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第15章 半路杀出程咬金
并不是只有约翰逊和克拉维斯对雷诺兹-纳贝斯克感兴趣,那个星期五,一些千奇百怪、莫名其妙的标书通过联邦快递和传真涌入了雷诺兹-纳贝斯克的董事会。等到标书期限截止时,休格尔的特别委员会收到了大量无厘头的标书,当然这些最后都由狄龙·里德公司或拉扎德兄弟银行审核淘汰掉了。一个马里兰州人通过传真报出每股126美元的价格,总价为284亿美元。而温斯顿-塞勒姆的股票经纪人的报价比他高出1美元。“虽然我目前还没有找到一家大的投资银行,”这位股票经纪人在标书中写道,“但我相信,一旦董事会接受我的投标,很快几家银行就会自动找上门来。”
最让休格尔哭笑不得的是一份来自多伦多的一位银行家的标书。星期五晚上,休格尔笑着将这封信传给在第47层楼会议室里的董事会成员和投资银行家们。这个多伦多银行家的报价是每股123美元,但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把戏。他说如果特别委员会成员能将票投给他的话,“为了答谢他们多年来对公司的贡献”,他准备支付给特别委员会成员每人700万美元的报酬,而其他董事则会拿到500万美元。
随着标书的到来,阿特金斯开始在他摆满了鸭子木雕和纪念牌的豪华办公室里升堂会审。跟着他的是专业出庭律师迈克·米切尔。阿特金斯预感今晚发生的事情有可能会出现在法庭上,因此他找来米切尔帮忙监督整个过程都符合法律规定。
米切尔面带微笑地站在阿特金斯办公室的一角,看着快递员、律师、银行家和董事们进进出出,这让他想起查理·卓别林的一部电影。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管理团队的贷款相关资料才被送到;而每过十几分钟,马赫都会打电话过来说第一波士顿的材料马上就到。
当律师们最终确定了两份标书时,大家都感觉松了一口气。
但这两份标书价格相差甚远。
克拉维斯的投标价格是每股94美元,总价为216.2亿美元。
而约翰逊的出价为每股100美元,总价为230亿美元。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到了晚上9点,阿特金斯就打发投资银行的人回家,同时通知董事他们也可以走了。特别委员会准备星期天早上开会正式宣布约翰逊胜出。但星期六双方代表需要向特别委员会解释一下他们投标方案中的那些有价证券情况,两份标书都包含了大量的实物付息债券。阿特金斯需要确定这些证券的价格,星期天早上好向特别委员会报告。其实这只是个形式而已,但阿特金斯想尽量做得面面俱到。
当阿特金斯收到第一波士顿提交的投标方案时,他仔细地看了起来。他希望能像对待那些无厘头标书一样把马赫的投标书也枪毙了。看得出来,马赫的标书根本不完整,最多只能算一个想法罢了;里面也没有交代融资计划,马赫有没有和银行方面接触过更是不得而知。但第一波士顿认为采用费恩分期付款票据的战略,他们的投标价格能够达到105~118美元。
这个计划的关键问题在税金上面,但阿特金斯对税这方面并不精通。这个问题只能留给世达的税务律师来解决了。乍一看,阿特金斯觉得他不能轻易地否决马赫的想法。如果马赫真能够做到的话,第一波士顿的总报价将比其他方案高出30亿美元,虽然阿特金斯不太相信马赫能够做到。
在审查这个方案之前,阿特金斯和十几个同事先去一个由玻璃幕墙围起来的会议室里边吃晚饭,边讨论马赫的计划。会议室的桌子上摆放着中式快餐,中间是圆形的笔筒,里面放着许多削好的铅笔。阿特金斯将马赫那9页投标书的复印件分发给他的同事们。律师们一边吃着快餐,一边看着材料。
马特·罗森:当董事会要求其帮忙做决定时,这位年轻的律师担心自己会陷入利益冲突。
11点左右的时候,36岁的税务律师马特·罗森也加入了他们。罗森是“少壮派律师”的典型代表,他们这帮人大都身穿意大利西服,脚踏乐福便鞋,办公室里放满了现代艺术品。这些平时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在同学聚会的时候却都不好意思告诉别人自己在企业收购中利用税务漏洞赚了上百万的收入。
“你是否愿意成为这个案子的第一见证人?”米切尔问罗森。
“不明白你的意思。”
米切尔将第一波士顿的材料交给罗森,说:“你看一下这个,都是关于税的。”
罗森看了一分钟之后,就走到另一个会议室仔细地研究起马赫铤而走险的投标方案来。罗森感觉第一波士顿方案的核心建立在大量的税法假设上,而这些假设的不确定因素太多。罗森立刻意识到这个方案的命运,以及整个投标过程都将建立在他如何评价这些假设上。现在阿特金斯和米切尔需要他的建议:这40亿美元的税是否可以递延,两位资深的律师现在基本依赖他的建议。如果马赫的方案具有操作性,罗森明白这一石将激起千层浪,而且整个投标活动将重新陷入混乱。
罗森努力不去思考这个问题的后果,将思绪拉回到面前的这份标书。正当仔细阅读马赫的税务假设时,罗森的肚子开始咕咕地叫了。如果说采取这个方案的代价还可以接受的话,罗森却又发现了一个更加令人担忧的事实:这份标书中好几个关键性的结论,包括一个对递延税款处理的做法都是他的主意。
罗森之前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随着12月31日的临近,华尔街上出现了分期付款销售的狂热。每一家投资银行似乎都按捺不住了,费恩将这个想法应用到了第一波士顿至少四个大的收购当中。其实,费恩最喜欢的税务律师就是罗森。
他们两个人脾气相投,惺惺相惜。多年的交往使他们成了亲密的朋友。费恩那些纷繁复杂的重组方案都利用到了税务漏洞。两个人经常好几个小时在电话讨论这些话题,特别是费恩在他的车里装了车载电话后,在他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总要和罗森谈上好几个小时。费恩很敬佩罗森能够对一些棘手的税务问题想到富有创意的解决办法,罗森也很欣赏费恩敏捷的思维。早在为大众电影院销售分期付款债券时,罗森就和第一波士顿合作了。现在阿特金斯却要求他对自己提出的建议做出判断,这让罗森越想越害怕。
罗森和费恩并没有专门讨论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因为他们从来不针对某一个特定的公司讨论。费恩一般都提一些假设性的问题,然后罗森就这些假设做出回答。在这种智力赛中,罗森通常不知道自己在谈论哪个公司。但当他看到第一波士顿的方案时,罗森很快就明白了他最近和费恩讨论的话题。
一想到“利益冲突”这个词,罗森就头疼不已。但他知道自己必须面对。鉴于雷诺兹-纳贝斯克争夺战的残酷性,他和费恩之间的交谈迟早会被别人发现。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能够公平地做出判断,他不会因为帮助朋友而拿自己的事业当儿戏。在大规模收购的法律环境下,表面功夫没做好跟真正的弄虚作假后果一样严重。
罗森在那儿足足做了45分钟的思想斗争,这时阿特金斯过来了。这位资深律师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份投标方案是不是可行。
“你有什么看法吗?”阿特金斯说。
罗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啊,我遇到一些技术上的问题。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说不好为什么,因为他们给的资料不太全。如果你想知道这个方法是不是可行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只要做一些修改,这个方案还是可以操作的。”
罗森接着跟阿特金斯说了费恩的事情。他很信任阿特金斯,6个月前还请阿特金斯参加了他的婚礼。“你知道我很熟悉这些税务漏洞的处理。我们和第一波士顿在类似的方案上合作了很长一段时间。”
阿特金斯暂时先把罗森的担心放到了一边。
“先谈这个方案的问题吧。实施这个方案会有什么困难吗?”
罗森列举了几点可能会出现的问题,比如这场收购肯定需要筹集大笔的资金而这个方案却没有提到融资的事情。但真正的问题在于第一波士顿能否赶在这条税法作废之前完成所有的工作。现在离年底只有42天的时间,如果联邦贸易委员会对第一波士顿进行漫长的反垄断审查的话,这场收购就没什么希望了。而且谁会拥有雷诺兹-纳贝斯克的哪一块业务也不是很清楚。这些细节都需要和第一波士顿讨论之后才能确定下来。
“这并不是无稽之谈,我很熟悉这个方案的基本假设。”再熟悉不过了,罗森心想。“如果我刚才提出的五六个疑问能够得到很好解决的话,从法律角度来讲我会认为它可行吗?”罗森停顿了一下说,“我觉得这个方案很可行。”
阿特金斯相信罗森。他并不担心罗森存在利益冲突的情况。对他来说,这将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小秘密。为了避免给人留下不公正的印象,阿特金斯建议罗森去征得拉扎德和狄龙·里德律师的同意。罗森答应明天一早就办这件事。
下半夜的时候,罗森忍受着包括米切尔在内的同事们的盘问。每个人都想找出罗森论证中的缺陷,然后以此为理由否定第一波士顿那份恼人的投标方案。但罗森依然坚持自己的立场:他不能断言这个方案没有可取之处。
这些律师一直从星期五晚上工作到星期六,最后一个个疲惫不堪地离开公司,回到郊区的家。凌晨4点,世达律师事务所里一片寂静,外面的大街上也很安静,事务所过道上的会议室里,快餐盒横七竖八地躺在桌子上。
只有阿特金斯和米切尔还没走。他们坐在阿特金斯办公室里鸭子木雕中间。罗森已经回家了,说好明天会和费恩谈谈。除非罗森跟费恩谈了之后改变主意,否则这两名律师很清楚他们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米切尔盯着阿特金斯桌子上一份第一波士顿标书的复印件说:“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做点什么,你不可能对这样的方案视而不见啊。”
阿特金斯点了点头,看着米切尔,叹了口气说:“只能这样做了。”
接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热爱法律的两人已是老友,他们明白,除了等罗森和费恩谈话的结果,其他的只能留给星期天早上特别委员会了。米切尔明白了那一刻的重要。
“天哪,谁会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米切尔说。
星期五晚上,听到自己的团队明天被邀请去世达律师事务所,克拉维斯兴奋极了。虽然不知道特别委员会有什么计划,但这表明约翰逊的团队并没有垄断这次竞标。之前的不快突然烟消云散了,克拉维斯说:“天啊,也许我们还算不错。”
当克拉维斯的团队发现德崇的阿克曼已经坐上飞机回到贝弗利山庄时,他们感到一阵恐慌。阿克曼可是这次债券发行的关键人物,到时候只能让他电话连线参加会议了。对于沃瑟斯坦,大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从上次消息泄露之后,克拉维斯不再信任沃瑟斯坦,不希望他再参加会议。阿蒙告诉贝迪,现在需要让沃瑟斯坦的助手罗斯福出席明天的会议,向委员会解释方案中的债券问题。
“你去给罗斯福打电话,让他明天一个人到世达。”阿蒙说。
“我?为什么要我去?”
“就要你去。”
“哦,不,”贝迪笑着说,“这应该你去。他可是你的银行家啊,我可不想插手。”结果沃瑟斯坦被告知他不必出席会议了[1]。
星期六早上7点钟,大约有24个投资银行家和律师聚集到了KKR。两个小时后,克拉维斯带着他们来到世达律师事务所。上楼之后,他们格外注意任何跟管理层团队有关的蛛丝马迹。克拉维斯在过道里碰到了哈里斯。
克拉维斯小分队被领到了一个大的会议室里,在那里他们见到了两位银行家,拉扎德的鲍勃·洛夫乔伊和狄龙·里德的马林。沃瑟斯坦的助手罗斯福见到他们时,心里一沉。哈廷的人呢?哈里斯又去哪了?罗斯福一下子就明白了,接见他们的是第二小组。情况不妙。
克拉维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看到世达一个名叫比尔·弗兰克的律师,他感到十分惊讶。他对我们的收购了解多少?阿特金斯去哪儿了?克拉维斯这才意识到阿特金斯现在一定正在和管理层团队见面。他开始紧张起来。
克拉维斯的银行家和律师花了一个多小时详细解释了他们方案中的每一部分,还特别强调了他们的债券。这是华尔街非常具体的工作,克拉维斯团队里的6个银行代表自豪地介绍了自家的优势,会议一直在开。
接着,当斯图尔特开始介绍克拉维斯的定价模型时,洛夫乔伊打断了他,说斯图尔特念的那些数据和他手中材料里的数据有出入。如果特别委员会的工作做到位了,所有的人都应该一模一样。
“看来你没有最新的数据。”洛夫乔伊一脸担心的样子。
斯图尔特回应道:“那特别委员会用的是什么数据?”于是两个人都一脸迷惑地开始对起数字来。贝迪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潦草地写了张纸条给坐在他身边的助手罗宾斯:“我们的数据有问题,我们应该采取行动。”罗宾斯点点头。
克拉维斯的队伍群情激愤。下楼的时候,他们就在电梯里大骂起来:“他们在弄虚作假!他们在弄虚作假!”贝迪咬牙切齿地说:“这太过分了。该死,他们给我们的数字并不准确。我们被算计了。”
在楼下大厅,克拉维斯、罗伯茨和贝迪思考着下一步计划。之前,他们曾讨论过万一出现这样的问题他们该怎么办,结论是缠住管理层。不能获得准确数据的事实虽然很让人烦心,但也恰好给了他们一个抗议的口实。如果特别委员会没有给KKR准确数据的话,那这场竞标活动就有问题。这样的话他们有必要出面阻止以免事态变得更严重。
贝迪从中央车站赶回自己的办公室,口述了一封信,并马上发给了阿特金斯。里面有一部分是这样写的:“我们从马林和洛夫乔伊口中得知,雷诺兹-纳贝斯克集团的管理层给我们的一些财务数据并不准确。因此我们应该在收到最新和更多的准确数据之后和您重新谈一谈我们的收购价格。”
在这温和的文字背后隐藏着强烈的信号。不一会儿,愤怒的阿特金斯打电话给贝迪。他不能对克拉维斯的警告置之不理。同样让他生气的是贝迪的抗议会给本来毫无漏洞的竞标活动抹黑。阿特金斯愤怒地告诉贝迪:“我宁愿你直接跟我说,也不要写下来。我对这种事情很在意的。”
根据当时的情况,阿特金斯不想把任何新情况告诉KKR。而马林和洛夫乔伊给贝迪回了一封信,在信里他们奇怪地说信息没有问题。这让克拉维斯的团队既迷茫又恼火,但又不能做什么,只好等待董事会的决定。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贝迪接到了阿特金斯的第二个电话:“今晚我们不需要你们了。你可以让你的人回家了。”
贝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约翰逊的人你也让他们回家了吗?”
“对,没错。”
贝迪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天早上,科恩的人也在世达碰到了相同的遭遇。由哈里斯带领的三个委员会顾问为了摸清管理团队的证券价格,连珠炮似地发问。随着会议的进行,拉扎德的里纳尔迪尼向希尔要现金流量的预测报告。里纳尔迪尼说这个现金流量预测对评估证券的价格十分重要。
“不行,”希尔说,“现金流量的预测是管理团队的秘密武器,是约翰逊方案中最有价值的部分。”
“为什么呢?”里纳尔迪尼问。
“现金流量的预测是我们的机密信息,我们怎么能保证你不会把这个给克拉维斯他们呢?”希尔说。
“不至于吧……”里纳尔迪尼说。
马赫星期六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对他们的方案不抱太多的幻想。他知道第一波士顿的方案几乎不能胜出,最多只能引起董事会的关注,延长投标时间罢了。
一早上他都在家里来回走动,等电话。大约11点的时候,电话终于响了:“你会收到一封信。我们对你的方案有很多疑问,准备弄清楚。”
阿特金斯总是让人难以捉摸。马赫挂了电话之后,一方面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另一方面又觉得阿特金斯可能是想乘机找理由回绝他们。
5分钟后,邮差就把信送到了马赫的家里。马赫打开一看里面的问题都是些基础性的、技术性的而且是偏向税务方面的。马赫觉得没有经过尽职调查,大多数问题他都答不上来。第一波士顿应该得到更多的信息才能确定他们的方案是否可行。
那天下午阿特金斯打来好几个电话,接着又问了很多复杂的税务问题。马赫觉得这些问题只有通过谈判才能回答,于是说:“我们对有些问题还不敢肯定,最好是和你们一块儿坐下来研究。”
接着马赫打电话给费恩,把阿特金斯的信念给他听。费恩听到这封信很不高兴,说:“听下来好像他们想向外界证明他们为什么不会和我们合作。”
马赫说:“我倒不这么认为。根据我和他的交谈,我觉得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希望你是对的。”
他们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通常他们会以书面的形式答复阿特金斯,或者让第一波士顿的税务律师和世达的律师开个会。但这两种办法都不是很合适。开会需要时间,而现在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费恩认为第一波士顿的成败掌握在罗森手上。罗森不但跟费恩的私交甚好,而且对他的想法也很清楚,这对第一波士顿来说是个有利的条件。费恩问马赫说:“我何不现在就给罗森打个电话,跟他把这些问题过一遍?一个电话能够省去很多繁文缛节。”马赫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中午费恩给罗森打了电话,罗森听起来好像有点疲倦。“你知道现在什么让我感到不安吗?看起来你们像是在取证来证明我们为什么不能赢得这场收购。”
“这样,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一些细节。但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不然这太不公平了。”
费恩悬着的心就放下了,觉得罗森应该不会骗他。接着罗森也问了很多问题,但大多数费恩都不知道如何回答。“不经过尽职调查我肯定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他又强调了一遍,“我真的没法回答。”
经过一个多小时,费恩又把话题扯回来了:“行了,我们都是老朋友了。我们可不想因为我们的方案不可行而上报。你要帮我们想想办法,你一定得帮我们。没有尽职调查的话,我们就不能更好地回答你们的问题。”
当他挂了电话之后,费恩还是很紧张。他知道罗森明白他们方案的美妙之处,但罗森会支持他们吗?
星期六是吉姆·罗宾逊53岁的生日,罗宾逊一家人回到康涅狄格州的农场等待投标的结果。下午3点左右,罗宾逊惊讶地发现约翰逊和他的妻子开车赶到了他的农场。
罗宾逊很高兴能够见到约翰逊一家,而且更令人高兴的是他们能够暂时远离那个喧嚣的城市。劳里走进罗宾逊家的健身房,里面挂着一张罗宾逊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的罗宾逊手里握着个哑铃,表情严肃。约翰逊躺在沙发上,一边看着报纸,一边看着电视转播的大学生橄榄球比赛。他们发现很难不去想特别委员会的会议。整个下午直至晚上,他们都期盼着有人会打来电话,但电话一直没有响。
那天的晚餐是中国菜和电话机。罗宾逊家里有五部电话机,琳达把其中三部拿到了餐桌上。饭桌上约翰逊和罗宾逊一家一直到处找人问消息。关于第一波士顿的投标方案的消息铺天盖地,但他们不确定这是否会对他们产生影响。
约翰逊最终发现了金矿。他们之前就知道特别委员会和全体董事会在明天开会,特别委员会会对推荐的方案进行投票,然后董事会就会走走形式通过特别委员会投票结果。约翰逊十分想知道更多的细节,于是就给雷诺兹-纳贝斯克管理飞行部门的一名员工打了个电话。这名员工已经在约翰逊身边工作了29年。约翰逊从这名员工口中得知那些原本为董事们飞往纽约参加会议而预留的飞机暂时停飞了。显然,由全体董事参加的董事会被取消了。
“太奇怪了,为什么会议会取消呢?”约翰逊说。
约翰逊猜想,不是特别委员会推迟了,就是他们根本没有想好应该推荐哪些方案。这存在着两种可能:彼此的价格太接近了,特别委员会难以做出决定;各方的价格都一样。
约翰逊说:“一定发生了什么怪事。”他觉得无论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次会议的推迟,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
琳达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科恩。科恩的妻子到佛罗里达去看朋友了,只剩他一人待在曼哈顿的公寓里。虽然约翰逊有些担忧,但总体上他们在罗宾逊的农场里依然很乐观。他们觉得现在仅仅根据董事会的航班安排来下结论还为时尚早。
吃过晚饭,琳达笑眯眯地端出了为她丈夫亲手准备的生日蛋糕。胡萝卜蛋糕上铺了一层细白糖,点缀着奥利奥饼干、全麦饼干和纳贝斯克公司新上市的小熊饼干。但最让人叫绝的是“生日蜡烛”。这些“生日蜡烛”乍一看还让人以为是蜡烛,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它们其实是点着的温斯顿-塞勒姆香烟,烟雾袅袅上升。
等到休格尔星期天上午10点15分召集特别委员会开会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罗森的税务意见意味着他们不能漠视第一波士顿的建议,因为如果第一波士顿的方案可行,他们的收购价格将高达每股118美元。为了让马赫的团队有时间完善他们的方案,特别委员会将宣布第二轮的竞标。包括之前本来获胜的管理层的所有标书都将作废。
这个决定是阿特金斯和米切尔在罗森和费恩谈话后做出的最终决定,但并不是所有人对这个决定都表示欢迎。狄龙·里德的霍布斯直言不讳地说马赫的方案经不起推敲。但和往常一样,谁都不敢和律师们争执,尤其是在可能吃官司的情况下。
休格尔也对举行第二轮竞标的主意很不高兴。说得好听一点,第一波士顿的方案还没有成形,而且他一直觉得约翰逊很可能会和克拉维斯合作。“如果我们再继续拖延下去,到时候第一波士顿退出,约翰逊和克拉维斯一旦联手,我们该怎么办啊?我们就又回到了每股93美元的价格。”
戴维斯反驳休格尔,认为让这些投标者相互竞争,拼个你死我活,对董事会才是最有利的,董事会应该抓紧时间研究重组方案。
两个人在这个问题上还闹起了矛盾。星期四下午,路透社援引休格尔的话说星期五是这次投标的最终期限,特别委员会不准备再延长了。戴维斯看到之后,立即给休格尔拨了一个电话。“路透社的新闻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咆哮道,然后给休格尔念了那个报道,“这不是我们的想法,这样太不负责任了。”
休格尔一口咬定说:“我可从来没说过这话。”
戴维斯不相信休格尔,觉得休格尔有点幼稚或者是约翰逊的一颗棋子,或者两者兼有之。他自己现在是特别委员会里的强硬派,丝毫不给管理团队开后门,唯一的目的是为公司争取到最高的标价。他说单单贝迪的信就足以作为推迟投标截止日期的理由。
董事会成员对延长投标的意见没有太多的争论:他们愿意冒险推迟投标的截止日期。他们叫来罗森,让他解释和税务相关的问题,但并没有问起罗森和费恩之间的关系。休格尔和其他董事详详细细问了罗森一遍,最后还是采纳了他的意见。虽然他们很希望立马结束这件事情,但他们看起来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快到下午1点的时候,阿特金斯离开会议室去问马赫他还需准备多长时间。
到了星期六晚上,马赫心情已经放松了许多。从阿特金斯提问时的语气来看,他知道第一波士顿终于一只脚迈进了这次竞标的大门。等阿特金斯星期天早上再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如果你们都差不多了,董事会准备让你们试一试。”阿特金斯说。
“你下定决心了吗?”阿特金斯问,“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马赫希望有两个星期的时间准备,但心里知道肯定不可能。阿特金斯建议将竞标截止时间推迟到下周一[2],也就是说马赫还有8天的时间。马赫考虑到感恩节就要来了,这段期间他们很难跟银行联系,于是建议将截止日期从周一往后推至10天。“行,”阿特金斯说,“那就定在11月29日,星期二下午5点。”
马赫放下话筒,笑着对自己说:“我就给你看看我的米老鼠。”
星期天早上,塞斯罗正在长岛的家中看报,希望将世达的喧嚣都抛在脑后。外面的狂风暴雨让他待在室内感觉很好。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是马赫的助手林德赛打来的:“阿特金斯让你过来签一个保密协议。我们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兴奋的塞斯罗迫不及待地钻进他的宝马轿车,在雨水浸漫的街道里开了一个小时后,终于赶到了世达律师事务所。在那里他见到了费恩和阿特金斯。他发现阿特金斯的情绪就像外面的天气一样糟糕。
阿特金斯的态度很不友好。塞斯罗猜因为延长竞标时间自己一定被人骂死了,而且这也给阿特金斯的工作添了不少麻烦。阿特金斯显然很疲倦,急着想回家休息。塞罗斯觉得阿特金斯一定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阿特金斯的助手齐赞格站在角落,看起来像个布娃娃一样面无表情。
“好了,现在你们也加入投标了。”阿特金斯一板一眼地说,“我们对你们的期望很大。我们可不希望弗斯特曼-利特尔公司这样的事情再次出现。他们叫唤了半天最后却退出了投标。我们让你们加入进来,希望你们是诚心诚意的。”
塞斯罗点点头,保证他们是诚心诚意的。
这时,阿特金斯把一份保密协议放到了塞斯罗面前,说:“签个字吧。”
“我需要让律师先帮我确认一下没有问题,我才能签字。”
“好吧,那我走了。”阿特金斯毫不客气地说。
“我不能签字。”塞斯罗回应道。
“你必须签字。”
塞斯罗要求先将这份协议传真给普利茨克的律师先看一下。阿特金斯催促他快一点。
很快,汉德尔斯曼就打来了电话,要求对文件中的一些条款做些修改。
塞斯罗看着紧绷着脸的阿特金斯,打断了汉德尔斯曼:“让我告诉你现在的情况吧。我们要么签字,要么回家……不,就是现在。你有三秒钟的时间考虑。阿特金斯就在我旁边,我们只能签字,没办法修改。”
到了中午,一群人聚集到了克拉维斯的办公室里。除了坐在那儿等消息外,他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大多数银行家和律师都去一个会议室看电视转播纽约喷气机队对抗水牛队。有人还买了爆米花,传来传去。德崇的阿克曼此时也从洛杉矶回来了。他走出会议室,抱了一大摞书回来看。克拉维斯则在他的办公室里整天坐立不安。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得到通知?”他一直在问,“混蛋,他们什么时候告诉我们?”
雷切尔不时给贝迪打电话。贝迪正在家全神贯注地读着《原子弹的诞生》。
“事情有什么进展吗?”雷切尔问。
“我不知道,你想让我给他们打电话吗?”贝迪说。
“不,千万别。”雷切尔说。他们可不想惹人生厌。
约翰逊在罗宾逊的农场里度过了他关键的一天。他是这四个人里面唯一不看好董事会审议过程的人。大多数时间他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到了下午,他们依然没有任何消息。琳达紧张地到处打电话希望能得到竞标的结果,而约翰逊却不慌不忙,依然兴高采烈。约翰逊安慰女主人说:“别担心,琳达,他们迟早得告诉我们。”
但约翰逊内心正变得更加悲观。董事会会议被取消一事对他的压力很大。光凭这个消息,至少今天董事会应该不会有决议出来。他猜目前竞标各方的价格都不相上下同,考虑到大家对管理层协议的关注程度,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如果这些投标的价格很接近的话,我们就没戏了。董事会不会把票投给我们。”约翰逊说。
4点左右,这两对夫妇准备回纽约。这时,外面下起了暴雨,恶劣的天气使他们的直升机没法起飞,而由于雨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们就钻进两辆轿车。罗宾逊一家坐在前面有司机驾驶的一辆车上,而马丁那天开着自己的白色路虎,约翰逊一家就坐着他的车回纽约。
他们两辆车在交通几乎停滞的哈琴森河公园大道艰难地向前挪动着。琳达在前面的那辆车里把手机放在耳边,还在到处打探消息。当他们的汽车刚开过纽约的州界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一个记者打电话过来告诉她,自己手里有一份特别委员会准备发布的新闻稿。琳达听着那位记者给她念那篇新闻稿的时候,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几分钟后,她放下电话对丈夫说:“你绝对想不到……”
15分钟,琳达一直在呼叫马丁车里的电话,但由于暴雨的原因一直没打通。到了马马罗内克,琳达终于联系上他们。
只听路虎车里一阵痛苦的吼叫声。
“我们被人耍了,被人耍了!”马丁大喊道。
一瞬间约翰逊的希望全都破灭了。“算了,”他静静地告诉妻子,“再见……”
琳达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另一个报社记者。这个报社记者很快又告诉了待在家中的贝迪。贝迪一开始搞不懂本来只有他们和约翰逊团队竞标,KKR公司怎么会位居第三呢。当他了解情况后,贝迪忍不住骂了一句:“王八蛋!”
当记者说完后,贝迪听到线上又有人打进电话来,于是就结束了和记者的谈话。他接了第二个打进来的电话。还没等阿特金斯开口说话,贝迪就说:“我知道你打电话想说什么事。”接着他就报出了三个竞标方案和下一轮的投标期限。
一个月来一直保持着矜持的阿特金斯也忍不住说:“他娘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贝迪只是哈哈大笑。
约翰逊和罗宾逊一家来到努斯鲍姆的威德法律师事务所和管理团队的其他成员会合。所罗门的人个个都情绪激动。这些“香肠”觉得是哈里斯引狼入室,将第一波士顿-普利茨克团队带到了竞标活动中,坏了他们的好事,于是就对他们这位前同事破口大骂:“这头肥猪!他想搞死我们,他想要弄死我们!”
一向颇有大将风度的罗宾逊试图安抚大家激愤的情绪。努斯鲍姆也努力地引导大家看到事情的光明面:“咳,其实我们的情况还不错。第一波士顿迟早会失败的,到时候胜出的人就是我们了。”
“我不这么认为。他们现在已经知道我们的上限了,他们知道我们的情况。”约翰逊告诉自己的同伴们,这说明董事会的人相当险恶。“管理团队已经不可能赢得比赛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约翰逊提前下结论说。
约翰逊准备放弃这次收购,打道回府。“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选择不再投标。”他告诉同伴们,“去他妈的,我们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我们真心实意,到头来却被当猴耍,出尽洋相。妈的。我们不干了,看他们怎么向股东交代。”
这话很夸张,但当科恩听完后,他很怕约翰逊是对的。科恩第一次意识到约翰逊已经成了一个累赘,也许这些董事真的不愿意将公司交给约翰逊来管理。
“罗斯,”古弗兰问约翰逊,“你觉得董事是在跟你作对?”
“唉,我们的关系也只能到这份心上了。”约翰逊说。谁敢冒着吃官司的风险来帮助自己最铁的哥们儿?“他们并不是和我过不去,而是为了自保。这两个可不一样。”
在玖熙大厦里,克拉维斯不知道应该后悔莫及还是欢欣鼓舞。照理来说他们已经失败了,约翰逊和科恩显然已经把他们击败了。克拉维斯做梦都想不到管理团队竟然会出每股100美元的价格。当他意识到第一波士顿那个竞标方案的作用时,愤怒的克拉维斯才松了一口气:“天哪,我们还有一次机会。”
那天下午,克拉维斯和罗伯茨到处打听第一波士顿方案的更多细节,结果让他们大吃一惊。“他们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克拉维斯满腹狐疑地说。一开始他们不知道马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随着搜集到的信息越来越多,克拉维斯发现马赫的方案根本经不起推敲,而且董事会也不愿意给马赫机会。在他看来,第一波士顿绝对不可能在年底完成他们的计划。但是,事情还是发生了,克拉维斯感到很幸运。接着他给妻子勒姆打了个电话,用欢快的声音说:“我们起码还没出局。”
傍晚时分,克拉维斯、罗伯茨和贝迪聚到克拉维斯的办公室里商量下一步的行动。从表面上看,他们的处境并不理想。
罗伯茨劝大家别着急。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眼下的情况,并不认为第三名的位置就有那么差劲。罗伯茨说:“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这话引来了大家质疑的目光。
罗伯茨说:“这样子,我们先韬光养晦,放出话去说我们还不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办。这是事实,因为我们没有理由说我们真的要跟进这场收购。我们要让大家觉得我们可能不会进入下一轮的角逐。”
克拉维斯也赞同道:“你说得对。我们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如果我们不准备再参加竞标的话。”这很说得过去:如果克拉维斯他们准备继续跟进的话,干嘛要说出来?如果他们真的要退出的话,虽然这不太可能,现在放出话去,到时候岂不是会弄得自己很难下台?
罗伯茨微笑着在脑袋中构思出一个计划。他觉得沃瑟斯坦和那些口风不严的投资银行家是帮他传递假消息的最佳人选:“我觉得我们应该给沃瑟斯坦演一场好戏。”
第一步是举行新闻发布会。“我们需要认真考虑一下其他的选择,”这家公司在星期天晚上的新闻发布会上宣称,“我们会根据事情的最新进展做出下一步的打算,如果我们还有下一步的话。”
当克拉维斯回到家的时候,他看上去疲惫不堪,心情低落,并说要放弃这次收购。勒姆想凭借女性的直觉,在丈夫的脸上寻找任何透露他真实感受的蛛丝马迹。他真的要退出吗?他真舍得将他人生中最大的猎物拱手让给别人吗?
夹着尾巴逃跑并不符合克拉维斯的性格。勒姆感到在她丈夫心灰意冷的言语之下隐藏着新的想法。不,她断定,克拉维斯不会就此收手。经过再三的思考,她更加确信自己的丈夫早已另有打算。
[1]沃瑟斯坦否认了这一点,他说自己没必要出现在去世达的“技术队伍”里。
[2]在西方国家,星期天是每个星期的开始。——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