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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股神赌神偶然相逢 投资赌博原理互通
还记得格雷厄姆的杰拉德舅舅吗？杰拉德舅舅的儿子拉尔夫·杰拉德在格雷厄姆解散基金后，按照格雷厄姆的建议把钱交给巴菲特管理。现在巴菲特也要散伙，拉尔夫只能再次寻找资金管理人。
《击败庄家》横空出世
拉尔夫是一位杰出的生物学家，此时担任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研究生院院长。他们学校有一位研究概率—博弈理论的知名数学家，叫爱德华·索普。索普在1962年出版了一本风靡全球，直至今天依然非常畅销的书，叫作《击败庄家》。
这可不是一本指导炒股的垃圾书，它起源于索普的一篇数学论文。在论文里他将赌场的21点作为数学问题，建立模型计算出一种能够获取概率优势的算牌策略。然后索普将策略简化为一套能够被普通人记住的计点系统，于1962年结集成书，原本叫《财富公式：一个21点的必胜策略》，出版社将其改名为《击败庄家》。2005年有一本介绍索普和凯利公式的书，借用了《财富公式》的书名。
《击败庄家》迅速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并引发大量索普的“粉丝”到各地开设21点游戏的赌场捞金。这些“粉丝”里面，有两个有趣的人值得分享。一个是未来著名的债券投资专家，全球最大债券投资公司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PIMCO）的首席投资官，被投资界称为“债券天王”的投资大师比尔·格罗斯；另一个是美国大西洋城最大黑帮的二号人物曼尼·基梅尔。
“债券天王”格罗斯
先说格罗斯。格罗斯出生于1944年4月，在他读大学三年级时，有一次因车祸住院。住院期间偶然读到索普的《击败庄家》，书中所讲的赌博计点法，勾起格罗斯浓厚的兴趣。在住院期间及出院后很长一段时间，格罗斯如痴如醉地沉浸在索普的书中不能自拔。他和他的朋友们，熬更守夜地练习21点，实践索普书中描述的技巧。
1966年6月格罗斯大学毕业。按照兵役法要求，他需要在10月份到军队报到。格罗斯利用这不足4个月的间隙，带着200美元来到拉斯维加斯。他住进每天6美元的廉价旅馆，徒步去赌场，严格按照索普传授的技巧，每天在赌场“工作”16个小时。到10月份，格罗斯口袋里有了1万美元。
格罗斯说，他从《击败庄家》以及赌场实践里，学到了三个最重要的投资原则：第一，赌徒要懂得分散风险。纸牌时好时坏，技术再高明的赌徒也需要忍受烂牌的考验，最重要的是不能在连续烂牌出现时，输光本金。凯利公式是分散风险的重要原则。第二，赌徒要知道风险的存在，并加以量化。索普理论的核心，其实就是利用已出现的牌面，计算未来大小牌出现概率的改变，以及这改变对博弈胜率的影响。第三，赌徒在遇到胜率或赔率有利于自己时，要敢于加大赌注。
格罗斯服完兵役后，以这1万美元作学费进入加州大学读硕士。很快，他又读到索普1967年出版的第二本书《战胜市场》。这本书是索普和金融学教授希恩·卡索夫合著的，介绍利用认股权证和可转换债券打败市场的原理和方法。当时可转债在市场上的关注度还很低。在索普的影响下，格罗斯将硕士期间的研究方向放在了可转债上，并以《论可转换债券》为题完成了硕士毕业论文。
硕士毕业后，格罗斯去PIMCO应聘初级分析师，负责招聘的恰巧是PIMCO可转换债券基金的负责人，看到格罗斯居然以可转换债券为题目写过硕士论文，立刻就录用了他。“债券天王”就这样在PIMCO成长起来。2003年《财富》杂志评选的商界25位最有影响力的人物排行榜，其中只有两位是职业投资者——排在第1位的巴菲特和排在第10位的格罗斯。
巴菲特在1976年为收购盖可保险发行债券融资时，与格罗斯所在的公司产生交集，两人就此认识。之后两人保持长期的通信联系，格罗斯一直将巴菲特视为自己的导师之一。格罗斯心目中的另外三位导师是：利弗莫尔、巴鲁克和索普。
在格罗斯看来，他向利弗莫尔学到了透过价格感知市场微观，向巴鲁克学到了穿透价格波动看背后的人心和大局，向索普学到了发现市场的无效定价并利用它获利。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自己的投资体系。
格罗斯饮水不忘挖井人，成为巨富后，曾以自己和妻子的名义向索普任教的加州大学欧文分校捐赠1400万美元，建立了“苏和比尔·格罗斯干细胞研究中心”，目前已是全球干细胞研究领域举足轻重的科研领先机构。
黑帮头目基梅尔
1961年，索普在美国数学家协会做的概率与博弈论专场报告，被《华盛顿邮报》记者汤姆·沃尔夫(1)以《数学专家相信：你可以打败21点》为题，发表在邮报1961年1月25日A3版，这篇报道吸引了赌徒基梅尔的注意。
这篇关于索普的报道在当时引起轰动，超过两万封读者来信忙坏了索普教授的6个助手。这些信件和电话，有些是来嘲讽的，类似“你既然有这个本事，应该很有钱啊？”或者“专家教授纸上谈兵口炮党”之类的，也有很多信件表明愿意出资给索普去赌场验证理论，然后平分盈利。
为了验证自己的理论，还嘲讽者一记耳光，索普准备接受资助者的赌本，去拉斯维加斯赌场实战。他从这些信件中选出两位明显既具有损失承受力，同时还有赌博经验的富翁。被挑中的两人就是基梅尔和他的朋友埃迪·汉迪，两人愿意出资10万美元供索普试验。索普后来的文章里将两位分别称为X先生和Y先生。
基梅尔是美国新泽西州二三十年代最大黑帮头目努基·泽威曼的搭档，他们主要从事赌博业和烈酒走私。想了解他们的故事，可以看以他们为原型的美剧《大西洋帝国》，其中好几位人物都是直接用的真名。比如剧中人物路西安诺和兰斯基，就是1929年5月努基和基梅尔建立的美国黑帮联盟董事会里，最有实力的“六大佬”真实人物。
索普带着基梅尔进入赌场，按照索普的21点必胜策略开始赌博。长话短说，很快索普和基梅尔就两次赢光庄家的全部筹码。赌场不甘就范，陆续采用出千、饮料里下药、拒绝入场乃至暴力威胁等手段应对。
之所以提到基梅尔，是因为基梅尔未来将掌控一家鼎鼎大名的公司，我确信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它的名字，而且绝大多数人都体验过它家下属企业产品的盗版，而且不止一次——HBO和DC漫画。
基梅尔和索普相遇时，正在筹划旗下金尼停车系统服务公司（以下简称“金尼服务”）上市融资的事情。金尼服务早期是基梅尔赌骰子赢来的大型停车场，后来变成赌场及私酒中转站。
金尼服务于1962年3月上市，招股说明书里没有出现黑帮头目，最大股东是基梅尔的儿子凯撒·基梅尔。上市时的主营业务包括停车场、殡仪馆、出版、保洁等，其中最有名的业务部门是漫画巨头DC漫画公司。DC漫画创造的很多IP，今天大家都耳熟能详，包括：超人、蝙蝠侠、神奇女侠、绿灯侠、闪电侠等。
1969年，金尼服务公司在公司大股东兼收购委员会主席凯撒·基梅尔的主持下，出资4亿美元收购了华纳兄弟影业。鉴于媒体广泛关注金尼公司与黑帮之间的联系，公司改用华纳传播的新名称，并于1971年剥离了原停车场和殡仪馆业务，聚焦于传媒、出版和娱乐。
1972年，原掌控金尼服务下属殡仪馆业务的史蒂夫·罗斯出任华纳传播的董事长兼CEO。罗斯酷爱赌博，同样是《击败庄家》的“粉丝”，老基梅尔还亲自教过他赌术。
1990年华纳和出版巨头时代公司（拥有著名的Time杂志、HBO电视网和CNN有线电视台）合并为时代华纳，一举成为全球最大的娱乐传媒公司，史蒂夫·罗斯和时代原CEO共同出任公司联合CEO。这家时代出版公司，巴菲特1982年到1986年间两次出入过，累计投资额近9000万美元。1986年清仓，获利约5000万美元。
2000年，时代华纳与互联网新贵美国在线合并。很不幸，伴随纳斯达克网络泡沫破裂，美国在线迅速衰落，9年内美国在线的市值从1640亿美元跌至34亿美元。2009年公司剥离了美国在线，留下的时代华纳，目前是世界500强排名第108的传媒巨头。
“赌神”索普转战华尔街
由于赌场间共享黑名单，各大赌场均采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堵截索普入场，哪怕索普一次次地乔装打扮。这事对索普来说就变得无趣了，他的主要兴趣是证明学术理论的胜利，而不是赢钱。于是索普干脆将目光投向他心中更大、出入更自由的“赌场”——华尔街。幸好如此，30年后，一位当时亲历该事件的赌场老板回忆，1964年赌场老板们聚在一起考虑应对方案，其中一个备选方案就是：干掉索普或者打断他的双腿。
索普对华尔街“赌场”的深度研究，成果就是认股权证和可转债定价的模型，并以《战胜市场》为名出版。该书主要挖掘的是市场的无效定价，由此和有效市场理论拥趸之间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有效市场的主要拥趸，是以保罗·萨缪尔森为核心的主流经济学家团体。萨缪尔森的大名，但凡接触过经济学的应该都是如雷贯耳，他号称经济学最后一个通才，凯恩斯主义之集大成者。他1948年发表的《经济学》是全世界最畅销的经济学教科书，翻译成几十种语言，在全球销售上千万册，直接间接影响着全球几代人的思想——包括你我。
萨缪尔森这人很有意思，虽然是有效市场理论的坚定核心人物，但自己的钱在巴菲特入主伯克希尔后不久，就买成伯克希尔的股票，一直持有到2009年去世。查理·芒格曾很毒舌地评论萨缪尔森：“萨缪尔森的教科书里写的是有效市场理论。说股票的价值就是它的交易价格，没有人能打败股市，对所有号称可以打败股市的投资专家都持怀疑态度，巴拉巴拉巴拉。自己却早早地把钱交给巴菲特。通过成为伯克希尔的股东，萨缪尔森对冲了他的有效市场理论，顺便还发了大财。”芒格的意思是，如果巴菲特成功，萨缪尔森发大财。如果巴菲特失败，则有效市场理论被有力证明。
萨缪尔森的有效市场理论，最终由芝加哥大学商学院尤金·法玛教授发扬光大，并因此而获得2013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虽然该理论被巴菲特鄙视为“如果市场总是有效的，我只能沿街乞讨”，也被索罗斯嘲笑过“现行的有效市场假说理论——所谓的理性选择理论，实际上已经破产”，但这丝毫不妨碍该理论成为现代投资组合理论的基石，尤金·法玛也因此被称为“现代金融之父”。
有效市场理论的支持者里，有一位是索普在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同事——以资产定价模型获得199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威廉·夏普。夏普的理论可以简单概括为：“市场是有效的，获取高利润的唯一方法就是承担更多风险。希望减少风险，结果只能是获得更低利润。”这个理论对于索普来说，不用看背后的数据或逻辑，也能断定它是荒谬的。因为就在索普的研究领域，无论是赌博还是股市投资，出现过太多低风险甚至零风险的利润，也出现过很多高风险低利润甚至零利润的定价。由此，他们俩经常在校园里就此展开争论，这争论也是《战胜市场》一书出版的动力之一。
《战胜市场》致力于证明市场错误定价的存在，内容集中在利用认股权证和可转债的错误定价套利。到1967年，索普已经在这本书的研究基础上，推导出一个期权定价公式，并秘密利用这个公式在股市大发其财。
利用《战胜市场》的研究基础，推导出期权定价公式的不止索普一人。1969年，有两位当时寂寂无闻的学者给索普寄来一份论文，声称是索普的“粉丝”，他们从《战胜市场》出发，推导出一个期权定价公式，想请索普看看。索普惊奇地发现，二人推导出来的公式和自己正在使用的几乎完全一致。这两位学者是费希尔·布莱克和迈伦·舒尔茨（尤金·法玛的学生）。他俩推导出来的这个公式，于1973年发表后被称为布莱克－舒尔茨期权定价模型，简称BS模型。舒尔茨和后来对BS模型做过改善的罗伯特·默顿教授(2)一起获得了1997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布莱克因为当时已经去世，不在获奖名单里。
除了布莱克和舒尔茨在论文里对索普的致谢之外，模型的命名和获奖均没有标记索普的贡献。对此索普很平静。他说：“（他们的）论文是绝无仅有的杰作。我从未考虑过我的荣誉，因为我不是从事经济学和金融行业研究的人，这个问题附带的重大意义并不在我的思考范围。我所看到的只是一种赚大钱的方法。”
赚大钱的方法可以藏着，但名气藏不住。伴随着名气的扩散，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老师们，纷纷将资金委托给索普。索普连续几年取得年化约25%的回报，到1968年管理资金规模达到约40万美元。索普每年从利润里提成20%，大致和做数学教授的收入差不多。此时索普没把它当作一个正事儿看待。
“股神”和“赌神”惺惺相惜
当巴菲特有了解散基金的想法后，拉尔夫想把资金委托给索普，但又不确定索普的那套理论是否靠谱。于是邀请巴菲特和索普一起到自己家做客，实际上就是想让巴菲特帮忙“面试”索普。巴菲特和索普就这样相遇了。
虽然两人投资风格迥异，但都是市场有效理论的坚定反对者，都擅长套利，对投资、概率、风险、不确定性等投资要素均有相当多的共识。正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天才间的碰撞格外璀璨夺目。巴菲特事后对拉尔夫作出“索普靠谱”的结论，索普则当天就对妻子说“巴菲特未来会成为全美国最富有的人”，这一预言在1993年实现了，那年巴菲特登顶全美富豪榜。
拉尔夫给索普看了巴菲特历年致合伙人的信。索普被打动了，也起了建立合伙基金公司的心。很快，“可转换对冲合伙基金”诞生，拉尔夫是该合伙基金的第一位客户。该基金于1975年改名为“普林斯顿－新港合伙基金”。
传奇起飞。索普的基金从1969年11月1日开始运行到1988年底停业，年化回报率19.1%，扣费后客户收益率15.1%。这个数据看上去也不算惊人。惊人的是，20年里没有任何一年亏损，回报率低于10%的只有3年：1969年4%（只运行了两个月），1973年8.1%，1988年4%。其他年份收益率在11.3%和33.3%之间。在全部的230个月里，有227个月盈利，只有3个月净值有回撤，且3个月的回撤幅度全部小于1%。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神人，靠什么持续稳定地获得这种难以置信的回报水平？如此靠谱的业绩，为何要在1988年底停业呢？
(1)美国著名记者、作家，“新新闻主义之父”。曾获美国国家图书奖、哥伦比亚新闻奖、国家人文勋章、芝加哥论坛报文学终身成就奖、美国全国图书基金会美国文学杰出贡献奖等。
(2)默顿是保罗·萨缪尔森最得意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