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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工厂的标准配置:全球农场
请记住,资本主义之名来源于“价值运动”41,即把货币转化为商品生产然后再转化为货币。让我们进一步考察这种转换。“一切财富的源泉”就是人类劳动和人类劳动以外的劳动,而价值则是其特定表现。42这里我们需要借助马克思的理论。马克思常提醒我们,人类活动属于自然的一部分。正是货币的力量在人类与直接“了解”自然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如资本主义制度下所有的工作一样,我们以极其疏离的方式体验着自然——自然是我们造访而非居住的地方。呈现给我们的工作和自然是两个独立的现实领域。这种观念不仅影响了环境论者,也影响了劳工政治。马克思的主要观点是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农民、工匠以及其他劳动者不能直接使用劳动工具。资本家拥有工具、工场、土地以及店铺,他们支付工人使用工具从事劳动的费用。马克思揭示了资本主义制度是通过工作和自然的二元性看待现实的。与此同时,他指出,劳动和自然不能分离:发生在工人身上的事情会影响“外部自然”,反之亦然。1875年,马克思斥责德国社会主义者忘记了根本立足点:“劳动不是一切财富的源泉。自然界和劳动一样也是使用价值(而物质财富本来就是由使用价值构成的)的源泉,劳动本身不过是一种自然力的表现,即人的劳动力的表现。”43
人类劳动是一种“自然的力量”,生命网络都在进行着有用的、必要的工作。这种深刻见解为我们提供了崭新的视角,它解释了为什么环境论者和劳工维权人士关注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以及他们的共同立场为何混沌不清。以零和博弈的方式谈论“劳动”和“环境”具有根本性错误。441875年,针对德国社会主义者把劳动当作财富的唯一源泉这一观点,马克思警告他们犯了错误。他认为,德国社会主义者把劳动赋予了“超自然的力量”。同样地,针对20世纪环境论者的观点,人们也趋向做出相似的论断:他们把自然也赋予了超自然的力量,尤其认为超自然力量可以铸就或破坏人类文明。
工作岗位与环境都是通过资本主义创造的。理解这个观点有助于环境论者和劳工维权人士达成一致观点,并利用这个契机重新审视他们的基本构想。认为现代世界的工作都独立于农村之外的观点非常盛行,但是所有的工作在过去都是因为农村而产生的,并将继续因为农村而存在。资本主义每个伟大的时代都与农业建立了紧密联系。自20世纪70年代起,这种联系使数以亿计的人口脱离了土地。
让我们看看美国在20世纪40年代至70年代(第6章将会谈到),以及19世纪发生的两次农业革命。这两次革命的发生都以矿物燃料和工业劳动为前提。南方的种植园向英国纺织工厂这一残酷劳动体制的“孵化器”输送由密西西比三角洲地区廉价劳动力和肥沃的土壤生产的廉价棉花。从1790年到1860年,在新边疆地区,如亚拉巴马州和密西西比州,奴隶的数量上涨了20多倍。到了1860年,美国南部地区的奴隶达到400余万人。45奴隶十分高产,这主要是因为密西西比三角洲大量的种植园建于另一种廉价劳动的边疆之上——肥沃的冲积土地。46奴隶制就是廉价棉花的成本。棉花价格在1785年至1835年之间暴跌了70%以上。47南方的棉花企业主要依赖驱逐和灭绝当地的原住民而存在。这些原住民和密西西比州的奴隶一样,被分类于自然当中。美国的农业以及后续的对英国棉花和食品的出口造就了英国工业的诞生。截止到1870年,7个英国工人当中就有6个从事农业以外的行业。他们得获得廉价的食物。美国农业恰能起到这样的作用。1846年后的30年当中,美国出口到英国的农产品数量增加了40倍。48这个巨大的涨幅依赖于农业工业化,即大型农业机械化设备的使用。农业机械化设备的使用始于19世纪40年代的收割机以及其他易操作农业设备的使用。在接下来的几十年当中,农业机械设备的使用迅速增长。到1870年,美国机械产量的1/4是农业机械。49
19世纪50年代,美国生产的农作物不仅养活了英国的工人,还沉重打击了南欧和东欧的农民,它使一个全新的劳工世界成为可能。随着美国农产品出口数量的迅速增长,农产品的价格急剧下降,1882年至1896年下降了50%。50与新自由主义时代流离失所的农民相似(我们将在第4章谈论《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由于农业产业化降低粮食价格,大量农民只能通过移民的方式寻找工作。很多人移民到了美国,在第二次工业革命时期从事新兴产业劳动。51
我们把19世纪末工厂的工业体系称为“福特制”,这是根据汽车制造商亨利·福特的名字而命名的。然而,我们常常忽略至关重要的一点:福特出生于农场。福特制的创新是建立在19世纪家族农场的产业化、农场产业化导致的农民流离失所以及发展下游食品加工业技术的基础之上的。其中,食品加工业中最重要的是肉类加工业的“拆卸生产线”。52
食品体系是一系列工人——管理实践(从奴隶制到工会性质的工资劳动)的试验场。但是,这也给了工人畅想不同政治理念的机会。正如厄普顿·辛克莱(Upton Sinclair)在其小说《屠场》(The Jungle)中描写的那样,劳工组织起来并不纯粹是为了更优越的工作环境,还为了寻求控制世界的新途径。在美国,该小说被认为是残忍虐待动物和工人的令人倒胃口的故事。小说以一名街头组织者的演讲收尾:
让我们组织起来!让我们组织起来!让我们组织起来!……5万名社会主义者参与芝加哥选举意味着由市政掌管的民主政治的春天的到来!然而,他们会再次欺骗投票人,掠夺和腐败会再次席卷政府!但是,无论他们执政后将会做什么,有一件事他们永远不会做,那就是践行他们参加选举时的诺言!他们将不会给予人民以市政的拥有权,他们不会这样做,他们也不会试图这样做。他们要做的是给我们在芝加哥的政党一个美国社会主义从未有过的难得机会。我们会让假冒的改革者丑态尽出,认罪伏法。我们要揭穿激进的民主主义所有的谎言……芝加哥将属于我们!芝加哥将属于我们!53
芝加哥的政客依然是假冒的改革者,芝加哥也没有实现社会主义制度。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工人想要一个劳动不被贬值的世界,而雇主的想法却大相径庭。54资本家使劳动廉价的做法以及事先准备应对工人组织激进反抗的伎俩皆始于农业。例如,在棉花种植业出现了很多与以往不同的解决方法。在大西洋两岸,多次要求雇主让步的棉纺工人因为无须过多人力的机械设备而被逐渐辞退(棉花生产工人中的一些激进分子本身就是背井离乡的手摇织布机织工)。55随着新的贸易路线开辟了更加廉价的棉花来源(节省下来的时间、金钱和土地可以供其他盈利途径使用),全世界不同区域的工人陷入了相互竞争之中。56资源被用于开发可替代纤维(正如棉花代替了羊毛,因此,新型纺织品的产生在与棉纺工人的谈判中构成了威胁)。镇压罢工的私人警察加上针对罢工而制定的立法直接导致了工会权利尽失。
在大西洋两岸,棉花种植业是早期易发生工人罢工的产业。斯文·贝克特(Sven Beckert)在其作品《棉花帝国》(Empire of Cotton)中描述了英国棉纺工人于1792年发动罢工,以及13万名手摇织布机织工在1807年联合请愿要求设立最低工资制度。571824年,美国的纺织女工走出罗德岛的纺织厂,举行了美国历史上的第一次罢工。在这个行业的另一端,也就是原材料被攫取的土地上,奴隶也发生了叛乱,这很难说是一个巧合。58从美国到马提尼克到巴伊亚再到巴西(1835年巴西发生了穆斯林奴隶起义)的整个棉花和甘蔗种植产业都发生了类似的事件,再次表明这是一个全球性的现象。59换言之,从事工业劳动的无产阶级为自己呐喊的时候,奴隶也为找寻出路揭竿而起。他们要么以相同的商品为纽带而紧密联系,要么是大西洋地区被殖民者压迫的人(奴隶、爱尔兰人以及各地区平民)因共同命运而紧密团结在一起。60
工厂的工人骚乱和奴隶揭竿而起,二者几乎同时发生,这不仅是表达反抗的方式,更是对资本主义生态的强烈抵抗。每一家世界工厂都需要一家世界农场:工业、服务业以及技术企业依赖于对劳动和廉价大自然的榨取而生存。而人们几乎对廉价自然从不负责。苹果手机上的应用在加利福尼亚的库比蒂诺(Cupertino)完成设计,由自主开发的软件工程师编码,其主要芯片在中国生产车间完成组装,所用金属则来自刚果共和国。现代的制造业完全依赖自然中分层的、同步的,以及不同的工作体制。随着不断的反抗,资本主义一次又一次推动了工作的边疆向前沿发展。