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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5日,星期一早上7点10分,在华尔道夫酒店的一个套间里,汉克·保尔森坐在床沿上,面前摊开着当天的报纸。昨晚他因为担心市场的反应而彻夜难眠,同时,他也担心美国国际集团将会成为下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华尔街日报》的头版头条用了整整两行横跨版面的大字标题,字体是正常字号的两倍:《雷曼摇摇欲坠,美林正被收购,美国国际集团四处筹资——华尔街危机》。当天凌晨1点45分,在雷曼向纽约南区法院正式提出破产保护申请之前,报纸已经开始印刷。
保尔森刚穿好衣服就接到了布什总统的电话。
昨晚,保尔森已经向总统简短地汇报了情况,这是他首次有机会向总统详尽解释当前的经济形势,并商讨政府将以何种措辞对美国公众作出声明。
保尔森首先解释的是雷曼正式申请破产保护这件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我敢肯定,一些国会议员听到这个消息会很高兴,”他补充说,“但我不确定他们是否能感觉到另一项紧急救市措施的政治压力。”
保尔森表示他谨慎地认为投资者能够接受这个消息,同时也提醒总统,金融体系存在进一步动荡的可能。今早的《华尔街日报》引用了莱弗资产管理公司(Zephyr Management)常务董事吉姆·阿瓦德(Jim Award)的一段话:“这次每个人都做好了准备,它不会是另外一次贝尔斯登事件。不久之后将会有一个短暂的缓解反弹,不会产生1000点的动荡下跌,因为我们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但一个漫长并令人备受折磨的熊市将会到来。”
美国市场还要再过三个半小时才开市,保尔森告诉布什总统,目前亚洲和欧洲市场仅小幅下挫。道琼斯指数期货也仅下跌了3%左右。
之后,保尔森详细叙述了这周末所发生的事情,特别谴责了英国政府对他们的误导。他说:“我们当时别无选择。”而总统对此表示认同。
然而布什总统并不关心已经发生的事。他向保尔森表示,自己并不希望雷曼破产,但希望借此向市场发出一个明确信号:政府不再有义务拯救华尔街公司。
就在他们交谈的同时,第一个预示市场难以承受这个消息的征兆已经出现了。当天清晨,苏格兰皇家银行格林尼治资本公司(RBS Greenwich Capital)的银行分析员艾伦·拉斯金(Alan Ruskin)向客户发出通知,试图揣度雷曼破产的意义:
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美国财政部似乎决定给我们所有人上一堂课,表明在这次金融部门的整合浪潮中,他们不再支持任何一方。他们如此行事的原因,一部分出于财政上的考虑,一部分出于防范道德风险的目的,我猜他们更倾向于后者。可以推测,他们给华尔街上这堂课,是希望华尔街能改变行为方式,让决策不再依赖于公共救援。对许多人而言(当然,并不是所有人),这是自大萧条以来,哪怕在最严重的金融风暴中也无法学到的教训。
保尔森告诉布什总统,美联储打算维持雷曼的经纪自营商功能,以便它能完成与其他银行的交易:“我们希望在未来几天内,他们可以有序地平仓所持有的雷曼有关资产。”
尽管对于雷曼倒闭一事,保尔森比总统更加焦虑,但他很高兴地把美国银行收购美林的消息告诉了总统。他认为,这是市场强有力的象征,或许能够减轻市场恐慌。
保尔森首次提醒总统“美国国际集团可能会是个麻烦”,但同时也向总统保证,盖特纳和美联储正打算重整旗鼓,争取在当天晚些时候帮助美国国际集团筹集资本。
“谢谢你的辛勤工作,”总统对保尔森说,“希望事态能够尽早稳定下来。”
早上7点左右,摩根大通的道格·布朗斯坦即将离开他在曼哈顿上东区的公寓并前往美国国际集团。这时杰米·戴蒙打了个电话给他。
“现在有个新计划,”戴蒙告诉他,“盖特纳想让我们参与一项大规模为美国国际集团融资的计划。美联储将在中午11点召开专门会议讨论这项计划。”布朗斯坦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曼哈顿的交通噪音里,他努力大声抗议:“我们不能同意筹集这种资金。”
戴蒙表示他会想办法推脱:“政府也正在邀请我们和高盛加入这个计划。”
布朗斯坦的嗓门一下提高了八度,惊恐地问:“高盛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高盛和美国国际集团难道没有利益冲突吗?我的意思是,看看他们在美国国际集团上的损失,他们是死对头。”
戴蒙改变了他的看法,重复道:“是美国政府让我们这么做的。”
布朗斯坦坚持自己的看法:“但是……”
“别说了。”戴蒙强硬起来,对上司一次次挑战自己的极限感到非常恼火。“这不是我们和他们对抗的问题,”他说,“政府要求我们协助处理好这种局面。”
一回到办公室,布朗斯坦就与戴蒙、布莱克碰头,商量如何应对美联储这个不寻常的请求。他们决定请公司副总裁詹姆斯·李(James B.Lee Jr.)帮忙。
戴蒙匆忙下楼向詹姆斯·李传达紧急指令。詹姆斯·李是那种典型的银行家,经常穿着背带裤,带着金黄色的名片夹。他今天也早早地到了,与大客户鲁伯特·默多克(Rupert Murdoch)通完电话,他便前来帮忙处理雷曼破产的后续事宜。詹姆斯·李坐在桌旁的椅子上转来转去,桌子上有4块电脑屏幕和一台巨大的纯平电视。电视上正在转播全国广播公司财经频道的《财经论坛》节目。
“我为你找了份差事,”戴蒙站在门廊上对他大声说,“我想让你到美联储走一趟。”
“去干什么?”詹姆斯·李有些疑惑,他今天面临繁重的工作,按照他的预料,市场已经大祸临头了。
“处理美国国际集团的相关事宜,”戴蒙告诉他,“盖特纳打过电话了,他想让我们为美国国际集团找出一个市场化解决方案。方案需要大量资金,这可能会成为美国国际集团所有的贷款来源。”
这座城市里,如果只有一个深刻理解借贷市场并知道如何在关键时刻筹资的人,这个人必定是詹姆斯·李。他兴许是摩根大通最高级的交易员了,这位业界巨头一向以我行我素著称,他拥有四季饭店的午餐专座。在某种程度上,他的巨大势力来自于这样一个事实:他实际上是美国公司的一台自动取款机。在个人的辉煌历史上,他曾经为最大的几宗交易融资签下了数额惊人的支票。戴蒙表示,他非常希望詹姆斯·李能安排一笔交易,贷给美国国际集团足够的资金以保证它继续运行,并带动其他一大批金融机构效仿该做法。
提出这些苛刻要求之后,戴蒙离开了。紧随其后,史蒂文·布莱克来到詹姆斯·李的办公室,花5分钟作了一下简要介绍,并带给他一本比电话黄页册还要厚的美国国际集团有关材料。布莱克把美国国际集团称为“该死的噩梦般的客户”,他向詹姆斯·李描述了目前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何种惊人地步。
“接下来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布莱克苦笑道,能够把美国国际集团推给其他人,他显然十分高兴。
詹姆斯·李被告知需要马上出席美国国际集团的一个会议,此外他还得在上午11点之前赶到美联储办公大楼。
詹姆斯·李的司机丹尼斯·沙利文(Dennis Sullivan)是一名退休警察,20多年来,他每天都往返于曼哈顿和詹姆斯·李的家所在的康涅狄格州达连湾,完成接送任务。就在沙利文坐在黑色路虎揽胜里等候的时候,詹姆斯·李在摩根大通总部前的派克大街遇到了布朗斯坦和马克·费尔德曼(Mark Feldman)。詹姆斯·李和布朗斯坦一起跳上了轿车后座,继续讨论美国国际集团的情况。
“快点儿,我们得赶紧去市区,”詹姆斯·李对沙利文说,“毫无疑问,我们得像昨天一样准时抵达那里。”
约翰·麦克略带疲倦地走上讲台,向他的副手发话。这真是个漫长的周末,他告诉经理们要尽可能地挤进摩根士丹利的主会议室。麦克说,在美联储长达两天半的会议里,他坚持只吃三明治和水果,这种吃饭方式已经很久没试过了。
“我精力旺盛,你们也得充满活力。”马克鼓励他们,并承认在“雷曼崩塌”的周末之后,市场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美国股指期货和欧洲市场的银行股已经栽了跟头。但仍然有个好消息:摩根士丹利存活下来了。
麦克继续总结周末在美联储所讨论的有关雷曼和美林的内容,他认为雷曼的倒闭“非常不幸”。
“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告诉你们,正如你们所知,这是一个巨大的机遇,形势逆转了,我们必须采取大动作,所有的竞争对手基本都已倒下。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他继续说,“我真正想说的是,大家应该争点气,打起精神来。想想今年都发生了些什么吧,有谁能想到,一夜之间,我们4个竞争对手中的3个竟然就这么倒下了。”
麦克补充道:“我能够理解你们所有人。不仅是你们,我认为整个业界都被震惊了。你们应该是被惊呆了,但这并不代表我们退缩、害怕了……”
“我们在这里是为了继续经营,为了给我们的客户提供服务,为了扩大市场占有率。想象一下吧:在资本市场里我们每提高1%的市场份额,就意味着收入会增加约10亿美元……”
“我认为,这种混乱的局面一旦有所缓和,市场就会安定下来,到时候我们的机会将变得越来越渺茫。我是个积极乐观的人,但并不盲目。我从内心深处认为,目前我们这家公司以及竞争对手高盛都拥有绝佳的机会。哪怕我们得到这种机遇的方式或许并不公正。我并不想把竞争对手驱逐出局,我只想击败他们。
他的首席财务官科尔姆·凯莱赫插话道:“这就是达尔文进化论……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雷曼32层的会议中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蜂窝,成百上千迷茫的人挤进挤出——破产律师、重组专家、外部顾问,等等。由于害怕遭受来自员工的人身攻击,富尔德在雷曼保安的护送下上了楼,他一脸惊恐地在会议室门边踱进踱出。今天早上他已经跟盖特纳通过电话,恳请盖特纳撤销破产申请,只当之前发生的是一场噩梦。
楼下,雷曼巨大的交易大厅中弥漫着一种可怕的情绪。员工们不仅震惊,而且异常愤怒。起先,这些愤怒指向政府,很快它就被引向了管理层。他们在雷曼大楼的南面树立起一座“耻辱墙”,上面贴满了富尔德和格雷戈里的照片,并标着“阿呆与阿瓜”。
如今,雷曼已正式宣告破产,巴克莱资本的鲍勃·戴蒙德带着他的团队到雷曼挑选感兴趣的资产,并丢下一堆不良资产。在所有资产中,巴克莱最感兴趣的是雷曼在美国的经纪业务及它们的办公大楼。对戴蒙德而言,这是廉价购买雷曼优良资产的绝好时机,并且公正合法。这次他们拥有英国金融管理局和政府的双重支持,还不需要经过股东投票。
麦克达德已经组建了一个团队与巴克莱进行谈判。即便有些股东已经被破产打击得直接退出,但他还是认为有机会挽救这一万个可能消失的工作岗位。会议开始之前,亚历克斯·柯克把麦克达德拉到一边。一周以来柯克身心俱疲,如今他越来越怀疑,巴克莱早在24小时之前就放弃了竞标,这样一来他们便能够在今天以更加低廉的价格购买雷曼资产,他现在像三楼那些交易商一样愤怒。
“要么巴克莱被英国政府欺骗了,要么这些只不过是鬼把戏的一部分,”柯克对麦克达德说,“我可没兴趣为一个要么被骗,要么是在耍鬼把戏的公司效力,我也同样没兴趣为一家有着高杠杆率的金融机构工作,其监管者的行为我刚才已经领教了,所以,恕不奉陪!”
麦克达德十分失望,但他还是同情地说:“我理解,你有你的选择。”他问柯克能否坚持到这个星期结束,因为在安排交易时自己想请他协助管理交易大厅,柯克勉强答应了。
接着,麦克达德指派休·麦克吉和马克·沙弗尔想办法与巴克莱履行协议。
此时在角落的会议室里,哈维·米勒(Harvey Miller)正在桌边与巴克莱的管理层进行激烈交锋。沙利文-克伦威尔律师事务所的杰伊·克莱顿及其同事罗基·科恩之前都是雷曼的律师,然而今天早上他们却受雇于巴克莱。“我想现在我焕然一新了。”在巴克莱团队旁边坐下时,他尴尬地笑着说。
米勒正试图弄清楚能在多长时间之内把这家公司卖掉。他了解这个行业的基础是交易对手对你的信心和信任,公司每多独立存在一秒,公司价值就多缩减一分。
巴克莱的顾问迈克尔·克莱恩(Michael Klein)宣布:“只有在不背负任何债务的前提下,我们才愿意达成这笔交易。”
“你这是什么意思?”米勒问道。
“除非确定这笔交易是‘干净’的,否则我们不会购买其中的任何资产。”他解释道。
巴克莱的阿奇·考克斯站起来补充道:“还有,我们的截止日期是明天。”
米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吧,即然如此,我们就不要再继续耗下去了。按照常理,就算变卖那些易腐资产,也大概需要21天到30天。”
“我们等不了那么久,”考克斯坚称,“到那时这笔生意早就黄了。”
“现在我唯一能想到的加快交易的办法,就是你去敦促法庭动作快点儿,”米勒提醒道,“我们和证券投资者保护公司在原则上达成了协议,为适应这次交易,它们将会提起一个单独诉讼,但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做过这样的事。”
“这样能成吗?”考克斯问道。
“只有做了之后才知道。”米勒回答。
在美联储办公室,蒂莫西·盖特纳坐在桌边与杰米·戴蒙通电话。同时他也等着劳尔德·贝兰克梵加入他们的电话会议,贝兰克梵刚从公司周一的内部晨会上回来。
昨晚盖特纳短暂咨询了保尔森,然后决定亲自让摩根大通和高盛一同协助美国国际集团走出困境。在盖特纳看来,过去6个多月,摩根大通一直为美国国际集团工作,这使它能充分掌握美国国际集团的情况,并能让每个人都及时深入地了解问题。盖特纳认为,高盛可以帮美国国际集团进行资产评估并提供银团贷款。他喜欢这样向同事描述高盛:“他们出奇地聪明。”他知道高盛曾警告过美国国际集团,并已经用了数周时间打算为自己添置资产,对于发生的一切他们应该了如指掌。
“劳尔德,我正和杰米通电话呢。”盖特纳对他说,电话那端终于响起贝兰克梵的声音。盖特纳解释说他想为美国国际集团寻求一个市场化解决方案,并希望高盛可以帮助他们。
“摩根大通正往这儿赶来,”盖特纳告诉他,“你也能召集一队人马过来吗?”
“好的,”贝兰克梵回答说,“什么时候?”
“中午11点你能过来吗?”
尽管现在已经10点15分了,贝兰克梵仍回答:“到时见。”
贝兰克梵立即着手组织一个由银行高管组成的小团队。这支团队包括:联合总裁乔恩·温克里德、投资银行联合负责人戴维·所罗门(David Solomon)、负责资本金投资部门的理查德·弗里德曼(Richard Friedman),以及整个周末都待在美国国际集团的投资银行总裁克里斯托弗·科尔。他们在楼下集合后一起前往美联储。
克里斯·弗劳尔斯与安联集团的保罗·阿赫莱特纳(Paul Achleitner)结束了今早相对轻松的美国银行和美林的新闻发布会,一起前往高盛。他们已经约了克里斯托弗·科尔一起做事后检查,并准备讨论他们能否在美国国际集团的部分资产方面有所作为。在会议室等了科尔大约半小时后,弗劳尔斯和阿赫莱特纳都有些泄气了。两人一起下楼,准备吃点东西。
然而,当他们来到百老汇大街85号后面的时候,他们看见在前面至少30码远的地方,贝兰克梵、科尔及整个高盛高管团队正沿着威廉大街急速朝美联储方向走去。
“他妈的,他们居然放我们鸽子!”弗劳尔斯吼道。
摩根大通的银行家詹姆斯·李、布朗斯坦以及弗里德曼到达美国国际集团后,却发现办公大楼里几乎空无一人。这让他们感到非常奇怪,毕竟,现在美国国际集团正处在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
对迎接他们的维纶斯塔而言,摩根大通的到来意味着其与美国国际集团已经僵化的关系将进一步恶化。他们仍然是美国国际集团的顾问吗?或许他们现在为政府工作?又或许他们此行是为他们自己?
会议开始前,布朗斯坦私下对维纶斯塔说:“是政府让我们这么做的。你会不会介意?”
“还好。”维纶斯塔回答说。
回到会议室,匆匆赶到美联储的詹姆斯·李连珠炮般地问了好几个问题:“你们对现金流的控制有多严格?在这个问题上评级机构干什么去了?你们的信用额度是哪种类型的?”
维纶斯塔对自己的答案很没把握。“数据显示,情况已越来越糟,”他说,“整个市场都被雷曼倒闭震晕了,美国国际集团的资产价值可能会继续下跌,能够提供担保的资产越来越少了。”
在詹姆斯·李看来,事情已经非常清楚:正如布莱克告诉他的,美国国际集团以及维纶斯塔对财务的控制并不严格。
当这些银行家准备前往美联储时,为了让大家保持冷静,维纶斯塔鼓励道:“我认为我们还有时间。”
摩根大通的代表团飞速向联储赶去,途中詹姆斯·李一边摇头一边说:“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人说他们有时间,但时间总是永远都不够用。而当他们说需要钱的时候,你给他们的总是太少了。”他顿了顿,然后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他们撑不过这个星期。”
在美联储大厅度过一个艰难的周末之后,许多银行家和律师都惊慌失措地发现,他们又被召集到了这里。
这次列席的新关键人物之一是纽约州保险局局长埃瑞克·迪纳罗(Eric R.Dinallo)。当天早晨他已经正式批准美国国际集团使用部分监管资产作为抵押,以确保美国国际集团的稳定,但上限是200亿美元。如果不是盖特纳打电话让他务必参加这次会议,迪纳罗早已开车前往州长帕特森的办公室。事实上,他已经被选为新闻发布会期间站在州长后面的人。
为等待会议开始,他们在附近踱着步子。贝兰克梵为迪纳罗倒了杯咖啡。“我希望你成为这场金融危机的靠山,”他说,“上次我见到你的时候还在债保公司,我希望我们能以美国国际集团结束职业生涯。”1月份时迪纳罗主持召开了华尔街首脑会议,讨论美国债券保险业两大巨头——安巴克和美国城市债券保险的命运,它们在信贷危机中摇摇欲坠。
当詹姆斯·李、布朗斯坦和弗里德曼最终抵达时,他们被眼前的阵仗惊呆了。看起来高盛第30层的高管已经倾巢出动、准备在美联储开张了。来自摩根士丹利的罗伯特·斯卡利和鲁思·波拉特现在实际上是受雇于美联储并代表其利益,他俩也对高盛的出席规模感到吃惊。“劳尔德怎么也在这儿?”斯卡利小声问波拉特。
现在的事实是,这三家银行,甚至整条华尔街都是美国国际集团的大交易对手方。如果美国国际集团破产,他们都将面临严重后果。因此桌上的每个人都有巨大的动力来确保美国国际集团能继续存活。
从表面上看,高盛是美国国际集团的最大交易对手方之一,但今天早晨,高盛的盖瑞·柯恩在公司内部吹嘘道,高盛已经对自己在美国国际集团的损失进行了大量对冲,如果美国国际集团破产,高盛就可以从中赚取5000万美元的利润。2007年年末,为防美国国际集团出现问题,高盛决定以信贷违约掉期的形式买入保险,现在看来这无疑是一笔明智的投资。高盛实施了一个内部称为“WOW分析”的方案,即针对最坏情况的策略。然而,即使高盛已将在美国国际集团的直接损失对冲,贝兰克梵却意识到一个更大的问题:美国国际集团破产对其他交易对手方和市场其他行业所产生的间接损害,将会给高盛带来数以亿计、根本难以承受的损失。
众人跟随蒂莫西·盖特纳进入一间会议室,丹·杰斯特坐在盖特纳旁边。当天早晨从华盛顿飞抵美联储的财政部官员杰里迈亚·诺顿(Jeremiah Norton)则坐在另一边。
众人入座之后,贝兰克梵发现杰米·戴蒙没来。他原以为盖特纳邀请了他们两人,戴蒙应该在这里。“杰米哪儿去了?”布兰科费恩小声问温克里德,温克里德耸了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找大家来是想看看能否找到市场化的解决方案,”盖特纳对大家说,“为了应对已经发生的事实,我们又该做些什么呢?”
接下来的10分钟里,银行家们逐个抛出自己的见解,会议室里充斥着相互竞争的不和谐声音:我们能让信用评级机构不降低美国国际集团的信用评级吗?我们能让其他州的监管者允许美国国际集团把各地保险子公司的资产当做抵押品吗?
没多久盖特纳便起身离开了,临走时他说:“我让丹·杰斯特留下来跟你们商量。”然后他指着汉克·保尔森的心腹杰斯特说:“一旦研究出计划,立刻给我一份工作进度报告。”
最后他再次重申了一件事:“我想明确的一点是你们别指望打美联储资产负债表的主意。”
会议再度转入几个派别的相互争论,直到布朗斯坦详细地分析了美国国际集团的财务状况并指出在这个周末它是以怎样惊人的速度恶化的,会场才重新恢复秩序。目前,美国国际集团面对的巨大压力不仅来自即将发生的评级下降,也来自交易对手方一直坚持要求更多的抵押品。这些并不是危言耸听,高盛已经为此鏖战了整个周末,他们要求美国国际集团拿出更多抵押品,正如过去一年中所做的那样。贝兰克梵比屋内其他人更快地领会到了布朗斯坦的意思。
“那么,钱什么时候支付呢?”贝兰克梵问道,表面上他指的是所有的交易对手方,但实际上他指的是自己。一名出席人员在一张纸上写道:“高盛——6亿美元。”这是他对于高盛目标数额的估计值。尽管高盛对美国国际集团进行了套期保值,但它仍旧期望美国国际集团能提供这个数额的抵押品以保证交易继续进行。摩根士丹利的斯卡利打断道:“你能想办法让穆迪延迟几天再降低对美国国际集团的信用评级吗?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缓冲的时间,提前为未来几天将发生的事做准备。”
詹姆斯·李试图打破会议的僵局并控制会议局势。他深信,必须开始关注宏观大局,不然他们永远不可能解决任何问题。除非在座的银行家能够采取一些富有成效的措施拯救美国国际集团,否则美国国际集团就只剩下48小时的寿命了。
詹姆斯·李在笔记本上列出了一些已经提出的问题和一些他想要了解的问题:
流动性预测;
价值——交易,证券;
条款清单;
合作方;
相关法律条文。
关于美国国际集团财务漏洞的大小,詹姆斯·李在笔记本的边缘草草地列了些问题:“500亿?600亿?700亿?”接着,他又草拟了一份大额贷款的条款清单。“期限:1~2年;抵押品:每种资产;要点:费用、循环利差、许可证。”
考虑到美国国际集团现在需要的贷款规模,这些费用非常惊人。要承担这种风险,所需的利差可以高达500个基点,或者是总量的5%。也就是说,假设贷款总额是500亿美元,那么在支付日将会产生高达25亿美元的费用支出。
詹姆斯·李甚至已经开始汇总一张银行清单,打算请列入名单的银行提升信用额度。事实上,所有因美国国际集团而遭受损失的银行都同样十分脆弱:摩根大通、高盛、花旗、美国银行、巴克莱、德意志银行、巴黎国民银行、瑞银、荷兰商业银行、汇丰以及西班牙国家银行等。本来可以列举出更多名字,但在名单增长到11个之后他停了下来。
“好吧好吧。”詹姆斯·李向大家说,接着简明扼要地向大家重述了一遍清单上的选项。
“我喜欢这个,这看起来对我的胃口。”温克里德插嘴道。
大家准备从一轮基本的尽职调查开始工作,他们把这些事分成了几类,然后分工合作。
在开始讨论细节之前,贝兰克梵趁着讨论间歇径直朝大门走去。缺少了戴蒙,这种场合的谈判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当他们纷纷离开美联储,返回美国国际集团准备开始演算数据时,詹姆斯·李已经开始算这笔账了。
“谁会买下这堆垃圾?”他冲着天空大声喊道。
下午1点半,保尔森走上白宫新闻发布室的讲台。“大家下午好!我希望你们都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保尔森的开场白引来一阵令他难堪的哄笑,“正如你们所知,如今我们正与一场金融危机作战,我们需要处理之前的无节制冒进所带来的不良后果。”
返回华盛顿后,保尔森先到财政部,然后马上赶到白宫进行答记者问。飞机着陆后,吉姆·威尔金森就如何面对记者提问给了保尔森一些建议,并开始针对敏感问题筹划对策。他提醒保尔森需要作好心理准备,以面对类似“为何眼睁睁地看着雷曼破产倒闭却对贝尔斯登出手相助”的问题。威尔金森认为这是一个讨论道德风险的机会,并可以借此表明美国政府“不涉足对公司的紧急救援”。
保尔森自己有些怀疑,现在是否是宣扬教条的恰当时机,因此他对威尔金森的观点不敢苟同。他已经非常疲倦,却无法控制自己停止想美国国际集团的问题。
保尔森说完后,记者团提出了第一个问题:“请问你能否谈谈美联储未来的角色定位?美联储会越来越多地参与类似对房利美、房地美和贝尔斯登的援助吗?”
保尔森顿了顿:“嗯,美联储的角色肯定会十分重要,因为,如我刚才所说,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比保持我们的资本市场稳定更为重要了,所以监管者时刻保持警惕非常重要。”
“我们可以把这理解为‘不再有援助了’吗?”一名记者高声问道。
“不必这样解读,”保尔森清了清嗓子回答道,“你应该这样理解:保持金融市场的稳定和秩序井然非常重要,但我们从不轻视道德风险。”
接下来是个意料之中的问题:“你为何同意向贝尔斯登提供紧急援助,却对雷曼置之不理?”
保尔森停了一下以便理清他的思路:“三月份贝尔斯登所面临的情况,与我们目前在九月份面临的状况大相径庭,并且我从来不认为用纳税人的钱来拯救雷曼是合适的。”
这必然是一个不断纠缠保尔森的问题,他谨慎地斟酌着自己的措辞。从某方面说,他的回答是事实,但他明白如果美国银行或巴克莱决定收购雷曼,他也许会答应用纳税人的钱来支持这笔交易,显然他现在不会提及此事。
随着记者们的问题越来越尖锐,保尔森变得愈发焦躁。“美联储为何同意给美国国际集团提供过渡性融资?”一名记者问道。
“这么说吧,现在纽约发生的一切都与政府的过渡性融资无关。那里发生的一切都是自由市场竞争的结果。市场正在集中研究该怎么处理这个我认为很重要的问题,整个金融系统都在对付这个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准备走下演讲台时,他指着另一名记者说道:“我还有回答一个问题的时间……有请那位坐在中间的女士。”
那名记者问他,如今该如何保证金融系统的稳健运行。
“这条道路的确会有些磕磕碰碰,但我认为我们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效。我认为,如今市场运转的方式正是金融业同舟共济的最佳证明。他们正处在无比严峻的形势下,并且正以一种我们都该为之骄傲的方式与危机搏斗。”
“非常感谢。”
下午3点左右,美国国际集团第16楼的会议室里一片嘈杂,在高盛和摩根大通的带领下,一百多名银行家和律师聚在一起准备对美国国际集团进行尽职调查。然而问题是,没人有美国国际集团的真实数据。
“这间房里,有谁为美国国际集团工作过?”一个声音喊道,但没有一个人举手,紧张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最后,美国国际集团的布莱恩·施赖贝尔被召过来参与他们的工作。施赖贝尔只睡了3个小时,他看起来好像随时都可能在这间办公室里倒下去。施赖贝尔努力让自己的精神集中起来以便呈递数据。当他展示完美国国际集团那并不振奋人心的数据后,早上在联储汇集的核心团队便挤进了美国国际集团的会议室。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似乎有所进展。詹姆斯·李和温克里德很自信地认为,美国国际集团的资产足够强劲,至少强劲到足以让他们能够对其放贷。他们相信,美国国际集团正在经历的只不过是一场流动性危机,如果他们能向它提供过渡性贷款,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核心团队开始起草一份初步条款清单,他们打算以美国国际集团79.9%的权证作为交换来筹集500亿美元资金,这几乎是惩罚性的价格。但考虑到美国国际集团目前的状况,为了避免破产,这或许是它唯一的选择。温克里德和詹姆斯·李还讨论了他们需要收取的费用,如果能募集到500亿美元资金,那么作为组织贷款的报酬,每家公司将收到12.5亿美元的提成。
当团队打算回美联储向盖特纳提交他们的进度报告时,此时代表美联储的摩根士丹利的鲁思·波拉特把代表美国国际集团的黑石集团的约翰·斯图津斯基拉到一旁。他们是老朋友,斯图津斯基曾管理过摩根士丹利在伦敦的企业并购部门。
“你是怎么想的?”波拉特问道。
“什么意思?”斯图津斯基回应道,“从这次会议来看,我不知道能否得出一份条款清单。”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担心这帮家伙是想在这笔业务中牟取暴利。”
“他一点忙都帮不上。”
罗伯特·维纶斯塔通常比较冷静。但今天当他向杰米·甘布尔和迈克尔·怀斯曼描述他与财政部的丹·杰斯特给穆迪打电话,想说服他们尽量延缓降低美国国际集团信用评级的过程时,他一反常态,情绪激动地抱怨杰斯特无能。
维纶斯塔认为原本凭借政府威望和之前的银行家经历,杰斯特应该能够轻松巧妙地说服穆迪。
维纶斯塔解释道,初始计划是“美联储打算威逼这些家伙们买我们的账”,然而,当杰斯特最终接起电话时,“他并不想这么说”,很不幸,那人没法完成这样的艰巨任务。维纶斯塔告诉他们,杰斯特只会说,“你们知道,我们所有人都在这儿,我们组建了一个大团队来处理这件事情,我们只需要一两天的时间。”
之前待在美国国际集团的核心团队回到了美联储。由于他们是一个30人左右的团队,而盖特纳只有一个人,为方便起见,杰斯特曾试图说服盖特纳去美国国际集团会见他们,但没成功。无论如何,作为纽约联储的行长,盖特纳享有特权:只能是这些银行家去见他。
温克里德向盖特纳汇报了他们的结论:需要填补的资金空洞是600亿美元,或者更多。如果没有美联储的财政救援,没人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政府不会在这种问题上花钱。”盖特纳告诉他们,重复了保尔森之前在华盛顿所说的,并强调了本周末在雷曼问题的处理上他所一直坚持的观点。他的话是认真的,雷曼的破产就是最好的例证。
盖特纳让詹姆斯·李今天晚上给亚太地区的相关人士打电话,看能否从亚太地区募集到一些资金。摩根大通和高盛清楚地意识到,它们面前仍有大量工作要做。
夜色渐浓,会议室里,美国国际集团律师杰米·甘布尔和约翰·斯图津斯基及布莱恩·施赖贝尔正凑在一起吃中餐外卖。目前的状况似乎毫无希望。迪纳罗和帕特森州长宣布他们打算放开200亿美元的抵押品,为他们争取一天的时间。但这个数字太小,也太迟了。几小时之前,他们已经打电话给破产专家,当星期二市场开盘时,他们打算用完他们的信用额度。对市场来说,这是个明显的信号:美国国际集团遇到困难了。当破产专家建议采取这个措施时,维纶斯塔告诉他们,这措施类似于“马上要弃船,最后要做的就是将救生船放入水中;在泰坦尼克号沉没之前,最后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灯都关上”。
施赖贝尔一直不愿相信他们所处的这种状态,直到现在他还坚信,最终美联储会来拯救他们。“在这一点上,这是一次‘懦夫博弈’。”他自负地说道。
“你认为美联储会出资救市?”甘布尔问道。
“你疯了吗?”施赖贝尔近一步重申,“当然不会。他们只会让雷曼破产,就像伍迪·艾伦的破电影结局。”
凌晨1点,美联储的代表、摩根士丹利的斯卡利和波拉特认为他们需要私下沟通。他们躲进了美国国际集团的一个小厨房里,关上门,不让高盛和摩根大通那帮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这么做行不通,他们不可能完成这次任务。”波拉特说。
“我同意,我们得有个备用方案。”
斯卡利和波拉特给他们的任务取了个代号,决定返回美联储就目前的情况向丹·杰斯特提出警告。
打开厨房门,他们发现所有的人都离开了。他们立刻明白,一定是出现了最让人担心的状况:所有交易机会都消失了。
抵达美联储时,他们发现,除了杰里迈亚·诺顿昏睡在沙发上,其他地方一个人也没有。诺顿本来想借用盖特纳的沙发,但却被拒绝了。
斯卡利和波拉特叫醒了他,三个人一起去找杰斯特,告诉了他这个坏消息。
凌晨3点,联储团队和财政部的电话会议召开了。盖特纳的助手希尔达·威廉姆斯(Hilda Williams)不得不在这个荒唐的时刻完成这个并不轻松的任务——给每个人打电话,以组织这次电话会议。
“我们遇到麻烦了……”盖特纳在电话中说。
几周来,主要报纸的社论版首次赞赏保尔森不用纳税人的钱紧急救援雷曼。“财政部和美联储让雷曼申请破产,对美林亏本出售给美国银行也不进行任何补贴,并且努力为遇到困难的美国国际集团组织银团贷款而不是自己放贷,这一系列动作让人出奇地安心。”《纽约时报》的头版社论如是说。“政府干预或是全球金融系统极端危险的表现,或是联邦监管机构极端虚弱的迹象。”
然而,当天早上6点,保尔森和丹·杰斯特商谈的结论却是,种种迹象表明美国国际集团和全球金融系统正处在危机之中,政府很可能别无选择,只能对其进行干预。
保尔森发现,在过去24小时中,恐慌已经在市场上蔓延。报纸每天的头条新闻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当天早上的《华盛顿邮报》以典型的高度概况性笔触写道:“危机加剧导致股票下跌,美国国际集团处于危险当中,7000亿美元的股民财富烟消云散。”
周一,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下跌了504.48点,这是自2001年9月17日以来的单日最大跌幅(2001年9月17日的巨幅下跌主要由“9·11”恐怖袭击事件引起)。美国国际集团的股价跌了65%,并最终以4.76美元每股的价格收盘。
早上7点45分,本·伯南克在他的办公室里准备着45分钟后将要召开的美联储公开市场委员会会议,会议将在他办公室大厅下面的会议室召开。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这时开会纯属巧合。该委员会是美联储的董事会,负责决定货币政策和利率的调整。它每年召开8次会议,按照时间表,今天恰好是其中一次会议的日期。
会议开始前,伯南克把凯文·沃尔什和唐·科恩(Don Kohn)叫到办公室,让他们加入自己与盖特纳的电话会议。盖特纳在纽约处理美国国际集团的问题,不能参加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会议,他安排了副行长克莉丝汀·卡明(Christine Cumming)替他出席。但盖特纳的决定有个小问题: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会议是相对公开的事情,伯南克担心媒体会知晓盖特纳的缺席,从而进一步加深市场的恐慌。
“这个时候,对这点我无能为力。”盖特纳说。他更希望大家能关注手头上更为重要的问题。他告诉伯南克,自己希望能在早上9点收到高盛和摩根大通最新的完整报告。然而,从杰斯特和摩根士丹利得到的信息以及其他所有迹象都表明:前景似乎并不明朗。
詹姆斯·李很担心美联储的会议自己会迟到。之前他匆匆赶回位于达连湾的家,洗了个澡并换了身干净衣服,然而在往回赶的途中却遇到交通堵塞。他一边等待交通情况好转,一边给戴蒙打电话。“这就是我想要在会上告诉他们的,”他向戴蒙讲述了自己想要向联储汇报的内容,“在会议上我不得不说,这个财务空洞太大了,我们解决不了,没有人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美国国际集团要破产了。”
“如果这是你的答案,那它就是美国国际集团面临的最终答案。”戴蒙回答道。
“这是最好的结论。”詹姆斯·李向他保证。
好消息(如果能算得上的话)是詹姆斯·李只需将这个结论告诉杰斯特一个人,因为盖特纳此时应该在华盛顿参加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会议。
最终抵达美联储时,詹姆斯·李发现每个人都已经在会议室了,这个会议室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开会期间的休息室。他在同事道格拉斯·伯朗斯坦旁边坐下,和其他人一起耐心地等待杰斯特的到来。
门开了,杰斯特和诺顿走了进来,盖特纳紧随其后。关于自己的不期而至,盖特纳没给在座的银行家任何解释。
“好吧,现在我们的进展如何?”盖特纳简明扼要地问道。
詹姆斯·李翻看着他的黄色笔记本,笔记本边缘上写了两行笔记:“交易希望渺茫”和“美国国际集团现金匮乏”。
“我们查阅了美国国际集团的所有资料。他们有500亿美元的抵押资产,但现在他们需要800亿到900亿美元的资金,我们缺少300亿到400亿美元,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填补这个财务空洞。”詹姆斯·李说道。
高盛的温克里德立刻跳了起来:“这么说吧,目前美国国际集团存在巨大的、足以让它破产的系统风险,更不用说会有多少交易对手方受到它的牵连。”
一份根据交易金额大致列明美国国际集团最大交易对手方的文件在会议室里传递。在这张花花绿绿的清单上,损失最大的是已经被苏格兰皇家银行收购了的荷兰银行;排在第二位的是东方汇理银行;高盛排在第七位;巴克莱排在第八位;摩根士丹利则排在第九位。
盖特纳研究着这些数字,每看几行就皱一皱眉。他放下那些数据并说道:“好吧,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说完,盖特纳顿了顿,想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我希望每个人都把手机及其他通信工具都收起来放好,我不希望任何人与外界有联系。不要和你的公司联系,不要和任何人联系,你们懂我的意思了吗?这是一次机密会谈。”盖特纳说。所有人都遵从了他的话,盖特纳感到满意。他抛出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心理准备的问题:“如果说由美联储来处理这个问题,情况会怎样?”
在过去72小时里,政府一直坚持不会对任何金融机构提供援助。但是现在,盖特纳的一句话完全颠覆了之前的一切。即便这只是假设,这场抗战的规则也已明显改变。
盖特纳继续抛出一系列问题:“这将如何实施?你们怎么构建条款?资本市场将如何反应?债市将如何反应?”
高盛的温克里德忍不住偷笑起来。摩根士丹利的斯卡利意识到,原本他还需要一个B计划,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斯卡利基于摩根大通和高盛整合的数据已经草拟出一份条款清单。如果这份清单对他们来说足够好,那么对于美联储来说它也足够好。
“加油干吧!”说完之后,盖特纳离开了房间。
“他妈的,布朗斯坦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在给布朗斯坦打了好几次电话后,维纶斯塔抱怨道,他担心布朗斯坦不了解事情的最新进展。
维纶斯塔的顾问——黑石集团的约翰·斯图津斯基听他一个在美联储工作的同事说,高盛和摩根大通的高管们一个个击掌庆贺,尽管这两家银行的队伍还驻扎在美国国际集团继续审阅它的账簿。
斯图津斯基终于通过短信联系到了波拉特。然而波拉特故意含糊其辞,只是说:“交易发生了变化,不要再和摩根大通及高盛分享信息了。”
几分钟后,维纶斯塔的助手通知他盖特纳打来了电话。当天早上维纶斯塔几近疯狂地给盖特纳打了很多次电话,但都没联系上。
“你好,蒂莫西”维纶斯塔有点不耐烦地说。
盖特纳没有给维纶斯塔一份让他一直等到几近绝望的进度报告,反而给了他一项命令:“给我一份进度报告。”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正在为破产做准备。我已经制订好备用方案了,我想应该让你了解这些。”维纶斯塔冷静地说。
盖特纳似乎非常着急,他打断了维纶斯塔的话:“不要做那些了。”
“你得给我一个理由让我不去做这些,我有我的责任和义务,我能得到150亿美元。这能成为让我继续努力几天的动力,我必须保护股东的利益。”维纶斯塔说,他对盖特纳的这个奇怪回答迷惑不已。
“好吧,我来告诉你一件机密的事。我们正在努力给你们提供一些帮助,但现在我还不能保证。这件事必须得到华盛顿高层的批准。”盖特纳最后说。
维纶斯塔仍然半信半疑:“好吧,除非你能向我保证会向美国国际集团提供一些帮助,否则我们将继续我们的准备工作。”
“你应当试试,并撤消你们之前所做的。”盖特纳命令道,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维纶斯塔立即通知了律师杰米·甘布尔和迈克尔·怀斯曼。他们俩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他们试着再次给布朗斯坦打电话,但还是没有成功。
“别管那么多了,我知道我们没有被邀请。但我们可以自己去美联储一趟。”怀斯曼说道。
早上9点40分,保尔森在财政部办公室里,接到了劳尔德·贝兰克梵打来的惊慌失措的电话。贝兰克梵原本就是急性子,现在则显得更加焦急了,保尔森能感觉到这一点。
贝兰克梵告诉保尔森,他刚刚在市场上发现了一个新问题:通过雷曼伦敦分部进行交易的对冲基金突然被取消了资格,进而从市场上抽掉了数十亿美元的资金。虽然美联储尽量把雷曼的经纪业务限制在美国本土境内以便逐步缩减,但雷曼在欧洲和亚洲的业务活动将依据当地法律,即刻强制进行破产申请。
贝兰克梵解释说,经过一个被称为再抵押的秘密过程,雷曼利用其伦敦分部再次将它的对冲基金抵押品贷给了其他机构,并且从中挑出了那些会带来麻烦的贷款。如今为了保持流动性,许多对冲基金都被要求变卖资产,这将使市场走向低迷。由于担心雷曼已处于危险边缘,一些对冲基金在雷曼破产之前就已经放弃把它当做主要经纪人。但对那些忠于雷曼的人而言,这个结果令人痛苦。这类似于当初雷缪斯资本(Ramius Capital)的情况,该公司创始人彼得·科恩(Peter A.Cohen)曾是雷曼的前身希尔森雷曼的主席。破产前的那一周,他曾在CNBC上声明他的公司不会从雷曼撤出有关业务。现在他不得不告诉投资方,他们的钱已经在伦敦受困于一个离奇的破产程序。
贝兰克梵乞求他的前任老板,想让他做些什么以稳定市场,据他所说,现在最令人担忧的是,雷曼内部拥塞着如此巨额的资金,这可能会导致投资者恐慌,从而从高盛和摩根士丹利抽走资金。
伯南克正在华盛顿美联储总部主持公开市场委员会会议,但他明显已经心不在焉了。他和凯文·沃尔什来回传着纸条,努力想为美国国际集团提出对策。他们已经和盖特纳商定于上午10:45开个电话会议,以便他俩能及时了解美国国际集团的最新状况。
盖特纳反复强调“市场化解决方案已经流产”,告诉他们“我们得考虑利用我们的资产负债表,我们得果断而有力地采取行动”,同时他暗示,如果美联储能大胆地向美国国际集团提供大力支持,市场就能重拾信心。他建议使用联邦储备法案第13章第三条,允许美联储对“不同寻常以及紧急情况”下的非银行机构进行贷款。
保尔森和伯南克都清楚,美国国际集团实际上已成为了全球金融系统的枢纽。在欧洲银行管理制度下,金融机构可以通过与美国国际集团的金融产品部签订信贷违约掉期协议来满足资本需求。
通过使用掉期,银行实质上可以将更高风险的资产(包括公司债和住房抵押贷款)打包到美国国际集团的“3A”信用等级资产上,而这样做放大了银行的财务杠杆。
如果美国国际集团破产,这些保护壳必将消失,这将迫使银行减记资产并筹集数十亿美元来应付需求。对于目前的市场状况来说,这将是个可怕的结果,相关数字也将大得惊人。2008年年中,在这个包装过程中,美国国际集团已经报告了3000多亿美元的信贷违约掉期,并委婉地称之为“监管资本缓释措施”。
美国国际集团在全球共拥有8100万份人寿保险保单,其票面价值约为1.9万亿美元。虽然这部分业务处在严格管制下,保险单也被妥善保存,但是如此庞大的保险帝国也将面临一个问题:恐慌的客户会蜂拥而至要求兑现他们的保单,而这将造成其他主要保险公司难以维持稳定。
对于盖特纳的陈述,伯南克听得十分仔细,但沃尔什的不情愿却溢于言表,因为他一直倡导一个“购买时间”的计划。他认为,美联储应该对美国国际集团投资,但仅限30天——就严格调查美国国际集团而言,时间已经足够了。
“我知道这可能会给我们造成敞口损失,”沃尔什补充说,“但请你们想想现在发生的究竟是什么?”
伯南克坦白地承认:“我不懂保险业。”然而盖特纳还是催促他表态,并再次强调:“系统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听完盖特纳的理由后,伯南克让他制订一份计划。等他带回更详细的资料,他们将正式投票决定是否着手办理此事。
“我想确认你和董事会都支持我……”接着,盖特纳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迈克尔·怀斯曼和杰米·甘布尔通过联储的安检程序并四处寻找贝兰克梵。他们需要知道美国国际集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他们也需要贝兰克梵的团队来协助完成破产计划。
最终怀斯曼在一个关于美联储该如何援助美国国际集团的秘密会议上找到了他。“听着,时间不多了,我们想在你的帮助下处理一些数据,”把贝兰克梵从会议室拉出来后,怀斯曼生气地说,“我们想知道你到底代表的是哪一方的利益?你为我们工作,为美联储工作,还是为摩根大通工作?”
“我认为在与我的律师谈过之前,我不能回答你的这个问题。”贝兰克梵停顿了一下后说道,并示意他需要一点时间,然后便返回了会议室。
过了一会儿,贝兰克梵再次走出来,生硬地对怀斯曼说:“我现在不方便讲话,你应该直接联系财政部。”
“好吧,谢谢你。”怀斯曼说,并伸手想与他告别,但贝兰克梵却立即转身进了会议室。
几秒钟之后,联储的一个助手走过来告诉怀斯曼和甘布尔,他们必须离开这栋大厦。
“你刚才看见了吧?”在被送出大门的时候怀斯曼问甘布尔,“道格甚至不愿意和我握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晚上10点半,不管保尔森之前是如何抵制紧急救援方案的,盖特纳还是在电话中向他一一陈述了最新计划。通完电话,保尔森已经能看到市场的走向了,这让他感到非常害怕。在高盛工作时,他曾自学过保险业的知识,根据这些知识,他知道美国国际集团的破产将触发一场全球性恐慌。由于经常到亚洲访问,他也清楚美国国际集团在那儿有多少业务,以及有多少外国政府持有美国国际集团债权。这些外国政府一直给财政部打电话,表达他们对美国国际集团可能破产的焦虑。
吉姆·威尔金森怀疑地问道:“我们已经打算出手拯救美国国际集团了吗?”
保尔森盯着他,仿佛在说只有疯子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而无动于衷。
保尔森的特别顾问肯·威尔逊提出了一个他们仍需考虑的问题:“汉克,我们怎么能在还没有新管理方案的情况下就把850亿美元砸进来?”实际上,威尔逊是在委婉地问政府,怎能在不解雇现任首席执行官并且没有重组美国国际集团的情况下为它提供资助?如果不任用新首席执行官,政府看起来就像是表态支持这些制造了混乱、不称职的管理层。
“你是对的,你得帮我找个首席执行官,放下手头正在做的其他事,立即给我找个首席执行官。”保尔森说道。
回到办公室后,威尔逊开始查看电脑里的通信录。在高盛担任了这么多年金融部门高管,他了解谁才是该行业的顶级人才。他按人名字母顺序查找,甚至还没轮到字母B,一个名字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爱德·里迪(Ed Liddy),好事达保险公司(Allstate)前任首席执行官,高盛董事会成员。他是个极佳的候选人,目前正处于“待业”状态,并且很乐于接受挑战。里迪也了解美国国际集团,他曾经是高盛的董事会成员,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讨论到高盛是否应该收购美国国际集团,别人都会向他寻求建议。
威尔逊并没有里迪的电话号码,他打电话给高盛的克里斯·科尔,后者欣然帮他找到了想要的电话号码。
已经没有闲聊的时间了,威尔逊一联系上里迪,就开门见山地解释了打电话的原因。
“你有没有时间接一下汉克的电话?”当威尔逊问他时,里迪爽快地答应了。
威尔逊出现在他老板办公室门前时,保尔森正在打电话。“你得挂下你的电话,”威尔逊对保尔森说,“我给你找了个首席执行官。”
维纶斯塔的助手走进他的办公室,向他呈递了一份来自汉克·格林伯格的传真。美国国际集团的股价已经跌到2美元以下了。维纶斯塔早就有所耳闻,格林伯格已经公开向媒体宣布,他将发动一次代理权争夺战或接管美国国际集团。
“我必须把它念出来吗?”他小心地问道。看完传真之后,他并不觉得吃惊:
亲爱的鲍勃:
就是否采取你与董事会所要求的援助美国国际集团的措施的问题,我们已经展开了数周的讨论。在这些讨论中,你告诉我和戴维·波伊斯,你认为我的援助对美国国际集团而言是相当重要的。你唯一担心的是,如果我成为了公司顾问,我将掩盖你的光辉。现在我郑重地向你以及董事会建议,通过彼此合作来拯救这家伟大的企业,远比任何个人地位和感受来得重要。
我不知道现在拯救美国国际集团是否已经太晚了。但无论如何,我们要为美国国际集团的股东、债权人以及我们的国家全力以赴。
美国国际集团积累了35年的股东价值已经大量缩水,作为美国国际集团总裁,你和董事会需要对此负责。我并不打算对你们指手画脚或是吹毛求疵。我只是觉得困惑,在当前这种情况下,你和董事会为何还不肯接受我的帮助。
盖特纳在他的办公室里为与伯南克的电话会议做准备。“他们想这么做,”盖特纳思索着,“他们真的想这么做了。”
杰斯特和诺顿一起认真钻研了所有条款。他们刚知道爱德·里迪已经暂时接任了美国国际集团的首席执行官,并准备今晚从芝加哥飞抵纽约。
为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起草一份救援计划,政府需要帮助,尤其是那些已经了解美国国际集团及其特殊情况的人的帮助。杰斯特知道谁是这个关键人物:马歇尔·希布纳(Marshall Huebner),达维律师事务所破产重组部的联合负责人,他已经在为摩根大通处理美国国际集团的相关事宜,而此时他就在楼下。
同时,已经被保尔森雇为美联储顾问的摩根士丹利的鲍勃·斯卡利想确认一下,保尔森在打电话之前是否已经了解了所有相关风险。对于急剧恶化的市场情况,随着研究的深入,他越来越担心美国国际集团是否有能力继续支付政府贷款了。这种强硬的变卖与盗窃有何区别?
“我想澄清一点,现在真实存在的风险可能会使你们不能完全赎回这笔贷款。”盖特纳拨号进入会议电话时这样警告道。
伯南克说他已经决定支持这项交易了,但他还是想在电话会议的参与者中进行民意投票。伯南克明显感到紧张,他问道:“你们确定这么做是对的吗?”
盖特纳也坚持认为这是避免金融界世界末日到来的唯一方法,最终的投票表决结果是5∶0。关于道德风险不会再有任何讨论,关于雷曼也不会再有任何讨论了。
被保安护送出纽约联储大楼的怀斯曼和甘布尔还未走太远,又惊讶地发现自己被请了回去。有人解释说,把他们送出来是因为弄错了,之后他们便被带到了餐厅的用餐桌前。
“这不是受欢迎的人应该坐的位子。”甘布尔注意到,在这间无比宽敞房间的另一端,坐满了摩根大通和高盛的银行家。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怀斯曼说,“他们不是在做一笔私人交易,他们从未像现在这样轻松。”
等待中的甘布尔通过电话获悉了两个新消息:美国国际集团人寿保险业务主要所在地得克萨斯州的保险监管机构已经手忙脚乱了。更糟糕的是,摩根大通刚把一连串的抵押品放到了日本市场,而日本正是美国国际集团在美国本土之外的最大市场。甘布尔简直不敢相信,摩根大通24小时之前还是美国国际集团的顾问,不管之前的工作有多么谨慎,现在他们的所作所为却使问题进一步恶化了。
20分钟之后,纽约州保险局局长埃瑞克·迪纳罗来到怀斯曼和甘布尔的桌前:“我不能告诉你太多,”迪纳罗说,“但是不要急着做任何事情。”
“埃瑞克,”泄气的甘布尔回应道,“我们很高兴能坚持到现在,但我们的融券业务陷入了困境。”他指着摩根大通和高盛的代表团说:“就是那些家伙们制造了麻烦。你去跟他们谈。”
“我们要面临资金短缺了!”在摇摇欲坠的保险巨头总部,约翰·斯图津斯基说。时钟即将走到下午1点,如果斯图津斯基计算正确的话,美国国际集团离破产只有几分钟了。
就在这时,维纶斯塔从他的办公室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很久都没有在这栋办公楼中出现过的表情:笑容。
“他们宽恕我们了!”他说。
他刚刚与盖特纳通完电话,盖特纳告诉了他救援方案:美联储为美国国际集团提供了一笔140亿美元的贷款以保证公司业务能够在剩余的交易日正常运转。但盖特纳附加了要求,美国国际集团在得到贷款之前必须立即提供担保。这种做法被官方称为“缴费通知”。
压力明显有所缓解,维纶斯塔理所当然地考虑,接下来几分钟内他们能从哪里凑出140亿美元的担保。然后他找到了答案:非官方金库。银行家们跑到楼下,找到了一个锁着的房间以及一排橱柜,里面装满美国国际集团保险部门价值数百亿美元的认股书,其中最早可以追溯到格林伯格时代。他们开始迅速清点这些文件,仔细挑选着一沓看起来很久没动过的证券。在当今这个电子时代,手头留存实体有价证券的做法虽然显得有些尴尬,但现在看来却是一种备受欢迎的复古行为。
美国国际集团高级副总裁及其秘书凯思琳·香农(Kathleen Shannon)把这些债券堆积在桌子上,然后整理进一个公文包。
“你带着140亿美元的债券,如果被抢了可就麻烦了。”来自沙利文-克伦威尔律师事务所的迈克尔·怀斯曼在电话里建议道,“我们让美联储的保安护送你们。”
10分钟之后,在两位全副武装保安的护送下,香农带着一个价值连城的公文包穿过了松树街。
汉克·保尔森飞奔出财政部大楼,精神抖擞地前往白宫。他和本·伯南克一道向布什总统预约了会面,准备简要汇报他们马上准备采取的特殊行动。
通过安检并在等候室等待片刻之后,他们被护送进了总统办公室,保尔森开始娴熟地向总统阐述条款内容。
尽管保尔森努力地解释这笔交易,但由于它的要点涉及众多华尔街术语,很明显布什总统听得云里雾里。
伯南克插话道:“总统先生,请允许我重复一下。”伯南克抛开了他的专家架子,向总统解释了美国国际集团在银行系统中被纠缠得有多深。他尝试让布什总统进行裁决,并请他关注一下有多少民众和小型公司依赖着这家企业。人们通过美国国际集团的人寿保险保护他们的家人,通过美国国际集团的养老金保证退休生活。美国国际集团同时也提供债券以保证服务,这是一种针对施工项目和公共工作所提供的担保。
总统用自己的方式一针见血地提出了一个问题:“一家保险公司就能做所有这些业务?”
这家公司确实能做到。
大约下午4点,美联储的提案通过美国国际集团的一部传真机滴滴答答地发了过来(这部传真机早在十年前就该被淘汰进史密森尼博物馆了)。在美国国际集团第18楼,律师团正焦急地等待着。长达3页的文件终于传送完毕,一名律师取出文件并迅速进行复印。
“呵呵,你终于得到为联邦政府工作的机会了。”维纶斯塔正忙着浏览各项条款,美国国际集团董事会外部董事首席律师理查德·贝蒂(Richard Beattie)这样对他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维纶斯塔问道。
“你是他们的了。”贝蒂咧嘴笑道。
维纶斯塔的确是他们的了。联储提供给美国国际集团850亿美元的信贷额度,公司期望该额度足以避免灾难并帮助他们保持活力。但作为贷款的代价,政府要求得到相当多的所有权股份:“参股说明”表明这个比例是79.9%。这与摩根大通和高盛一直研究的方案十分相似。
如果华盛顿政府想帮华尔街摆脱困境,那么它至少必须确信,那些原来的股东不会以任何令人不愉快的方式逐利。“保尔森正在以他对付房利美、房地美和贝尔斯登的方法来应对这件事:如果政府介入,股东就必须为之买单。”科恩评论道。
联储的贷款也同样附带显著的债务负担。美国国际集团所需支付的利率是按照一个复杂计算标准产生的:在银行间短期借贷的基准利率伦敦银行同业拆放利率的基础上再加额外的8.5%。在当天利率的基础上,公司所需支付的利息款项骤然飙升至11%,在当时这明显就是高利贷。贷款的安全性以美国国际集团的所有资本做担保,并且政府还拥有对普通股东及优先股东分配股息的否决权。
为了能偿还政府债务,美国国际集团不得不变卖资产:在这种情况下,这相当于减价出售。但对效忠于美国国际集团的人而言,这笔贷款与其说是帮助公司清偿债务的桥梁,倒不如说是预谋分解公司的援助。
“简直难以置信。”维纶斯塔放下文件后说道。
美国国际集团董事会已经准备立即召开紧急会议。维纶斯塔站在那儿几乎颤抖着把条款又看了一遍。他的助手打进电话告诉他,蒂莫西·盖特纳打来了电话,此时是下午4:40。
维纶斯塔跟着贝蒂和科恩走进他的办公室,按下了电话接听键。
“请你稍等一下好吗?”跟他打过招呼之后盖特纳说,“保尔森财长准备加入我们的通话。”
“好的,”维纶斯塔补充道,“理查德·贝蒂和罗基·科恩正和我坐在一起。”
“你们都已经看过新协议了,对吗?”盖特纳在保尔森加入之后问道,“我希望你们准备接受这些条款,并尽快给我们回复,因为亚洲市场的交易已经快开始了。”
在盖特纳心里,他还有个额外的担忧:这些条款是不是太残酷了?从另一方面来看,财政部将会因为提供了让美国国际集团如此称心的交易而备受指责。
政府与私人部门提供的条款如此类似,这并非巧合。他们拥有很多同样的顾问。可以肯定地说,在现有的政策环境下,美国国际集团只是得到了市场希望提供的东西。
“显然,我们将在15分钟内召开董事会会议,我准备在会议上宣布这些条款。”维纶斯塔说。
“蒂莫西,这太离谱了,”贝蒂跳起来说,“我想你应该知道,不能仅因为你介入了,董事也会同意,你就这么臆断。我们对股东负有受托人的义务,这将会非常复杂。”
贝蒂的态度非常强硬,他实际上暗示相对于接受政府援助,美国国际集团根据破产法第11章申请破产保护会好很多。
盖特纳毫不退缩:“这将是你们所得到的唯一建议。”他简洁地说,然后又补充道:“还有另一个条件……”
保尔森打断道:“这个条件是:我们打算找人替换掉你,鲍勃。”
贝蒂和科恩尴尬地看着维纶斯塔。
“哦……好吧,”维纶斯塔说,“如果你们真这么想的话。”
“我们打算任命一名新首席执行官,”保尔森就事论事,“他明天就会到。”
政府援助意味着自己将离开,现在维纶斯塔对此已不存幻想了,但他对这件事发生得如此之快感到无比愤慨。政府刚刚才拟定救援措施,现在就已经找到了他的继任者。
“我需要继续待在这里吗?”维纶斯塔问道,有点不知所措。
“是的,我们将会对你可能提供的合作方案和帮助感激不尽。”保尔森说。
“我能不能问一下,我的继任者是谁?”
“爱德·里迪。”保尔森回答道。
有那么一会儿,维纶斯塔觉得自己仿佛失忆了。“爱德·里迪是谁?”贝蒂小声问道,但科恩仅仅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
“爱德刚刚辞去好事达保险公司首席执行官的职位。”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清楚他指的是谁,保尔森插话道。
电话会议结束后,维纶斯塔瘫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然后看着贝蒂苦笑。
“看来你错了,”他说,“我最终还是不能为联邦政府工作。”
维纶斯塔和顾问团走进会议室时,美国国际集团的高管们已经全部就坐了。维纶斯塔已经没有时间作开场白了。
“我们得面对两个糟糕的选择,”他开始说,“明早申请破产,或者今晚接受美联储的援助。”他解释了援助条款的内容,并告诉大家,黑石集团会和破产顾问一道参与进来,讨论另一个选择的价值所在。
之后他公布了关于他个人的新消息。
“我的位置将被其他人顶替,”他轻声说,“爱德·里迪将会接管我的工作。”
“爱德·里迪?”弗吉尼亚·罗曼提(Virginia Rometty)问道。
“是的,他来自好事达保险公司。”维纶斯塔解释说。
“我认识他快15年了,”一个IBM的高管说道,罗曼提第一次遇到电脑公司销售部门的人来为保险和金融业提供服务,“但我从未料到爱德会来挑起这副担子。”
“我也认识爱德·里迪!”詹姆斯·奥尔(James Orr)附和道。奥尔曾是优努姆公司(Unum)的首席执行官。优努姆是缅因州的一家保险公司,好事达保险公司曾企图抢占受控于它的残疾人长期保险市场的份额,最终被奋力击退。“如果让我们为这家公司寻找首席执行官,里迪不会在名单上出现,哪怕条件放得再宽,他也不会出现!”
“好吧,这是一个你需要好好考虑的决定。”维纶斯塔平静地说,然后把会议议程交给科恩。
作为美国国际集团高管以及罗纳德·里根政府的前经济顾问,马丁·费尔德斯坦(Martin Feldstein)不敢相信政府,尤其是共和党政府,正准备在私人企业上下注。
罗基·科恩提醒董事会不仅要向股东履行受托人义务,还要向债权持有者切实负责,因此,他迫切要求公司宣布破产。
“你们得考虑周全,”贝蒂说,“虽然对方是美联储,但并不代表你们就一定要同意。你们得听听其他的声音。”
维纶斯塔的助手悄悄走进来,递给他一张字条:汉克·格林伯格在等你的电话。他转了转眼睛,侧身向约翰·斯图津斯基指示道:“你能不能等下给汉克·格林伯格回个电话?”
斯图津斯基轻轻地走出会议室,他知道由他来回这个电话会有多尴尬。为避免尴尬,斯图津斯基邀请黑石集团共同创始人,也是格林伯格的老朋友彼得·彼得森一起打这个电话。早在1998年俄罗斯债务危机期间,黑石集团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时,美国国际集团曾按格林伯格的建议向黑石集团投资了13.5亿美元。
正当斯图津斯基等电话时,彼得森给格林伯格位于派克大道的办公室打了电话。
“他现在接不了电话,”格林伯格的助手说,“他正准备在查理罗斯的节目上讨论美国国际集团。”
“你不是开玩笑吧?”彼得森说道。
斯图津斯基回到董事会会议上,递给维纶斯塔一张字条,转述了刚刚那条消息。一下子,维纶斯塔笑了。
董事会立刻回到当前这个糟糕的议题上。科恩提出关于政府救助正反两方的理由,并解释了破产法第11章的有关争论,他说,公司应该在法庭上做到有序平仓,而不是接受政府不容讨价还价的援助方案。
顾问们发表着各种不同的观点。斯图津斯基说,一个像美国国际集团这样巨大且复杂的公司进行破产时,需要花费数月才能彻底控制局面,并且依然可能存在更多财产遭受损失的可能性。“刚才我利用10分钟向大家解释了从银行业的角度采取这种做法的理由,”斯图津斯基总结道,“但是还有一个原因,”他环视着房间说道,“能够保留20%不比损失100%更好吗?”
整个房间陷入了沉寂。
会议仍在进行,维纶斯塔看了看手表,意识到得尽快给保尔森和盖特纳一个答复了。
“咱们按座次一个个来吧,大家都期望我们该如何行事,”维纶斯塔说道,“老实说,我迫切期待你们投票批准美联储的提议。我们中有三种人:股东、顾客以及雇主。对于股东而言,这种决策似乎并不友好,但它却能维持住客户,并能保证公司的前途,同时你们也将有一个更好的机会让这些人保住自己的工作。”
他们依次投票,除希尔顿酒店前任首席执行官史蒂文·博伦巴克(Stephen Bollenbach)之外,所有董事会成员都投票赞成政府的援助计划。伊莱·布罗德(Eli Broad)和美国国际集团股东中的主要反对派也支持博伦巴克。1月份刚加入董事会的博伦巴克认为,一个称职的法官会带给股东一个更公平的交易。
在投票表决正式开始之前,博伦巴克问,对于交易条款,还有没有重新协商的余地?
维纶斯塔和律师们离开会议室,回到他的办公室给盖特纳打电话。
“蒂莫西,迪克和罗杰都在这儿,”维纶斯塔说,“也许由迪克来向你解释高管们的感受会更加合适。”
贝蒂走上前去接过听筒,说:“蒂姆,董事会想知道这些条款能否进行重新磋商?他们认为80%的比例是无法容忍的。”
“条款不能再议,”盖特纳坚定地说,“这是你们需要接受的唯一条款。”
他们三人无可奈何地面面相觑,贝蒂继续说:“我们还有一个问题。董事会想知道,如果公司能利用自己的融资来代替美联储的协助,进而渡过难关,这样的做法会被接受吗?”
盖特纳犹豫片刻后回答:“如果公司能够偿还美联储贷款,没有人会比我更高兴了。”
贝蒂回到会议室并转达了刚才的对话。于是,交易达成了。
保尔森和伯南克结束了与总统的会面,接着又去国会参加了一个与重要议员的简短会面,这些议员中没有一个赞成对美国国际集团的紧急救援行为。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哈里·里德(Harry Reid)在二楼的会议室主持了这次会议。这次会面比较匆忙,有些议员甚至在会议开始前20分钟才接到邀请。来自新罕布什尔州的参议院银行委员会资深共和党人吉德·格雷格(Judd Greg)本准备出席一个正式晚宴,因此他穿着双排扣晚礼服出现在会场。巴尼·弗兰克来得有些晚,衬衫都还没来得及扣好。
保尔森和伯南克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的决定是必要的:“如果我们不这么做的话,美国国际集团倒闭产生的影响将横扫美国并波及全球。”
弗兰克很关心费用支出,他看着伯南克说:“你们有800亿美元吗?”
伯南克带着掩饰不住的笑容回答:“是的,我们有800亿美元。”
当美国国际集团新闻发布会在电视上播出时,杰米·戴蒙和詹姆斯·李已经回到了摩根大通并坐在戴蒙的办公室里了。“他们绝对拿不回自己的钱,”詹姆斯·李对戴蒙说,“绝对不可能。”
“我向你保证,他们从中至少能拿回500亿美元,”戴蒙回应道,并认为华盛顿方面刚刚谈了一桩好生意,尽管从公众关系前景的角度看,该计划十分糟糕,“美国国际集团名下许多优秀的保险业务可以卖个好价钱,等着瞧吧。”
戴蒙和詹姆斯·李赌了10美元,看看究竟谁说得对。
当晚11点左右,鲍勃·维纶斯塔的司机在位于派克大道的一幢大楼边停了下来。维纶斯塔顶着绿色雨篷冲了出去,随后,疲惫不已、心灰意冷的他乘电梯回到位于第17层的公寓。维纶斯塔一边在厨房里踱着步,一边向他的妻子卡罗尔倾诉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睡觉之前,维纶斯塔最后检查了一下他的黑莓手机,公司总管戴维·赫佐格(David Herzog)给他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在刚过去的这个周末,戴维马不停蹄地做了许多幕后工作以保证公司能继续运转。邮件发送时间显示为“11:54 pm”,题目是“最后的步伐”:
感谢你承担了这么艰巨的挑战。今晚出现的事件在很早以前就初露端倪了。
在你离开办公室之前,我只请求一件事。请为里迪先生清理道路,我迫切希望下面这些人能立即离职:
施赖贝尔
刘易斯和斯科特
本辛格
凯利
卡斯洛
杜利(Dooley)
这看起来或许很残酷,然而这些高管中的每一个人都曾以他们自己的方式表现出不称职,这些不称职最终导致了美国国际集团这家最伟大的公司摇摇欲坠。请不要让里迪先生自己动手做这件事。
我对这些人没有任何不敬,但全球12万名员工理应得到更多更好的东西,他们需要看到有人对刚刚发生的事件负责。
我们需要领导者,但这些人明显不适合。
恭敬的,
戴维
维纶斯塔穿着短裤站在走廊上,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