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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生态:一个全球的故事
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在严格地从地缘政治角度谈论领土力量。然而,还有另外一个因素伴随着从军事力量到金融力量的转变,那就是现代殖民主义。在最近的几百年里,欧洲国家在相互争斗、陷入停滞的同时,也缔造了多个全球帝国。在资本主义之前,曾经有过强大的帝国,比如罗马帝国和蒙古帝国,但没有那种搜罗世界资源以追求利润、横跨大洋的帝国。
要是国家制造资本、资本生成国家这么简单的话,那么发动战争和资本积累的循环很快就会出现问题。针对强大的敌人发动战争会两败俱伤。但是现代早期的帝国组织起来不仅是为了与其他的帝国交战,还为了占有人类的无偿劳动和其他自然资源。如果说西班牙早期帝国主义的残暴让人联想到是为了占有而偷盗、屠杀,那么这样的掠夺必然是短期的。西班牙人必须找到将其殖民地变成稳定的、以白银为主的财富来源的方法,然后在热那亚人和其他银行家的帮助下将其转化为货币。
15世纪稳健货币的短缺位列中世纪采矿危机之首。直到1450年之后,随着经济的复苏,科技进步和新型的商业机构才一起使得老旧的矿井再次盈利。如果我们习惯于把这段时期当作商人和银行家的时代的话,值得注意的是,在15世纪后半叶,银、铜和铁产量的5倍增长带有很深的工业色彩。资助过查理五世的富格尔家族通过采矿业和冶金业而发迹。这些行业有现代公司的特征,含有尖端技术。比如萨格尔工艺流程技术,就是能够将银从低纯度银矿分离出来的技术。在所有的金属中,银熔化需要的能量最多。欧洲中部的国王、爵士和王子都想在利益中分一杯羹,因此在16世纪,德意志各州对于进入森林都有严格的管控。我们看到,森林被圈起来并减少了,农民所能进入的森林面积急剧下降。到16世纪20年代,“为林地而战”符合大量劳作在矿井和冶金厂的工人阶级的悲恸心情。1525年的德意志农民战争和其他形式的工人暴乱使得在矿井工作的酬劳上涨。工人反抗和资源的耗减叠加在一起,使欧洲的矿主利润减少。这样说来,1544年在波托西(Potosí,时属于秘鲁,今属玻利维亚)“发现”银矿的时机就再好不过了。75
美洲的白银对于西班牙的战略利益是如此重要,以至于菲利普二世在1568年派遣贵族弗朗西斯科·德·托雷多(Franciso de Toledo)去提高秘鲁总督区落后的白银产量。他早期的发明之一是改变原住民劳工制度——原住民抽签决定摊派的苦役制度。波托西地区16个省中每个社区每7个人中就要派1人去银矿做苦役。这些苦工必须每天从黎明干到黄昏。76这种靠暴力手段行使的规定会在礼拜天和基督教的节日暂时停止。当拉斯·卡萨斯和塞普尔维达辩论新大陆地区原住民的地位(见绪论)时,当劳工草案里写进了关爱原住民的灵魂的职责和灌输了基督教教义的时候,托雷多还在西班牙的巴利亚多利德。托雷多知道原住民虽属于自然领域,但是可以通过劳动使他们的灵魂得到救赎。
对苦役的需求并没有直接涉及土地征用。这些苦役薪水低微,却还被要求自发组织去波托西并自费购买工具和食物。这种劳工制度比起奴隶制需要更少的资本投资,因为奴隶的承包人要承担奴隶的购买费用和生活费用。由于苦役制度给苦工的家乡社区强加了再生产劳动的成本,这些社区不得不跟西班牙人做买卖来获得他们的流动工人在工作和生活方面赖以生存的资金和食物。这一制度对原住民工人具有灾难性的影响。有人估计,从1560年至1590年,原住民的人口数量下降了85%。77
与这场人类灾难一样,森林也遭到了灭顶之灾。起初从里科山(富饶山)攫取的银矿是用烧木材的熔炉冶炼的。据一位目击者说,在傍晚的山坡上,成千上万的小型熔炉“把晚上照成了白天”,这样苦工可以冶炼这座山上的一些银矿来维系自己的生存。78然而对西班牙人来说,小型的熔炉是不够的。总督托雷多在新大陆的另外一项发明是引入了一种全新的、节省燃料的技术来提取白银:混汞法。这种方法生产规模极大,冶炼桶可以盛放重达5000磅(2268千克)打碎的银矿石。像马德拉群岛的糖业一样,它的成功取决于水利工程的成就:多达30个大坝被建成。这些大坝经常决堤,一次决堤就会使上百苦工丧命,也污染了幸存者的水源。虽说跟熔化冶炼相比,混汞法是个“冷”的工艺,但是它让森林减少的速度上升了。虽然这种工艺生产每磅白银所耗燃料较少,但是基于产量的体量而言(从1575年到1590年产量增长了600%),燃料的消耗急剧上涨。79小型冶炼厂和混汞法一起贪婪地吞噬着森林。到了1590年,开采木材需要到远至300英里(500公里)的地方。截至16世纪早期,波托西的山中已经看不出任何曾有森林或生机勃勃的传统文明的痕迹了。80
我们再一次看到了劳动的廉价性。廉价的生命转化成了廉价的工人,廉价的工人依赖家乡社区廉价的照料和廉价的食物,这需要廉价的燃料来收集、处理廉价的自然以获得大量廉价的金钱。波托西是新大陆最重要的白银来源,而新大陆所产白银在17世纪占全世界白银总产量的74%。81白银无法形成贸易,但是全球的贸易可以追溯到波托西的银矿。白银如果不成为交易网的一部分,它只不过是闪着白光的土罢了。正是商品生产和交换的融合才把白银转变成了资本。这就是为什么一些评论家暗指全球贸易元年是马尼拉市建立的1571年。82来自新大陆的白银并不仅流通于欧洲,而是延伸到了香料之路周边,后来跨越了太平洋。从1540年到1620年,日本的白银经由复杂的交易和套利网络系统流向了中国。83要不是通过白银购买亚洲的商品这一联系,金钱就不会从新大陆流向东亚。由于葡萄牙人和当时的荷兰人控制着白银从欧洲流向亚洲的航线,因此西班牙人走了捷径,他们每年穿越太平洋再经由马尼拉运送的白银(50吨),相当于葡萄牙人、英国人和荷兰东印度公司经由大西洋运输的白银总和。84类似数目的白银也到了波罗的海。在东欧,白银与信贷、半封建的地主和被奴役的劳力联系在一起,将廉价的木材、食物和重要的原材料运送到了荷兰共和国。我们要记得一点,那就是:虽然欧洲起了重要作用,但是资本主义的历史不是以欧洲为中心的。资本主义的崛起把从波托西到马尼拉、从果阿到阿姆斯特丹的生命和力量整合在了一起。
资本主义生态通过国际贸易传播,它的“偷渡者”也是如此。如果你曾受过火蚁的烦扰,那么你可以归咎于国际白银交易,因为它们是第一批白银环线的国际“偷渡者”。从墨西哥西南部经由欧洲,或从阿卡普尔科和马尼拉到中国台湾,正如硬币流通一样,火蚁也如此这般。85一个全新的环球生态当时正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