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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警惕后见之明偏差——随时记录你的错误和偏见
在上一章中我们看到,尽管泡沫的细节在不同的时期有所变化,但泡沫遵循着非常相似的模式。这就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不从错误中吸取教训呢?金融发展的历史上随时可见泡沫的例子,从18世纪的南海泡沫,到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的日本泡沫,到本世纪初的互联网泡沫,当然还有当前的信贷/房地产泡沫。你可能会认为,我们人类有可能已经从历史中学到了经验。然而,X系统带来的另一个陷阱是人们不愿承认这样的错误。相反,我们掩盖了错误。
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斯(John Kenneth Galbraith) [1]是一个有着超常洞察力的经济学家,他认为市场的特点是:
……关于金融的记忆极其简短。因此,金融灾难迅速被遗忘。进而,在若干年后,当相同或极度相似的情况再次发生时,极其自信的新一代年轻人将其称为在金融以及更广泛的经济领域中的杰出新发现。在人类努力探索的所有领域里,唯有在金融世界,历史如此微不足道。
关于金融界不重视历史的这一事实,我最喜欢引用的是杰里米·格兰瑟姆的话。作为GMO的首席策略师(第二章和第十一章提到过他),他在被问到“你认为我们会从这次动荡中学到些什么”时回答说,“我们会在短期内学到很多,在中期内学到一些,在长期内什么也学不到。这是历史的惯例。”
当然,为了从错误中学习,我们需要认识到这是一个错误。这听起来理所当然,但我们必须克服至少两种心理偏见才能做到:自我归因偏差(self-attribution bias)和后见之明偏差(hindsight bias)。
这不是我的错,只是运气不好
自我归因偏差是指人们习惯于把好的结果归因于自己作为投资者的技能,而把不好的结果归咎于其他的人或事。
体育赛事很好地体现了这种思维。心理学家们通过查阅体育版的各种评论来研究运动员的归因偏差。在分析运动员或者教练关于他自己表现的评价时,他们需要将自己的表现归因于内部因素(如团队的能力)或者外部因素(如不公的裁判)。不出所料,自我归因偏差非常明显。 75%的人将获胜归为内因(高超技能的结果),而只有55%的人将失败归为内因。
按照观点来源,将样本分为运动员和教练一组,体育记者一组。这样一来,这种偏见变得更加明显了。超过80%的运动员和教练将胜利归为内因,而只有53%的人将失败归为内因。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投资领域。投资者太容易将不好的结果归因为运气不好。有时候可能确实如此,但其他时候错误的分析才是真正的原因。
绿光资本(Greenlight Capital)的大卫·爱因霍恩(David Einhorn) [2]在近期一次演讲中指出,“出现问题的时候,我喜欢去思考那些糟糕的决定并从中吸取教训,希望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接着讲了一个他曾经犯下的错误。2005年,他建议买进当时每股67美元的建筑公司MDC的股份。在接下来的四年中, MDC股价下降了约40%。正如爱因霍恩所说,“这次损失并不是因为坏运气,而是源于糟糕的分析。”简单来说,就是他没有理解大环境的重要性,忽略了美国的房地产和信贷泡沫。
不幸的是,很少有人能像爱因霍恩那样善于自省。因此要应对普遍存在的自我归因问题,我们确实需要保存所做决定及其背后原因的书面记录,你可以称之为投资日记。撰写投资日记听起来愚蠢,但索罗斯恰恰这样做了。他在《金融炼金术》中写道:“我写了一本日记,实时记录我在投资决策中的想法。这个尝试从财务上来看是一个巨大的成功,我的基金状况从没有这么好过。这种尝试让我对未来有了完全不同的预期。”
坚持写这样的日记,然后我们需要将决策的结果和决策背后的原因记录在如下图所示的二维表格中。我是因为正确的原因才做对的吗?(我可以说靠技巧,也可能有运气的成分,但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归因于技巧。)或者是因为一些似是而非的理由才做对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会保持这个结果,因为这使我的投资组合看起来不错,但我不能自欺欺人地认为我真的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是因为错误的原因做错的吗?(我犯了一个错误,我需要从中学习。)或者我是因为正确的原因却做错了吗?(毕竟,坏运气时有发生,现实世界中价格波动幅度远大于基本面的波动幅度。)
只有通过将我们的决策以及背后原因的组合与结果相对照,我们才有可能了解我们什么时候是运气好,什么时候是借助了真正的技能。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了解自己在哪反复地犯错。
不要做事后诸葛亮
我建议人们保存投资决策及其背后原因的书面记录,是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会有第二种偏差的风险。这种偏见使得我们不能从投资失误中吸取教训,即后见之明偏差。这就是说一旦我们知晓了结果,我们就会倾向于认为我们一直都知道。
在金融领域,每一次泡沫之后我们似乎都很享受一种奥威尔式[3]的历史重写(Orwellian rewriting)。每一场泡沫之后,文章层出不穷,纷纷告诉我们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出现这些问题,而这些文章的作者通常是那些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问题的人。这是一种事后诸葛亮的做法,它使得事件看起来似乎比事前更可预测。
心理学家已经表明,这种趋势的出现具有惊人的规律性。例如,在一个实验中,告诉学生有关英国侵占印度以及尼泊尔廓尔喀(Gurkas) [4]问题相关的情况。所提供的信息如下:在1814年,黑斯廷斯(总督)下定决心要彻底解决廓尔喀地区的问题。这一战役远不算光荣,部队遭遇了极端恶劣的条件。而廓尔喀人擅长游击战式的战争,并且由于他们的人数少,所以很少有机会全面接触。英国人在几次失败后才学会了谨慎。
在阅读了比上文更详细的情况之后,实验要求学生们对以下四种结果的概率做出判断:
1. 英国人胜
2. 廓尔喀人胜
3. 没有和平协议的军事僵局
4. 有和平协议的军事僵局
另一组学生也了解了同样的信息,但是给这组学生提供了“真实”的结果。关键在于,上述4种结果分别作为“真实的结果”告诉了不同的学生。因此,一些学生被告知结果1是真实结果,一些学生被告知结果2是真实结果,以此类推。
奇怪的是,当人们被告知所谓的真正的结果时,他们提高了对这一结果的概率判断。事实上,和没有被告知真实结果的那组相比,他们几乎将这个结果发生的概率增加了一倍。也就是说,人们在决策时没有能力忽视事后结果的影响。
这项研究说明了为什么一本实时的投资日记对投资者益处多多。因为它有助于我们确切地了解自己在过去某个时点上的真实想法,而不是在我们知道结果之后所做的重新评价。投资日记是从错误中学习的一个简单但非常有效的方法,并应成为你的投资方法的核心内容。
[1]美国经济学家、新制度学派的领军人物,曾任约翰·肯尼迪总统和阿德莱·史蒂文森的经济顾问。——译者注
[2] 美国绿光资本公司的主席和合伙创始人之一。绿光资本是一家实行多空股票策略的对冲基金。——译者注
[3] “奥威尔式”指现代保守政体借宣传、误报、否认事实、操纵过去,来执行社会控制。——译者注
[4] 尼泊尔中部地区,廓尔喀王朝的发祥地,位于加德满都西北80公里,海拔1500米。——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