夫则苦笑道:“哦不,你哪儿也别想去,董事会在接下来的过程中还要扮演关键角色呢。”
米勒详细地解释了法伊夫的话:“你得决定该如何处理这些资产。所以这并不是再见,在一段时间内我们还会见到彼此。”
富尔德呆呆地看着这几位律师,茫然无力地道:“哦,是么?”然后他便独自缓缓走出了房间。
刚从埃特蒙德回到奥马哈,沃伦·巴菲特就获悉了雷曼将要申请破产的消息,此时,他正准备前往快乐山谷乡村俱乐部,与谷歌共同创始人谢尔盖·布林及其夫人安共进晚餐。
“你可帮我省下了一大笔钱,”在气派的餐厅里他笑着对布林说,“如果不是为了准时到这里来,我可能已经买下什么东西了。”
纽约市长迈克尔·布隆伯格刚和保尔森通了电话,接着马上从官邸打电话给主管政府事务的副市长凯文·希基(Kenvin Sheekey):“我想我们得取消去加州的计划了。”而希基已经收拾好行李正准备出席与州长阿诺德·施瓦辛格一起参加的高规格会议,他为此准备好几个月了。
“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布隆伯格解释道,语气中并不带任何戏谑成分。
“你确定要为此留在纽约吗?”希基问道。
彼得·彼得森是私人股权投资公司黑石集团的创始人之一,曾在20世纪70年代担任雷曼首席执行官直到被格鲁克斯曼解雇,当妻子琼·甘兹·库尼(Joan Ganz Cooney)把电话递给他的时候,他们正在一起看电视。电话那端,《纽约时报》的一名记者提醒他关注当天的新闻。
花了一些时间了解当天的要闻后,他感叹道:“我的上帝,我在商业圈打拼35年了,这可是我看到过的最了不得的大事。”
周日晚,雷曼设在伦敦的欧洲按揭业务公司里,高级副总裁克里斯琴·劳利斯(Christian Lawless)仍在办公室给客户们发邮件,以作最后的告别:
对于过去几周我们公司所经受的打击,我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它给我带来的悲伤,但我向诸位保证,我们会再回来的,并且会变得更加强大。
在沃切尔·利普顿·罗森·卡茨律师事务所,美国银行的肯·刘易斯正一脸坏笑地大叫道:“哇噢!”
经双方董事会的批准,美国银行和美林的交易终于结束了,刘易斯正等着开香槟进行庆祝。
但现在,与美林达成的交易并不是他觉得最有趣的事。美林前任首席执行官奥尼尔出人意料地给赫里希发了封电子邮件,赫里希大声地读了出来:“我为一年前不能说服美林董事会而深感抱歉。”奥尼尔写道,提及他们去年9月份那次秘密谈话。之后他又写道:“虽然我猜会遭到拒绝,但我还是希望能担任刘易斯的顾问,重回美林。”
在越发沉重的气氛里,这封邮件或许带来了唯一略显轻松的时刻。刘易斯等着律师们做好交易文件,以便能尽早签字。但这个过程实在过于漫长了,以致于他都有点泄气了。
刘易斯自己并没有涉及什么特别细节,但合并协议中包含了许多“单边保证函”和包括补偿问题在内的独立条款,这些条款需要律师花额外的时间去推敲。弗莱明已经说服柯尔,让他拿出58亿美元作为“激励报酬”。一年前,即在市场变得不景气之前,美林曾给出过同样的数额,但这次这一数字却变成了一种非常规安排。柯尔和弗莱明都认为,为了留住公司雇员,这个数目是必要的。
天色渐晚,美联储的人还在尽力阅读文件,寻找美国银行和美林之间交易的切入点。在本周早些时候,因为美国银行的资本比率问题,里士满联邦储备银行曾遭到伯南克和盖特纳的否决,现在该问题又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晚上9点49分,里奇蒙德联邦储备银行副总裁助理莉萨·怀特(Lisa A.White)结束了与美国银行首席风险官艾米·布林克利(Amy Brinkley)的谈话,随即向她的同事发出了一封以“美国银行的新消息”为标题的邮件:
我刚刚结束和艾米·布林克利的通话。她说对于美国银行和美林的交易,除了需要继续解决一些法律细节问题外,其他方面都差不多了。双方董事会都批准了这次交易,一旦法律问题得以解决,他们就会发表声明……
艾米表示,相比起雷曼,与美林的合作更让美国银行管理层感到舒服,尤其是在经营权价值和资产计价方面。同时艾米也承认,在外界看来,美国银行似乎是溢价购买了美林,但美国银行对美林资产的估值显示,他们的购买价只是美林实际价值的30%~50%。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著名私募基金专家弗劳尔斯已经为潜在股权投资者对美林做了大量尽职调查,并且我得到的印象是,美国银行至少部分参考了这项调查。
如果得到更多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们。
走出美国国际集团的办公楼后,弗劳尔斯想在百老汇和华尔街交叉口的三一教堂附近散散步。他打算给杰米·戴蒙打个电话,因为他想得到一些关于美国国际集团的竞标信息。下午他曾向维纶斯塔提出自己的收购计划。
“你有什么消息吗?”弗劳尔斯问,“维纶斯塔什么都没告诉我们。”
“知道吗,我想你把他们给惹恼了。”戴蒙说。
“好吧,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确实是这样。”弗劳尔斯就这样结束了谈话。
在走回松树街70号的路上,他一直对美国银行并购美林感到惊讶不已,尽管他也为此付出了不少努力。对于所有花在美国国际集团身上的时间,这看起来就像是事后诸葛亮。最终他也没从美林的交易中得到什么,但这无关紧要。经过这周末的疯狂,他的公司与富士-毕特克尔顿投资顾问公司(Fox-Pitt Keltoon)都得到了一些好处,这家精品投资银行受雇为美国银行写一份“公允意见书”。
“公允意见书”是由独立、无利益冲突的第三方提出的,表示对一项交易的赞同。但在华尔街,这好像仅仅是为了一个刻着批准二字的橡皮图章而付款。现在情况则更为复杂,不仅因为弗劳尔斯已经考虑涉足美林的交易,还因为他的公司同时拥有富士-毕特克尔顿投资顾问公司的股权。
因为美林的麻烦,弗劳尔斯和富士-毕特克尔顿投资顾问公司一起赚取了2000万美元,其中1500万与交易结果相关联。对于不足一周的工作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
摩根士丹利的鲁思·波拉特来到一位朋友的公寓,安慰这位曾经的雷曼高管。就在她们倒酒叙旧时,波拉特接到财政部的朋友丹·杰斯特的电话,在此之前,她只与丹·杰斯特一起在房利美和房地美共同工作了一个多月。
“我需要你的帮助,”杰斯特对她说,“你肯定不会相信,但我觉得美国国际集团这周将破产。我在想是否能够针对美国国际集团重新集结我们的团队。”在这种情况下,这项任务就是代表美联储进行工作。杰斯特表示,明天一早他将与摩根士丹利派出的团队一起去美联储。
“等等,等等,”波拉特对此感到难以置信,“在周日晚上给我打电话,你就是想告诉我,在我们刚刚花了整个周末的时间来处理雷曼的事情之后,又要让我继续处理美国国际集团的事情?在过去48小时里,为这破事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回家的路上,汽车后座上的富尔德感觉自己几乎就要瘫掉了。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没有了热情,也没有了斗志。他仍然感到十分气愤,但事实上,这种气愤只是一种悲伤。有那么一刻,四周死一般沉寂,只剩下引擎高速运转及车轮在高速公路上飞转的声音,他已经不再看他的黑莓手机了。
当他的梅赛德斯奔驰开进自家车道时,已经是凌晨2点了。他的妻子凯西正躺在床上等他回来。他慢慢地走进卧室,仍然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富尔德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了,领带凌乱,衬衫也皱巴巴的,他颓然地坐在床上。
“都结束了,”他凄惨地低声重复着,“真的都结束了。”
凯西安静地望着他,什么都没说。只见他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是美联储背叛了我们。”
“你已经尽全力了。”她一边安慰他,一边抚摸着他的头发。
“结束了,”他再次重复道,“真的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