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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向垃圾债券宣战
西奥多·弗斯特曼穿上白色的浴袍,轻轻地沿着回旋的楼梯来到楼下享用早餐。晨曦透过窗户撒进他在东河上游的公寓。下游的罗斯福大道上,上班通勤一族正在星期一拥挤的交通中缓缓前行。
弗斯特曼听到他的女佣诺埃米正在厨房里为他准备早餐:一杯咖啡、面包圈和半个柚子。在准备享受一顿悠闲早餐的同时,他有时间可以读一读当天的报纸。49岁的弗斯特曼依然像之前当运动员时候那样身材魁梧、肩膀宽阔。他的网球技术比年轻时大有长进,现在他有时候还和职业选手一起切磋球技呢。由于他意大利母亲的遗传,他眼睛周围橄榄色的皮肤突出了地中海人的特点,但头发有点花白。
在法国饭厅的水晶大吊灯下,弗斯特曼坐在一排排的大部头中间。他轻轻地走在柔软的土耳其地毯上,最后在一张罩有老虎图案的天鹅绒椅子上坐定。在他的左肩上方,挂着一幅毕加索的真迹。弗斯特曼的住所位于曼哈顿最高档的社区,他的邻居包括雷克斯·哈里逊和葛丽泰·嘉宝。
大家都会说,这个人什么都不缺。作为纽约最著名的单身汉,全美闻名的共和党资金筹集者,弗斯特曼拥有配有司机的梅赛德斯轿车,装满新鲜水果的私人飞机、金碧辉煌的洗手间,接送他上下班的直升机,可以避开曼哈顿拥挤的交通。凭借着艰苦奋斗和运气,他10年前成立的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专门从事杠杆收购业务,现在其旗下的企业每年的利润就达到80亿美元,这使得弗斯特曼有钱在南安普顿和阿斯彭买地置业。他的办公室里陈列着西方的艺术品,在那儿可以看到中央花园的美景,墙上还挂着一幅弗斯特曼和里根握手的照片。此外,他还资助阿富汗境内的一支反政府武装。
西奥多·弗斯特曼:他对克拉维斯的憎恨驱使他加入了对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的争夺。
财富能够给他带来一切,但却不能给他内心的平静。在弗斯特曼内心深处,他是一个易怒的人,内心燃烧着一种对现实的不满与愤怒,他的朋友和商业伙伴都知道尽量避免谈到一些话题。一提到某个东西,他就会变得非常激动,并滔滔不绝地开始谴责。朋友们耳朵都已经听出茧来了。在华尔街,弗斯特曼知道有人叫他灾难预言家卡珊德拉;竞争对手们都在背后对他嗤之以鼻。弗斯特曼对此并不理睬。他读过温斯顿·丘吉尔的自传。这位政治家当年提醒世界提防纳粹德国时的孤独感引起了他的共鸣。
那天早上的一篇报道又激起了他的愤怒。打开《时代》周刊,他立即被商业版上方的一条标题所吸引——“KKR公司加入对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的投标”。他仔细地阅读了这篇文章。
这帮该死的家伙,他们又开始动手了,弗斯特曼自言自语道。
弗斯特曼觉得KKR的投标一文不值。90美元一股的价格空洞无物。弗斯特曼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小子的垃圾债券只值这个价格的一半。克拉维斯这次又想拿少得可怜的现金和一大把的债券去收购一家优秀的美国企业。弗斯特曼又翻了一遍这篇文章,这里面显然不会有克拉维斯公司融资方面的消息,也没有其他相关的报道。
KKR有的只是一大堆假设,其中包括融资和雷诺兹-纳贝斯克董事会的审批。弗斯特曼觉得这是一场投标,也就是说,如果克拉维斯没有感冒发烧,如果道奇队能够赢得比赛,如果他的老婆多卖出14件衣服……他感到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这种感觉5年来一直伴随着弗斯特曼。
弗斯特曼相信一个卡特尔已经控制了华尔街,而这个卡特尔的首领是德崇证券公司的迈克尔·米尔肯,而实力最强的成员当属KKR的克拉维斯了。现在在这场收购雷诺兹-纳贝斯克的斗争中,这个卡特尔已经占据上风。
这个卡特尔的产品是回报率很高的垃圾债券。到了1988年,几乎每一个大的投资者、股票交易所和杠杆收购公司都用垃圾债券筹集资金,通常这些资金都用在杠杆收购当中。弗斯特曼相信垃圾债券不但败坏了杠杆收购行业,还把华尔街也引上了不归路。在每一场大收购当中,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都特立独行,坚决不使用垃圾债券来筹资。
在弗斯特曼看来,垃圾债券就像兴奋剂一样,可以让一些小不点都敢打行业老大的主意;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力挽狂澜。他相信现在的杠杆收购公司已经不像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那样跟收购对象的管理层一起并肩合作,帮助收购对象成长,然后在5~7年后将公司还给股东们。大家现在关注的是如何想方设法地和收购对象持续不断地做生意,从而收取一些费用——杠杆收购公司要收管理费,投资银行要收咨询费,券商要收垃圾债券发行费,等等。弗斯特曼觉得整个杠杆收购行业已经沦为了暴发户的天堂。但他认为根本的原因不在垃圾债券上,它如果合理使用,将是个非常有用的融资工具。他实际上反对的是在每一场新收购中出现的一些垃圾债券的怪胎:所谓的实物付息债券,它是一种可以用其他债券,而不是现金来支付利息的债券。弗斯特曼称这些债券为“假钞”、“橡皮泥”,或是他觉得最贴切的“贝壳币”。在给机构投资者做报告的时候,他喜欢拿起一串印第安人佩戴的贝壳首饰来形象地表述自己的观点。
弗斯特曼知道美国经济迟早会下滑,到时候当人们不能按时清偿巨额债务的时候,这些垃圾债券狂人们就没有好下场。他们就像那些想空手套白狼的地产投机商一样,当债主逼上门来的时候,口袋里没东西可以拿去抵债。弗斯特曼担心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垃圾债券的使用已经铺天盖地,以至于整个美国经济都会被拉进衰退的泥潭。
在德崇的那些客户中,最让弗斯特曼不安的是他的对手KKR公司。克拉维斯不但比其他同行用的垃圾债券剂量更多,而且还把触角伸向了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的主战场——杠杆收购行业。弗斯特曼对垃圾债券越不满,他就越将自己的矛头指向克拉维斯。
有意思的是,他们曾经一度还是朋友,但现在克拉维斯已经成了弗斯特曼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在他看来,克拉维斯就是华尔街版的浮士德,为了得到垃圾债券和每个星期一早上收购一家公司而出卖自己灵魂的人。一听到有人提起“克拉维斯”这四个字,弗斯特曼就发出不屑的声音,翻翻白眼,然后重重地叹一口气,“骗子”这样的称呼就从他嘴里脱口而出。骂得最凶的时候,弗斯特曼还把克拉维斯称为“混蛋”或“狗杂种”。
那些想研究KKR和杠杆收购行业的人几乎都曾听过弗斯特曼反克拉维斯的言论。在不屑的声音、叹气和翻白眼之后,弗斯特曼就开始口诛克拉维斯。
“这就像奇境里的爱丽丝一样,”弗斯特曼恼怒地说,“克拉维斯之所以能够支付这么高的投资回报,是因为他的钱不是真的,是假的!是假钞,是贝壳币。这些收购垃圾债券的家伙还在逍遥法外而其他人却浑然不知。”
弗斯特曼会血脉贲张地告诉你,KKR手中的那些企业一点都不像他们自己说的那么健康,而且他们支付给投资者的回报根本不能和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投资者取得的回报相比。弗斯特曼担心KKR参与的每一场收购都会对美国经济构成威胁。
很多认识他们两个的人都觉得弗斯特曼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当然,这里面肯定有这方面的因素。有时候,弗斯特曼会在批判克拉维斯20多分钟后,补充说自己跟克拉维斯并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他会说:“这里面没有任何私人动机。”克拉维斯并不是他的敌人:垃圾债券这种流行在华尔街上的疾病将会摧毁弗斯特曼苦心经营的杠杆收购行业,而克拉维斯只是杀伤力最强的病毒罢了。而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之外的人很难区分两者之间的区别。
有时候,大家觉得弗斯特曼生来就脾气暴躁。当年他的爷爷,一个专横的德国移民,创建了一家纺织厂,使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他的父亲尤利斯·弗斯特曼继承了家族产业——弗斯特曼羊毛纺织厂,并在康涅狄格州的格林尼治镇盖起了别墅。那里有网球场和私人垒球场。尽管家境殷实,弗斯特曼的家庭生活却并不诗情画意。尤利斯·弗斯特曼酗酒成性。因为弗斯特曼家里有枪,年轻的泰德,六个孩子中的老二,一直生活在他父亲的暴力阴影之下。夜幕降临的时候,弗斯特曼家的别墅里经常响起厮打的惨叫声,有时他的母亲会高声质问丈夫为何不听医生劝告而戒酒。这让弗斯特曼家的孩子几十年之后才克服家庭生活给他们带来的后遗症:成年之后的弗斯特曼和他的兄弟托尼曾经有10年之久没怎么说话。
青少年时代的弗斯特曼将他内心的愤怒都发泄在体育活动上。到了16岁那年,他已经是美国东部少年业余网球高手。但他对运动的喜爱慢慢地被来自他专制霸道的母亲的压力所摧毁。他把母亲称为“网球妈妈”。“她对我要求太严格了。”弗斯特曼说。到了17岁,弗斯特曼的运动员生涯也就结束了。在青少年网球锦标赛上,当打到5∶5的时候,他对裁判的判决不满,在被驳回后,弗斯特曼的士气受到了很大的打击。那一局他以5∶7的成绩输了;接下来的一局,他又以0∶6输给了对手。“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打击了。”他后来回忆说。在以后的17年,他再也没有踏进网球场。
他的另一个爱好是曲棍球。他第一次站在网前的时候,只有8岁,那时他还不会滑冰。他很喜欢身后那扇大门给他的独立感,因为他觉得他的成功在于他自己,不需要他人的帮助。在耶鲁大学念书的时候,他的成绩属于中下,并在东部曲棍球队担任守门员。毕业之后,弗斯特曼也不知怎么的就拒绝了来自国家队的邀请。他在一年内换了好几份工作,比如在少年感化院教体操,在华盛顿一家律师事务所打工。他后来说自己当时是个“稀里糊涂的孩子”,希望能够克服童年的不幸。就在那时,他的父亲去世了。
父亲生前的愿望是让他的二儿子上法学院。弗斯特曼在其父亲去世三个月后被哥伦比亚大学录取。但父亲的产业也开始日渐衰败下去,弗斯特曼羊毛纺织厂倒闭后就被转手了。父亲的产业除了支付他的书本费和学费外,还能每个月给他150美元的零花钱。为了维持原来奢华的生活方式,这个来自格林尼治小镇的富家子弟开始参与高风险的桥牌赌博。靠着精湛的牌技,弗斯特曼很快就在曼哈顿近郊住上了每月350美元的公寓。
毕业之后,他就在曼哈顿的一家小型律师事务所工作。三年来,他忍受着烦琐的企业法律事务。有时候,他会偷偷地在下午4点的时候溜出去打桥牌,运气好的时候他一晚能进账1 500美元。弗斯特曼虽然讨厌为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在资料室里做法律研究,但却没有自信跳槽。直到有一天,他们的事务所承接了华尔街上一项大的承销业务。这位年轻的律师被派去联系债券。“弗斯特曼,”高级律师庄严地宣布道,“你将负责去联系我们债券的印刷厂。”这时,弗斯特曼终于下定决心逃离律师行业。
在朋友的帮助下,他加入了华尔街上的一家小公司。在那儿他学到了承销方面的知识和其他一些零零散散的业务知识,但不久他就对这些东西感到不屑一顾,急不可耐地想承担更多的业务,同时也感觉自己的薪水偏低而很不满意。于是他又到另一家小投资公司Fahaerty&Swartwood待了6个月。和他一起并肩工作的是一个工作卖力的俄克拉何马州的青年克拉维斯。不久,弗斯特曼又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在那儿一干就是三年。这段时间里,他涉足了包销、投资银行业务和并购工作。最后,弗斯特曼感觉在公司高层的监视下工作很不自由,于是就辞职了。“说实在话,我从来都不是个好员工,”弗斯特曼说,“我总不按照上级的指示去做,而且还经常越级反映情况。”
到了1974年,35岁的弗斯特曼既没工作,也没存款。他自尊心太强,不想向他母亲伸手,也不好意思向他哥哥托尼要钱。当时托尼建立了一家成功的资金管理公司弗斯特曼·乐夫公司。弗斯特曼把他的小汽车卖了2万美元,估计这够他花一年的了。为了支付房租,他经常出现在桥牌桌和高尔夫球场上,为他华尔街朋友的生意牵线搭桥。到了中年,弗斯特曼依然是个从华尔街逃出去的难民,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大家都不愿意搭理他。
弗斯特曼在华尔街工作时帮助过得克萨斯州一家名叫格雷汉姆电磁公司上市,因此成了这家公司的董事。走投无路的他想方设法说服公司的董事会主席将公司拍卖,让他来充当中间人。由于没有办公室,他就哄骗他哥哥的秘书帮他接听电话,并承诺如果她能对每个打给他电话的人说他正在开会,然后把消息告诉他的话,他就给她买一件貂皮大衣。
过了一年半载之后,他终于把格雷汉姆电磁公司转手了。“我太不擅长做生意了。”他回忆时说。但当这场生意完成后,他净赚了30万美元。他从他哥哥手里租了一间办公室,准备大干一场。为了能赚钱,弗斯特曼什么都做,还曾经一度想把壁炉零件卖给当时的伊朗政府。
在弗斯特曼的高尔夫球友当中,有一个叫鲁登伯格的老总。弗斯特曼一直想为鲁登伯格撮合生意,所以当他的弟弟尼克·弗斯特曼还在一家刚起步的小公司KKR工作,说想和这位老总见面时,弗斯特曼看到有利可图,就高兴地帮忙安排了。
这次会面改变了弗斯特曼的生活。在会上,他和鲁登伯格听克拉维斯和科尔伯格介绍一种他们称之为杠杆收购的业务。弗斯特曼虽然对这个概念并不陌生,但之前并没有亲手操作过。鲁登伯格当时听得津津有味,等克拉维斯他们离开之后,问弗斯特曼道:“这不就是你之前经常说的那个东西吗?”
弗斯特曼并不明白鲁登伯格的意图,小心翼翼地回答说:“嗯,差不多。”
“那么,”鲁登伯格接着问道,“和他们相比,我们还差什么条件吗?”
“没有。”
“那好,那你想不想做这个业务?”
“但我需要一些启动资金。”
这次谈话之后,鲁登伯格提出要出资帮助弗斯特曼成立一家新公司。这位老总发动自己的朋友都进来投资,弗斯特曼和他的弟弟则负责运作杠杆收购。鲁登伯格说了一句让弗斯特曼终生难忘的话:“我的名声就是我的全部家当,我可不希望输掉我的全部家当。”弗斯特曼就将这句话奉为金科玉律。一位前投资银行家布莱恩·利特尔也过来加入了他们,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就在1978年开张了:两个人外加一个秘书,拿两份工资——弗斯特曼停薪一年。
弗斯特曼-利特尔是杠杆收购行业内首批直接从大型退休金基金直接融资的公司。像一个地产中介那样,弗斯特曼推销的说辞非常简单:名声、名声、还是名声。在全美筹集资金的宣讲会上,弗斯特曼有时以正人君子自居,还有点天真,喜欢长篇大论,这成了他的标志。这套长篇大论让合作伙伴喜欢,让同伴烦,让对手不安。首先弗斯特曼以名声起头——“华尔街上的佼佼者,你可以问任何人”,接着就谈到弗斯特曼-利特尔的财务优势和老作风,尤其是最近他又开始控诉垃圾债券的罪恶。
弗斯特曼-利特尔的投资回报率是一流的。经过三五年的运作,他们当初收购的公司转手价格能够达到当初收购价格的4~10倍。到了20世纪80年代中期,只有一家公司比弗斯特曼-利特尔做得更成功,它就是KKR。
1983年,弗斯特曼-利特尔遇上了第一个转折点。当时他们在竞标中赢得了达拉斯一家名为辣椒博士的软饮连锁公司。弗斯特曼的对手卡斯特-库克公司,得到了当时还是加利福尼亚一家不起眼的券商德崇的迈克尔·米尔肯的支持。弗斯特曼-利特尔的现金报价和卡斯特-库克的垃圾债券报价对峙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把这家饮料公司拿下。
虽然弗斯特曼赢得了这场战役,但他很快就输掉了这场战争。1985年,国际知名化妆品巨头露华浓遭到了罗恩·佩雷曼的突袭。罗恩·佩雷曼的主要资产是一家名为Pantry Pride的连锁超市,其规模和露华浓公司不可同日而语,但其背后有德崇为其撑腰。随着露华浓的防线一道道被突破,管理层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同时可能还希望趁机大捞一把,就扑向了弗斯特曼-利特尔的怀抱。但特拉华的法庭认为露华浓合并协议中的关键条款严重倾向弗斯特曼-利特尔,按照判例法,判Pantry Pride胜诉。
露华浓是第一家被恶意收购者用垃圾债券收购的大型上市公司,这对之后一系列类似的收购起到了示范作用,包括那些由企业狙击手比尔厄里安和古德史密斯发起的收购活动。奇怪的是,弗斯特曼觉得自己应该对被垃圾债券支持的收购者闹得天翻地覆的美国企业界有个交代。
垃圾债券的胜利不仅仅冒犯了弗斯特曼,而且也给他的生意造成了麻烦。由于垃圾债券,那些企业狙击手能够轻松而又便宜地取代自己,这样他们就会抬高收购目标的价格。弗斯特曼发现自己在之前根本不会遇到竞争的地方开始屡屡碰壁。很多情况下,如果收购价格被垃圾债券支持的收购者抬得很离谱的话,他就拒绝参与这样的竞标。结果他发现自己生意越做越小。最后,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1987年,弗斯特曼-利特尔从投资者那儿筹集了当时创纪录的27亿美元资金,却出乎意料地连一笔杠杆收购都没有做成。他们本来希望这一年将成为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创造新高的一年,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
一开始,弗斯特曼把他的怒火指向了德崇。有一次,米尔肯的手下来拜访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在由一个名叫约翰·史博瑞格的公司顾问安排的见面会上,这位客人建议弗斯特曼-利特尔也加入垃圾债券收购者的行列里。跟这位德崇的银行家友好地聊完天,送走客人之后,弗斯特曼就把史博瑞格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气愤地说:“约翰,你在这儿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而且也很有前途。但是以后不要再把这种人渣带到公司里来了。”
弗斯特曼注意到之前一些对垃圾债券不怎么感冒的华尔街经纪公司也都争先恐后地去瓜分这个新兴的市场,这更让他不安。“设想一下有10个刚刚进入社交场合的少女坐在舞厅里,”弗斯特曼对一群美国证监会的官员说,“假设他们是美林银行、协利证券公司和其他一些大证券经纪公司的头头。这时,一位小姐走了进来,假设她就是米尔肯。这些少女和这个靠出卖自己肉体每晚赚100美元的妓女没有什么共同点。但这个小姐有点特别,她每天晚上能够赚到100万美元。很快,你会发现什么结果?舞厅里就会有11个妓女。”
弗斯特曼还从来没有感到这么恼火过。只有在垃圾债券市场遭遇周期性的崩溃时,弗斯特曼-利特尔才有机会和那些竞争对手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争夺大的收购对象。由于1986年11月伊凡·博斯基的内部交易丑闻被曝光之后,垃圾债券市场开始萎缩。弗斯特曼-利特尔才得以收购了到目前为止最大的一个收购对象——加利福尼亚州一家名为李尔-席格勒公司的军火承包商。当再次面对一个由德崇支持的收购对手时,弗斯特曼将他的战场开辟到了李尔-席格勒公司的董事会。
“在我告诉你们我们是谁之前,”弗斯特曼对在座的董事会成员说,“先让我告诉你们我们不是什么。我们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德崇证券公司的客户。”弗斯特曼听到在场一个德崇银行家倒吸一口气。“我们没有,我们也不会发行一些无厘头的纸片来摧毁我们收购的公司。我们是一群实实在在的人,我们的钱也是实实在在的。”弗斯特曼回忆说当时董事们都齐声鼓起掌来。
弗斯特曼和克拉维斯只正面交锋过一次,但这次交锋让弗斯特曼永生难忘。1988年的春天,就在雷诺兹-纳贝斯克公司被收购之前的6个月,卡夫准备将金霸王电池公司出售,弗斯特曼热情地向金霸王的管理层示好。他和金霸王的总裁罗伯特·基德尔的关系好到基德尔找到卡夫高层,请求他们不要将金霸王出售给像KKR这样的垃圾债券支持的买主。基德尔在信中称如果卖给由垃圾债券支持的买主的话,公司的前途就毁了。弗斯特曼在心里不停地祈祷,基德尔又给垂涎已久的克拉维斯发了同样一封信。克拉维斯不但拒绝了基德尔的请求,而且还提高了他的报价,远远超出了弗斯特曼的价格。这让弗斯特曼恨得咬牙切齿。
1988年的夏天和秋天,弗斯特曼的愤怒与日俱增。他发现克拉维斯破坏了杠杆收购行业内最神圣的规矩之一,像那些恶意收购者一样秘密囤积德士古公司和克罗格公司的股票。这种激进的做法迫使弗斯特曼痛苦地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观。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在想也许是自己错了,也许是自己没有看到新金融时代的到来。那些比他年轻的合伙人建议他重新考虑对垃圾债券的敌对态度。他的女朋友让他忘掉克拉维斯,停止担心,开始享受他的财富。弗斯特曼试着学会放松,但他发现长期以来对垃圾债券的看法变得更加强烈。
就在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收购爆发之前的几个星期,弗斯特曼接受了朋友们的建议,为《华尔街日报》的社论版写了一篇反垃圾债券的文章,将他的感想公之于众。这篇文章被刊登在10月25日星期二的报纸上。
杠杆收购行业的从业者认为弗斯特曼文章中那些关键段落,比如对一些周期性较强的石油和伐木行业投资的批判,实际上矛头直指克拉维斯。弗斯特曼在文章结尾写道:“看到这些收购完成,就像看着一些喝得醉醺醺的司机在除夕夜把车开上高速公路。虽然你不知道谁会撞上谁,但肯定知道这样是很危险的。”
星期一早上,弗斯特曼从办公室里远眺东河,心里很清楚该如何行动。他突然意识到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的这场收购不仅仅是一场大收购,它也不会是克拉维斯的“每周买卖”,这将是一场五年来他向世人展示垃圾债券和KKR真实面目的绝佳机会。这是弗斯特曼和克拉维斯之间正义和邪恶的斗争。弗斯特曼发誓这次一定要扒下克拉维斯骗子的伪装。
但他首先要取得进入这场收购的入场券。摊在弗斯特曼古董餐桌上的报道几乎没怎么提到约翰逊收购方案的细节。在字里行间,弗斯特曼推断约翰逊的团队被迫过早地向公众披露了他们的收购计划。这意味着从完成正式的标书到联系银行、安排融资,约翰逊他们还需要几天甚至几个星期的时间。这样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还有机会活动一下。
协利的出现也让弗斯特曼感到振奋。尽管在协利几乎没有熟人,他知道希尔的团队在杠杆收购方面并不内行。最重要的是协利需要大量的资金来完成这场收购。这样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90亿美元的购买力对对方来说就太重要了。
约翰逊是另一个利好消息。弗斯特曼认识约翰逊和他年轻的妻子劳里,而且很喜欢他们夫妇俩。他第一次和约翰逊打交道的时候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当时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正打算收购标牌公司的Fleischmann业务部门。他们当时的交谈让弗斯特曼觉得约翰逊虽然有点推销员的那种圆滑,但他的脑子很灵活。后来弗斯特曼把约翰逊介绍到自己担任董事会成员的深谷球场(有意思的是,凯利正是在这里说服约翰逊和克拉维斯见面的)。
几年之后弗斯特曼打电话给约翰逊,希望他能够给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的收购基金投点资金。约翰逊很乐意帮忙:“天啊,我正求之不得呢,”弗斯特曼还记得约翰逊在电话里激动地喊道,“太棒了,我们愿意帮这个忙。”弗斯特曼放下电话,觉得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的这个总裁真是个大好人,虽然有时候听着像一个娱乐节目的主持人。
当他仔细阅读报道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套方案。他想起四天之前和他最信赖的投资银行家布瓦希的一次谈话。作为华尔街顶尖的生意人,高盛银行的布瓦希正打算组织一系列的大公司联合起来向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发起第三方投标。
布瓦希曾经问他:“你介意收购一家烟草公司吗?”
“介意啊,怎么了?”弗斯特曼回答道。
“你介意什么?”
弗斯特曼立马就说道:“我可不想兜售癌症。”
当布瓦希坚持让弗斯特曼再仔细考虑一下时,弗斯特曼答应再想一想。后来他和几个合伙人谈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发现或多或少地担心烟草行业的问题。他的弟弟尼克之前和弗斯特曼一样也是个烟民,一边算着协利和其他人能从约翰逊的收购中取得多少好处,一边哈哈大笑。尼克开玩笑说:“这好比把100磅的鲜肉倒进鲨鱼池里。”
但是参与这场即将是华尔街历史上最大的杠杆收购交易对他来说吸引力实在太大了。他打电话给自己常年的律师史蒂夫·弗雷廷,说:“在你采取任何行动之前都务必和我通个气。”当弗斯特曼星期五离开公司的时候,他还没有决定是否要参加这次收购。
吃完早饭,弗斯特曼就钻进黑色的梅赛德斯轿车,让司机开到他在通用汽车大厦办公室的楼下。那里离玖熙57号大街的KKR总部只有投石之遥。
“给我接吉姆·罗宾逊。”他告诉他的秘书。
当罗宾逊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弗斯特曼说:“嗨,吉姆,我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你知道我们的牌子。”他又开始了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的那个调调。
正当弗斯特曼越扯越远的时候,罗宾逊打断他:“这些我知道,待会儿我让别人联系你。”
弗斯特曼听了很满意,感觉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他能感觉到决一死战的时候到了。
直到几个月后,他才承认,自己内心深处希望能够重创克拉维斯。
“干掉他们!这次不能再让KKR得逞,”弗斯特曼心里发誓道,“我认识约翰逊,还认识罗宾逊,克拉维斯这次肯定没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