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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一次谈判
星期一早上,协利内一片乱糟糟的景象。第19层总裁办公室里,在奥杜邦版画、绿色植物和精致的东方地毯之间,惊愕的管理层小组成员们聚集在一起。科恩、希尔等人并没有对他们前期准备不足做出反省,而是把怒火指向克拉维斯。每个人对克拉维斯的行为都有着自己的说法。
约翰逊踱进协利的董事会会议室,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惊讶的他要求他们对克拉维斯的突袭做出解释。科恩不是还准备和他见面吗?到底是什么把克拉维斯逼上了梁山?
“彼得,局面已经失控了。”约翰逊提到科恩和克拉维斯的第一次见面时说,“一定是有人把他惹恼了。不是说星期一准备见面吗?除非你把他逼急了。我是说星期五你们见面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克拉维斯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时的约翰逊和平时判若两人。他的言谈举止间都显示了他对克拉维斯报价的惊讶之情。戈德斯通生平第一次看到约翰逊阳光灿烂的脸上出现乌云。希尔觉得约翰逊就像被人突然在脸上拍了块板砖。
“我还以为一切都很顺利,我原以为你要去见那家伙。到底他妈的发生了什么事情?”约翰逊又说了一遍。
跟希尔和努斯鲍姆交流之后,科恩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都是沃瑟斯坦和那帮华尔街顾问们在捣蛋。他们一定子虚乌有地捏造出协利垄断了那些大银行的故事迫使克拉维斯采取过激的行为。
科恩向大家解释道,克拉维斯的顾问们各自心怀鬼胎,都希望协利的这次收购泡汤。为收购雷诺兹-纳贝斯克而发行的垃圾债券无疑将是历史上发行量最大的一次,协利将因此一跃成为德崇的最大对手,从而威胁到其在垃圾债券行业中的龙头地位。
摩根士丹利同样也把协利看成其在杠杆收购业内发展的阻碍。科恩敢肯定,因为受到排挤而离开协利的沃特斯一定想借机狠狠报复他的老同事希尔。同时,声名鹊起的希尔也对沃瑟斯坦构成了直接威胁。科恩接着说:“无可争辩的是,每个为亨利提供咨询的人都可能怂恿他参加竞标。他们都希望看到我们败北。这些人可能整个周末都在对他狂轰滥炸。”
约翰逊并不太关心华尔街上的这些恩恩怨怨。当科恩和希尔开始准备对克拉维斯进行反击时,约翰逊开始动摇了:“我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到此为止了。我的意思是谁出的价能比他们还高?”
戈德斯通觉得是时候向约翰逊解释一些东西了,约翰逊的利益并不完全等同于协利的利益,如果约翰逊能打好他手里的牌,完全可能开展一次他能够承受的杠杆收购。其实约翰逊有很多选择,他可以和克拉维斯联合起来竞标。戈德斯通相信科恩也知道这一点。让约翰逊离开协利还有另一个原因,约翰逊和科恩似乎就要大吵一架了。戈德斯通凑近约翰逊,拉住他的胳膊。
“罗斯,让我们回达维律师事务所吧,”戈德斯通说道,“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谈。”
对约翰逊来说,这件事就像一场噩梦。现实世界好像留在了亚特兰大,现在的地方则与现实隔离,在这里,传统的数字法则和金融理念已经完全不再适用。钱就是纸,纸就是钱,人们为了几千万而相互欺骗。
到了达维律师事务所,戈德斯通先将约翰逊、马丁、亨德森带到38层的会议室,然后自己径直来到办公室取东西。一进办公室,同事们便好奇地凑上来,叽叽喳喳地问道:“我的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戈德斯通望着北边克莱斯勒大厦的尖顶,慢慢地说道:“前景并不理想。一切都变了……也许我们会和亨利达成协议,也许……”他也无法预料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克拉维斯就像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和他竞争就意味着要推翻之前在每股75美元的价格基础上做的各种假设,从头再来。戈德斯通不敢肯定约翰逊是否会愿意这样做。
当戈德斯通回到38层的会议室,约翰逊正在那儿来回踱步,其他人也都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一夜暴富的梦想随着道琼斯四声宣布克拉维斯到来的钟声而破灭了。
约翰逊说着:“现在一切都完了。我说这如果是真的,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他们现在已经筹到资金,这场游戏就结束了。”他一次次地想知道科恩到底做了什么把克拉维斯给逼急了。
戈德斯通想让约翰逊的注意力从过去转向未来。克拉维斯的突袭大幅度地提高了收购价格,如果约翰逊准备迎击,那么他的价格就要比每股90美元高。和之前的假设相比,以每股90美元的价格完成收购后,公司的经营管理方法肯定是不同的。那些增加的债务意味着约翰逊不得不做出他害怕看到的大规模成本缩减。飞机、亚特兰大总部还有总理牌香烟,都可能受到影响。
“罗斯,你要想想你是否愿意在每股90美元的价格购买后,继续管理这家公司;如果你觉得可以,那接下来的问题就由协利去处理了,反正钱由协利出,和你无关。”
约翰逊说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克拉维斯竞标的内容。克拉维斯到底想得到什么?是否有办法摆脱他?为什么协利只愿意出每股75美元,而克拉维斯却愿意出90美元?约翰逊说在得到这些答案之前他不会做任何决定。科恩必须和克拉维斯再见一面,弄清楚这些问题。只有到那个时候,他们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戈德斯通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发现希尔正等在外面。戈德斯通心里暗笑,希尔很明显是来监视约翰逊的,以免约翰逊做出过激的行为。
比如和克拉维斯谈判。
星期一下午,克拉维斯的团队就开会讨论早上新闻发布会所造成的后果。
接下来的日子里,贝迪将是克拉维斯最有效的情报来源。在过去的几年中,这个说话柔和的律师在华尔街上有一群忠心耿耿的朋友。而且他在为协利工作的时候认识了好多科恩团队里的成员。
和他最要好的是协利风险套利部门主管鲍勃·米拉德,两人是多年的老朋友。那天下午,米拉德估摸着贝迪会给他打电话。这是这场收购当中两人的第一次对话,而且谈话内容日后对克拉维斯意义重大。米拉德和科恩交往也很密切,在某种程度上,米拉德也是科恩的传声筒。科恩的有些想法和威胁都是通过米拉德传给贝迪的,以免彼此之间会撕破脸。出于安全考虑,贝迪没有把米拉德的身份告诉克拉维斯。
米拉德说:“彼得说他一定会赢,因为有约翰逊帮他。”
“此言差矣,鲍勃。你要告诉彼得,胜出的那个人肯定是出价最高的,而不是谁有约翰逊的支持。难道他不知道即使没有约翰逊的帮忙,克拉维斯也准备收购这家公司吗?”
米拉德也同意这种说法。他在上星期四的时候就告诉科恩了,但科恩一直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贝迪和米拉德认为最理想的结果就是克拉维斯和科恩联合起来买下约翰逊的公司。竞争只会两败俱伤,而且还会引来大量的负面报道。但这两个自负的人是否能够携手又是另外一回事。
米拉德建议贝迪给科恩打个电话。
克拉维斯的竞标使科恩的噩梦化成了现实。但和约翰逊不同,科恩并没有想过就此罢休。按照他的性格,他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关于克拉维斯竞标的细节慢慢地传出来,科恩和希尔意识到事情并不像他们之前想象的那么糟糕。一方面,克拉维斯提出每股90美元的价格并不都是现金。90美元里有79美元是现金,剩下的11美元则是以证券的形式支付。这个发现让他们振奋不已。他们说:“瞧,在现金方面克拉维斯只比我们多出了4美元。”科恩说协利也能添一些有价证券进去,前提是要说服约翰逊。但如果这是他们唯一的办法,约翰逊应该也不会反对。
在这些混乱中,科恩他们也意识到光靠协利,根本不能打败克拉维斯。价格一旦超过90美元,他们就需要权益资本的注入,金额大约在25亿美元左右。就算加上美国运通公司的资金,由协利来单独承担这么庞大的一笔投资也不太现实。
下午的时候,科恩接到了好朋友、所罗门的总裁汤姆·施特劳斯的一个电话。在这家股票经纪公司,施特劳斯是二把手,仅次于古弗兰。从他的办公室,人们可以俯瞰到公司的交易大厅。他和科恩两家人不但经常在一起度假,而且还经常串门。施特劳斯想问一下所罗门是否能够分得一杯羹。类似的电话成天像潮水般打到科恩的办公室,但只有像施特劳斯这样的少数人才能得到机会。他们约定第二天一起吃午饭。
希尔告诉科恩,可以合作的伙伴圈子很小而且还在不断地缩小。克拉维斯已经雇用了那些大牌的公司——美林银行、德崇和摩根士丹利。“我们可以从所罗门和第一波士顿里头选一个作为合作伙伴。”希尔建议,“所罗门的资金比较多,但在杠杆收购行业当中这并不算什么优势。事实上,资金多反而对杠杆收购造成负面影响。而且所罗门在并购业内并没有多少经验。”第一波士顿在垃圾债券业务方面比较在行,而且在并购方面也有丰富的经验。虽然最近沃瑟斯坦和佩雷拉离职了,希尔依然倾向于第一波士顿,但也知道他的想法并没有什么分量。友谊在华尔街上是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因素,科恩会把这个机会留给自己的朋友施特劳斯。
贝迪当天下午4点找到科恩。
这个律师当下的处境很尴尬。和努斯鲍姆的事务所一样,他所在的盛信律师事务所代理协利的事务已经有40年之久了。尽管努斯鲍姆是科恩最信任的心腹,但科恩也把贝迪当做自己重要的顾问。听说贝迪在这场争夺战中站在克拉维斯一方时,科恩怒不可遏,因为他觉得贝迪至少应该先礼节性地征得他的同意才能这么做。
当科恩接了电话,贝迪小心翼翼地谈到了要约收购的问题,郑重地提醒科恩他将代表克拉维斯团队,但还是会问科恩有什么意见。“彼得,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说我们依然希望能够坦诚地沟通,”贝迪说,“这个收购要约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并肩合作。”
“如果克拉维斯想合作的话,他为什么还要发起收购要约?没必要那么做。他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来?我本来还想给他打电话呢。这太荒唐了。”
贝迪想让科恩冷静下来。“彼得,经过多方面的考虑,我们觉得发起要约收购是最好的方式。但我们依然需要相互沟通,我们没有必要不相往来。你应该和亨利谈谈。”
科恩在同意和克拉维斯对话之前,他将这个主意告诉了约翰逊。约翰逊那天下午又是打电话、回邮件,又是阅读计算机模拟分析图表,忙得不亦乐乎。
“彼得,这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比赛。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而且亨利是个靠谱的人。你们应该见一下面,弄清楚他对这次收购的态度。”
于是科恩就定在星期二早上和克拉维斯见面。
星期一下午当吉姆·罗宾逊刚看到约翰逊的管理层协议时,他立刻担心起来。这比他之前担忧的还要糟糕——否决权、搭便车,还有数目巨大的报酬,这些都让他坐立不安。但最让这位美国运通公司主席担心的是华尔街同行所称的这场交易的“门面”。罗宾逊敢肯定这份文件迟早是会公开的,从外人的角度看,这份协议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到了媒体手里,这场交易会被描述成赤裸裸的掠夺。在罗宾逊看来,7个人分享20亿美元的方案势必会给公司的公关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一定要做些变动,不仅仅是为了装点一下门面。这个协议太丰厚了,之前答应给约翰逊的报酬必须拿出一部分来抬高收购价格,这样才能击败克拉维斯。作为约翰逊在华尔街最亲密的朋友,由罗宾逊出面把这个建议告诉约翰逊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星期一晚上,罗宾逊来到约翰逊的办公室,尽量将这个消息说得委婉一些。“罗斯,根据目前的情况,我们需要重新审视一下我们的方案。”
“你有什么高见?”约翰逊有点恼怒。他想起戈德斯通之前关于管理层协议所说的话:“这些家伙想把你搞垮。”但是对于罗宾逊,约翰逊还是信任的。
“我不希望你今天来是为科恩做说客的。他们不仅想搞垮我,还想拿走我的一切。”
“不,罗斯,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是以朋友的身份给你建议。”
“那就不一样了,那你想要怎么做?”约翰逊说。
“有多少人会因为这个管理层协议而受益?”罗宾逊问道。
“可能有8个,也可能有20个。”约翰逊承认自己在这方面还没有考虑太多。
“我建议你最好确定下来。”
“我才不关心呢。我一直希望很多的员工能够从中受益。我想让尽可能多的人得到好处。”
罗宾逊解释说现在应该把这件事提上日程,而且最好是让达维律师事务所和稳博律师事务所一起制定一个员工持股计划。
约翰逊同意了。以后约翰逊称他一直以来都有这个想法。
至于员工最后能否分享约翰逊的财富又是另外一个问题,现在罗宾逊关心的是这份协议的影响。罗宾逊虽然不能废止这个协议,但他敢肯定,这个计划一旦公布于众,负面影响会比之前小很多。
他希望如此。
星期二早上,《华尔街日报》的头版上刊登了一篇文章,名为“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KKR和协利的交锋”。
读了这篇文章后,克拉维斯心里很不舒服。主流财经媒体《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都详尽报道了星期五自己和科恩会面的情况,克拉维斯觉得这两家媒体把他描绘成杠杆收购行业中无情打压竞争对手的暴君。无论事实的真相如何,协利很明显是在用媒体的力量破坏自己的公众形象,这正是克拉维斯致命的弱点。
但当他读到科恩在采访中对《华尔街日报》说的话时,克拉维斯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科恩抱怨说克拉维斯之前还答应和协利协商,之后却依然强硬地介入这场收购。“我们一起滑雪,一起参加社交活动,”科恩谈到克拉维斯时说,“我觉得某些人应该提高自己的行为道德水准。”
克拉维斯却不以为然,他并没有把科恩当做自己的朋友。克拉维斯告诉朋友说他对科恩知之甚少。他们也就滑过一次雪,那还是协利举办的滑雪比赛;而且除了在华尔街的几次社交活动中见过几次之外,他们俩就几乎没有什么接触。“这家伙也太神经过敏了吧。”
星期二早上,科恩和克拉维斯一起吃早餐,但气氛异常凝重。
科恩先到了见面地点并看了一下环境。他们选了一个第三方的场所——广场酒店的餐厅。科恩让餐厅主管帮忙找了一个偏远的角落,那样他们可以谈事情。于是餐厅主管就把他带到餐厅的一个角落里。几分钟后,克拉维斯也赶到了,在科恩对面坐了下来。点了咖啡之后,两个人就直奔主题。
“亨利,我说过我会打电话给你,我之前也准备打电话给你。我相信我是个讲信用的人,现在你却把事情弄得这么大。”
虽然科恩说话毫不客气,但他心里也很清楚,如果跟克拉维斯展开持久战的话,协利注定赢不了。所以科恩表示愿意妥协:“我们并不是小心眼,亨利。我们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独吞这个好处,因为这个蛋糕太大了。我们希望能够做一些实际的买卖。如果我们能够一起做,并且符合大家利益的话,我们就应该联合起来。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合作呢?”
“怎么个合作法?”克拉维斯问道。
“平分,一人一半。”
“这不可能,我们还从来没和别人这么做过呢。”克拉维斯说。“但我不觉得一人一半有什么不合适的。”
“不行,不行。”克拉维斯不想再继续讨论下去。
克拉维斯提起管理层协议。他想到了一个月之前贝克所说的一番话,贝克告诉他约翰逊想要控制董事会。如果约翰逊不喜欢KKR的收购方式,那他想要在多大程度上控制董事会?
“和你之前没什么差别,真的。”科恩说。
“什么意思?5%、10%、15%,还是30%?到底是多少?”
“没错,就是那个范围。”
科恩故意没提到约翰逊的否决权和要求得到20亿美元的管理层协议:“如果我们联手,我们自然会让你知道细节。”
在谈话过程中,克拉维斯一直在试探科恩。他认为科恩就是一个门外汉,到现在为止最多只参与过两个杠杆收购。格里彻把科恩看做乳臭未干的投资银行家,科恩却还以为自己很有实力。克拉维斯心想,这家伙还自我感觉良好。他以为有了管理层就稳操胜券了,以为约翰逊出面就可以把我们给打败了。
克拉维斯在心里暗暗说,好吧,小子,你肯定会大吃一惊的。“科恩不知道我们已经下定决心了,什么都阻挡不了我们。我们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在克拉维斯和科恩的那顿早餐结束之后,约翰逊决定亲自出马。他首先要知道克拉维斯的投标是否是真的,如果是的话,对公司的管理层又会有什么影响。约翰逊知道科恩不愿意将这次交易的一部分让给克拉维斯做。见面两次,克拉维斯和科恩每次都打口水战。也许和克拉维斯结成某种合伙关系很有必要。约翰逊认为要找到答案,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和克拉维斯面谈。
扫了一眼电话机上的未接来电,约翰逊看到沃特斯的名字。沃特斯之前在协利工作,现在为克拉维斯效力。也许让沃特斯牵线搭桥是个不错的选择。几分钟后,沃特斯在摩根士丹利的办公室里拿起自己的电话,听到约翰逊的笑声大吃一惊。“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约翰逊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
“罗斯,你知道我一直在和你沟通。”沃特斯也笑着说。
约翰逊告诉沃特斯他希望能够和克拉维斯见一面。“你真该见见克拉维斯,其实他人并不坏。你们之间见个面很有必要。”沃特斯说。
约翰逊也这么觉得。接着他又打电话去美国运通公司找到罗宾逊,约翰逊想先征求一下罗宾逊的意见。“吉姆,我想去见亨利,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你有什么意见吗?”
约翰逊告诉罗宾逊为什么要去见克拉维斯。
“我的意思是沟通越充分越好。我也不知道我的这个想法是不是正确,但我希望亲自弄清楚他们的立场。吉姆,我和你都是高素质的人,我觉得这件事有更高层次的解决办法。”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科恩和克拉维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争吵使收购活动难有进展。“吉姆,我想派代表团去,而不是和科恩他们。”
罗宾逊同意之后,约翰逊又打电话给沃特斯。最后他们将见面时间安排在下午4点。
和科恩吃完早饭后,克拉维斯穿过大街来到自己的办公室跟前一天坐飞机赶到纽约的贝迪和罗伯茨商量收购事宜。他们一致认为科恩是他们收购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的唯一障碍。协利根本没有必要插足到这场收购里来。约翰逊有管理公司的经验,而KKR则对杠杆收购十分在行。而科恩只是想赚取手续费,而且想通过这场收购奠定自己在杠杆收购界的地位,所以他的心态很不好。
“他们并不能给这场交易带来什么好处。”
“啥都没有。”克拉维斯赞同道。
一定要想办法甩掉协利。他们最先想到的是让协利在这场收购中扮演配角。克拉维斯想找人为这次收购提供一些咨询,也许可以把这个机会给协利,但他绝对不会放弃大量的股权,更不要说50%的控制权了。最多10%,克拉维斯建议道。
但贝迪却不这么认为:10%的股权怎么说也太少了,毕竟这场收购是协利起的头。他虽然嘴上并没有说,心里却很清楚科恩一定会认为10%的股权是对他的侮辱。同时,他也知道克拉维斯才不管科恩怎么想呢。
当科恩陪着施特劳斯和古弗兰吃午饭并参加协利的董事会时,约翰逊正在和一群穿着灰色西装的银行家开会商谈为收购公司融资的问题。当这些银行家问起一些关于削减成本的问题时,约翰逊感到很不高兴,就把这些问题推给了协利的斯特恩。而这群由奥布莱恩带领的信孚银行专家觉得约翰逊对他们不够重视。130亿美元的融资,他们觉得约翰逊应该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回答他们的问题。
但约翰逊脑子里想着很多重要的事情,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和克拉维斯的会谈。4点还差几分的时候,约翰逊独自走进电梯,准备去楼下的KKR公司。当电梯门在他身后关闭的时候,他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克拉维斯办公室具体在几楼。他按了44层,从电梯里出来发现自己走错了。他又试了42层,转了一会儿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这家公司。
走进KKR,约翰逊被带到了克拉维斯宽敞的办公室,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罗伯茨。当时的气氛相当友好,约翰逊并没有什么企图,而克拉维斯急切地想得到约翰逊的管理经验。深深地吸了一口总理牌香烟之后,约翰逊很快就开始谈他希望在完成杠杆收购之后如何经营公司。谈话内容并不是很具体,这三个人都只是想探一探对方的虚实。当克拉维斯和罗伯茨谈到他们的经营理念时,约翰逊感觉很钦佩。他们似乎很了解财务架构和资金的筹集,而科恩那些人很少谈论。约翰逊也对自己的公司发表了一些想法,这对兄弟极其渴望了解他们的收购对象,因此听得聚精会神。
约翰逊拐弯抹角地打探着各种情况,并询问如果克拉维斯收购了他的公司之后会如何做。“这样说吧,亨利,如果你们收购了这家公司,你们不会对公司的飞机和高尔夫球场指手划脚吧?”
“这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克拉维斯说,“如果你想多坐一趟飞机,这完全是你的自由。你可以问凯利。”约翰逊点了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但罗伯茨并不像克拉维斯那样客客气气,这位被称为“冷面杀手”的人很讨厌约翰逊那种轻松愉快的性格。“虽然我们不想让你过着斯巴达人的日子,但我们希望每一笔费用都花在合理的地方。如果到一个地方没有其他交通工具的话,我们并不介意公司的员工乘坐公司的飞机去。在每一场我们发起的收购中,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以身作则很重要。你可以问一下彼得·马戈翁。”马戈翁是KKR控制下的喜互惠超市的首席执行官,同时也是约翰逊的朋友。
“嗯,我问过他,”约翰逊说,“但我认为我们这笔生意有点特殊。”约翰逊解释说他希望在收购完成之后,公司的管理层能够继续控制公司。罗伯茨摇了摇头说这是不可能的,KKR还没有这么做过。“如果管理层想掌握实际控制权的话,我们就根本不会收购。我们会和管理层合作,但绝不会放弃对公司的控制权。”
约翰逊不解地问:“这是为什么?”
“我们出了钱,要向投资者有个交代,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控制公司。”从约翰逊的眼神里,罗伯茨看出约翰逊并不想听到这些话。
“哈,这还真有意思。但是坦白地说,我现在还有一定的选择权。”约翰逊说道。
他们谈到成本缩减是杠杆收购成功的一个关键因素。但让罗伯茨吃惊的是,约翰逊竟然说他们并不准备削减公司的预算,理由是他觉得成本削减的作用被人为地夸大了:“随便什么人都能大棒一挥就把成本减下去,我却找不到一个会花钱的人。”
约翰逊接着说:“我和其他公司一样精打细算,但我们的管理团队绝对是一流的。我们并没有铺张浪费,因此我不希望听到一群讨厌鬼在我耳朵旁边讨论应不应该买豪华轿车,那些都是狗屁。你们只需要关心烟草的价格或是我出售资产的价格,我只关心那些真正重要的问题。”
真正重要的问题是诸如总理牌香烟之类的问题。约翰逊开始谈论起这种无烟型香烟的优劣势及市场对其的反应。约翰逊对他们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这种香烟里烟草只是被加热了而已,而没有燃烧。”约翰逊说着就把手中的烟头扔在了脚下的东方地毯上。
罗伯茨看着约翰逊脚下那个冒烟的烟头,脸色都变了。“看,没有烧起来吧。”约翰逊笑眯眯地把烟头捡了起来,他感觉罗伯茨会气得从窗户跳下去。
他们谈了一个小时后,约翰逊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几分钟之后,他又回来了,不好意思地说:“吉姆和科恩找我,我约了你们的同行弗斯特曼,现在已经迟到了。”约翰逊笑了笑,觉得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有很多选择并无大碍。“对,我们认识弗斯特曼。”克拉维斯也对约翰逊微笑道,心想,难道弗斯特曼觉得他能够参加这场收购?
这个消息让罗伯茨打了一个寒战。接着他对约翰逊产生了怀疑,心想这个家伙看起来不像个正经的生意人,现在他准备去找弗斯特曼?罗伯茨可不喜欢被人玩弄。
在离开之前,约翰逊建议克拉维斯可以继续和协利谈判。“我希望你们能够一起把问题解决了,但是要讲买卖公平,谁也不要想占对方的便宜。拿出点诚意,这样我们才能继续合作。”
刚过6点,约翰逊离开了克拉维斯的公司。克拉维斯和罗伯茨都觉得采取行动的时候到了。
罗宾逊心里暗暗骂着电话。
当他刚从纽约城市合伙人的会场出来的时候,诧异地发现克拉维斯在他车载电话上的留言。
当他的车开上主路的时候,比这个傍晚的交通堵塞更恼人的是他移动电话的信号。当接通了克拉维斯之后,电话里充满了杂音,但克拉维斯的意思十分清晰。
克拉维斯在电话里说:“我想和你做一笔生意。条件是由KKR出面收购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作为回报,协利可以从KKR一次性取得1.25亿美元的服务费,并有权购买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10%的股权。我希望在晚上12点之前得到你的答复。”
吉姆·罗宾逊并不是那种一提钱就来劲儿的人。“亨利,这听起来有点少,但我会答复你的。”
几分钟后,相同的电话把科恩从董事会会议里叫出来。科恩并没怎么说话,但克拉维斯从科恩的语气里听出自己并不受欢迎。
约翰逊去哪儿了?
弗斯特曼已经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却连约翰逊的人影都没看到。
经过一天的深思熟虑,弗斯特曼已经准备好向克拉维斯和他讨厌的垃圾债券开战了。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的电脑仔细地处理了所有关于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的公开信息。来自高盛银行的分析师们细致地分析了电脑的处理结果,最后得出的结论和弗斯特曼之前预料到的一模一样:即使是每股90美元的价格,这笔生意也是划算的。
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的战略十分清晰,至少是在第一步。克拉维斯轻率的要约收购使弗斯特曼的公司也有机会参与到这场角逐当中,并有可能拯救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克拉维斯在媒体上宣称“杠杆收购专卖店”的言论已经激起了公愤,而弗斯特曼的顾问们决心抓住这次机会。“我们要以柔克刚。”布瓦希告诉弗斯特曼,而弗斯特曼完全同意这种方式。
现在,万事俱备,就差约翰逊了。
在希尔的陪同下,约翰逊终于在6点半赶到了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双方握手寒暄之后,弗斯特曼突然发现约翰逊身后站着一个陌生人。
于是弗斯特曼把希尔拉到一边,眼睛盯着那个陌生人,低声地问希尔:“那个家伙是谁?”希尔看起来有点窘迫:“嗯,这么跟你说吧,他一直跟在约翰逊身边。他和我们的事情没什么关系。”
弗斯特曼猜想这人大概是个保镖。雇保镖并不是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的文化,看来这不是个好兆头。
弗斯特曼把希尔和约翰逊领到了一个会议室,这个会议室的装饰更像家居的风格而不像一个公司的会议室。12把黑漆漆的皮椅子环绕在会议桌周围,会议室的一角摆放着一台电视机,而墙上则挂满了弗斯特曼喜欢的大萧条时代的海报。
约翰逊在会议桌的上首坐了下来,脸上挂着微笑。
“我刚从竞争对手那儿过来。”
“什么意思?”弗斯特曼一惊。
“我刚和克拉维斯谈完话。”
弗斯特曼抑制不住胸中的怒火,“你为什么要这样?”
这时,希尔插进来说:“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安慰弗斯特曼:“这真的没什么。我个人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罗斯只不过想多了解一点情况而已。”
一提到克拉维斯的名字,弗斯特曼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开始控诉邪恶的垃圾债券和罪孽深重的克拉维斯,并称只有他的公司才能拯救华尔街。弗斯特曼还特地提到他的一篇文章被刊登在当天的《华尔街日报》上。
这家伙还真把《华尔街日报》的文章当回事儿,约翰逊听后心中窃喜,觉得自己已经了解了弗斯特曼的世界观。在弗斯特曼的世界里,克拉维斯就是魔鬼的化身,而他自己是个天使,他的客户完美无缺。赚钱并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他是上帝派来帮助那些想把公司私有化的人的。
约翰逊心想,我明白了。
弗斯特曼说完后,尼克和另一个合伙人史蒂夫·科林斯基开始向约翰逊询问他的公司情况。比如烟草业的前景如何?哪块业务可以出售?异常兴奋的约翰逊给出的回答显得有点不着边际。约翰逊身上的压力显然不小,弗斯特曼心想。
希尔出去接了科恩的电话,科恩告诉他克拉维斯准备出1.25亿美元作为交换条件。“这听起来不是我想象的那种合作。”希尔说。
“和我想的也不一样。”科恩表示赞同。
但在希尔看来,这笔生意还是有点诱人。这个数目的服务费相当于协利1987年公司业务收入的一半。协利第四季度的收益预期有所下降,希尔知道科恩为此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现在一下子就能赚到1.25亿美元,这听起来让人有点心痒痒。
希尔说“不用说,如果我们接受了,我们将永远退出商业信贷业务,也表明我们因为钱而放弃了事业。即使我们把理由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人家还是能够看得出来。我们说什么也不能接受这个条件。”
“又是他们,”希尔一进会议室就嚷道,“我们刚刚接到一个最没有面子的条件。”
弗斯特曼有点糊涂了,但他显然知道希尔指的“他们”是克拉维斯。难道希尔用他公司的电话和克拉维斯讨价还价?那现在他和约翰逊谈算是怎么回事?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右肩上方的一张海报标语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空谈无益。”
“我们要讨论一下这件事,”希尔对约翰逊说道,“因为这个报价可能对你来说并不算没面子,但对我们来说却不一样。”
约翰逊和希尔不久就起身离开了,把弗斯特曼兄弟晾在那里。约翰逊在和克拉维斯谈生意?那他为什么还要来找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也许后来当希尔那天晚上邀请弗斯特曼的团队到玖熙大厦商谈两家公司联合竞标时,他们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他们回顾刚才会谈中的细节时,科林斯基问弗斯特曼:“你觉得那家伙可靠吗?”
弗斯特曼将约翰逊离奇的举动归结为紧张。他多次目睹过这样的情形,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在自己的商业领域里应对自如,却被华尔街弄得晕头转向的。“他的压力很大,”弗斯特曼解释说,“要知道他的处境很困难。我很同情那些首席执行官。”
科林斯基却并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这家伙是神经错乱。”
就在克拉维斯开出1.25亿美元的价码之后一小时,贝迪打电话给协利的米拉德。
“你听说我们的报价了吗?”贝迪问道。
米拉德的回答早在贝迪的预料当中,这个交易员说科恩对克拉维斯的报价气得直跳脚。他感到自己被羞辱了,说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耻辱。
“他说这是在行贿。”米拉德说。
“我早猜到了。”贝迪叹了一口气。
当约翰逊回到自己在48层的办公室时,科恩正在那儿对克拉维斯大发雷霆。希尔也跟着骂起来,气得脸都成了猪肝色,约翰逊担心希尔会突然心脏病发作。罗宾逊也站在一旁。
在吵吵闹闹当中,克拉维斯的存在也使得协利和约翰逊之间未承认的隔阂挑明了。自从前天早上克拉维斯宣布收购开始,这个隔阂持续了两天。约翰逊依然还没有明确表示他会跟协利合作。罗宾逊和科恩虽然没有让约翰逊表态,但很明显对当天下午约翰逊和克拉维斯的会晤感到担忧。约翰逊会待在协利的船上还是会跳到克拉维斯的船上?
罗宾逊告诉约翰逊:“罗斯,如果你想跟他们合作的话,你完全有自由这么做。”科恩也附和着说:“我们不会拦着你的。”
“见鬼,”约翰逊说,“让我们大家都冷静下来吧。我得先和我的人谈一谈,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当夜幕降临时,48层楼挤满了人。来自协利证券公司、达维律师事务所、努斯鲍姆的律师事务所和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的人都忙着重新过一遍之前的分析结果,准备超越克拉维斯的报价。约翰逊把公司的主管们都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霍里根、亨德森、马丁和其他人倚靠在奶黄色的家具或墙上。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约翰逊向大家介绍了克拉维斯的条件,“我不想由我一个人来做出决定,让我们投票决定吧。我会按照投票结果来执行,希望你们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我。现在你们可以自己做出选择。但伙计们,你们要对自己的职业生涯负责任。我们是应该跟亨利走呢,还是应该跟着吉姆走?”
约翰逊扫视了一下屋内这些经过精心挑选参加这次大冒险的队员。“你们都知道跟着克拉维斯干会是什么样。”约翰逊说。大家都点头表示知道。约翰逊接着说:“跟着协利取胜的几率也不是很大。”
“你们知道,如果我们跟着协利,大家可能到时候都得走人。”协利击败克拉维斯的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科恩的团队是否有能力筹到足够的资金来完成这场收购很难说。如果他们选择了协利证券公司,一旦失败了,他们都得丢饭碗。
听了这番话,霍里根知道约翰逊在鼓励他们重新考虑对协利的忠诚度。他们两人之前私下里谈话的时候,霍里根曾问起约翰逊和克拉维斯会面的情况。约翰逊对克拉维斯和罗伯茨的赞美之词让霍里根大吃一惊。“天啊,他们真了不起。”约翰逊说。
“真的吗?”霍里根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霍里根又继续追问了他们会面时都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烟草业务主管一方面想知道作为一个自由的代理人,约翰逊为他自己得到了多少好处。另一方面他很不明白约翰逊怎么一下子对克拉维斯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也许只有约翰逊才能做到这一点,倔强的霍里根肯定做不到。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喜欢你的这个想法。”霍里根说。
“我有点搞不懂了。我现在正在促成世界上最大的一桩生意,而你却一点也不领情。”约翰逊回答。
霍里根把自己的理由简单地告诉约翰逊。他说先想想如果和克拉维斯联手的话,董事会会怎么看。如果和克拉维斯合作肯定会压低公司的收购价格,管理团队怎么解释他们这么做是出于股东的利益?“董事会肯定会惩罚我们的。”霍里根大声说道。
约翰逊却不以为然。90美元的价格已经满足了股东利益最大化的要求,现在重要的是保证竞标活动顺利地进行下去,而且要确保举债的规模不至于对他们今后经营公司造成困难。
霍里根不吃这一套。“克拉维斯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不能想象我会和他们合作。”
霍里根又开始谴责克拉维斯和他的收购方法。无论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霍里根一定要和协利在一起。“不管是输是赢,我们都和协利并肩作战。”
亨德森、罗宾逊和塞奇等人都表示同意霍里根的意见。“我们同意,我们支持你,”马丁说,“我们选择了合作伙伴,不应该就这样抛弃他们。”
管理团队散会后,约翰逊把科恩叫过来,对他说:“我知道你对我们还有点猜疑。你们的出价让我们很满意,我为此很感激。现在我想重申一下我们的态度,我们会一直和你们合作的。”
科恩显然很高兴:“我很感激你们对我们投了信心票。我向你保证我们会自始至终为你们服务。”
就在高涨的喧嚣声中,弗斯特曼赶到了玖熙大厦的48层。刚从电梯里出来,他感到情况不妙。这里到处都是人,而且很多人看起来像律师。弗斯特曼小声抱怨道:“太多出主意的人了。”
弗斯特曼带着他的弟弟尼克、律师弗雷廷和高盛的银行家布瓦希。习惯和投资银行家打交道的布瓦希看到科恩和罗宾逊这样的高管到处乱跑,感到很是纳闷。他弄不清楚到底谁在管事。
弗斯特曼的团队被领到了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会议室里坐着十多个律师和投资银行家,约翰逊和科恩也都在那儿。一见到弗斯特曼的团队,协利的人就迫不及待地围上来提问题。他们大多数问题都围绕一个主题:如何才能打败克拉维斯。弗斯特曼把这些问题放在一边,解释说现在讨论这些问题没有任何意义,除非约翰逊也准备对克拉维斯开战了。接着弗斯特曼又开始控诉起克拉维斯来。
一开始弗斯特曼先是谴责克拉维斯,不要垃圾债券,也不要搭桥贷款。正当弗斯特曼兴致上来的时候,他看到约翰逊走了出去。他接着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说不要敌意的要约收购,过了一会儿,科恩也随约翰逊走了出去。“总之,我们排斥很多东西,但这次我们一定要加入进来,你们在听吗?”
弗斯特曼看了看周围,惊奇地发现办公室里除了他带来的三个人,其他人几乎都走了。正当弗斯特曼抓耳挠腮的时候,协利的一个银行家提出几种让垃圾债券帮助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实现目标,但又不至于违背他们道德观的方法。
弗斯特曼感到很恼火。难道这家伙没有听到刚才自己说的话吗?难道这家伙不会去读一读当天早上刊登在《华尔街日报》上的那篇文章吗?难道他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吗?“等等,等等,你们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们从来不这么做。”弗斯特曼懊恼地说。
然后,他想了一会儿,问:“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没有人知道。当剩下的几个协利银行家离开后,弗斯特曼感到有点束手无策了。他坐着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是不见约翰逊、科恩、罗宾逊或者汤希尔的踪影。布瓦希脾气开始上来了,他提醒弗斯特曼:“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科恩整个晚上都在寻找克拉维斯。他和约翰逊一致认为有必要让克拉维斯知道1.25亿美元的“贿赂”让他们大失所望。马丁建议给克拉维斯送一条死鱼以表明他们的态度。科恩在克拉维斯家里的电话机上留了言,又打电话给贝迪,问他是否知道克拉维斯在哪里。贝迪自然知道,但没有告诉科恩。
其实在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克拉维斯正在附近的饭店里参加一场豪华的正式晚宴。在饭桌上,他跟特别委员会的财务顾问、拉扎德的罗哈廷和所罗门的古弗兰聊了一会儿。宴会上到处都是关于收购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的谣言。古弗兰丝毫没有透露说所罗门也差点儿加入这场角逐,和克拉维斯成为对手。他只是对最近媒体报道克拉维斯一事做了一番评价。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金融家同一天出现在《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的头版上。”古弗兰说。
克拉维斯笑了笑,他心里并不怎么喜欢约翰·古弗兰。
晚宴结束后,克拉维斯回到家里等科恩的电话。从书房的窗户往外看,他看到对面玖熙大厦48层楼里灯火通明。他心想,他们还在忙呢。
12点15分,他接到了约翰逊的电话。
约翰逊那股快活劲儿已经没有了:“亨利,我对你很失望。你提出的条件太差劲了。我还以为你会给一个公道的价格,而事实上你一点儿都不讲理。这样很不好。”
约翰逊又说他们还有继续商量的机会,但这种条件绝对让科恩他们没法接受。如果克拉维斯还有更好的建议的话,他随时欢迎。
克拉维斯一点儿也不惊讶,贝迪的情报一向都很准确。“好的,”克拉维斯没心情和约翰逊争论,“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
约翰逊放下电话,看了看戈德斯通。接着两人来到约翰逊办公室外面的接待室,坐了下来。科恩正在门外徘徊。
戈德斯通对约翰逊的做法很不满意。按照约翰逊的性格,他就是拉不下脸来。他对自己的利益太乐观了。
“罗斯,如果你想告诉亨利你不准备改变合作伙伴的话,你刚才就不要那样跟他说。我认为你应该再给他打一个电话,把你的意思说得更直白一些。”戈德斯通说。
“也许我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
“没错,我觉得说得有点含糊。”
“也许我应该再给他打个电话。”
“嗯,给他再打一个。”
过了5分钟,约翰逊又拨通了克拉维斯的电话。
“亨利,也许我刚才说得不够明白。我现在告诉你,我们会一直跟协利合作。我不希望给你造成任何你觉得我们和协利不是合作伙伴的印象。你别指望我会抛弃我们的战友。”
克拉维斯很纳闷约翰逊为什么会打来两次电话。他猜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约翰逊,因此很好奇到底谁在管理团队中说了算。
“我并不希望看到你抛弃你的伙伴。罗斯,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没人想拆散你和协利。我们不是那种人。”
这话或多或少有点虚伪,但现在还没到疏远约翰逊的时候。挂了电话之后,克拉维斯开始担心起来。他跟罗伯茨和贝迪讨论说他们的条件被科恩拒绝并不是一件好事。每股90美元的要约收购看来很不错,但克拉维斯十分清楚他还从未在没有管理层帮助的情况下发动过大规模的要约收购。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却很清楚自己很需要约翰逊的帮助。再说,在这种情况下,竞标活动最终胜出者会多花几十亿美元。克拉维斯和罗伯茨认为需要采用另一种途径。
克拉维斯于是打电话给还在玖熙大厦的约翰逊。过了一会儿,科恩接了电话。
“彼得,我觉得我们应该坐下来谈一谈。你知道我们并不想拆散你们,我们有必要沟通一下。”
科恩说,好的,那就谈谈吧。
“那我们明天早上再见面吧。”
“不用,如果你想谈的话,我们现在就开始谈。”科恩并没有告诉克拉维斯,弗斯特曼就在另一个房间里等。
“彼得,现在已经是夜里12点半了。”
“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说,就现在说吧。等到明天就太迟了。”
克拉维斯几分钟后给贝迪打了电话。
“他们想和我们见面。”
“明天什么时候?”贝迪正准备睡了。
“现在。”
“现在?”
贝迪套上一件浅色的夹克衫,就从第五大道的家里出来,挥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他先去嘉丽酒店接罗伯茨,然后又到林荫大道接了克拉维斯。出租车沿着空荡荡的大街很快到了目的地。下了车,他们惊讶地发现玖熙大厦楼下停满了豪华轿车。
克拉维斯摇了摇头:“天啊,看来大家都到齐了。”
1点刚过不久,协利的副主席辛伯格看到克拉维斯从电梯里出来。作为一名杰出的摄影师,辛伯格正好随身带了一部照相机。正当他拿起照相机准备抓拍这个历史瞬间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尽管平常不怎么迷信,他仍不希望因为拍照而给这次会谈带来晦气。
协利的斯特恩向刚出电梯的克拉维斯一行人挥挥手。斯特恩整个晚上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向所罗门的银行家们汇报最新情况。那个会议室离弗斯特曼等待的地方只有2.4米远,而两扇上了锁的门能够保证这两队人马不会碰到一块儿。斯特恩赶紧回到所罗门团队那边,心想不知今天晚上会上演一场什么样的好戏。
在约翰逊的办公室里,协利的人都情绪激动地等待着克拉维斯的到来。
科恩和罗宾逊等其他六个人焦急地徘徊着。协利的老总担心克拉维斯会见到弗斯特曼,那样后果将不堪设想。
约翰逊的办公室里已经烟雾缭绕了。约翰逊叼着一根小雪茄,而科恩一直烟不离手。污浊的空气中一层烟雾,但似乎没人在意,毕竟大家准备购买的就是一家烟草公司。约翰逊办公桌后面的书架上放着一本《孙子兵法》,显然还没有翻过。
克拉维斯、罗伯茨和贝迪来到高管办公区,经过塞奇的办公室,最后走进约翰逊的办公室。见面之后,他们先开了一会儿玩笑。努斯鲍姆拿贝迪开涮:“迪克,你好像刚上床就被揪过来了。”
呛人的空气让罗伯茨感到不舒服,下意识地用手在面前扇了几下。他感到眼睛有些难受,罗伯茨希望自嘲一下自己对香烟的反应,于是他看着霍里根就说:“幸亏你们不生产雪茄,那东西真让我受不了。”
罗伯茨的话让大家过了一会儿才明白里面的讽刺意味。约翰逊和霍里根互递了一个惊讶的眼色。罗伯茨说他受不了烟雾?这个想收购美国最大的烟草公司之一的人说出这样的话让人感到惊讶。罗伯茨的失礼预示着晚上的会面不会顺利。
“如果你真的受不了,我这就把它掐了。”科恩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雪茄。
“我真的受不了。”罗伯茨说。
“这太他妈棒了。”霍里根低声说道。
科恩出去了,几分钟后回到屋里。他拿着那根已经熄灭的雪茄,走到约翰逊的空办公桌后面。之前科恩和罗宾逊都认为在克拉维斯到的时候,美国运通的老板最好回避一下。科恩知道罗宾逊和克拉维斯两家经常在一起骑马,所以他不希望罗宾逊会因为这个原因而偏向对方。
这时罗宾逊和约翰逊站起来向外走去。“我们让你们这些银行家们谈,”约翰逊对大家说,“我希望你们能取得一些进展,这对大家都有好处。如果你们需要找我们的话,就到大厅来。”
“大家要知道,现在很多人都在关注这件事情,包括国会里的一些人。”罗宾逊说道。
“放心吧,我们不会破坏这家我们从小就热爱和仰慕的公司的。”罗伯茨毫无表情地说。
等罗宾逊和约翰逊离开后,科恩很清楚他和希尔应该如何对付他们的对手。华尔街的谈判桌前都会上演这样一出戏:由高级的合伙人扮演政治家的角色,也就是俗称的“白脸”,而他的手下则扮演执法者的角色,也就是“黑脸”。多年来,科恩一直充当桑迪·韦尔的黑脸,对这个角色他已经驾轻就熟了。今天晚上,科恩要尝试扮演一下外交家的角色了。
由于对克拉维斯的“贿赂”心存芥蒂,科恩一开始就有点儿演砸了。站在约翰逊的办公桌后面,科恩强调说协利对和克拉维斯合作持欢迎态度。尽管科恩的语调开始很平和,但他好斗的一面很快就占了上风:“这是我们的生意,我们不准备放手,我们不甘心居于附属地位。我们有罗斯帮忙,这明显是我们的一大优势。”
谈到KKR开出的价码,科恩继续说道:“我们不吃你们那一套。你们不能三番五次地羞辱我们,这太伤人了,太瞧不起人了。”
坐在贝迪身边的罗伯茨一直把手放在大腿上,冷冷地说:“彼得,我们到这儿是来谈生意的。你能不能说说我们怎么合作?我们想知道一切可能的方案,看看我们能不能合作。”
但协利没完没了。穿着考究的希尔开始扮演黑脸了:“公司高层现在已经决定选择我们公司了。
希尔想让克拉维斯明白,如果双方一旦打起仗来克拉维斯将面临什么样的风险:“亨利,没有人给你们指路,没有管理层的协助,会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最主要的是你们能否算出一个合理的价格。”
希尔接着说道:“这将关系到外界怎么看待你们的收购,是友善的还是敌意的。如果是敌意的话,投资者就会有看法,这也关系到将来你们如何和管理层相处的问题。而且你也知道,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在南部和卡罗来纳一带也有业务,而这些地方的立法者都比较强势,其中典型人物就是赫尔姆斯。我敢肯定他会十分关注这家公司的前途。”
很明显,这是在威胁。希尔停顿了一下,这时克拉维斯的队员们都迫不及待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克拉维斯气急败坏地说:“如果你是在威胁我们的话,那也太滑稽了。我可不会乖乖地坐在这儿听你吓唬我。”
罗伯茨说:“如果你要告状,那你直接打电话给赫尔姆斯好了,随你的便。在这儿言论自由。”
贝迪试图打个圆场,说:“汤姆,这样子谈下去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科恩一看形势不太对劲,这时也开口道:“嘿嘿,这样谈下去有点不合时宜。这不是我们这次会议的目的,我们今天是来讨论我们两家如何才能并肩合作的。”
贝迪很高兴看到科恩能够抛出橄榄枝,但他心里也清楚科恩就是在等希尔演完黑脸之后出来演白脸。
凌晨两点的时候,一个人把头探进弗斯特曼团队等候的会议室,说约翰逊想见他们。弗斯特曼问:“我能带上弗雷廷吗?”
“不行,不能带律师。”那人答道。
筋疲力尽的弗斯特曼兄弟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着那人经过那些熄了灯的房间来到霍里根的高级办公室。约翰逊、霍里根和罗宾逊都在那儿。罗宾逊穿着一件晚礼服,领带扣耷拉着。
“一切进展如何?”弗斯特曼问。
罗宾逊说:“我想让你知道目前的情况,我只能实话实说了。”
“你说吧。”
“我们的人正在另一个会议室和克拉维斯谈判。”
听到这里,弗斯特曼眼睛呆呆地看着罗宾逊头部的上方,好像他的腹部被狠狠地砸了一拳。他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在他的兄弟旁边坐了下来。
失望这个词已经不足以表达他的愤怒,这是一场背叛。他原以为这些人做事都是有原则的,他多么希望他们能够像他那样看穿克拉维斯的本质。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太天真了。
慢慢地,一连串愤怒的词句在弗斯特曼的脑海里闪过:狗杂种,一帮狗娘养的,我到这儿干嘛来了?这帮混蛋竟然和克拉维斯勾搭上了。
但弗斯特曼什么也没说。
罗宾逊继续说:“这是我们所做的最好的决定,而不是正确的事。做生意就应该这样子。”
弗斯特曼继续保持沉默。
“我们认为和他们是不会结果的。”罗宾逊说。
约翰逊也赞同道:“不会,我们也不认为会有任何结果,而且管理层也不准备那样做。”
弗斯特曼思忖道,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和他们谈判呢?他讨厌别人说谎,当时他真想破口大骂,但又忍住了。他之前总是告诫自己的合伙人,如果你在客户面前情绪失控的话,生意肯定泡汤。
他看着罗宾逊:“这些和我没什么关系,但对你们的做法我不敢苟同。”
弗斯特曼本来想就此打住,但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我认为他们只是三流货色,他们的所作所为都证明他们是不折不扣的三流货色。”
弗斯特曼又恳切地望着罗宾逊,气氛尴尬极了。罗宾逊说:“我们只是商场上的朋友,别的方面我们对他们并不了解。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我们是不会跟他们合作的。”
“吉姆,不管能不能谈出结果,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和他们接头?我很难理解既然你把我们叫来,为什么还想和他们做生意?我们只收9%的手续费,你不需要垃圾债券来筹资,说白了,你不需要克拉维斯。我们从没有像他们那么做过,也从没有提出过90美元的高价。要不是克拉维斯掺和进来的话,我们也不会参与进来,而是在一边为你们加油助威。”
他们又谈了一段时间,没话找话地说说网球和高尔夫球。弗斯特曼最后说:“好吧,谢谢你,至少让我们知道了这些。”
“是啊,我们至少告诉你真实的情况,你也应该感谢我们。”约翰逊说。
“嗯,谢谢。”弗斯特曼说。
弗斯特曼垂头丧气地回到布瓦希和弗雷廷那里。他一见到他俩就说:“你们永远也不会相信这些。”
听了弗斯特曼的遭遇之后,弗雷廷说:“我们离开这里吧。既然他们这么捉弄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和这帮人合作呢?弗斯特曼做生意从来不耍什么花招,所以不应该和这些不诚信的人打交道。”
弗雷廷就像个慈祥的邻家大叔,当小孩子被欺负之后会给他们安慰。8年之后,他对弗斯特曼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因为弗雷廷知道弗斯特曼在很多方面都把华尔街想得太天真。弗斯特曼并不喜欢科恩或克拉维斯,并强烈谴责这些人,但在内心里他对这些人并不十分了解。弗斯特曼以为别人都和他一样正直,很多时候也正是因此而受到伤害,比如今晚的遭遇。
“让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吧。”弗斯特曼也同意,准备拔腿要走。
布瓦希这时拦住了他,说:“再等等,到头来我们都要离开的。要是你能留下来的话,我们或许能够扭转形势。”
这个高盛银行的银行家早已注意到这里乱糟糟的气氛,人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困惑,而且像科恩和罗宾逊等人的出现也让人费解。在协利团队这种绝望的气氛中,布瓦希看到了机会。
“他们都在忍受着煎熬。如果他们不能和克拉维斯达成协议的话,我们对他们来说就显得重要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掌握主动权。”
弗斯特曼现在也感到很矛盾。他急切地想和克拉维斯大战一场,向世人展示垃圾债券的真实面目。但约翰逊似乎不分是非,就像不能区分克拉维斯和弗斯特曼一样。这让弗斯特曼感到恼火。
他们继续等待。
48层楼的另一头,在约翰逊烟雾弥漫的办公室里,谈判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按道理说,如果能达成协议,双方都能得到好处。如果双方动起手来,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但很显然,各方对合作都有着自己的理解。科恩认为克拉维斯提出的10%的持股权是对他们的侮辱,因此拒绝接受。而克拉维斯也不赞同五五分成。“我们还从来没有这样做过,现在也不想开这个头。”
“咳,凡事都有开头。像这样大的生意一辈子能碰上几次?”
克拉维斯依然对希尔刚才的威胁怀恨在心,瞪着他说:“我们是不会放弃控制权的。我们就是不能那么做,这是我们的原则。”
一个小时里他们从一个问题讨论到另一个问题,但没有一个问题能够达成协议,也没有发生什么正面冲突。“那好,你想在交易中扮演什么角色?”克拉维斯问科恩。
“我们负责融资,我们负责整个项目。”
克拉维斯翻了一下白眼。“为什么不让我们来负责这个项目?你们可以以股份合伙人的身份加入。你们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不会亏待你们的。”
在交谈中,克拉维斯和罗伯茨又一次问到协利证券公司和约翰逊之间的合作内容。科恩回答说:“在我们达成合作协议之前谈论管理层协议没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你们的协议,我们没办法给你个合理的报价啊。”罗伯茨反驳道。科恩就含糊其辞地描述了一下他们和约翰逊之间的合作内容。
依然没有丝毫结果。
罗伯茨想以退为进。他建议协利可以收购整个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然后将集团的食品业务出售给KKR。这个做法比较复杂,并涉及了一些税收优惠,需要花几分钟时间来解释。罗伯茨问希尔协利愿意多少钱将食品业务出售给KKR,“嗯,155亿美元。”希尔说。
罗伯茨说:“这个价格我们不能接受,食品业务最多值140亿美元。”科恩和希尔出去商量了一会儿,回到屋里后拒绝了罗伯茨的提议。
就这样,随着谈判的继续,双方几乎未就任何内容达成一致,比如哪家投资银行将负责收购完成之后的债券发行等等。除了杠杆收购的回报,债券发行对于这场收购中的投资银行来说是个肥差。克拉维斯将德崇证券看成了不二人选,因为就是这家公司创造了垃圾债券市场,并在行业中具有持牛耳的地位。
科恩说:“我们不想充当德崇的配角,这没什么好商量的。况且法院对他们的判决马上就要下来了,谁也说不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
到了凌晨3点,双方显然达不成什么协议。当克拉维斯和罗伯茨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科恩把贝迪拉到一边。
科恩说:“凭借你的影响力,我们应该阻止事情的进一步恶化,这样下去,局面会弄得很难收拾。”
克拉维斯和罗伯茨到楼下叫了一辆出租车。
当车子开上主路时,克拉维斯一心想着把希尔活活掐死。关于赫尔姆斯的那些话还让他很气愤,无论贝迪说多少安慰的话都不能让克拉维斯消气。
“真不敢相信,这家伙竟敢威胁我们。”克拉维斯说。
罗伯茨认为希尔就是个坏得透顶的下三烂:“如果你了解希尔,你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来。”
约翰逊原以为等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克拉维斯的事情就已经处理妥当了。听说谈判最后以失败告终的时候,他大吃一惊。科恩正在办公室来回地踱步,嘴里对克拉维斯骂骂咧咧:“这简直不可能,我们没法和他们做生意。”
约翰逊不相信,至今四次谈判,科恩没有一次能和克拉维斯达成共识。到底出了什么事?一直以自己能跟三教九流合得来而感到自豪的约翰逊完全不能理解科恩为什么就做不到,况且是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克拉维斯和科恩就像两种不活泼的化学元素,但一接触就会发生爆炸。那天下午和克拉维斯交谈的时候,约翰逊觉得克拉维斯并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约翰逊听着科恩抱怨克拉维斯如何不可理喻。从科恩的话中,约翰逊感觉到科恩正庆幸这场谈判最后破产了,这样科恩就有理由拒绝跟克拉维斯合作,到头来协利就可以独吞这个生意。但约翰逊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公司,而不是华尔街的这些对手。他开始怀疑科恩的人品,“天哪,真的出岔子了。”约翰逊心想。
这时一个头探进约翰逊的办公室,告诉他弗斯特曼就要走了,约翰逊的思绪被打断了。
“啊,天啊,他还在楼下。”吉姆·罗宾逊说。
科恩和其他人都急急忙忙走出去拦弗斯特曼,约翰逊和罗宾逊紧跟其后。约翰逊说:“我感觉自己就像精神病院院长。”
布瓦希已经等不及了。这位火爆脾气的银行家从座位上蹿了起来,走出了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会议室外面空无一人。他找了几个办公室,最后终于找到了他的目标。
在一间办公室里,协利的主管杰夫·莱恩和辛伯格正坐在一张桌子上侃大山。布瓦希从门缝把头伸了进去:
“我只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在这个行业里干了18年,这是我见到过的最粗野的行为。这样太过分了,我们不能再忍了。”
说完这些,布瓦希头也不回地走了。
弗斯特曼也受够了,他和三位助手拎起自己的衣服,想找人道别。
突然,过道的另一头,弗斯特曼看到科恩和一队人马正向他赶来。两队人马在会议室外碰面了,而弗斯特曼一直在那儿坐冷板凳。
“嘿,伙计,我们走,让我们进去谈谈。”科恩向弗斯特曼伸出手,表示欢迎。
弗斯特曼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协利和克拉维斯的谈判流产了,现在科恩需要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
那一晚,弗斯特曼第二次想大叫一声。他看着科恩,想对他说:“你的行为真让我恶心。”
但是弗斯特曼不能就这么离开。他后来回忆道,当时的情形就像高中时期的恋爱经历。每一次在你打算分手之前,你知道如果真的把她晾在那里,你们就不会再和好了。弗斯特曼知道如果他当时离开雷诺兹-纳贝斯克办公室的话,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那么这个历史上最大的收购就会被克拉维斯捡走。没人会知道真实的情况,没人会知道皇帝没有穿衣服。两队人马又回到了会议室。
弗斯特曼力图保持冷静,但和平时一样,还是没有控制住。在开始谈判之前,在他们被当成“合伙人”之前,他需要让科恩明白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到底是什么样的,他要让他们清楚地明白自己和KKR之间本质的区别。
“你不能把弗斯特曼-利特尔和KKR相提并论,我们和他们之间有天壤之别。10年前,我刚办这家公司的时候就说要成为同行业中最棒的。我并不追求成为业界里规模最大的公司。如果你认为最大的才是最好的话,那我们谈都不用谈。我们的回报率是他们的三四倍,而且他们的回报率有很大水分。”
罗宾逊赶紧趁弗斯特曼扯远之前打断他:“这些我们都知道,所以今天才找你们谈。”
过了一会儿,约翰逊也加入到他们当中来。弗斯特曼转向他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对KKR还抱有幻想的话,那么我们就没有必要合作了。”两者只能选一个,弗斯特曼说,他绝不会和那些还对克拉维斯有念想的人联手。
布瓦希知道弗斯特曼想要什么。“我们希望你们能保证,你们不会再和克拉维斯那些人打交道了,我们才能谈下去。”他后来又重复了好几次,确保对方完全了解弗斯特曼的立场。
布瓦希看着约翰逊懒散地坐在椅子上,右手托着脑袋,看起来很疲倦。约翰逊不时地从杯子里喝几口透明的饮料。看到约翰逊说话含糊,弗雷廷很想知道那杯子里到底是水还是伏特加。
“罗斯,”布瓦希说,“我觉得西奥多的意思是,他想确定你已经和克拉维斯断绝关系了。他希望你正眼看着他,告诉他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告诉他你已经与克拉维斯不再来往了。否则的话,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弗斯特曼插话说:“你们和克拉维斯结束了吗?如果还没有结束的话,我们就不用再谈了。”
约翰逊终于开口了:“我们和他们已经没什么了。我们必须这么做。现在我们已经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了,我们需要你们的支持,希望能和你们一起合作。”
接下来,他们进一步探讨了一些战略战术上的问题,以及如何来对付咄咄逼人的克拉维斯。当时不知谁说了一句:“现在已经4点钟了,大家明天都没事了吗?”很快,弗斯特曼团队的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和约翰逊等人握了手之后,直奔电梯口。这时候,弗斯特曼不禁想起,他们孤零零地在会议室里等了三个钟头,却没有听到有人跟他们道歉。
当弗斯特曼一行从玖熙大厦出来的时候,清晨的凉风吹打在他们的脸上。一时间,四个人默默地站在57号大街上,陷入了沉思。
布瓦希终于打破了沉默。他问弗斯特曼:“你决定要和这些人做生意吗?”
“杰夫,他们是公司的管理层,我们需要和他们合作。我们至少要试着和他们合作,你不这么认为吗?”
“作为顾问,我有个想法。我想你应该告诉他们你很生气,我是这么认为的,我们要告诉他们我们对刚才他们对待我们的方式很不高兴。”
布瓦希的态度很明显,他不想和科恩打交道。接着,布瓦希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高盛银行的几个优质客户,比如宝洁公司也渴望加入到收购大战中来:“你不觉得你有更多的选择吗?我的意思是,你不想和我们一起干吗?”
“杰夫,我现在有三种选择。我可以和科恩他们合作,也可以和你们合作,或者我什么都不做。”
弗雷廷哈哈大笑,仿佛是说在华尔街这样的地方不作为也只有弗斯特曼才能想出来。
“杰夫,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对吗?什么也不做?我的意思是如果这场收购不符合我的原则的话,我什么也不会做。”
“我觉得你应该把这个告诉科恩。”布瓦希说。
“这应该是顾问做的事情,”弗斯特曼回答道,“我不想和科恩这个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