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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选择 有待驯服的猛兽
第12章
选择
有待驯服的猛兽
“请你告诉我，从这里开始要走哪一条路呢？”
“那就取决于你想要去哪里了。”柴郡猫说道。
“我不在乎啊。”爱丽丝说道。
“那么你哪一条路都可以走。”
——刘易斯·卡罗尔：《爱丽丝梦游仙境》
现在，我们从更宏观的层面看看技术颠覆对经济和社会的影响。对于经济增长、就业、收入分配和资源需求来说，技术的变革到底意味着什么？其实关于这个话题的论文、书籍、报告不计其数，这里只能概括而谈，但是，作者认为简明的综述足以得出一个重要结论：技术颠覆是有待驯服的猛兽。
技术能否推动未来增长？
新兴技术对经济增长有何影响，一直以来众说纷纭。有些人认为，新兴技术对经济增长的影响与过去的发展状况并无太大差异，历史上的数据似乎肯定了这一点。例如，在1891年至1972年，美国工人人均产出的年增长率为2.3%，1972年至1996年，这一数据下降到1.4%，1996年至2004年，其又跃升至2.5%，但在2004年至2012年又下滑到1.3%。虽然人类掌握的知识不断丰富，越来越多的青年才俊投身于技术行业，研发的投入屡创新高，但是整体发展趋势却在放缓。也就是说，相较于历史上的创新工作，新兴技术的影响并没有更胜一筹。
技术乐观主义者认为，这些数据并没有反映实际状况，其主要原因有二。第一，GDP数据并没有计入免费服务所创造的巨大价值，例如数字化娱乐和数字信息所带来的价值。另外，虽然新兴技术所创造的消费者剩余在过去数十年中的重要性不断提升，但也没有被纳入GDP。例如，如果使用电子邮件和实体邮件都要缴费，那么消费者愿意为电子邮件支付的费用肯定不会低于实体邮件，但在现实生活中，电子邮件服务往往是免费的，所有GDP并没有将其计入在内。各种网络公司提供的服务也都是如此，其中就包括全球闻名的谷歌、脸书、网络电话软件Skype、流媒体音乐平台Spotify、图片分享软件Instagram等。第二，乐观主义者认为新科技与其真正的影响力存在时间差，技术进步日新月异，公司、行业、消费者需要一定时间接受并应用这些技术。一旦消费者与企业逐步习惯这些创新成果，整个社会会受到颠覆性的影响。
但是，也有一些人对新兴技术持怀疑态度。他们认为，当今的技术进步确实了不起，但是对于日常生活以及经济发展的影响远远不及20世纪的创新。在2015年的文章《与从前一样》中，著名经济评论家马丁·沃尔夫列举了20世纪最具开创性的技术进步，包括电冰箱、疫苗、汽车、电话、冲水马桶、电灯和电台广播等。他问道：“与这些技术相比，脸书、平板电脑还有那么重要吗？”技术怀疑主义者认为，GDP确实没有将消费者剩余考虑在内，但这早就已经是常态了——冰箱的发明为新鲜食品创造了消费者剩余，电气化为照明设备创造了消费者剩余，二者产生的消费者剩余肯定不低于新兴技术带来的消费者剩余，但是20世纪的GDP也并没有计入那些数据。罗伯特·戈登就是著名的技术怀疑主义者之一，他认为，自2000年之后，随着电脑和互联网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劳动生产率以及生活水平就没有再出现任何革命性的改变。
为了对比历史中的发明与当今发明的重要性，戈登时常会借用一个思维实验进行说明：
现在，你要在A选项与B选项之间做出选择。选项A：你可继续使用2002年之前的电子技术，例如Win98的计算机系统，可以上亚马逊，可以使用自来水、家用马桶，但是不可以使用2002年之后的一切新发明。选项B：过去十年中的新发明通通可以使用，如脸书、推特、平板电脑，但是必须放弃使用自来水和家用室内马桶。你要自己到外面打水提回家，脏水也要自己出去倒。如果某个雨夜，你凌晨3点醒来想要上厕所，你只能沿着湿漉漉的小路走向屋外上厕所。你选哪一个？我在不同的公开演讲中都提到过这个思维实验，有的听众哄堂大笑，有的笑而不语，因为选择显而易见。听众们由此意识到19至20世纪的发明何其重要，任选其一都可以超越当前大家如此依赖的便携电子设备。
技术影响的争论仍会持续下去。在作者看来，根据目前可掌握的依据，发达国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增长都会持续放缓；按照目前的发展轨道，认为新兴技术能使经济发展回到历史水平的可能有些不切实际。这与第二部分中对三大价值链的建模分析结果一致。也就是说，如果任由技术创新自由发展，对于经济增长的积极影响极为有限，只有积极采取措施，将其纳入合理的发展轨道，技术的益处才能真正彰显出来。
就业与平等的挑战
对于就业问题，并无太大争议，大家基本认为，技术颠覆将会让当今许多工作消失无踪。以出租车司机为例，在美国，现在大约有25万名出租车司机。如果无人驾驶汽车走入了社会生活，那么这些司机将何去何从？与此同时，在世界各地，优步、来福车等平台催生了新的“司机”，这些情况已经对传统的出租车行业产生了巨大冲击，致使抗议游行频频发生。再来看看公交车司机和卡车司机，在美国，这类员工也有25万名左右，另外还有350万名零售店收银员。在传统的私营小店，员工人均年营业额是14.5万美元，而沃尔玛是22万美元，亚马逊是62.1万！在很多领域都出现了同样的发展趋势，不难想象，全球数亿工作岗位岌岌可危。
在2013年的大型研究中，牛津大学马丁学院的研究人员评估了702种职业，探讨在计算机技术不断发展的背景下，根据美国2010年的就业情况，有多少工作岗位会受到负面影响。结果令人震惊，47%的岗位受到威胁，研究人员同时发现，虽然很多知识型工作也将受到波及，但低水平、低收入的工作更容易被自动化技术取代，这也许在意料之中。但有一点例外，中等收入水平的制造业工作与低收入的服务行业工作相比，前者被取代的风险反而更高。
争议的点不在于这个趋势，而在于这些工作岗位消失之后是否会出现新的工作岗位，以及何时出现。有部分人认为，这个话题只是在转移人们的注意力，从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始，“无活儿可干”的担忧就已经存在，只是从未成为现实。随着传统行业消失，兴起的新行业会吸收在传统行业中失业的劳动力。在过去30年中，出现了11亿个新的非农就业岗位。而且，在大部分发达经济体中，人口老龄化趋势明显，正如在第11章中讨论的，越来越多的老年人需要照料，而能够走上工作岗位的年轻人越来越少。
但是，也有人表示反对，他们认为这次的技术变革有别于以往的变革，变化的规模与速度都十分惊人。在过去，将新兴技术推广至全球可能需要二三十年，但现在，几年时间就够了。机器效率提升了千倍，不是出现在某一行业中，而是出现数十个行业中！在之前的变革中，虽然劳动力市场整体上适应了发展趋势，就业水平也基本得到了维持，甚至有所提升，但是对个人来说，有些失业的劳动者很难再走上新的工作岗位，生活并不容易。
也许上述两种论点并不冲突，人类社会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大规模、高速度变革，对于一些行业中的一部分岗位来说，它们必将受到重创，但是新的平衡状态也会逐步出现。
欧洲的电力行业就体现了这一次变革的速度与规模。电力行业的资产寿命周期长，市场需求稳定，所以很多老牌企业认为，风能、太阳能等新能源的市场规模要成气候可能还需要数十年时间，因此，很多企业也就保留了“传统”商业模式。其实，这些企业那时的观点没错（现在也是），但没能反映核心问题：可再生能源的发展速度比整个电力市场的增长速度要快。传统发电技术会受到冲击，市场会出现产能过剩现象，电价，老牌企业的发展前景以及股价都会受到影响。德国电力巨头莱茵集团与意昂集团的市值相比2008年已经下降了80%。其他因素也推动了这一趋势，例如碳价下跌、经济衰退等等，然而只有传统电力企业的股价出现了问题，其他企业的股价并无大碍，其根本原因是前者的发展前景已经非常暗淡。
汽车行业也会出现同样的趋势吗？当然。随着汽车共享服务的不断发展，世界各地的新车销量将会逐步出现负增长，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就像电力行业的情况一样，汽车制造业也会出现产能过剩的问题，紧接着就会出现价格战、股价下跌等等现象（企业盈利减少、增长速度下降共同引发了负面影响）。酒店行业也是如此，随着爱彼迎等共享平台的发展，当前许多酒店巨头在世界各地的发展速度变慢。办公建筑行业也是如此。假如办公领域的共享服务能够真正发展起来，使得办公空间的利用率大大提升，那么世界各地的办公建筑需求就会下降，这将对房地产企业以及整个建筑行业产生巨大的影响。所以，当新型商业模式迅速发展时，传统商业模式的吸引力就会下降，甚至是急剧下降。这就是变革。
再来看看技术变革对收入公平的影响。这一点也并无太大争议，大部分研究人员认为，当前的发展趋势将会导致劳动力市场极化现象。有人甚至提出了“巨星经济”的概念：成功开发新技术、创办企业的个人，将极大地受益于创新成果，因为这些商业明星能够以较低成本在全球迅速扩大规模。例如，2015年年底，谷歌和脸书的市值分别为5 220亿美元、2 960亿美元，而两家公司成立的时间还不到20年（分别于1998年与2004年成立）。当然，这两家公司的案例不具有普遍性，不过整体趋势显示，高技能人群能够利用技术不断开拓空间、拉开与中等技能人群的差距。在全球各地，自动化已经开始逐步侵蚀中等知识型领域的工作岗位。
后果也在预想之中，全球62位顶级“富豪”所掌握的财富相当于全球50%底层人口的财富总和；许多发达国家的中产阶级正在缩水；收入分配水平与20世纪初期时的水平趋同。造成这一现场的“罪魁祸首”当然不只是技术，但是也不可否认，大量研究表明，技术确实是极化现象出现极为关键的原因。
资源需求——等待库兹涅茨效应
既然技术变革能够大大推动三大实体价值链的发展，那么是不是也能解决人类社会的资源问题呢？全球的决策层是不是应该让新兴技术自由发展呢？你可能已经知道答案了，如果任其自由发展，虽然能够解决一部分问题，但是全局状况依然堪忧。主要有以下三大原因：
第一，之前已经提到，产品层面的改进很容易实现，但是其潜力却无法得到充分开发。系统层面的机遇，例如优化整合的交通出行体系，材料循环流动，营养物质重新进入土地而非海洋等等，无一例外地都需要人类的介入才能实现。产品层面的改进也需要一定支持才能发挥最大功效，例如共享汽车需要有预留的停车空间，优步等类型的服务需要有明确的税收政策与安全管理。
第二，与资源相关的新兴技术一般都会降低资源消耗，而且幅度颇大，但是，整体效果可能并没有预期的那么理想，主要是需求弹性问题（又称作“回弹效应”）。简而言之，随着资源效率的提升，消费者承担的成本下降，进而推动需求上涨，之前节约下来的资源就会被抵消。例如，消费者安装了LED照明设备，多开一个小时灯的成本也不高，大家自然也就不会太在意。在能源效率领域，对回弹效应也有诸多研究，分析结果显示，25%~40%的资源节约成果会被抵消。在交通与食品领域也是如此，研究还发现，如果价格下降10%，需求会相应上涨5%（不同领域上涨幅度有所差异）。在建筑领域，回弹效应更为明显：当价格下将10%，需求就上涨9%。因此，如果没有得到良好的规划，对于食品、住房、出行的大量需求会抵消资源节约的成果。由于变革如此巨大，其带来的影响难以预测。例如，当个性化的无人驾驶汽车驶上道路之后，大家的出行意愿会提升多少，现在还很难说。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整体而言，这确实利大于弊。仅从表面分析，很多经济学家认为这是好事：消费者利益增加了，经济发展了。
第三，人口增长与财富增长的协同效应会为减少资源需求带来巨大阻碍。从以下数据分析2050年的资源需求，便可以一窥阻力到底有多大，这里只是粗略估算：
• 第11章提到，联合国预测2050年的全球人口将会达到100亿，对比当前的73亿，增长幅度为40%左右。到2100年，人口数量大约为110亿。
• 如果实际人均GDP的年增长率保持2%不变，那么到2050年，实际人均GDP将翻倍。
• 与此同时，生态足迹水平必须要降低，即供应全球人口生存所需物资的面积要从1.6个地球恢复到1个地球，下降幅度为38%。
综合计算，全球经济在2050年的资源生产率要提高4.5倍。作者团队借助建模估测了这对欧洲人口三大最重要需求的影响（欧洲人口增长幅度和经济增长幅度相对较小），结论就是，如果新兴技术自由发展，只能实现50%的潜能，而且并不能推动人类社会走向美好的未来。但是新兴技术如果得到充分的开发，即第二部分所描绘的愿景，那么人类社会的发展必将走上理想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