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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生态
在过去的6个世纪里,人类启动了货币的力量。11这里所讲的货币不是任意类别的金钱,而是货币作为资本,作为掌控生活、工作、资源的力量的一面。资本循环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于哥伦布时代首先成形的现代世界市场;另一个是绝非巧合但与现代世界市场同期出现的现代帝国主义。没有金融,世界市场和世界强权都无法存在。金融对于帝国主义野心和商品交易至关重要;没有帝国主义野心和商品交易,金融也无能为力。
货币方便和促进了远距离的交易行为。出现在新月沃地的最早的货币是依靠贵金属促进农业贸易的,甚至还在公元前1788年解决了一场债务危机。12物品成为货币要经过几个步骤:第一步,你需要获得一种珍稀的材料,一般是土壤里的贵金属;第二步,你需要将其放到造币厂,一个事实是,在那里要有一个权威机构能保证贵金属冶炼的纯度,且能将权威标志印在硬币的表面。在资本主义制度下,这些铸造出来的货币就转化成了劳动力、机械、原材料。它们成为商品,然后再一次转化成货币。
世界货币、世界自然、世界强权构成了环境的三个奇特方面,在从征服美洲到21世纪全球变暖危机拉开序幕的时间段里塑造了资本主义。在当今世界,货币就是一种生态关系;它已经在资本主义时代成为一种关系,这种关系不光为人类还为所有的生命塑造了存在条件。
因此说华尔街是一种组织自然的方式也就合乎情理了。我们会举例论证资本主义世界生态需要廉价货币:依靠一种安全的交易面额加速商业交易,同时在一定程度上进行把控以满足统治集团的要求。货币的廉价性包含两个主要维度:第一是占有基础的、原始的商品(金、银、石油)并对其调控以使利率(资本的价格)保持低位。第二是控制更广泛的,只有国家——城邦、民族国家,以及最终由帝国——才能提供的现金经济。正如费尔南·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指出的,只有当金融资本“与国家画上等号,当它就是这个国家的时候才能成功”。13在高盛集团已把白宫当作一个分公司的背景下,这个论断对于我们这个时代具有特殊的启示。在16世纪,欧洲的殖民主义者发现他们可以把对白银的支配权推广到世界范围。通过后续接连不断的举措,资本家几乎无障碍地实现了延续至今的成果——一种助力、保护、拓宽资本主义生态边疆的廉价的货币体系。14
廉价货币意味着一件最重要的事:低利率。即使在集装箱货船快速运行和股票交易高速发展的今天,信贷仍是资本主义的命脉。如果说廉价劳动、食物、能源和原材料是资本家事业兴旺的必要条件的话,那么低廉的信贷成本使得这一切成为可能。15历史上曾经有过廉价货币和新边疆的良性循环。当那些有利可图的,在已建立的地域进行生产和开采的机遇已经萎缩时,资本家早就拿走了利润并将其转化为资本交易。这就是为什么每次在世界资本主义兴起之后,诸如17世纪中叶的荷兰、18世纪中叶的英国,还有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处于黄金时代的美国,都会有一个学者称之为金融化的过程。在这些时期,资本家从老旧的、盈利少的工商业盈利方式转向资本交易的形式。相较于雇用麻烦的工人、建造昂贵的厂房、购买原材料以及制造产品,越来越多的资本家转向了更简单、短期内更有吸引力的盈利方式:放贷和对未来投机性的赌注。从这种意义上来说,金融化本质上是一种对未来的赌博,是一次更有利可图的工业革命。16其实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时代里,历史不能保证未来会怎样:这些累积的循环经常因战争结束,并伴随着新兴金融强权的崛起。下面我们会看到这样的情况。
当世界的经济蛋糕停止做大的时候,对资本主义而言,有两种运动会使金融化有诱惑力甚至有益处。第一是世界强国发动战争,或至少这些国家有提高发动战争能力的倾向。美国就是在20世纪70年代经历了经济停滞以后,发起了在和平年代史上最大规模的军事扩充行动。我们看到,现代国家很少自己资助它们的战争。像其他任何人一样,它们需要去借钱。第二个促进金融化的方式是位于体系腹地的资本开始流向边疆地区。比如在19世纪末,英国大量的资本以贷款的形式从伦敦流向世界各地,主要投向铁路建造,这对20世纪食物和原材料价格的惊人下降具有重要作用。17从历史看,只要有足够多的边疆区域,那里有廉价的人力资源和自然资源可以利用或榨取,金融化对未来的赌注就会进行。当一定程度上由全球铁路网络引发的长期繁荣在20世纪70年代结束的时候,一个新的金融化时代便开启了。虽然新自由主义源于一场资本价格高昂的危机(即1979年的“沃尔克冲击”,当时为了控制通货膨胀,利率飚至20%的高峰),但随后迎来了一个较长的廉价货币时期。按照安瓦尔·谢赫(Anwar Shaikh)的解释,兴起于20世纪80年代的新自由主义“繁荣”——虽不过如此—— “是由利率的急剧下跌引发的……下降的利率也使得资本在全世界范围顺利流动,这造成了消费者债务大幅上扬,并加剧了国际上金融和房地产泡沫”。18与过去不同的是,廉价自然的边疆越来越少,而放在全球赌场桌子上的现金越来越厚。在21世纪,金钱掩盖并试图拖延社会经济危机的潜在问题,但对于绝大多数人和整个世界的其他生命而言,廉价的美元再也无法掩盖这些问题。至于货币的、生物的、气候的以及社会的动荡混合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历史已有太多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